弗洛伊德與精神分析
第一部分 1906—1912年的文章
弗洛伊德的癔症理論:對阿沙芬堡的迴應
1 我之所以試圖反駁阿沙芬堡對弗洛伊德癔症理論[2]——總的來說——非常溫和與審慎的批評,是為了防止嬰兒被和洗澡水一起倒掉。當然,阿沙芬堡並沒有斷言弗洛伊德的重要性隨其癔症理論而終結。但醫學界(包括精神病專家)主要是通過弗洛伊德這方面的工作來瞭解他的,因此,對它的非難很容易給弗洛伊德的其他科學成就蒙上陰影。我想在此指出:我的迴應並非針對阿沙芬堡個人,而是針對其觀點和抱負在阿沙芬堡的演講中得到雄辯表達的整個一派人。
2 阿沙芬堡的批評,專門限於弗洛伊德所認為的性在精神神經症形成中的作用。然而,他所說的並未影響弗洛伊德心理學的更廣泛領域即夢的心理學、玩笑和由情感事物引起的正常思維的困擾。它僅僅影響性心理學、癔病症狀的決定因素以及精神分析的方法。[3]弗洛伊德在所有這些領域中當之無愧地擁有獨特成就,這一點只有不厭其煩地實驗性地考查過弗洛伊德思想歷程的人才會提出異議。我這裡所說的“成就”,並不意味我無條件地贊同弗洛伊德的所有命題。但提出一個新奇的問題也是一個成就,而且常常是不小的成就。即使弗洛伊德最有力的反對者也不能對這一成就質疑。
3 為了避免不必要的分散,我將略過所有那些不受阿沙芬堡批評影響的論點,將自己限於批評所攻擊的那些論點。
4 弗洛伊德堅持認為他發現了大多數精神神經症的根源是性心理創傷,這一論斷是一派胡言嗎?
5 阿沙芬堡的立場與今天被普遍接受的觀點一致,即癔症是一種精神性疾病,因此其根源在精神中。在當前實驗心理學不令人滿意的狀態下,指出性是精神的一個基本組成部分、一個我們對其範圍和重要性根本形不成任何概念的這樣的組成部分,這是一項分外的工作。我們只知道性隨處可見,在人類心理學中是否還有除飢餓及其派生物之外的任何其他心理因素、其他基本內驅力具有相似的重要性?我找不出來。如此一種巨大和重要的心理成分必然會導致相應巨大數量的情緒衝突和情感困擾,這是顯而易見的,並且看一下現實生活也找不到反例。因此就弗洛伊德主要從性心理衝突追究癔症而言,他的觀點一開始就可以宣稱一種較高的概率。
6 那麼弗洛伊德關於所有癔症都可還原為性的獨特觀點是什麼呢?
7 弗洛伊德並未考究所有現存的癔症,他的見解因而只符合適用於經驗原理的一般限定。他只是發現自己的見解在他觀察到的病例中得到確定,這些病例構成所有癔症病例的極小部分。我們甚至可以設想存在著弗洛伊德根本沒有觀察到的幾種癔症,最後,弗洛伊德的素材在他的一類相近著作中變得有些片面也是有可能的。
8 經作者同意,我們可以將他的格言修訂為:極大多數癔症病例根源於性。
9 可曾有任何人證明不是這樣嗎?所謂“證明”我自然指運用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方法,而非僅對患者實施嚴格檢查,然後斷言不能找到任何性方面的東西。所有這種“證據”當然從開始就是沒有價值的,否則我們將不得不承認一個用放大鏡檢查細菌文化,並斷言其中沒有任何細菌的人是正確的。精神分析方法的運用,邏輯上講,是必要條件。
10 阿沙芬堡的異議即認為,一個完全創傷性的癔症不包含任何性方面的東西並且可回溯到其他明顯的創傷。我覺得這似乎是非常恰當的。但創傷性癔症的界限是非常廣泛的,正如阿沙芬堡所舉的例子(打落花盆後出現失聲症狀)表明的。照那樣,數不清的癔症病例都可以被放進“創傷性”癔症的範疇中去,因為即使一個輕度驚嚇已經多麼容易引起一種新症狀!阿沙芬堡當然不會相信有人會幼稚到單隻從這一小小的驚嚇中尋找症狀的原因。明顯的推斷是患者早已歇斯底里了,例如一聲槍響導致一個路過的女孩喪失行走能力,我們可以穩妥地假定這只是早已盛滿的容器溢出而已,不需要任何特殊的解釋技巧來證明它。因此用這些和一大批相似例子來反對弗洛伊德是不能證明任何東西的。
11 在身體創傷和與保險金有關的癔症病例中情況明顯不同。當創傷和對金錢的強烈期望在此重合時,出現了一種情緒狀態,使癔症的一種特殊形式的爆發顯得至少非常可信。弗洛伊德的觀點可能在這些病例中並不有效,由於缺乏其他實驗我傾向於這種看法。但如果我們想做到絕對公正和絕對科學,我們肯定要首先指出:與性有關的事物實際上從未給癔症創造條件,即沒有通過分析發現任何這類東西。無論如何,創傷性癔症的辯解至多隻證明並非所有癔症病例都有一個性的根源。但這並未否定前面修訂過的弗洛伊德的基本主張。
12 除了運用精神分析方法,沒有其他途徑去反駁這一主張。任何人不運用它們就永遠不能反駁弗洛伊德,因為必須通過弗洛伊德首創的方法才能證明在癔症中而不是在性中能夠發現相關因素,或者證明這些方法完全不適於揭示隱秘的心理材料。
13 在這些條件下,阿沙芬堡能夠證實他的批評嗎?
14 關於“實驗”和“經驗”我們多有耳聞,但沒有任何跡象表明,我們的批評家自己運用了這些方法,並且——更重要的是——確實掌握了它們。我們必須承認:他引用了一些足以使初學者困惑的解讀弗氏理論的驚人例子。他自己也指出了脫離語境的引證的不充分,如果我進一步強調說:在心理學裡,語境就是一切,這也並不過分。這些弗氏的解釋是無數經驗和推理的結論,如果你剝除了這些結論的心理學前提,把它們赤裸裸地擺出來,自然沒有人能夠理解它們。
15 當阿沙芬堡說這些闡釋是武斷的並斷言其他闡釋是可能的,或者有問題的事實後面絕對什麼也沒有時,他有責任通過自己的分析證明這種事物受制於完全不同的闡釋,那麼麻煩將很快被解決,所有人都會因澄清了這個問題而感謝他。在“遺忘”問題和其他被阿沙芬堡貶謫到神秘主義領域中去的症狀中同樣如此。這些現象特別常見,你幾乎每天都碰到它們,因此請求一個批評者通過實際例子表明這些現象如何能夠被追溯到其他原因並不過分。聯想實驗可以提供給他任何素材,他將開展建設性工作,人們為此對他如何感謝都不為過。
16 一旦阿沙芬堡滿足了這些要求,即用完全不同的發現發表精神分析,我們將接受他的批評,然後關於弗氏理論的討論可以重新開始。在此之前,他的批評無所著落。
17 阿沙芬堡斷言精神分析方法就醫生和患者而言都等於自我暗示。
18 除了一個批評者有責任證明他對這一方法的全面知識外,我們也缺乏這一方法是自我暗示的證據。在早間的著作[4][5]中我已指出:我設計的聯想實驗給出了原則上同樣的結論,並且如阿沙芬堡自己在其批評中所說的,精神分析的確無異於聯想實驗。他斷言我只在一個病例中運用了這一實驗,這種說法是錯誤的,這一實驗出於分析的目的被用於大量病例,這一點在我自己的著作和裡克林(Riklin)最近著作的大量陳述中也顯而易見。阿沙芬堡可以隨時查證我的和弗洛伊德的相關陳述,只要後者通過實驗與我自己的實驗一致,並因此獲得精神分析的確定基礎的知識。
19 我的實驗和自我暗示毫無關係,這一點可以從它們在事實的實驗性診斷中的使用輕而易舉地看出。從已經非常複雜的聯想實驗到完整的精神分析的確是一大步,但通過對聯想實驗的徹底研究——阿沙芬堡自己也已為其發展做出了突出貢獻——一個人能夠通過分析獲得被證明非常有用的無價的洞見(至少對我而言如此)。只有當他已經通過這一艱難困苦的訓練時,他才能夠有某種理由從弗氏理論中查找自我暗示的證據。他還將擁有對弗氏風格的某種確然本性的更富同情心的洞見,他將學習去理解:描述這些精製的心理學事態是多麼不同尋常的困難。一個書面說明永遠不會哪怕近似地複製出精神分析的實在性,更不必說複製到使它對讀者產生即刻令人確信的效果。我初次閱讀弗洛伊德作品時的情形和所有其他人一樣:我只能在書頁上塗滿問號。這就像所有初次閱讀我的聯想實驗報告的人將會面臨的情況一樣。然而,幸運的是,任何人只要願意就能複製它們,並且為了自己去體驗以前不相信的這些東西。不幸的是精神分析不是如此,因為它預設了一個專門知識與心理常規的不同尋常的結合,這種結合人們沒有擁有過,但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學會。
20 只要我們不清楚阿沙芬堡是否具有實際經驗,自我暗示的指控就只能當作武斷的解釋而不能得到更為嚴肅的對待。
21 阿沙芬堡在很多場合把為了性觀念而對患者所做的探查看作不道德的。
22 這是一個非常微妙的問題,因為只要道德和科學混合在一起,一個人只能用一個信仰反對另一個信仰。如果我們僅僅從功利的角度看待這個問題,我們不得不自問性啟蒙究竟有害還是無害。這個問題不能籠統地回答,因為許多例子可以作為反證被引用,一切端賴於個體。許多人能夠承受某些真理,而有些人則不能。每一位資深的心理學家當然會考慮這一事實。任何嚴格的圖式在此都是明顯錯誤的。除了許多患者絲毫沒有被性啟蒙傷害這一事實,很少有人——除非被推向這個問題——能夠自願地把分析引向這一點。最後,有些病例(我就有不止一個)根本不能被解決,除非它們的性環境得到徹底的回顧,並且在我所知的病例中這種做法都導致了非常好的結果。因此對我而言似乎確定無疑的是:與性有關的問題的討論對很多病例不僅是無害的,而且是有積極幫助的。反過來,我也毫不猶豫地承認:性啟蒙對一些病例害大於益,必須要依靠分析家的技巧去找到這些病例,這對我而言似乎解決了道德問題。“更高”的道德考慮很容易從一些令人討厭的圖式中推導出來,因此之故,它們在臨床上的應用從開始就顯得不合適。
23 只要考慮了精神分析的治療效果,癔症理論的科學正確性或如何產生治療效果的分析方法的科學正確性之間沒有任何差別。現在我個人所確信的是: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是幾種可能的治療法之一,並且在某些病例中它比其他治療更成功。
24 對於精神分析的科學發現,人們不應被它表面的惡行,尤其不應被聳人聽聞的斷章取義所延誤。弗洛伊德可能容易犯很多人們都會犯的錯誤,但這決不會排除這種可能性:在粗糙的外殼裡隱藏著真理的內核,我們現在對其意義還不能形成任何恰當概念。很少有不以奇幻的外表顯現的偉大真理。人們只需要想一想開普勒和牛頓!
25 最後,我想針對需要加以嚴厲譴責的史畢爾梅耶(Spielmeyer)的觀點[6]做急切的警告。當一個人不僅把一個自己甚至沒有檢查其實驗基礎的理論,而且把不厭其煩獨立檢驗這個理論的人貶斥為非科學的時候,科學研究的自由就被損害了。無論弗洛伊德錯誤與否,他都有權利在科學的法庭上被聽取,正義要求弗洛伊德的陳述應當被查證。但把它們打死並使其湮沒的做法喪失了公平和無偏見的科學的尊嚴。
26 概言之:
(1)從未有人證明弗洛伊德的癔症理論在所有病例中都是錯誤的。
(2)邏輯上,這種證據只能由實踐精神分析方法的人提供。
(3)沒有人曾證明精神分析給出的結果不同於弗洛伊德獲得的。
(4)沒有人曾證明精神分析基於錯誤的原則之上並且完全不適合於對癔症症狀的理解。
弗洛伊德的癔症理論
27 討論一個作者本人沒有以任何最終方式闡明的理論總是費力不討好的任務。弗洛伊德從未提出一個簡潔明瞭的癔症理論,他只是不時地嘗試系統化那些與自己當時的經驗一致的理論性結論,他的理論性闡述能夠訴諸完全符合經驗的有效假設的地位。因此不存在對完全確定的弗氏癔症理論的談論,只有對具備某些一般特徵的許多經驗的談論。由於我們所對待的不是任何完成的和結論性的東西,而是一個發展過程,因此一個歷史性的考察可能是對弗氏教義作描述的最好形式。
28 為弗洛伊德的考察奠基的理論性預設要到彼爾·珍妮特(Pierr Janet)的實驗中去尋找。布魯爾(Breuer)和弗洛伊德在他們對癔症問題的首次系統闡述中,是從精神分裂和無意識的精神自動症入手的。進一步的預設是被賓斯萬格爾[8]著重強調的情感的病因學含義。這兩個預設連同根據暗示理論獲得的發現最終形成癔症是心因性神經症這一被普遍接受的觀點。
29 弗洛伊德研究的目的是揭示產生癔症病候的機制是如何運作的。然而,在提供初始原因和最終症狀這一長鏈中的缺失環節上所作的嘗試是最少的,這種環節還沒有人找到。情感在癔症病候的形成中扮演一個病因學的決定性角色,這一對任何留心的觀察者都顯而易見的事實,使第一個布魯爾-弗洛伊德報告的發現在1893年立即成為可理解的。兩位作者提出的以下觀點尤為正確:癔症患者受回憶即觀唸的情緒性情結的傷害最劇,在特定條件下,它們阻止最初的情感自身消耗並最終消逝。
30 這個最初只以粗略綱要形式被提出的觀點被布魯爾完成。他在1880~1882年間有機會觀察並治療了一個有卓越智力的女癔症患者,臨床圖片以意識的極度分裂連同一些具有繼發重要性和持久性的身體症狀為主要特徵。布魯爾讓自己被患者所引導,觀察到源自早年的回憶情結在她模糊的陳述中被再現。在這些陳述中,她幻覺到大量對她具有創傷性含義的事件。布魯爾進而注意到這些創傷性事件的復現和複述具有顯著的治療效果,緩解和改善了她的狀況。如果布魯爾中斷治療,病情很快就會出現相當的反覆。為了提高和加快治療效果,布魯爾在自發的模糊陳述之外又誘導出一個人為暗示的陳述,更多的材料通過它被“宣洩”出來。通過這種方式,他成功地實現了重大改進。弗洛伊德立即認識到這些發現的極端重要性並潤色了與其一致的自己的一些發現。這一材料可在布魯爾和弗洛伊德1895年出版的《癔症研究》(Studies on Hysteria)中找到。
31 在此基礎上確立了由兩位作者共同建構的全新理論大廈。他們以正常個體的情感症候學為出發點,情感產生的興奮被轉化為一系列軀體動覺(innervation),從而耗盡自身並恢復“神經中樞的痙攣”,情感通過這種方式被“宣洩”。癔症的情況有所不同,在此創傷性體驗伴隨著——用奧本海默(Oppenheim)的術語講——“情緒衝動的反常表達”。[9]大腦內的興奮並未以一種自然的方式被直接釋放,而是產生了一些病理症狀,它們要麼是新的症狀,要麼是舊病復發。興奮被轉化為反常動覺是作者們稱之為“興奮量的逆轉”的現象。情感被剝奪了它的正常表達,被剝奪了它在適當動覺中的正常排出。它沒有被宣洩出去,而是被“阻滯”,癔症症狀因而被當作這種滯留的表現。
32 這闡明瞭我們在患者那裡看到的情況;但情感為何被阻滯和轉化這一重要問題仍未得到解答,並且弗洛伊德正是對這一問題投入了特別的關注。在1894年發表的“防禦性神經精神病”(The Defence Neuro-psychoses)一文中,他試圖詳盡分析情感的心理反射。他發現兩組心因性神經,它們存在根本差別,因為在其中一組中,病理性情感被轉化為軀體動覺,而在另一組中,它被置換為一個不同的觀念情結。第一組與典型的癔症一致,第二組與強迫性神經症一致。他發現情感的阻滯或其轉化或置換的原因是創傷性情結與意識的正常內容不兼容。在許多病例中他能夠提供這種不兼容已觸及患者意識,並從而導致對不兼容內容的劇烈抑制的直接證據。患者並不想了解任何相關情況並把臨界的情結當作“不會抵達的”,結果就是薄弱點的系統陷落或“抑制”以至於情感不能被宣洩。
33 因而,情感的阻滯不應歸結於基於含糊設想的“特殊性情”,而應歸結於一個可認識的動機。
34 綜上所述,至1895年,布魯爾-弗洛伊德的考察產生了以下結論:心因性症狀起因於具有創傷後果的情緒性觀念情結,有兩種情況:
(1)轉化為反常的軀體動覺。
(2)將情感置換為不太重要的情結。
35 創傷性情感不通過正常途徑被宣洩而是被保留的原因,在於其內容與人格的其他部分不兼容並因此必須被抑制。
36 創傷性情感的內容為弗洛伊德的進一步研究提供了主題。在《癔症研究》中,尤其在“防禦性神經精神病”中,弗洛伊德已經指出原初情感的性本性。儘管被布魯爾報告的第一個病史以一種顯著的方式避開了性的因素,儘管整個病史並不僅僅包含大量性的暗示,但即使對專家而言,只有考慮了患者的性的因素,病史才變得可以理解和連貫一致。基於13個細緻的分析,弗洛伊德認為有理由斷定特定的癔症病因學應該到童年早期的性創傷中去尋找,並且這種創傷必定已經存在於“生殖器的實在的刺激”中。創傷最初只預備性地起作用,當舊的記憶痕跡被新生的性感覺激活後,它在青春期發揮其實在影響。因而弗洛伊德試圖把一個特定性情的模糊概念解析為前青春期階段非常明確具體的事件,那時他沒有給予一個還為時尚早的天生的性情以太多重要性。
37 雖然布魯爾-弗洛伊德的《癔症研究》獲得了相當的認可(儘管有拉曼[10]的保證,但它們仍未成為科學的一般財富),弗洛伊德的這一理論仍遭到普遍反對。被質疑的與其說是童年的性創傷的頻率,不如說是它們對正常兒童獨特的病因學意義。弗洛伊德當然不是無中生有地發展他的觀點,他只是通過分析闡明壓在他身上的某些體驗。他首先找到嬰兒期的性場景的記憶痕跡,它們在許多情況中與現實事件非常明確地聯繫在一起。他進而發現:雖然創傷的保留在童年時沒有特別的後果,但青春期後它們被證明是癔症症狀的決定因素。弗洛伊德由此覺得必須承認創傷是實在的。
在我個人看來,他這樣做是因為那時他仍持起初的觀點,即癔症“由回憶致病”,因此症狀的原因和動機必須到過去時光中尋找。顯然這樣一個病因學因素的觀點必然會招致反對,尤其在那些具有癔症經驗的人中間,因為醫生們更習慣於在當前而不是在過去尋找癔症性神經症的驅動力。
38 1896年間理論立場的這一闡釋只是弗洛伊德的一個轉折階段,他隨後就拋棄了這一闡釋。癔症中性定子的發現成為一般的性心理學領域中的廣泛研究的起點。與此相似,聯想過程的決定因素問題引導了他在夢心理學領域的考察。1900年他出版了對其觀點和方法的發展如此重要的關於夢的基本著作。如果不完全熟悉弗洛伊德的夢的解析的方法,沒有人能夠理解他近些年提出的概念。《夢的解析》規定了弗氏理論的基本原則及其方法,為了理解他當前的觀點和確證他的結論,弗氏方法的知識是不可或缺的。這一事實使我更進一步深入精神分析的本性成為必要。
39 最初的宣洩法對應於症狀並努力去揭示潛藏在它們中的創傷性影響,影響因而被提升到意識中並以正常方式宣洩,即它被剝奪了其創傷性潛能。這一方法在相當程度上依賴於暗示——分析師是主導,而患者基本上是被動的。除了這一不便,還發現越來越多的病例中不存在實在的創傷,並且其中所有的情感衝突好像完全來自病態的幻想活動。宣洩法對這些病例並不適合。
40 根據弗洛伊德1904年的說法,[11]早期的方法有了許多改變。所有暗示現在都被拋棄了,患者現在不再被分析師引導;他們的聯想被給予最自由的支配權,因此實際上是患者引導著分析。弗洛伊德自己滿足於提示並且反覆指出作為結果的關聯。如果一個解析是錯誤的,它不能被強加於患者;如果它是正確的,結果是顯而易見的,並且在患者的整個行為中非常清楚地表達自身。
41 當前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方法比最初的宣洩法遠為複雜並且洞察得遠為深刻。其目標是將情結產生的所有虛假的聯想性關係帶到意識中,並通過這種方式解決它們。因此患者漸漸獲得對其疾病的徹底洞見,並且也擁有了一個看待其情結的客觀立場。這一方法可以被稱為一種教育性方法,因為它如此深刻地改變了患者的整個思維和感受,以至於他的人格逐漸擺脫情結的強迫並可以對它們採取一種獨立的態度。在這一方面,弗洛伊德的新方法與杜布瓦[12]的教育法有某些相似之處,杜布瓦方法的不可否認的成功主要歸結於它所給予的教導改變了患者對其情結的態度。
42 由於完全產生於經驗實踐,精神分析方法的理論基礎仍然非常模糊。通過我的聯想實驗,我認為自己至少獲得了接近實驗性考察的一些觀點,儘管仍舊未克服所有的理論性困難。似乎對我而言主要的困難即在於此。如果像精神分析預設的那樣,自由聯想導向情結,弗洛伊德合乎邏輯地認為這一情結與起點或初始觀念相關。反對這一點就好比承認在一根黃瓜和一頭大象之間確立聯想性關係並不困難一樣。但那樣就會忘記:首先,在分析中只有起點而非目標被給予;其次,意識狀態不是一個直接的思維而是一個放鬆的注意力。有人可能會在這裡反駁說:情結是被指向的要點,並且因其獨立的情感色彩,它擁有一種強烈的再生傾向,以至於自發地“反叛”並且——似乎是純偶然地——表現為和起點相關聯。
43 這在理論上當然是可以設想的,但實際中事情通常有所不同。事實上,情結並未自由地“起來反抗”,而是被最密集的阻抗所阻塞。“起來反抗”的往往是非常不好理解的居間聯想,不管是分析師還是患者無論如何都無法把這些聯想歸於情結。但一旦通往情結的鏈條完全確立,每一單個環節的含義常常以最驚人的方式變得清楚,從而不再需要任何特別的闡釋工作。具有足夠的實際分析經驗的人能夠不斷地讓自己確信:在這些條件下,不單是再生的任何東西,而且往往與情結有先天聯繫的某些東西也不總是清楚的。一個人必須使自己習慣於這種想法:即使在這些聯想的鎖鏈裡,或然性也被徹底地排除了。因此如果在一個並非有意做出的聯想的鏈條中發現了一個聯想關係——或曰,我們找到的情結與初始的觀念緊密地聯繫在一起——那麼這一聯繫起初就已經存在了;換言之,我們看作起點的觀念已經被情結形成情意叢。我們因而有理由把初始觀念當作情結的標誌或象徵。
44 這一觀點與已為人知的心理學理論相一致。該理論認為一個給定時刻的心理情境不是別的,而是在其之前的所有心理事件的結果,其中最突出的是情感體驗即情結,它由於上述原因具有最強的集結能力。如果你獲得心理當下的任何片段,它在邏輯上包含所有先前的個體事件,情感體驗根據其實際性程度佔據了主導地位。每一個心理微粒都是如此,因而從每一個微粒中重構情意叢在理論上是可能的,並且這就是弗氏方法試圖做的。在這一工作中,很可能你將遇到情意叢觸手可及的情況,並且不止一個而是很多,實際上非常多,每一種情況都對應於其集結力的程度。弗洛伊德將這一事實稱為多因素決定。
45 精神分析相應地處於已知心理事實的界限之內。這一方法極其難以應用,但可以學習,只要如勒溫菲爾德正確強調的那樣:在一個人確實掌握它之前需要幾年緊張的練習。單隻這一原因就阻止了所有對弗洛伊德的發現的草率批評,它還阻止了把這一方法用於精神研究機構中的大眾治療。它作為科學工具的成就只能被親自使用它的人所判斷。
46 弗洛伊德首先把他的方法用於對夢的考察,並在這一過程中對它進行提煉和完善。他發現這裡似乎顯示出所有那些在神經症裡扮演如此重要角色的令人驚訝的聯想性關係。我將把情緒性情結在夢裡扮演的重要角色及其表述的象徵模式作為最重要的發現來談論。弗洛伊德賦予口頭表述——我們思想的最重要元素之一——極大的重要性,因為詞語的雙重含義是情感的置換和不恰當表述的重要渠道。我提及這一點是因為它在神經症心理學中非常重要。對任何熟悉這些情況——它們也是正常人身上每天發生的事情——的人而言,“一個癔症病例分析的片段”中給出的解釋無論聽起來多麼奇特,都不包含出乎意料的東西,而是會平穩地適合自己的一般體驗。遺憾的是,我必須避免對弗洛伊德發現的繁瑣討論,並且必須將自己限於某些論點。這些最近的考察需要對弗洛伊德對癔症疾病當前觀點的閱讀。以我自己的經驗判斷,沒有對《夢的解析》(The Interpretation of Dreams)的通徹知識,要理解《性慾三論》(Three essays on the theory of sexuality)和“一個癔症病例分析的片段”是不可能的。
47 我自然不是用“通徹知識”意指許多作者已經針對這本書所做的廉價的文字學批評,而是指對弗氏原則在精神過程中的耐心應用。這是整個問題的關鍵所在。只要討論只在理論領域進行,攻擊和維護就都脫靶了。弗洛伊德的發現目前並不適合於一般理論的架構。目前惟一的問題是:弗洛伊德斷定的聯想性關係存在還是不存在?不假思索的斷言或否定得不到任何東西;一個人應當無偏見地看待事實,仔細觀察弗洛伊德制定的規則。一個人也不應被性慾的闖入所阻礙,因為一般說來,你遇到許多其他極為有趣的事物,它們至少起初並未顯示出任何性的跡象。例如一個完全無害卻最有意義的練習是對標示聯想實驗中的情結的情意叢的分析,通過這個完全無害的材料的幫助,大量的弗氏現象能夠避免不必要的麻煩而得到研究。對夢和癔症的分析當然更困難,並且更不適合於初學者。如果沒有關於基礎性工作的知識,弗洛伊德晚近的教義是完全不可理解的,並且會繼續被誤解。
48 懷著最大的疑慮,我試圖談談弗洛伊德觀點後來的發展。以下事實使我的任務尤為艱難:我們實際上只能靠兩本出版物來繼續我們的工作即前面提到的《性慾三論》和“一個癔症病例分析的片段”。至今還沒有任何對弗洛伊德晚近的觀點做系統揭示和整理的嘗試。讓我們先接近《性慾三論》中的論點吧。
49 這些文章極難理解,不僅由於人們不習慣弗洛伊德的思考方式,而且由於那些已在此特殊領域工作的人們。首先要注意的是:弗氏的性慾概念不同尋常的廣泛,它不僅包括正常性慾,而且包括所有的性變異,並遠及性的心理衍生物領域。當弗洛伊德談到性慾時,它決不能僅僅被理解為性本能。[13]弗洛伊德在非常廣泛的意義上使用的另一個概念是“力比多”。這一概念最初借自於libido sexualis,首先表示精神生活的性要素(只要它們是意願性的),還有放縱的激情和慾望。
50 根據弗洛伊德的理解,嬰兒期的性慾是一大堆力比多應用或“投資”的可能性。正常的性目標在那一階段還不存在,因為性器官還未充分發育,但心理機制可能已經存在了。力比多被分配於性活動的所有可能形式中,還有所有的性變異——性慾的所有變體中,如果它們被固定了,以後就會變成實在的性變異。兒童的成長髮育逐漸消除了性變異傾向上的力比多投資並集中於正常性慾的成長。這一過程中釋放出的投資被用作昇華的驅動力,即更高的精神功能。青春期之後,正常個體抓住一個客觀的性目標,他的性發育隨之結束。
51 根據弗洛伊德的觀點,癔症的特點是嬰兒期的性發育在艱難的條件下產生,因為與正常個體相比,他們在變異傾向上的力比多投資更不容易被丟棄,並且因而持續更長時間。如果以後生活中現實的性需要以任何形式衝擊病態的人格,它的被壓抑的發育在它無法以合適的方式滿足需要這一事實中昭示出來,因為性需要遭遇的是一個無準備的性慾。如弗洛伊德所說,有癔症傾向的個體從童年起就帶有“一點性壓抑”。性興奮(在這一詞語最廣泛的含義上)不是在正常性慾的範圍內運行,而是被壓抑並激活了最初的嬰兒期性活動。這首先在具有癔症特徵的幻想活動中表達出來,幻想沿著留有特定的嬰兒期性活動痕跡的路線發展。如我們所知,癔症幻想是無限制的;因此,如果要在一定程度上維持心理平衡,就需要相等的壓抑機制或如弗洛伊德所稱的“阻抗”。如果幻想具有性的本性,那麼相應的阻抗就會是害羞的和厭惡的。由於這些情感狀態一般都伴隨著身體表現,因此身體症狀的出現就是確定無疑的了。
52 我認為自己經歷的一個具體病例可以比任何理論性闡述更好地揭示弗氏教義的含義,因為所有的理論性闡述都會由於主題的複雜性而聽上去極為乏味。
53 病例是一個20歲的聰明女性所患的心理性癔症。最早的症狀出現於3~4歲,那時患者開始忍住大便,直到疼痛迫使她排便。逐漸地,她開始採用以下輔助性做法:她使自己蹲坐在一隻腳的後跟上,使腳後跟壓在肛門上,試圖用這種姿勢排便。患者一直到7歲都在持續這一變異行為。弗洛伊德把這稱為嬰兒期肛戀變異。
54 7歲時這一性變異結束了並被手淫所取代。有一次,當她父親打她的光屁股時,她感到極度的性興奮。後來,當她看到自己的弟弟被以同樣的方式懲罰時也變得性興奮。漸漸地她形成了對父親的明顯的不良態度。
55 她13歲時進入青春期,從那時起,強迫性地追隨她的完全變異的幻想發展起來。這些幻想具有強迫性特徵:當她坐在桌邊吃飯時,從來不能不想到排便;當她看到別人吃飯時,也不能不想到同樣的事,尤其當她看到她父親時。特別是,她不能在看到父親的手時不感到性興奮;出於同樣的原因,她再也不敢碰父親的右手。這種情況漸漸變為她根本不能在有他人在場吃飯時不發出陣陣強迫性的笑聲和厭惡的哭聲,因為排便的幻想最終瀰漫到她所處環境中的所有人身上。如果她受到任何糾正乃至責備,她都會以吐舌頭、狂笑、厭惡的哭聲和驚恐的手勢作答,因為每次都有父親懲戒她時的手的生動意象在她前面,伴隨著立即轉為惡意隱藏的手淫的性興奮。
56 15歲時她感到和另一個人建立戀愛關係的渴望,但是所有這方面的努力都失敗了,因為病態的幻想始終把自己插在她和她最想愛的那個人中間。同時,由於她感到的憎惡,任何對她父親關愛的表示都已經是不可能的了。她的父親已成為她嬰兒期力比多轉換的對象,因而阻抗特別針對他,而她的母親卻沒有受他們的影響。大約這個時候她感到對她的老師的一種愛的衝動,但它又迅速屈從於同一個超強的憎惡。這種情感的隔絕對一個如此需要關愛的孩子必定會產生最嚴重的後果,這後果不久就來了。
57 18歲時,她的處境變得如此糟糕,以至於她實際上除了徘徊於深度抑鬱、陣陣笑聲、哭聲和叫聲中之外,什麼也不能做了。她再也不能看別人的臉,一直垂著頭,當有人觸到她時,她就充滿厭惡地吐出舌頭。
58 這個簡短病史證明瞭弗氏觀點的實質內容。首先我們發現變異的嬰兒期性活動——肛戀——在7歲時被手淫取代的片段。這一階段影響肛門區的肉體懲戒的實施產生了性興奮。我們在此獲得了後來意淫發展的決定因素。青春期伴隨著身心的膨脹引起幻想活動的顯著增長,這控制了兒童的性活動並通過無窮的變化來調整它。這種變異的幻想必定會充當道德的異質體,可以說,在一個有些敏感的人身上,並且不得不通過防禦機制,尤其是害羞和厭惡來壓抑。這充分解釋了所有那些厭惡、憎恨、驚叫、吐舌等的爆發。
59 當一般青春期的對他人的愛的渴望開始激發時,病理症狀加劇,因為幻想現在恰恰最集中地針對看上去最值得愛的人。這自然引發激烈的心理衝突,這種心理充分解釋了後來出現的惡化和癔症精神病的結局。
60 我們現在理解了為何弗洛伊德能夠說癔症患者“從小就帶有一點性壓抑”。由於體質的原因,他們可能比其他人更早地為性活動或準性活動做好了準備。與他們的體質性激情相應,嬰兒期的印記更深、持續更久,因此後來在青春期,它們對初次實在的性幻想有集結作用。還是與他們的體質性激情相應,所有情感性衝動都比正常人的強得多。因此,為了抵消變異幻想的強度,相應強烈的羞恥感和厭惡感必定會出現。要求力比多轉向愛的對象的現實的性需要形成後,如我們所看到的,所有變異的幻想都被轉向他。由於阻抗反對愛的對象,患者不能無壓抑地把她的力比多轉向他,這導致了巨大的情感衝突。她的力比多在反對防禦的情感的鬥爭中耗盡,防禦的情感變得更強大並造成症狀。因此弗洛伊德能夠說症狀不代表別的,而是患者的性活動。
61 總之,我們可以把弗洛伊德現在的癔症觀點闡明如下:
(1)某些或多或少具有變異本性的早熟的性活動形成於體質性基礎之上。
(2)這些活動並不首先導致癔症症狀。
(3)在青春期(心理上的出現早於身體的成熟),幻想傾向於被嬰兒期性幻想集結的方向。
(4)被體質性(情感性)原因強化的幻想導致與意識的其他內容不兼容的觀念情結的形成,並因此主要被羞恥和厭惡所壓抑。
(5)這種壓抑帶有力比多向愛的對象的移情,因此促成更大的情感衝突併為實際疾病的爆發提供了機會。
(6)癔症症狀的產生歸結於力比多反抗壓抑的鬥爭,因此它們不代表別的,而是變異的性活動。
62 弗洛伊德的觀點究竟有多大的有效性?這一問題極其難以回答。首先,必須強調指出:符合弗氏設想的病例確實存在,任何學過這一方法的人都知道。但是沒有人知道弗氏的設想是否可以用於癔症的所有形式(無論如何,兒童的癔症和心理創傷性神經症構成單獨一類)。對諸如神經症學專家常常遇到的一般癔症病例,弗洛伊德斷言其觀點的有效性。我自己的經驗比他的少得多,但也還沒有發現能夠質疑他的觀點的東西。在我已經分析的癔症病例中,症狀特別多變,但它們在其心理學結構上都顯示出驚人的相似。一個病例的外觀經過分析後會喪失其許多趣味,因為人們可以看到同一情結如何能夠明顯地產生非常牽強的和顯著的症狀。基於此,不能說弗洛伊德的設想只應用於某一類症狀。現在我們只能斷定他的發現適用於至今還不能被確定為臨床組群的無限多的癔症病例。
63 至於弗氏分析的詳細後果,它們所遇到的激烈反對僅僅出於這一事實:自1896年以來,實際上沒有人追隨弗氏理論的發展。如果他對夢的分析被驗證了,他的法則被遵守了,弗洛伊德最近的作品,尤其是“一個癔症病例分析的片段”將不會如此難以理解。他的這些報告惟一的不足之處是症狀的明顯性。公眾至少能夠因弗洛伊德的性象徵主義而原諒他。以我的觀點,他實際上是最容易追隨的,因為恰恰是在這裡,表達了所有種族幻想思考的神話已經以最有意義的方式準備好了基礎。我將只提及施泰因塔爾[14]1860年的作品,它證明瞭在神話記載和語言史中存在著廣泛的性象徵。我也記起我們的詩人的色情及其隱喻或象徵的表述。沒有人在考察過這些材料後還願掩蓋這一事實:在弗氏的象徵主義和個體與整個民族的詩化幻想的象徵之間存在著罕有的深遠和重要的相似之處。弗氏象徵及其闡釋並非聞所未聞之物,它只是對我們精神病學家而言的不尋常之物。但這些困難不應阻礙我們更深地進入弗洛伊德提出的問題,因為正如對神經學一樣,它們對精神病學也是極端重要的。
夢的分析
64 1900年,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在維也納出版了關於夢的分析的多卷本著作。以下是他的考察的主要結果:
65 夢遠非通常所認為的偶然和無意義的聯想的混亂,或者像許多作者設想的只是睡覺時肉體感覺的結果,而是心理活動的自主的和有意義的產物,像其他心理功能一樣可以接受系統的分析。睡覺時的器官感覺不是夢的原因;它們只扮演次要角色並只提供心靈運作所需的元素(材料)。根據弗洛伊德的看法,夢像所有複雜的心理產物一樣是一個創造,一件有其動機,有其先行聯想序列的作品;並且像所有思考活動一樣是一個邏輯過程的成果,是多種傾向性的鬥爭和其中一個傾向性勝利的成果。夢境像我們所做的其他所有事情一樣有意義。
66 人們可能反對說:所有經驗的現實都反對這一理論,因為夢帶給我們的不連貫和含糊的印象是聲名狼藉的。弗洛伊德把混亂映像的序列稱為夢的“顯意”;它是弗洛伊德在其後面尋找的實質性的東西——無意識夢的內容或隱意的表面。人們可能會問什麼原因導致弗洛伊德認為夢本身只是一個大廈的表面或它確實具有意義。他的設想既不基於某種教條,也不基於某個先天觀念,而只是基於經驗主義——所有心理(或生理)事實都不例外的一般經驗。它必然有其總是作為複雜現象組合的產物的因果序列,因為任何現存的思想元素都是先前心理狀態的合成並在理論上能夠分析。弗洛伊德應用於夢的原則就是我們在探究人類行為的原因時常常本能地使用的同一原則。
67 他非常簡單地自問:為什麼這個特別的人做了這個特別的夢?他必然有其特殊的原因,否則因果律就瓦解了。一個兒童的夢異於一個成人的夢,正如一個受過教育的人的夢異於一個文盲的夢。在夢中有某種個體性的東西:它與主體的心理性情相一致。這個心理性情是由什麼組成的呢?它自身是我們的心理過去的結果。我們當下的思想狀態依賴於我們的歷史。每個人的過去都存在決定精神“情意叢”的不同價值的元素。沒有引起強烈情緒的事件對我們的思想或行為影響甚小,而那些激起強烈情緒性反應的事件對我們以後的心理髮展至關重要。這些具有濃厚感情色彩的記憶形成聯想情結,它們不僅持久存在而且非常有力地和緊密地相互連結。一個我興味索然的對象產生很少的聯想並很快從我的認知境域中消逝。相反,一個我非常感興趣的對象將喚起許多聯想並使我著迷很長時間。每一個情緒都產生或多或少廣泛的聯想情結,我稱其為“觀唸的情感性情結”。在研究一個個別的病例史時,我們常常發現情結髮揮了最強的“集結”力量,我們據此推斷在任何分析中,我們將一開始就碰到它。情結在每一個心理結構中都顯現為心理性情的主要成分。例如在夢裡,我們遇到情緒性成分,所有心理活動的產物首先依賴於最強的“集結”影響,這是易於理解的。
68 人們無須費力就可以在《浮士德》中甘淚卿的以下唱詞中發現情結:
有王有王在屠勒,
鍾情至死不稍減。
王妃彌留心悱惻,
贈他一隻黃金盞。
69 隱藏的想法是甘淚卿懷疑浮士德的忠誠。這首被甘淚卿無意識地選出的歌被我們稱為與隱秘想法對應的夢的材料。人們可以把這一例子運用於夢並假設甘淚卿沒有歌唱而是夢到了這一浪漫史。[16]其中這首關於久遠的老國王的愛的悽慘故事是夢的“顯意”,是其“表面”。任何不瞭解甘淚卿的隱秘悲傷的人不會知道她為何夢到這個國王。但是我們這些知道她對浮士德的悽慘的愛這一夢的內容的人能夠理解這個夢為何採用了這首歌,因為歌曲是關於國王“罕見的忠誠”的。浮士德不忠誠而甘淚卿希望他對自己的忠誠像故事裡的國王對王妃那樣。她的夢——其實是她的歌——以一種偽裝的形式表達了她的靈魂的熱望。我們在此觸及情感性情結的本性;它總是一個願望和相對的阻抗的問題。我們的生命花費在為實現我們的願望而進行的鬥爭上:我們所有的行為都源於對某物應不應該發生的願望。
70 我們為此工作,我們為此思考。如果我們不能在事實上實現一個願望,我們在幻想中實現它。任何時代的任何人民的宗教和哲學體系都是這一點的最好證據。不朽的想法即使在哲學的偽裝下也不過是一個願望,哲學只是外表,就像甘淚卿的歌聲只是一個外部形式,一塊蒙在她的悲傷之上的美麗面紗。夢代表她的願望的實現。弗洛伊德說每一個夢都代表一個被壓抑願望的實現。
71 把我們的闡述更進一步,我們發現在夢中浮士德被國王所置換。一個轉變發生了。浮士德變成了久遠的老國王;具有強烈感情色彩的浮士德的人格被一箇中性的、傳說中的人物所置換。國王是一個類推聯想,是浮士德的象徵,是甘淚卿的“猜疑”。我們可以問這種安排的意圖是什麼,或曰,甘淚卿為何間接地夢到這一想法,她為何不清楚地並且毫不含糊地考慮這一問題。這一問題很容易回答:甘淚卿的悲傷包含了一個誰也不願細想的想法;它會令人太痛苦。她對浮士德忠誠的懷疑被壓抑並被扳倒。這懷疑又以一個憂傷故事的形式重新出現,這個故事雖然實現了她的願望,但並不伴隨著快樂的感受。弗洛伊德說形成夢的內容的願望從來不是人們自己公開承認的期望,而是因其傷害性特徵被壓抑的期望;由於它們被清醒狀態的意識的反思排斥,所以間接地在夢中浮現。
72 如果我們看一下聖徒們的生活,那麼這一推理就毫不令人吃驚。人們可以毫不費力地理解被聖凱瑟琳(St. Catherine)壓抑的、間接地重新出現在她在天界的婚姻幻境中的感受,並且看到或多或少象徵性地在聖徒的幻境和誘惑中展示自身的願望是什麼。如我們所知,癔症性的夢和正常的夢各自的夢遊症意識之間差別甚小,正如癔症患者和正常人各自的智性生活之間差別甚小一樣。
73 自然地,如果我們問某人他為何做了某某夢,夢裡表達的隱秘想法是什麼,他不能告訴我們。他會說因為他晚上吃得太多了;因為他仰臥著睡;因為他那天或那天前看到或聽到過這個——總之,我們可以在許多關於夢的科學書籍中讀到的所有東西。但他不知道並且不能知道夢的內容,因為,依照弗洛伊德的觀點,夢的內容由於其太不為人喜而被壓抑。因此,如果任何人嚴肅地確告我們:他從未在自己的夢裡找到弗洛伊德所說的任何東西,我們會忍不住發笑;因為他正盡力去看不可能直接看到的東西。夢掩飾了被壓抑的情結以防止它們被認出。通過把浮士德換成屠勒王,甘淚卿使境況不傷害人。弗洛伊德把這個阻止被壓抑的想法清楚地顯示自身的機制稱為審查員。審查員不是別的,而是在白天也阻止我們順著推理的線索達到目的的阻抗。只有當想法被偽裝得連做夢者認不出時,審查員才允許它通過。當我們試圖告知做夢者他的夢後面的想法時,他總會以反對他的被壓抑的情結的同一阻抗反對我們。
74 我們現在可以自問一系列重要問題。首先,如果要登堂入室,我們必須要做什麼——如何透過夢的顯意得到它後面真實的、隱秘的想法?
75 讓我們回到我們的例子並假設甘淚卿是一個向我諮詢一個令人不快的夢的癔症患者。另外我假設對她一無所知。在這種情況下,我不會浪費時間問她問題,因為原則上揭示這些隱私的傷感必定會激起最強烈的阻抗。我寧願實施一個我所謂的“聯想實驗”,[17]它將給我展示她的整個愛情故事(她隱秘的懷孕等等)。結論很容易得出,並且我可以毫不猶豫地把夢的內容傳達給她。但是我們應更謹慎地操作。
76 例如,我會問她:是誰不像屠勒王那樣忠誠,或者是誰應當像他那樣忠誠?這個問題將很快地昭示事情的境況。在像這樣的不復雜的病例中,夢的闡釋或分析僅限於一些簡單問題。
77 這裡有一個這樣的案例。他涉及一個我不認識的男人,我只知道他住在殖民地並且當時正好在歐洲休假。在一次面談中他提到一個給他深刻印象的夢。兩年前他夢到他在一個野外的、荒涼的地方,並且看見在一塊石頭上有一個穿著黑衣服、用雙手蒙著自己的臉的男人。突然,他在一個同樣穿著黑衣服的女人出現並試圖阻止他時走向懸崖。他拉著那個女人投入深淵。做夢者隨著一聲驚叫醒過來。
78 那個把自己置身於危險境地並拖著一個女人去死的男人是誰?這一問題深深觸動了做夢者,而那個人就是做夢者自己。兩年前他在一個穿越一片岩石嶙峋的不毛之地的探險之旅中,他的探險隊被當地的野蠻土著無情地追擊,他們在晚上發起攻擊並導致幾名探險隊員喪生。他之所以參加這一極度危險的旅程是因為那時生命對他毫無價值。他參與冒險時所擁有的感受就是他在賭命。他的絕望的原因是什麼呢?數年前他生活於一個氣候惡劣的國家,當他兩年半前到歐洲休假時認識了一個女孩子。他們相愛了並且女孩子想嫁給他。然而他知道自己將不得不回到非常危險的熱帶氣候中去,他不想帶一個女人去那裡並讓她幾乎去送死。因此,經過使他陷入深刻絕望的漫長的道德鬥爭後,他解除了婚約。正是在那樣一種思想狀態下他開始了自己的危險之旅。對夢的分析並未到此結束,因為願望的滿足還不明顯。但是由於我引用這個夢只是為了證明基本情結的發現,所以分析的結局對我們並不重要。
79 這一案例中,做夢者是一個坦率和勇敢的人。如果少一點點坦率,或者他對我有任何不安或不信任的感受,他都不會承認這個情結。有的人甚至還會鄭重地聲明這個夢沒有任何意義,並且我的問題完全跑題了。在這些情況中阻抗太強大了,並且情結不能被直接從底層提升到一般意識中。一般來說阻抗都是這樣,以至於如果沒有極豐富的經驗,一個直接的詢問會毫無結果。通過創造“精神分析方法”,弗洛伊德為我們解決或克服頑強的阻抗提供了一個頗有價值的工具。
80 這一方法以下述方式實施:人們選擇夢中某個特別突出的片段,然後就附屬於夢的聯想向主體提問。他被指引著坦率地談論任何進入他的思想的與夢的這一部分有關的東西,並儘可能地消除任何批評。批評不是別的,而是起作用的審查員;它是反對情結的阻抗並往往抑制最重要的情結。
81 因而主體應當毫不留意地全盤說出來到他腦子裡的所有東西。這起初往往是困難的,尤其在一個其注意力沒有被壓制到消除審查員抑制作用的內省式考查中。因為一個人所擁有的最強烈的阻抗正是針對自己的。下面的例子展示了一個針對強烈阻抗的分析的經過。
82 一個我對其私生活毫無所知的紳士告訴我下面的夢:“我發現自己在一間小屋裡,坐在教皇庇護十世旁邊的桌上,使我吃驚的是:教皇的容貌遠比現實中的清秀。我發現,在我們房間的旁邊,有一個放置著一張華麗桌子的大單元,裡面有一群穿著晚禮服的女士們。忽然我覺得想小便就出去了。回來後又覺得要小便;我又出去了,這種事發生了幾次,最後我醒了並想去小便。”
83 做夢者是非常聰明並受過良好教育的人,他自己自然地認為夢是由膀胱的不適引起的。實際上,這一類的夢總是被如此解釋。
84 他強烈反對這個夢裡存在任何重大的個體意義的因素。夢的表面確實不太明晰並且我也不能瞭解夢後面隱藏著什麼。我的第一個推論是做夢者有強烈的阻抗,因為他不遺餘力地主張夢毫無意義。
85 結果,我沒有冒昧地提出這一唐突的問題:為什麼你把自己和教皇相比?我只是問他那些被他和“教皇”聯繫在一起的那些觀念。分析進行如下:
教皇。“教皇高貴地生活……”(一首著名的學生歌曲)注意這位紳士31歲而且未婚。
坐在教皇旁邊。“正如我坐在一位伊斯蘭教酋長旁邊,我在阿拉伯時是他的客人。酋長也是一種教皇。”
86 教皇是獨身主義者,穆斯林是一夫多妻。夢後面的觀念似乎清楚了:“我像教皇一樣是獨身的,但我想像穆斯林那樣有許多妻子。”我對這些推測保持沉默。
那個房間和放置著桌子的單元。“它們是我表兄房子裡的單元,我在那裡參加了他兩週前舉辦的一個大宴會。”
穿晚禮服的女士們。“宴會上有許多女士,我表兄的女兒們,到結婚年齡的女孩子們。”
87 他在此停住了:他沒有更多的聯想。被當作精神壓抑的這一現象的出現總會證實一個人偶然發現了激起強烈阻抗的聯想這一結論。我問:
“這些女人們呢?”“哦,沒什麼;最近其中一個在F地。她和我們在一起待了一段時間,她離開時我和姐姐一起陪她去車站。”
88 另一個壓抑:我通過這個問題幫他說出:
“又發生了什麼?”“哦!我正在想[這個想法顯然已經被審查員壓制了]我給姐姐說了些使我們發笑的東西,但我完全忘了說的什麼。”
89 不管他如何誠摯地努力去回憶,記起來所說的話在起初還是不可能的。在此我們有了一個由壓抑引起的遺忘的一般例子。突然他想起來了:
“在去車站的路上我們遇到一個和我們打招呼的並且我似乎認識的紳士。過了一會兒我問姐姐,那位紳士是不是[對我表兄的女兒]有意思的那位?”
90 (她現在和這位紳士訂婚了,並且我必須補充說這位表兄家非常富有並且這位做夢者對錶兄的女兒也有意思,但他太遲了。)
在表兄家裡就餐。“我一會兒要去參加兩個朋友的婚禮。”
教皇的容貌。“鼻子特別有型並稍微帶點鉤。”
誰有像那樣的一個鼻子?(笑)“一個那時我特別感興趣的年輕女子。”
關於教皇的臉還有其他值得注意的東西嗎?“對,他的嘴。是一張非常有形的嘴。(笑)另一個打動我的女人有一張像那一樣的嘴。”
91 這個材料足以闡明這個夢的大部分。“教皇”是被弗洛伊德稱為“凝縮”的好例子。它首先象徵做夢者(獨身生活),其次是多妻的酋長的變形。然後他是在宴會上坐在做夢者旁邊的人,即一位或兩位女士——實際上,吸引做夢者的兩位女士。
92 但這個材料是如何與小便的需要聯繫在一起的?為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我以這種方式闡明情境:
“當你想小便的時候正參加一個婚禮並有年輕女士在場吧?”“是的,我有一次碰到這種情況。這非常令人不快。我大約11歲參加一個親戚的婚禮。在教堂裡我坐在一個和我年齡相仿的女孩旁邊,儀式持續了很長時間,我想去小便。但我強忍著直到忍不住了。我尿溼了褲子。”
93 結婚和想小便的聯想在這件事上掛起了鉤。我不會繼續這個還沒有在此結束的分析,以免這篇論文變得太長了。但所說的已經足以顯示分析的技巧與程序。顯然給讀者一個關於這些新觀點的全面的概覽是不可能的。精神分析方法不僅在夢的理解上,而且在對癔症和最重要的精神疾病的理解上帶給我們的啟發是重大的。
94 到處應用的精神分析方法已經在德國帶來可觀的文獻。我相信對這一方法的研究不僅對精神病學家和神經學家,而且對心理學家都極為重要。推薦下列著作:一般心理學方面:弗洛伊德:《夢的解析》和“笑話及其與無意識的關係”(Jokes and Their Relation to the Unconscious)。神經學方面:布魯爾和弗洛伊德:《癔症研究》;弗洛伊德:“一個癔症病例分析的片段”。精神病學方面:《早發性痴呆心理學》。梅德(Maeoler)在《心理學檔案》裡的文章也對弗洛伊德的觀念做了很好的概括。[18]
對謠言心理學的一點貢獻
95 大約一年前N地的校方請我提供一個關於叫瑪麗的13歲女學生的精神狀況的報告。瑪麗最近被學校開除了,因為她參與製造了一個醜陋的謠言,散佈關於她的班主任的流言飛語。這個懲罰使這孩子,尤其是她父母受到沉重打擊,因此校方傾向於藉助一個醫學意見重新接納她。
96 事件的實情如下:教師間接聽到女孩兒們正在講一個涉及他的曖昧的性的故事。通過調查瞭解瑪麗有天給三個女孩朋友講述了一個夢,大致如下:
班裡要去浴場。我得和男孩子們在一起,因為沒有多餘的房間了。——接著我們在湖裡遊了很長一段。(問:“誰?”瑪麗回答:“麗娜[20]、老師和我。”)一艘汽船開過來了。老師問我們:“你們想上船嗎?”我們去了K地。那裡正舉行一個婚禮。(“誰的?”“老師的一個朋友的。”)我們被允許參加。然後我們踏上旅途。(“誰?”“我、麗娜和老師。”)那像個蜜月旅行。我們去了安德馬特,旅館裡沒有多餘房間了,所以我們不得不在一個穀倉裡過了一夜。女人在那裡生了孩子而且老師成了教父。
97 當我詢問這個孩子的時候,她告訴我這個夢。老師已經讓她把夢寫出來。在早些的版本里,“你們想上船嗎?”後面明顯的斷裂被下列文字補上:“我們上了船。不久我們覺得冷,一位老人給我們一件襯衣,老師穿上了。”另外,還有一段關於在旅館沒有找到房間並不得不在穀倉裡過了一夜的冗長敘述。
98 這孩子不僅立即把夢告訴了她的三個朋友,而且告訴了她的媽媽。她媽媽給我複述的內容與上面給出的兩段只有細小出入。在懷著最深的疑懼所進行的審查中,這位老師像我自己一樣沒有發現其他更危險的文字。因此最初的故事很有可能不會差別很大。(關於冷和襯衣的一段似乎是早些插入的,因為它試圖確立一個邏輯聯繫。從水裡出來後人的身上是溼的,並且不穿些衣服,只穿一件泳衣也不能參加婚禮)。老師首先不會相信這只是一個夢,他懷疑這是一個杜撰。但是他不得不承認對夢的天真講述顯然是個事實,並且把孩子歸咎為以這樣一種遮遮掩掩的方式製造性的影射也不自然。他一時搖擺於兩個觀點之間:一是這是個狡詐的杜撰;另一個是它確實是一個夢,本身沒什麼,而是被其他孩子做了性方面的歪曲。最初的憤怒消退後他開始認為瑪麗的錯並沒有那麼大,她的朋友們的幻想給這個謠言添油加醋了。他接著做了件值得稱讚的事:他監督著瑪麗的同學讓他們都把聽到的夢寫出來。
99 在把我們的注意力轉向這些記錄之前,讓我們先分析性地考慮這個夢。首先我們必須接受這些事實並贊成老師的看法:它確實是一個夢而不是杜撰——如果是杜撰的話就太含糊了。有意的杜撰試圖創造完整的過渡;這個夢完全沒有考慮這個,而是無視破綻地進行下去,如我們看到的,這導致了在有意的修改過程中的添寫。破綻是非常重大的,在浴場裡既沒有脫衣服、裸露的圖像,也沒有任何一起在水裡的詳細描述。在汽船上缺少衣服被上面提到的添寫所彌補,但只是針對老師,他的裸露最急切地需要遮蓋。沒有對婚禮的任何詳細描述,並且從汽船到婚禮的轉折是生硬的。在安德馬特的穀倉裡待了一夜的理由起初也無法發現。相似的是浴場裡缺少房間,這使女孩們必須去男士區域;旅館裡缺少房間又阻止了異性的分隔。穀倉的圖像表現得也非常不充分:生孩子出現得太突然和不連貫了。老師成為教父尤其含糊。瑪麗在整個故事裡的角色是次要的;她只是一個旁觀者。
100 這都具有一個真正的夢的外表,並且我的那些具有關於這一年齡女孩的夢的豐富經驗的讀者必定會確證這一觀點。對夢的解釋是如此簡單,以至於我們可以放心地讓孩子們自己來做這件事,他們的敘述如下:
耳聞的證詞
101 (1)瑪麗夢到她和麗娜與我們老師一起去游泳。他們在湖裡遊了很遠後,瑪麗說她的腳很疼,不能再遊了。我們老師說她能騎在我的背上。瑪麗騎上去,他們一起遊。過了一會兒一艘汽船開過來,他們上了船。好像我們老師帶著一根繩子,他用繩子把瑪麗和麗娜拴在一起,在湖裡拖在他的後面。他們到Z地就出來了。但是他們現在沒穿衣服。老師買了一件夾克,瑪麗和麗娜弄到一塊長長的厚面紗,他們三個順著湖邊的街道走。婚禮這時候正在舉行,不久他們就遇到了。新娘穿著一件藍色的絲綢外衣但是沒有面紗,她問瑪麗和麗娜是否樂意把她們的面紗給她,瑪麗和麗娜給了她並因此被允許參加婚禮。他們去了陽光旅社,然後度蜜月旅行去了安德馬特,我不知道他們去了安德馬特還是Z地的旅館,那裡提供給他們咖啡、土豆、蜂蜜和黃油。我不能說再多了,只是最後老師成了教父。
102 此處這個轉彎抹角的故事裡的關於浴場缺少房間的部分不見了;瑪麗立即和老師去游泳。他們一起在水裡的部分通過聯結老師和兩位女孩的繩子被給予更身體化的關係。原來故事中的“騎”[21]的曖昧性在此有其後果了,因為汽船的位置已居其次,首要位置讓給了老師,他讓瑪麗騎在背上。(可笑的小口誤“她可以騎在我的背上”——而不是他顯示了敘述者對這一場景的內在的參與。)這解釋了她為何有點兒突然地把汽船扯進來,是為了給曖昧的“騎”一個類似於歌舞劇歌曲中的突降那樣的不拘形式的、無害的轉折。已經提到的他們沒有衣服穿那段的曖昧性激起了她特別的興趣。老師買了夾克,女孩們弄到長的厚面紗,就像只有死亡時或在婚禮上才戴的那種。新娘沒有面紗的強調在更廣泛的意義上顯示了婚禮在此的意味:戴面紗的就是新娘!敘述者——瑪麗的一個好友——幫助她把夢做得更遠:對面紗的擁有賦予瑪麗和麗娜新娘的特徵。任何無禮或不道德的東西都被女孩們交出面紗所緩解;敘述者因而給予故事一個天真的轉變。同樣的機制接著出現在對安德馬特的曖昧情境的文飾中:除了咖啡、土豆、蜂蜜和黃油這些好吃的沒有別的,以眾所周知的模式向嬰兒期逆轉。結論似乎非常突然:老師變成了教父。
103 (2)瑪麗夢見她跟麗娜和老師一起去游泳。在湖裡很遠的地方,瑪麗告訴老師說她的腿受傷了,老師說她可以騎在他的背上。我現在不知道最後這句話是不是這樣說的,但我認為是這樣。那時湖裡剛好有艘船,老師說她可以游到船那裡上去,我真的一點也不記得她是如何講述的。——接著,老師或瑪麗,我不知道是誰,說他們應在Z地上岸並跑回家。因此老師叫兩位正在游泳的紳士把孩子們運到岸上。麗娜坐在一個男人背上,瑪麗坐在另一個胖男人背上,老師抓住胖男人的腿在他們後面遊。到岸後他們跑回家。
路上老師遇見他的舉行婚禮的朋友。瑪麗說那時正走路,沒有在車上。新娘說他們也可以參加。然後老師說女孩們最好把她們的厚面紗給新娘。這是她們在路上弄到的,我不知道在哪兒。女孩兒們把面紗給了她,新娘說她們是大方的好孩子。然後他們走了更遠並停在陽光旅社。他們在那裡吃了些東西,我不知道是什麼。然後他們度蜜月旅行到安德馬特。他們走進一個穀倉跳舞。除了老師,所有男人都脫了他們的衣服。新娘說他也可以脫了他的衣服,老師拒絕了但最後他也脫了。然後老師……老師說他覺得冷。我不能再說了,這是不合適的。這是我所聽到的夢的全部。
104 這個敘述者特別注意“騎”,但不確定它在本來的故事裡指老師還是指汽船。這個不確定性被關於把女孩們背在他們背上的兩位奇怪紳士的故事充分補償了。對她而言,騎在背上是一個不能被放棄的極有價值的想法,她只是把老師作為其對象的想法感到尷尬。沒有衣服穿同樣激起強烈興趣。婚紗現在變成黑色的,像一塊悼紗(自然地是為了遮蔽掉任何不雅的東西)。這裡天真的轉變甚至被給予一個美德的腔調(“大方的好孩子”);不道德的願望被暗中換成加以特別強調的某種美好的東西,就像所有被著重強調的美德那樣可疑。敘述者非凡地添補了穀倉一幕的空白;男人們脫了他們的外套,老師跟著脫了衣服,接著……光著身子,覺得冷。因此它變得“不合適”。她已經正確地意識到我們上面討論本來的故事時推測的相似之處並在這裡增加了脫衣服的場景——實際上屬於游泳的場景,因為最後要出現女孩兒們和赤裸的老師在一起的一幕。
105 (3)瑪麗告訴我她夢見:一次我去游泳但是沒有多餘房間了,老師帶我去了他的小屋,我脫了衣服去游泳。我一直游到岸邊,在那裡我碰見老師。他說難道我不願意和他一起橫穿湖面嗎?我去了,還有麗娜。我們遊過去,一會兒就到了湖心。我不想再遊了。現在我記不清楚了。一會兒開過一條船,我們上了船。老師說:“我冷。”一個船員給我們一件舊襯衣,我們每人撕了一塊。我把它圍在脖子上。接著我們離開船遊向K地。
麗娜和我不想再遊了,兩個胖男人把我們背在背上。在K地我們弄到一塊麵紗戴上。在K地我們到街上去,老師遇見一個朋友邀請我們參加他的婚禮。我們去了陽光旅社並玩遊戲。我們還跳波洛涅茲舞。現在我記不清了。後來我們度蜜月旅行去了安德馬特。老師身無分文並偷了些栗子。老師告訴我們:“我很高興和我的兩個學生旅行。”現在發生了些我不願寫的不合適的事情。現在夢結束了。
106 這裡更衣發生在浴場小屋裡。在船上沒衣服引起一個新情況(舊襯衣被撕成三塊)。由於不肯定,坐在老師背上沒有被提及,改為兩個女孩坐在兩個胖男人背上。由於“胖”在這裡和前一段裡被強調,值得指出老師也有點胖。這一替換是典型的:每一個女孩都有一位老師。人格的雙重性或多重性表達了其意義即其力比多的投入。行動的重複同樣如此。[22]多重性的意義在宗教和神話裡特別清楚。(參見三位一體和懺悔的兩個神秘闡述:“伊希斯,你是那成為萬有的一”、“赫爾墨斯,既是惟一的所有,也是三中的一。”)眾所周知,我們說:“他吃、喝、行房。”人格的多重性表達了一種類推或比較:我朋友有和我自己“一樣的病因學價值”(弗洛伊德)。在早發性痴呆或精神分裂症中,用布洛伊勒(Bleuler)的更廣泛和更好的術語來說,人格的多重性主要是力比多投入的表達,因為傾向於人格多重性的人無例外地都是患者要把力比多轉移給的人。(“有兩個N教授。”“哦,你是榮格醫生。今天早晨另一個人來看我,也自稱自己是榮格醫生。”)與精神分裂症的一般傾向一致,這種分裂似乎是為了阻止過於強大的印象的一種分析性削弱。人格多重性的更深意義——儘管在這一範疇中沒有明確出現——是對活的身份的某種屬性的提升。一個簡單的例子是狄俄尼索斯及其同伴菲爾斯,菲爾斯(phallos陰莖)是狄俄尼索斯陽物的化身。所謂的狄俄尼索斯系列[薩梯(satyrs)、泰特斯(tityrs)、塞勒尼(Sileni)、酒神的女祭(maenads)、彌邁倫斯(Mimallones)等等]由狄俄尼索斯屬性的化身所組成。
107 安德馬特的一幕被很聰明地刻畫,或更準確地說,被夢得更深。“老師偷了些栗子。”等於說他做了違禁的某種事情。栗子意指烤栗子因其裂縫被看作女性的性象徵。因此緊隨偷栗子之後老師所說的他“很高興和他的兩個學生一起旅行”就可以理解了。偷栗子的事情當然是個人的插補,因為在其他講述中沒有發生。這顯示了瑪麗的同學對她的夢的內在參與有多強烈,夢對他們有“同樣的病因學價值”。
108 這是最後一段耳聞的證詞。面紗的故事和腳或腿上的痛有充分理由是最初的敘述中提到的。其他的插補完全是個人的並且基於對夢的含義的內在參與。
傳聞的證據
109 (1)全校學生都和老師去游泳,只有瑪麗在浴場沒地方更衣,所以老師說:“你可到我屋裡和我一起更衣。”她肯定感到不舒服。他們更衣後就到了湖裡。老師拿一根長繩子套在瑪麗身上,然後他們遊了很遠。接著瑪麗看到麗娜,她就喊:“過來和我一起。”麗娜遊了過來,他們一起遊了更遠。他們遇到一艘船,老師就問:“我們能上去嗎?女孩們累了。”船停了,他們都上去了。我不很清楚他們如何在K地靠岸。接著老師弄到一件舊睡衣穿上了。接著他遇見一位正舉行婚禮的朋友。老師、瑪麗和麗娜都被邀請。婚禮在K地的克郎舉行。他們想跳波洛涅茲舞,老師說不想跳,但其他人說他應該跳,他就和瑪麗一起跳。老師說:“我再也不想回家和老婆孩子在一起。我最喜歡你,瑪麗。”瑪麗非常高興。婚禮後有一個蜜月旅行,老師、瑪麗和麗娜被允許跟著他們。旅行是去米蘭,然後他們去了安德馬特,在那裡他們找不到睡覺的地方。他們去了穀倉,在裡面待了一夜。我不能再講了,因為事情變得很不雅了。
110 在浴場更衣的場景被充分發展了,游泳簡化了,繩子的故事為此做了準備:老師把自己和瑪麗捆在一起,但這裡沒有提及麗娜,她只在瑪麗坐在老師背上後才過來。這裡的衣服是睡衣。婚禮被給予一個非常直接的解釋:老師再也不想回家和老婆孩子在一起,他最喜歡瑪麗。在穀倉裡他們找到一個地方“在一起”並且事情“變得非常不雅”。
111 (2)他們說她和學校同學去浴場游泳,但浴場的人太多了,老師讓她跟著他。然後我們在湖裡遊,麗娜跟著我們。然後老師拿一根繩子把我們捆在一起。我弄不清他們怎麼又分開的。但過了很長時間他們忽然到了Z地。在那裡據說發生了我寧可不說的一幕,因為如果那是真的的話就太可恥了。由於我很累,我也弄不清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只聽瑪麗說她現在總是和老師在一起,並且他把她當作自己最好的學生抱了又抱。如果我瞭解清楚的話還可以說些別的事情,但是我姐姐只說一個孩子生在那裡,並且據說老師成了教父。
112 注意在這個故事裡不雅的場景被插在婚禮中,它在這裡和在結尾一樣合適,因為許多留心的讀者早就認為事情也會發生在浴場小屋裡。實際上事情如同通常夢中做的那樣發生:在一長串夢的意象中的最終想法正包含著意象序列中的最初意象所試圖再現的。審查員用花樣翻新的象徵性的掩飾、置換、刪改等等儘可能地把情結推開。在浴場小屋裡沒有發生任何事;在水裡沒有騎在背上這回事;女孩們不是坐在老師背上上岸的;是其他一對新人結的婚;是另外一個女孩在穀倉裡生了孩子;並且老師只是——教父。但所有這些情況和意象有助於象徵交媾的慾望。然而,在所有這些變形之後行為沒有發生,並且結果是最後出現了生育。
113 (3)瑪麗說:老師和他妻子舉行婚禮,然後他們去克郎一起跳舞。瑪麗說了各種各樣的其他狂野的事情,我不能說也不能寫出來,因為太難為情了。
114 這裡幾乎所有事情都不合適講,注意婚禮的發生關乎“妻子”。
115 (4)老師和瑪麗去游泳,他問瑪麗願不願意陪他,她說願意。當他們一起出去的時候碰見麗娜,老師問她願不願意跟他們一起去。他們遊了很遠。然後我聽瑪麗說:老師說麗娜和她是他最好的學生。她還告訴我們老師穿著泳衣。然後他們去參加一個婚禮並且新娘生了一個小孩。
116 與老師的個人關係被特別強調(“最好的學生”),與此相同的是不合適的衣服(“泳衣”)。
117 (5)瑪麗和麗娜與老師去游泳,瑪麗、麗娜和老師遊了一段以後,瑪麗說:“老師,我遊不動了,我的腳疼。”老師讓她坐在他的背上,瑪麗照辦了。然後一艘小汽船開過來,老師上了船。老師帶了兩根繩子,把孩子們拴在船上,然後他們都去了Z地並在那裡下了船。老師給自己買了一件襯衫式睡衣並穿上,孩子們弄了一塊毛巾披上。老師有一個新娘,他們走進穀倉,兩個孩子也跟老師和新娘待在穀倉裡並且一塊跳舞。我不能寫其他的了,因為它們太可怕了。
118 這裡瑪麗坐到了老師背上。老師用繩子把兩個孩子拴在船上,從這裡多容易就能看出來“船”是“老師”的替代物。襯衫式睡衣又作為衣物出現了。婚禮是老師自己的,並且跳舞后發生了不合適的事情。
119 (6)麗娜說:老師和全校學生去游泳。瑪麗找不到任何房間就哭起來。老師告訴瑪麗她可以到他的小屋去。
“我得言簡意賅一些,”我姐姐說,“因為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但是她告訴我很多東西,我必須說出真相。當他們在水裡時,老師問瑪麗是否願意和他橫穿湖面。她回答說如果我去她也願意去。然後我們大概游到半路。瑪麗累了,老師用一根繩子拖著她。他們在K地上岸並從那裡去Z地。所有這段時間老師好像一直穿著游泳衣。在那裡我們遇見一位舉行婚禮的朋友。我們被這位朋友邀請參加婚禮。宴會後有一個蜜月旅行,我們去了米蘭。我們不得不在一個穀倉裡過了一夜並且在那裡發生了些我不能講的事情。老師說我們是他特別喜歡的學生,並且他也吻了瑪麗。
120 “我得言簡意賅一些”的理由取代了更衣的場景。特別強調了老師穿著不合適的衣服。去米蘭的旅行是一個典型的蜜月之旅。這一段好像是由內在參與引起的獨立的幻想。瑪麗顯然扮演了被愛的人。
121 (7)全校學生和老師去游泳。他們都到一個房間裡去,老師也是。只有瑪麗找不到地方,因此老師對她說:“我還有地方。”她就去了。然後老師說:“趴在我背上,我帶你游到湖裡去。”我不能再寫更多了,因為實在太不合適了,我甚至不能講它。除了後面不合適的部分,我不知道更多夢的內容了。
122 這一敘述者開始認真考慮事實。在浴場瑪麗應該已經趴在老師背上了。敘述者除了不合適的部分外,不知道夢的其餘任何東西在邏輯上是充分的。
123 (8)全校學生都去游泳。瑪麗沒有房間並被老師請進他的小屋。老師和她一塊游出去並直接告訴她,她是他的心上人或諸如此類的東西。當他們在Z地上岸時,一個朋友剛好舉行婚禮並且邀請還穿著泳衣的他們一起參加婚禮。老師找到一件襯衫式睡衣並罩在他的泳褲外面。他還熱吻瑪麗並說他再也不願回家到他妻子身邊。他們都被邀請參加蜜月旅行。旅途穿過安德馬特,他們在那裡找不到睡覺的地方,不得不在草堆裡睡。一個女人也在那裡,現在到了可怕的部分,嘲笑和調侃如此嚴肅的東西完全不對。這個女人有了一個小孩,但是我不會多說,因為太可怕了。
124 敘述者非常率直(“他直接告訴她,她是他的心上人”,“他熱吻她”等等)。她對無聊的閒話的明顯蔑視告訴了我們她性格中的某些特殊之處。後來的調查顯示這個女孩是所有證人中惟一接受過母親的性啟蒙的。
總結
125 關於夢的解釋我沒有要補充的了;孩子們自己已經做了所有必要的解釋,實際上沒有留下任何需要精神分析的解釋的東西。謠言已經分析和解釋了這個夢。就我所知,至今謠言還未在如此大量的材料中得到考察。我們的案例對從精神分析方面探索謠言的心理狀態當然是有價值的。儘管我不否認我的材料為施特恩、克拉帕雷德和其他的追隨者的無價的研究提供了很多機會,但在提供這些材料時我還是有意把自己限定於精神分析的立場。
126 這個材料使我們能夠理解謠言的結構,但精神分析不滿意於此,我們需要對整個現象的理由和原因瞭解更多。如我們所見,這位老師受這一謠言影響極大並對問題的起因和結果感到疑惑。一個顯然無害的和沒有任何意指的(我們知道,教師們也受過心理學訓練)夢如何產生了這種後果、這種惡毒的流言?面對這個問題,我覺得老師好像本能地發現了正確答案。夢的後果只能通過其“實話實說”得到解釋;就是說,它給某些已存在的東西以適當的表達。它是落進火藥桶的火星。我們的材料提供了這一觀點所需的所有必要證據。我始終注意到瑪麗的同學對她的夢的內在參與,以及其中某些人把自己的幻想或白日夢加入的特別的興趣點。班級由12歲到13歲的、處於青春期前期症狀中的女孩組成。做夢者自己的性發育幾乎成熟了並在這方面早於班級其他同學;她是給無意識發出指令並引發她的夥伴中潛藏的性情結的領導者。
127 可以理解,這個事件中最苦惱的是這位老師。對女孩們隱秘意圖的假設被精神分析的原理所證實,這一原理是行為更多地被其結果而不是其意識動機所判斷。[23]因此,我們可以推測瑪麗曾令她的老師特別頭痛。開始她最喜歡這位老師。然而之前的六個月中她的情況發生了變化。她變得愛幻想和走神,她害怕在天黑後上街,因為害怕壞男人。有幾次她以猥褻的方式對她的夥伴談論性;她媽媽焦慮地問我如何對她解釋臨近的月經。由於她的這些異常行為,她失去了老師對他的好印象,這首先被謠言發生前幾天她和一些朋友收到的壞報告明顯地證實。女孩們如此失望,以至於陷入對老師的各種各樣的報復性幻想當中:例如她們想把他推到鐵軌上讓火車軋過去。瑪麗對這些謀殺性幻想尤其積極。在這次怒火燃燒後的夜裡,她以前對老師的愛似乎已經被忘掉了,她自己的被壓抑的部分在夢裡反叛,並實現她和老師發生性關係的願望——作為白天痛恨的補償。[24]醒來後,這個夢成為她的憎恨的一個精緻工具,因為她這種臆想也是她的夥伴們都有的,如同在此類謠言中慣有的那樣。報復當然勝利了,但對瑪麗自己的反彈卻更嚴重。這就是我們的衝動施加於無意識時的一個法則。瑪麗被開除出校,但由於我的報告又被複學。
128 我很清楚,從嚴格科學的立場看這個簡短報告是不充分的和不令人滿意的。如果最初的故事得到精確的驗證,我們能夠對現在只能提示的部分做非常清晰的論證。因此,這個案例只是指出了一個問題,留待更幸運的觀察者在此領域蒐集真正令人信服的證據。
論數字夢的意義
129 在前幾世紀中極大地激發了哲學幻想的數字象徵主義從弗洛伊德及其學派的分析性研究中獲得了新鮮的興趣。在關於數字夢的材料裡我們找不到對數字間象徵關係的有意識的思考,而只有數字象徵主義的無意識根源。自弗洛伊德、阿德勒和斯特克爾的研究之後,這一領域就基本上沒有需要提供的新東西了,我們必須使自己滿足於通過引用相似案例來確證他們的經驗。我觀察到一些因其一般的重要性而值得報告的這類案例。
130 首先的三個例子來自一個那時正受一件風流韻事煩擾的中年男人。我得到象徵性數字夢的片段是:
做夢者把月票亮給乘務員,乘務員不同意票上的大數目,它是2477。
131 對夢的分析顯示出對這一風流韻事開支的有失風度的算計,而這不符合做夢者的慷慨性格。他的無意識利用這來抵制這段私情。最明顯的解釋是數字具有經濟意義和來源。對迄今為止相關開支的粗略估算實際上接近2447法郎;更仔細的計算得出2387法郎,這個計算可能被主觀地轉為2447。然後我讓患者自由聯想這個數字。他想起在夢裡這個數字好像分為24和77,可能它是一個電話號碼。這個推測證明不正確。下一個聯想是它是許多其他數字的總和。患者在這裡記起他早些時候告訴我他剛慶祝完他媽媽和他的100歲生日,因為他媽媽65,他35(他們的生日在同一天。)通過這一方式他獲得下列聯想:
他生於26.Ⅱ[26]
他的情婦28.Ⅷ
他的妻子1.Ⅲ
他的媽媽(他爸爸早就去世了)26.Ⅱ
他的兩個孩子29.Ⅳ
13.Ⅶ
他生於Ⅱ.75[27]
他的情婦Ⅷ.85
他現在36
他的情婦25
132 如果這一聯想系列以通常數字寫出,我們得到以下總和:

133 這個包括他家所有成員的系列給出了2477這個數字。它的成分導向夢的含義的更深層次。患者非常牽掛他的家庭,而另一方面非常愛他的情婦。這個給他帶來嚴重衝突。“乘務員”的外表(為簡短起見省略了)指向分析師,患者對他既害怕又希望他對自己的依賴狀態的強有力的控制和尖銳責難。
134 夢後來的進展如下(簡化了許多):
分析師問患者當他和情婦在一起時到底做什麼。患者說他賭博並且總是賭一個大數目:152。分析師評論說:“你被騙慘了。”
135 分析再次揭示了一個估算私情的花費的被壓抑的傾向。每月的總共開支接近152法郎(實際上在148法郎和158法郎)。他受騙的評論影射他和情婦之間的爭吵。情婦聲稱他是她的初夜,但他非常肯定她不是處女,並且在他向她求愛並被她拒絕的那段時間裡已經失身。“數字”一詞導向“手套的尺寸”、“口徑大小”的聯想。這距離這一事實只有一步之遙:他注意到初次性交時性穴明顯寬大而不是所期望的處女膜的阻抗。這對他似乎是欺騙的證據。無意識自然地把這個發現作為反對他們之間關係的最有效的阻抗手段。152這個數字最初好像很難導向更深入的分析。但後來一個機會使它導向一個不是很離譜的“房間號”的觀念,伴隨著這些聯想:他先知道這位女士住在X街17號,後來住在Y街129號,後來住在Z街48號。
136 這裡患者意識到他已經遠遠超出152,因為總數是194。然後他想起來,出於特定原因,這位女士在他的鼓動下已經離開Z街48號,因此總數應是194-48=146。她現在住在A街6號,因此是146+6=152。
137 後來在分析中他做了下面的夢:
他收到分析師向他索取1法郎的賬單,這是9月3日至9月29日間他延誤支付的總數為315法郎的利息。
138 這一對分析師的吝嗇和貪婪的責斥掩藏了——如分析所證明的——一種強烈的嫉妒。分析師的生活裡有幾樣會激起患者嫉妒的東西。一件事特別影響了他:分析師家裡最近剛添了一個孩子。患者和他妻子之間的麻煩關係不幸地不允許他有這種期待。因此存在懷有嫉妒的比較的充分基礎。
139 像前面一樣,分析從把315這個數字分成3、1、5開始。患者把3與分析師有3個孩子和最近又添了一個這一事實相聯繫。如果所有孩子都存活的話,他自己會有5個孩子,但他的孩子是3-1=2個,因為3個孩子生下就是死胎。但這些聯想遠未窮盡這個夢的數字象徵。
140 患者說9月3日至29日這段時間總共26天。他的下一個想法是把這個數字和其餘數字加起來:26+315+1=342。然後他像對315那樣對342做了同樣的事,把它分為3、4、2。之前的結果是分析師有3個孩子,又添了一個,患者應該有5個,現在的含義是:分析師有3個孩子,現在有4個了,但患者只有2個。他說第二個數字聽上去好像是第一個數字的願望實現的糾正。
141 患者不靠我的幫助自己已經發現了夢的解釋,他聲稱自己很滿意。他的分析師卻不滿意,對他而言以上的揭示還沒有窮盡決定無意識產物的可能性。聯繫到數字5,患者詳細解釋說在3個夭折的孩子中,1個生於第9個月,2個生於第7個月。他還強調他的妻子有2次流產,1個在第5周時,1個在第7周時。如果我們把這些數字相加我們得到最終數字26:

142 似乎26是由失敗的懷孕時間的數字決定的。在夢裡26天的時間表示患者被索取1法郎利息的延誤時間。由於失敗的懷孕他的確受到延誤之苦,患者在認識分析師期間得知分析師又多了1個孩子,1法郎因此可能意味1個孩子。我們已經提到患者傾向於把包括夭折的孩子在內的所有孩子加起來以勝出其對手。對分析師以1個孩子勝過他的想法可能更強烈地影響了數字1的決斷。我們現在跟隨患者的這一傾向並繼續他的數字遊戲,把2次成功的9個月的懷孕和26相加:26+18=44。
143 把這數字再分成整數我們得到2+6和4+4,這兩組數字只有一個共同之處即每一個相加得出8。應指出,這些數字完全由患者導致的懷孕的月份組成。如果我們將它們與表示分析師生殖能力的數字315和342相比,我們發現後者經十字交叉相加,每一個都得出總和9,那麼9-8=1。似乎關於1的差距的想法又在確證自己。患者早先提到315對他好像是願望實現而342是一個糾正。讓我們的幻想圍著它們轉,我們發現兩個數字之間有以下差異:
3×1×5=15 3×4×2=24 24-15=9
144 我們又遇見了重要的數字9,它和懷孕及生育的微積分非常符合。
145 很難說哪裡是遊戲開始的界線——必然是這樣的,因為一個無意識產物是運動的幻想的創造物,遊戲自身形成於其中的精神衝動的創造物。科學思想不適宜沉溺於這種虛無縹緲四處遊蕩的遊戲之中。但是我們永遠不要忘記千萬年來人類就是用這種遊戲自娛,因此如果在夢中聽到這些從遙遠過去傳來的傾向性也毫不奇怪。即使在清醒時患者也聽任他的數字幻想,如同慶祝100歲生日的事實顯現的。它們在他夢中的出現因此是毫無疑問的。由於關於無意識決斷的個別例子還缺乏確切證據,因此只有我們經驗的量能夠確證個人發現的精確性。在考察自由的創造性想像時我們不得不最大程度地依靠一個廣義的經驗論;儘管這要求我們對個別結果的精確性具有高度的慎重,但它絕沒有強迫我們僅僅因為擔心被斥為不科學而沉默地忽略已發生的和已觀察到的東西。肯定不存在和現代思想的迷信恐懼症之間的交流,因為這是無意識的秘密被隱藏的方式之一。
146 特別有趣的是看一看患者的問題如何在他妻子的無意識中反映出來。他的妻子做了下面的夢:她夢見(這就是整個的夢)路加137。對這個數字的分析顯示她有以下聯想:分析師多添了1個孩子。他已有3個。如果她的孩子(包括流產的)都活著的話,她會有7個孩子;現在她只有3-1=2個。但是她想要1+3+7=11(成對的數字,1和1)個,這表現了她的現有的兩個孩子是雙胞胎的願望,因為這樣她就會有和分析師一樣數目的孩子。她的母親曾有過雙胞胎。跟她丈夫一起懷1個孩子的想法非常不穩定,她的無意識裡早就有再婚的想法。
147 其他幻想顯示她44歲時即她到更年期的時候“完結”。她現在33歲,因此距44歲只有11年。這是一個重要的數字,因為她父親是44歲時死的,她對第44個年頭的幻想因而包含了對她父親死亡的思考。對她父親死亡的強調對應於對她丈夫死亡的被壓抑的幻想,因為丈夫是她再婚的障礙。
148 這裡“路加137”的材料有助於解決衝突。必須著重強調,做夢者根本不精通《聖經》,她已經極長時間沒有讀《聖經》了,並且一點也不虔誠。因此不能指望依靠與《聖經》的關聯。她對《聖經》的無知到了甚至不知道“路加137”只能參考《福音書》裡的聖路加的地步。她拿起《新約》時反而翻到《使徒行傳》。[28]因為《行傳》第1章只有26節,她取第7節:“父憑著自己的權柄,所定的時候日期,不是你們可以知道的。”但如果我們轉到《路加福音》第1章第37節,我們發現“天使向童貞女報喜”:
35. 聖靈要臨到你身上,至高者的能力要蔭庇你。因此所要生的聖者,必稱為神的兒子。
36. 況且你的親戚伊麗莎白,在年老的時候,也懷了男胎。就是那素來稱為不生育的,現在有孕六個月了。
37. 因為出於神的話,沒有一句不帶能力的。
149 對“路加137”的分析的邏輯繼續要求我們也要看《路加福音》第13章第7節。我們讀到:
6. 一個人有一棵無花果樹,栽在葡萄園裡。他來到樹前找果子,卻找不著。
7. 就對管園的說,看哪,我這三年,來到這無花果樹前找果子,竟找不著,把它砍了吧。何必白佔地土呢。
150 從古代起就是男性生殖器的象徵的無花果樹因其不結果必須被砍掉。這一段與做夢者的許多割掉或咬掉陽物的施虐的夢完全一致。對他丈夫的不能生育器官的暗示是明顯的。可以理解做夢者從她丈夫那裡收回力比多,因為他陽痿了,[29]同樣可理解的是她弱化了他的父親(“父憑著自己的權柄”)並認同有雙胞胎的母親。通過將她的年齡提前,她把丈夫放在一個兒子或男孩的角色上,這個年齡的性無能是正常的。此外,我們還可以理解被她早先的分析所確定的除掉她丈夫的願望。如果我們沿著“路加137”的材料轉到《路加福音》第7章第13節,只能找到對所說東西的更深入的確證:
12. 將近城門,有一個死人被抬出來。這人是他母親獨生的兒子,他母親又是寡婦……
13. 主看見那寡婦就憐憫他,對他說,不要哭。
14. 於是進前按著槓,抬的人就站住了。耶穌說,少年人,我吩咐你起來。
151 在做夢者的特殊心理情境中使死者復活的暗示獲得治好她丈夫的陽痿的重要意義。那麼整個問題就會解決。無須我多言指出這個材料裡包含的許多願望實現;讀者可以自己看。
152 由於做夢者對《聖經》完全無知,“路加137”肯定被看作一個潛在記憶。弗盧努瓦(Flournoy)[30]和我自己[31]都已注意到這一現象的重要效果。只要一個人的人品可靠,在這個病例中不存在任何為了故意欺騙而對材料進行的操作。那些熟悉精神分析的人們知道材料的完整性質排除了任何這樣的懷疑。
153 我覺得這些發現正漂在非確定性的海面上,但是我認為壓制它們是錯誤的,因為後來的更幸運的研究者一定能夠把它們置於正確的觀察之中,而我們由於缺乏足夠的知識不能夠做到。
莫頓·普林斯的“夢的機制和解析”:一個批評
154 我希望所有追隨弗洛伊德足跡、已經考察了夢的問題並能夠確定夢的解析的基本原則的同事和同道會原諒我,如果我忽略了他們的實證工作並代之以談論另一個考察,儘管它的結果並不那麼積極,但因此更適合公開的討論。一個非常值得關注的事實是莫頓·普林斯(感謝他以前的工作和對精神病理問題的深刻洞見)做好非凡的準備去理解弗洛伊德開創的心理學。我不知道莫頓·普林斯是否熟練掌握了德文以閱讀弗洛伊德的原著,儘管這對理解弗洛伊德來說幾乎是必不可少的。但如果他必須依靠英文著作,恩斯特·瓊斯在《弗洛伊德的夢的理論》[33]裡對夢的分析所作的非常清晰的介紹會給予他所有必要的知識。另外,還有布里爾和瓊斯,最近還有普特南[34]、邁爾、霍赫、斯威普納和其他人寫的大量文章和報告,闡明瞭精神分析(或者如布洛伊勒所稱的“深層心理學”,)的許多方面。並且,為全面起見,有時不僅可以得到弗洛伊德和我在克拉克大學的演講[35],還有我們著作的一些譯本,因此即使那些對德文毫無所知的人也有足夠的機會熟悉這一主題。
155 不是通過個人接觸接受某人暗示的影響,而可能是通過讀到莫頓·普林斯獲得了分析的必要知識使霍赫[36]教授對我們有近乎迷信的恐懼。因為德語讀者可能知道,莫頓·普林斯是一本頗有價值的著作——《一個人格的分裂》的作者,這本書在比奈、珍妮特和佛洛諾爾[37]的類似研究之外佔有相當地位。當然,普林斯也是《變態心理學雜誌》的編輯,在該雜誌的幾乎每一期裡精神分析的問題都被公正地探討。
156 從這一介紹讀者可以看出:當我把莫頓·普林斯當作具有牢固確立的科學聲譽和判斷精神病理學問題的無可置疑的能力的公正研究者時,我並未誇大其詞。儘管普林斯主要關心精神分析的治療學方面並以令人讚賞的坦率對它做了探討。莫頓·普林斯則對一個特別有爭議的主題即夢的分析感興趣。正是在這裡,弗洛伊德的每一個追隨者都在德國科學家眼裡喪失了作為科學研究者的光榮稱號。弗洛伊德的主要貢獻——《夢的解析》受到德國批評者的不負責任的輕率對待。他們照常準備拋出諸如“輝煌的錯誤”、“天才的失常”等等油滑之詞。但任何心理學家、神經學家和精神病學家都應認真地對待它,並在弗洛伊德的夢的解析上考驗自己才智的期望卻落空了。[38]可能他們不敢這樣做。我幾乎相信他們不敢,因為這個主題實際上非常難——退一步說,我認為(出於理智而非個人的原因)是由於主觀的阻抗。因為正是在此,精神分析要求一個其他任何科學沒有對其支持者所要求的供奉:無情的自知。對精神分析的實踐的和理論的理解是分析的自知的一個功能這一點需要一次次被重複。自知失敗的地方,精神分析不可能繁榮。只要人們認為他們瞭解自己,這就是一個悖論。並且誰不這樣想呢?每個人都以最確定的響亮語調向我們保證他做到了。然而它只是對一個人的自負而言不可或缺的不真實的、幼稚的幻想。毫無疑問,一個以強化的自信掩藏其知識和能力欠缺的醫生永遠不會分析,否則他將不得不親自接受真理並在他自己的眼裡變得不可能。
157 當一個像莫頓·普林斯那樣有聲望的科學家勇敢地處理這一問題並尋求用他自己的方式掌握它時,我們必須更高地評價它。我們隨時準備應對出於這種誠實工作的異議。我們不會理會那些懼怕真正的工作和滿足於廉價學術報告的人。但是在處理普林斯的異議之前,我們先瀏覽一下他質詢的領域和他的(在我們的意義上)積極後果。普林斯處理了一位女患者的6個夢,患者可以有不同的意識狀態並且能夠在其中幾個狀態中接受檢查。我們知道他已經分析了幾打的夢。[39]普林斯發現自由聯想方法“通過對同一個人的大量的夢的考察,我們能夠探求無意識的全部領域,並通過比較所有的夢去發現確實持久的、穩定的、貫穿和影響精神生活的觀念”。[40]因此,運用“瘋狂的”精神分析方法,這個美國研究者能夠在無意識領域發現影響精神生活的東西。對他來說“方法”畢竟是方法,他無須被弗洛伊德親自以任何方式催眠就確信存在無意識和它的其餘的東西。
158 普林斯進一步承認,我們必須把夢的材料當作“主體還未覺察到的確定的潛意識觀念”,因此認識到夢的根源存在於無意識中。下面一段話提供了這一觀點的重要和有力的確證。
是天才的靈光一閃引導弗洛伊德發現夢不是以前所認為的無意義的奇想,而是通過精神分析方法解釋時可以發現它具有一個邏輯的和理智的意義。然而這個意義通常隱藏在一團只能通過對做夢者以往精神經驗的考察才能解開的象徵之中。如我已經指出的,這樣一個考察需要所有屬於夢的元素的聯想記憶的復甦。這樣做之後結論就加在我們身上,我相信,即使最離奇的夢也可以表達一些理智的觀念,儘管那個觀念可能隱藏在象徵裡。我自己的發現確證了弗洛伊德的那些發現,顯現出每一個夢裡都貫穿著一個理智的動機;因此夢能夠被解釋為表達了做夢者以前喜歡的某種或某些觀念。至少我所分析的夢證實了這一解釋。
159 普林斯因此能夠承認:夢有意義,意義隱藏在象徵裡,為了找到意義需要記憶材料。這都確證了弗洛伊德的夢的解析的基本部分,遠遠超出先天的批評者所承認的。作為確定經驗的結果,普林斯也把癔病症狀當作“隱蔽的思想過程的可能象徵”。儘管賓斯萬格爾的《癔症》中表達的觀點可能提供了基礎,但這仍未滲入德國精神病學家的頭腦。
160 如我所說,我是從普林斯的肯定的陳述開始的。我們現在看不同和反對之處(第151頁):
我不能確認(弗洛伊德的觀點)每一個夢都能被解釋為“一個願望的想像性實現”——這是夢的動機。有時一個夢能夠被看作一個願望的實現這是毫無問題的,但是所有的夢,或者說大多數夢都是這樣,即使把個體訴諸最徹底的分析後,我也不能確定。相反我發現(如果我的解釋是正確的)有些夢卻是願望沒有實現的表達;有些夢似乎是恐懼或焦慮的表達。
161 這一段裡有普林斯不能接受的所有東西。應該補充說,願望對他而言似乎不是被“壓抑的”,並且不是像弗洛伊德引導我們所期望的那樣無意識的或重要的。因此弗洛伊德所持的被壓抑的願望是夢的真正來源,並且它在夢中實現自身的理論並不被普林斯接受,因為他在自己的材料裡看不到這些東西。但是他至少試圖去看它們,並且這一理論對他而言似乎值得認真檢驗,而我們的許多批評者卻不是這樣(我曾考慮這一過程應當成為學術尊嚴的不成文法)。幸運的是,普林斯提供給我們他從中得出結論的材料。我們因此能夠檢驗與他的經驗相對的我們的經驗並同時找出任何誤解的原因。他具有偉大的勇氣以這種可敬的方式表白自己,我們現在有機會公開比較我們的材料與他的材料之間的分歧,這一過程從任何方面講都是有意義的。
162 為了顯現普林斯如何只能看到夢的既成元素而看不到夢的動態元素,我們必須更細緻地檢驗他的材料。從材料中的各種跡象中搜集的一個是:做夢者是一個人過中年的太太,有一個正在讀書的成年兒子,並且顯然婚姻不幸福(可能離婚了或獨身),她已經被一種癔症性人格分裂折磨了幾年,並且我們推測,她還有著關於早先兩樁愛情的退行性幻想,而作者可能迫於公眾的假道學,對此只過於小心地暗示了一點。他成功地醫治了患者的分裂症,痊癒達18個月,但現在情況好像又惡化了,因為她總是焦慮地依賴於分析師,他覺得很麻煩以至於有兩次想把她轉給一個同事。
163 在此我們得到一個眾所周知的未經分析和未被承認的移情,如我們所知,它存在於患者對分析師的性幻想的投注裡。以下的6個夢是出自分析師對患者的糾纏性移情的反抗的一個說明性摘錄。
164 夢之一:C(患者的夢中本我)在某處看見一位好像是猶太女人的老婦人。她拿著一個瓶子和一個杯子好像正在喝威士忌;接著這個婦人變成她自己的母親,她也有瓶子和杯子,也一樣好像在喝威士忌;接著門開了,她父親出現了。他穿著她丈夫的睡袍,並且手裡拿著兩根木頭。[第147頁以下]
165 在豐富和確定的材料基礎上[41],普林斯發現患者注意到喝酒的誘惑(也是一般的“窮人”面臨的誘惑)是非常可理解的。她自己有時晚上喝點酒,她母親也是。但這裡可能有些不對頭。“夢境是她自己信念的象徵性表象和辯護以及對困擾她的思想的疑惑和不安的回答。”(第154頁)與木棍有關的夢的第二部分,按普林斯的說法是一種願望的滿足,但是他說這沒告訴我們什麼,因為患者前天晚上訂購了柴火。暫且不論在這個問題上花費的精力(8頁紙之多),夢並未被充分徹底地分析,因為兩個最重要的項目——飲威士忌和木棍——沒有被分析。如果作者追隨這些“誘惑”,他將很快發現患者的不安實際上是比一口威士忌和兩塊木頭遠為嚴重的本性。為什麼進來的父親和丈夫凝縮在一起?除了依靠以往的記憶以外,還怎樣斷定這是位猶太婦人?兩根木棍為什麼重要並且為什麼它們在父親手裡?如此等等。這個夢還沒有被分析。不幸的是它的含義對精神分析師而言太清楚了。它明白地說:“如果我是這位前幾天看到的可憐的猶太婦人,我不會拒絕誘惑(就像母親和父親不會一樣——典型的嬰兒式的比較!),接著一個男人會拿著柴火走進我的屋裡——自然地溫暖我。”簡要說,這就是其含義。夢裡包含所有這些,只是作者過快地審慎地停止了。我相信他會原諒我不審慎地打開了這扇被老練地關閉的門,以便人們看清楚隱藏在傳統的審慎和對性的醫學盲後面的是何種“人們不能看到”的願望的實現。
166 夢之二:一座山——她正在爬山;一座很難爬的山;有種某人或某物跟著她的感覺。她說:“我決不能顯出我害怕了,否則這東西會抓住我。”接著她到了一個有燈光的地方,並看見兩塊雲彩或陰影,一塊黑的一塊紅的,她說:“天哪!那是A和B,如果得不到幫助我會迷路。”(她的意思是會再改變——人格分裂舊病復發。)她開始叫:“普林斯醫生!普林斯醫生!”你在那裡並笑著說:“哦,你得自己對付這鬼東西。”接著她醒了,因恐懼而麻痺無力。
167 由於這個夢很簡單,我們可以施以任何更深入的分析材料知識。但是普林斯在這個夢裡看不到願望的實現,相反,他看到了“恐懼的實現”。他又一次犯了混淆夢的顯意和夢的無意識內容的基本錯誤。為了對作者公平起見,需要指出:在這個案例中這個錯誤的再現更是可以原諒的,原因在於這句至關緊要的話(“哦,你得自己對付這鬼東西”)實在是非常含糊和令人誤解。同樣含糊的是這句“我決不能顯出我害怕了”,等等,如普林斯的材料中指出的,關涉到舊病復發的想法,因為患者害怕舊病復發。
168 但是“害怕”意味著什麼?我們知道對患者來說生著病會更便利,因為康復會給她很大的損失:她會失去分析師。病好像如她所需地留住了他。由於她的有趣的病,她顯然已經給予了分析師很多,並且相應地從他那裡得到很多關心和耐心。她當然不想放棄這個刺激性的關係,為此原因,她為秘密地持有這種希望——某種怪異和奇妙的東西降臨到她身上以重新點燃分析師的興趣——而擔心。自然她決不會承認自己真的有這些願望。但是我們必須使自己適應於這一思想:心理學中有些患者知道同時又不知道的事情。表面上似乎是完全無意識的事情常常在其他關係中顯示為有意識的,並且常常顯示為實際上已經知道的。只是他們不知道它們的真實含義。這樣,患者不能承認的願望的真實含義不能直接觸及她的意識,這就是我們為何稱這個真實含義為沒有意識到的,或“被壓抑的”。以“我想得病以重新喚起分析師的興趣”這種粗野的形式它不能被接受,儘管它是真實的,因為它太有傷害性了;但是她可以允許一些小的聯想和隱秘的願望出現在背景中,就像分析非常有趣時對時間的回憶一樣,諸如此類。
169 因此“我決不能顯出我害怕了”事實上意味著“我決不能顯出我其實喜歡舊病復發,因為康復太討厭了”。“如果得不到幫助我會迷路”意味著“我希望自己不會被很快治好,否則就不能舊病復發了”。然後,最終得到了願望的實現:“哦,你得自己對付這鬼東西。”患者的康復僅僅出於對分析師的愛。如果他把她置於困境中她會舊病復發,並且是他沒有幫助她的錯。但如果她舊病復發了,她就會恢復並更強烈地要求他的關注,而且這就是整個策略的關鍵所在。願望的實現往往在對有意識的思想而言似乎最不可能的地方被發現,這一點是夢的典型表現。對舊病復發的恐懼是需要接受分析的象徵,但作者忘了這一點,因為他只接受了諸如飲用威士忌和木棍之類的恐懼的表面價值,沒有疑惑地追尋其真實性。他的同事恩斯特·瓊斯的傑作《論噩夢》[42]會告訴他這些恐懼的可能特徵。但正如我據自己經驗所知道的那樣,對初學者而言,他們很難對精神分析的所有法則在所有時刻都保持清醒。
170 夢之三:她在瓦特[43]的崎嶇山路上,光著腳,石頭扎疼了她的腳,穿的衣服很少,感到冷,難以爬那條山路;她看見你在那裡,就喊你幫她,而你說:“我不能幫你,你必須靠自己。”她說:“我不能,我不能。”“哦,你必須。讓我看能否把這念頭敲進你腦袋裡。”你拾起一塊石頭並敲她的頭,每敲一下你說:“我不能生氣,我不能生氣。”每一次打擊給她的心裡帶來一次重壓使她感到心情沉重。她醒過來,看見你正在用石頭敲擊;你看上去很生氣。(第159頁及其以下)
171 由於普林斯再次望文生義地對待這個夢,他只看到裡面“願望的未實現”。我們必須再次強調弗洛伊德已經明確地說:真實的夢的內容並不等同於夢的顯意。普林斯沒有發現夢的內容只是因為他只拘泥於夢的詞句。不瞭解材料本身就介入總是危險的;一個人會犯大錯誤。但作者分析所提供的材料足以使我們瞥見潛藏的夢的內容(有經驗的人自然早已猜到這個夢的含義,因為它非常清楚)。
172 這個夢基於以下經驗。前一天早晨患者請求作者給予醫療幫助並在電話裡得到這樣的回答:“我今天或許不能去看你。我一整天到晚上都有安排。我會讓W醫生過去,你決不能依賴我。”(第160頁)這給她一個確定的暗示:分析師的時間也屬於其他人。患者說:“我對此沒有說什麼,但第二天晚上它就讓我心裡七上八下。”她因此要吞下一口苦水。分析師所做的的確令人傷心,她作為一個理智的女人儘管足以理解——但她的心卻不能。睡前她想:“我決不能生他的氣;我應該想一會兒就能把這個想法放進腦袋裡。”(第161頁)(夢裡它的確被敲進她的腦袋裡)“如果我的心不硬得像塊石頭,我會哭的。”(她被石頭敲擊)
173 如同在前面的夢裡一樣,分析師說不會再幫她,並把他的決定敲進他的腦袋裡,以至於每一下打擊都使她的心更沉重。因此那晚上的情況在夢的顯意裡極為清楚地表現出來。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必須總要努力找出前些日子裡被加到情境中的新因素所在;在此我們可以滲入夢的真實含義。傷心事是分析師不想再治療患者,但在夢裡她被治療了,儘管以一種新的和不平常的方式。當分析師把自己再也不想受她的喋喋不休的折磨的想法敲進她的腦袋中的時候,他如此用力地做,以至於他的心理療法轉變為一種身體治療或折磨的極強烈的形式。這實現了一個在光天化日之下過於駭人聽聞而無法接受的願望,而它是一個非常自然和簡單的想法。擊碎了懺悔室和診療室的通俗幽默和流言飛語瞭解它。[44]梅菲斯特在他關於醫學[45]的名言裡也如此猜想。它是那些沒人瞭解但誰都有的不滅的想法之一。
174 患者醒後看見分析師還在做那個動作:用一塊石頭敲擊[46]。給一個行為第二次命名是給予它特殊的顯著性。[47]如同在以前的夢裡一樣,願望的實現存在於極大的失望之中。
175 無疑會有人反對說我在這個夢裡解讀的是自己汙濁的幻想,就像弗洛伊德學派習慣做的那樣。或許我可敬的同事——作者——會因為我把這些不純的想法歸於他的患者而生氣,或者至少認為我從這些有限的線索中得出如此深遠的結論非常不合理。我很清楚這一結論從昨天的科學立場看幾乎很輕佻。但是千百個相似的經驗已經向我顯示上述資料實際上完全足以證明我的結論,並且具有應對最嚴峻質疑的確定性。那些沒有任何精神分析經驗的人對色情慾望的存在是多麼可能,及其不存在是多麼不可能這一點沒有任何觀念。後一種幻想一方面自然歸於道德方面的性愚昧,另一方面歸於把意識當作精神的全部的災難性錯誤。這當然不適用於我們可敬的作者。我因此請求讀者:請不要有任何道德義憤,而要冷靜地查證。科學正是由此造就的,而不是由憤怒的號叫、嘲弄、辱罵和威脅造就的,這些卻是德國科學的發言人在與我們辯論時使用的武器。
176 提供所有最終確定夢的性愛含義的過渡性材料確實是作者的職責。但他對這個夢沒有這樣做,每一個必要的東西都在後來的夢裡間接地提及,因此我的上述結論形成於其孤立成分並將證明是一個連續鏈條中的一環。
177 夢之四:(在下個夢前一小會兒,主體)夢見她在一個大舞廳裡,每一樣東西都很漂亮。她正四處走,一個男人走上來問:“您的同伴呢?”她回答:“我一個人。”他接著說:“你不能待在這兒,我們不想要任何單身女人。”下一個場景是她在一個戲院裡,剛準備坐下,某人走過來說同一件事:“你不能待在這兒,我們這裡不想要任何單身女人。”然後她去了那麼多不同的地方,但是無論她去哪裡都不得不因為自己孤身一人而離開;他們不讓她停留。然後她在街上;有一大群人,她看見了她丈夫在附近,並掙扎著穿過人群去他那邊。當她離得很近時她看見……(我們可以解釋為一個快樂的象徵性表象,普林斯說)然後疾病和噁心纏上了她,她認為那裡也沒有她待的地方。(第162頁)
178 夢中的缺失是值得讚賞的審慎並肯定會使正經的讀者高興,但它不是科學。科學不承認這種莊重的考慮。這裡僅僅是弗洛伊德被中傷的夢的理論正確與否的問題,而不是夢的文本對不成熟的耳朵好不好聽的問題。一個婦科學家會因莊重的理由壓制一本婦產教材裡的女性生殖器圖解嗎?在這個分析的第164頁我們讀道:“對這一場景的分析會使我們過深地涉入她的生活隱私而失去操作的正當性。”當作者出於審慎的原因對讀者保留實質性材料時,他真的相信在這種條件下他還有任何權利談論精神分析的夢理論嗎?僅就把他的患者的夢報告給世人這一事實而言,他已經儘可能徹底地破壞了審慎,因為每一個分析師都會立即看出它的含義:做夢者本能地隱藏最深的東西從無意識裡最大聲地叫出來。對任何知道如何解讀夢象徵的人而言所有預防都無濟於事。真相會顯露出來。我們因此請求作者,如果他下次不想把患者剝得赤裸裸的,就選擇一個他能夠通盤說出的案例。
179 不考慮其醫學上的審慎,這個普林斯否認是願望實現的夢也是可以理解的。夢的結尾還是不顧偽裝背叛了患者對與她丈夫的性關係的激烈阻抗。其餘的全部是願望實現:她變成一個在社會上有些另類的“獨身女人”。孤獨的感覺(“她感到她不能再獨身了,她必須找個伴”)被這個曖昧情境恰當地消解:有“獨身”而不孤獨的女人,儘管她們肯定不是到哪兒都被容忍。這個願望實現自然遇到最大可能的阻抗,直到被解釋為假如必要,如諺語所說,惡魔連蒼蠅也會吃——並且這是力比多最高度的真實性。這一與有意識的思想如此對立的解決方法似乎對無意識而言是完全可以接受的。一個人需要了解這個年齡的患者的神經症心理是什麼樣的;精神分析要求我們把人們當作他們真正的所是,而不是他們假裝的所是。由於大多數人們希望成為他們所不是的,並因此相信自己與漂浮在他們面前的意識的或無意識的理想一致,個體一開始就被大眾的暗示所矇蔽,遠離了這一事實:他自己所感受的不同於他真實的所是。這一法則具有這種特性:它對其他所有人都是正確的,但對它所應用的人卻從來不是這樣。
180 我在早先的一本著作[48]中已經指出了這一事實的歷史的和普遍的意義,因此我可以省去在此討論它的麻煩。我只強調:要實踐精神分析,一個人必須把自己的倫理概念訴諸完全的修正。這一要求解釋了為何精神分析只能逐漸地並且極為困難地被一個確實嚴肅的人理解。不僅需要理智,而且更大程度上需要道德努力去理解這一方法的含義。因為它不僅僅是一個像震動式按摩或催眠那樣的醫療方法,而是具有更廣闊的領域並謙虛地稱自己為“精神分析”。
181 夢之五:她夢到她在一個黑暗的、陰沉的、多岩石的地方,並且如她在夢中總是做的那樣,正費力地走在這條崎嶇的路上,這個地方一下子充滿了貓。她嚇得往回走,在她的路上有一個像林中野人一樣的嚇人的活物。他的頭髮垂到了臉和脖子;他身上披著一塊皮;他的腿和胳膊裸著並且他還拿著一根木棒。一副粗野的形象。他後面有成百上千個和他一樣的男人——他們充滿了整個地方,因此前面是貓而後面是野人。這個人對她說她得穿過那些貓向前走,並且如果她發出一點聲音它們都會撲到她身上使她窒息,但如果她不吭一聲地穿過他們,她將再也不會為過去感到遺憾……(提及包含被稱為Z和Y情結的兩個特殊觀念系統的特定事態,所有這些都煩擾著她。——作者加)她意識到必須在死於野人和穿過貓之間選擇,因此她開始向前走。現在在她的夢裡,她當然得踩在貓身上(主體在這裡顫抖和戰慄),瞭解她的尖叫會讓它們撲到身上的恐懼使她極力保持平靜,以至於她喉部的肌肉在夢中收縮了(它們的確收縮了,我能夠感受它們。普林斯說)。她沒出一聲地費力經過這些貓,然後看見她母親並想跟她說話。她伸出手想說:“噢,媽媽!”但是她不能講話了,接著她覺著噁心、恐懼和疲倦地醒來,並且大汗淋漓。稍後,清醒後,她試著講話,但只能低語。(第164頁及其以下。一個腳註添加了:“她伴隨著完全的失聲醒來,一直持續到用適當的暗示來緩解。”)
182 普林斯部分地把這個夢視為願望實現,因為做夢者畢竟穿過了貓群。但是他認為:“這個夢更主要地像她的一般生活觀念和她極力用以激勵自己的道德規則以及她為了獲得幸福而極力奮鬥的象徵性表象。”(第168頁)
183 這不是夢的含義,任何對夢有所瞭解的人都能看出。這個夢根本沒有被分析。我們只被告知患者有懼貓症,而其含義沒有被分析。踏貓而行也沒有被分析。披著皮的野人也沒有被分析,並且也沒有對皮和木棒的分析。性愛的回憶Z和Y也沒有被提及。恐懼症的意義也沒有被分析。只有開頭的崎嶇小路被分析了一點:它來自於瓦特的一幅畫“愛與生命”。一個女性形象(生命)艱難地跋涉過崎嶇的小路,伴以愛的形象。夢中的原初意象正好和這幅畫一致,“記錄了愛的形象”,如普林斯評論的。如夢所顯示和我們提到的,那裡還有貓。這意味著貓象徵愛。普林斯沒有看出這一點;如果他研究過文學,就會從我早先詳細探討懼貓症問題[49]的一篇文章裡發現這一點。他會從那裡得到結論並能夠理解這個夢和懼貓症。
184 另外,這個夢是一個典型的焦慮夢,因此,必須從性理論的立場加以考慮。普林斯成功地對我們證明瞭關於焦慮的性理論是錯誤的。由於完全缺乏任何分析,我避免對這個夢的進一步討論,實際上討論是非常清楚和適當的。應指出的是:患者如其所願,成功地蒐集到一個引起分析師興趣的症狀(恐懼症)。顯然,一個人不能在沒有分析的基礎上批評夢的理論;這只是我們德國批評家的做法。
185 夢之六:這個夢連續兩個晚上發生了兩次。她夢見自己像一直以來的一樣在同一條崎嶇的、黑暗的路上——瓦特之路,但路旁有樹(那裡總是有樹,或山坡,或溪谷)。風颳得正大,她由於某種緣故幾乎不能走路,像一貫如此的一樣。某人,一個身影,突然從她身邊跑過,用手蒙著他的(或她的)眼睛。這個身影說:“別看,你會瞎的。”她在一個大山洞的入口,突然山洞裡就像投影片一樣燈光閃爍,並且你在地上躺著,你被用某種繩子捆得緊緊的,你的衣服又破又髒,你的臉上滿是血,並且看上去很痛苦;並且你滿身都是成百上千個小侏儒或矮人或小人,它們正在折磨你。它們有些有斧子,正在砍你的腿和胳膊,有些正在鋸你。它們中數百個都有像香一樣的小東西,但更短,底端紅熱,它們正把這些東西戳到你身體裡。這情況有點像格列佛,小東西們在他身上到處跑。你看見C並說:“哦,C先生,看在上帝的分上幫我離開這個該死的洞吧。”(你總是在有C的夢裡詛咒)她嚇壞了並說:“哦,普林斯大夫,我來了。”但是她不能動了,她在那個地方紮了根;接著一切都消失了,每一樣東西都變成黑的,就像她瞎了一樣,接著還會閃光並照亮山洞,她會再看見。這在夢裡發生了三四次。她一直說:“我來了。”並奮力地移動,並說著這句話醒了。和夢裡一樣,她醒來後不能動了,並且看不見了。(第170頁及其以下)
186 作者沒有報告對這個夢的分析的細節,“為了不讓讀者厭煩”。他只給出下列概述:
這個夢被證明是一種象徵性表象,關乎主體的生活(崎嶇小路)概念,關乎她說了幾年的不敢去面對的對未來的恐懼;關乎她的未來是“盲目的”感受,因為她不能“看見任何東西”;關乎如果她正視並實現未來,她將會被壓倒,“喪失”、“捲走”她決不能看的想法。並且在她的生命中也有逼真地實現未來的時候;在夢裡一個這樣的時刻是她窺視山洞(未來),並且在燈光閃爍中實現來臨——她看見她的兒子(通過另一個人的替換變形了)被折磨,因為她想到過他被折磨,並且被生活的道德“針刺”所阻礙(捆綁)。隨著而來的是她呼喊“救命”來幫助他或其他人或改變她自己的生活狀態的象徵性表象(麻痺)。最後出現的是這種實現的預定結果。她被盲目所征服並且就此而言夢是一個恐懼的實現。(第171頁)
187 作者最後說:“在這個夢裡,像在其他夢裡一樣,我們沒有發現任何‘不承認的’和‘被壓抑的願望’,沒有任何同‘審查的思想’的‘衝突’,並且夢的內容裡沒有任何欺騙做夢者的‘偽裝’——弗洛伊德心理學派的基本要素和過程。”(第173頁)
188 從這一破壞性的判斷裡我們應該刪去“像在其他夢裡一樣”這些話,因為其他的夢被分析得如此不充分,以至於作者沒有任何權利宣稱這樣一個判斷是在以前“分析”的基礎之上。只有最後一個夢還可能證實這個判斷,我們因此應切近地考查它。
189 我們不應遊移於持續重複出現的瓦特的畫的象徵之外,在第五個夢裡畫中愛的形象喪失了並代之以貓。在這裡它被一個警告患者不要看,否則她會“瞎”的身影所代替。現在出現了另一個非常引人注意的意象:分析師被繩索捆得緊緊的,他的衣服又破又髒,他的臉上滿是血——像格列佛的處境一樣。普林斯評論說處於這一個痛苦狀態中的是患者的兒子,但卻保留了更多的細節。繩索、流血的臉、撕破的衣服從哪兒來的,格列佛式的處境意味著什麼——所有這些我們一無所知。普林斯說,因為患者“決不能正視未來”,山洞代表未來。但為什麼未來被山洞所象徵?作者沉默了。分析師是患者兒子的替身從何而來?普林斯提到患者在兒子處境上的無助,並觀察到她對分析師也感到無助,因為她不知道如何表達自己的謝意。但它們是,如果我可以這樣說的話,非常不同的兩種無助,沒有充分解釋兩個人的凝縮。缺乏一個實質性的和不含糊的居間比較。格列佛式處境的所有細節,尤其是紅熱的香沒有被分析。分析師自己遭受地獄般折磨這一高度重要的事實被毫無聲息地忽略了。
190 在第三個夢裡,分析師用一塊石頭敲患者的頭,這裡的這種折磨好像是回報,但是膨脹為地獄般的報復幻想。毫無疑問,這些折磨是患者想出的並針對分析師(可能還有她的兒子);這是夢所說的。這一事實需要分析。假如兒子真的“被生活的道德針刺折磨”,我們確實要了解為何在夢裡患者把這種折磨增加了一百倍,把兒子(或分析師)置於格列佛的處境,然後把格列佛放到“該死的洞裡”。為什麼分析師必須要在夢裡詛咒?為什麼患者走進分析師的鞋裡並說她不能提供幫助,而實際上情況正好相反?
191 這條路引向願望實現的處境。但是作者沒有踏上這條路;他或許疏忽了問自己這些問題中的任一個,或許過於膚淺地回答它們,因此分析也必定“不令人滿意”[50]而不合格。
192 因此,對夢的理論的批判的最後支撐崩塌了。我們必須要求一個批評者像這個理論的創始人一樣徹底地進行考察,並且他至少能夠解釋夢的要點。但在作者的分析中,如我們所見,最重要的項目被漠視。你不能從帽子裡變出精神分析,因為經嘗試後每個人都知道了;不遺餘力(unumquemque movere lapidem)更接近真理。
193 在做出這一評論的結論後我才看到恩斯特·瓊斯[51]對莫頓·普林斯的文章所做的批評。我們從普林斯的迴應中知道他沒有聲稱運用了精神分析方法。在我看來,這種情況下他最好抑制對精神分析發現的批評。他的分析方法,如以上例子顯示的,如此缺乏科學的徹底性以至於他得到的結論沒有為嚴肅的弗洛伊德夢的理論的批評提供任何基礎。他的評論的其餘部分,在承認他與精神分析學派勢不兩立中達到頂峰,也沒有激勵我進一步努力向他解釋夢的心理學的問題或探討他的迴應。我只將自己限於表達我的遺憾:他已經走到反對對手的科學訓練和科學思考的邊緣。
論對精神分析的批評
194 對精神分析家而言一個眾所周知的事實是:外行——即使那些只受過很少相關教育的——也能夠在理解精神分析的本性和基本原理上沒有知性困難。對受過教育的人們,無論他們是學者、商人、記者、藝術家還是教師也同樣如此。他們都理解精神分析的真理。他們也非常能夠理解為什麼精神分析不能像一個數學命題那樣以同樣確證的方式被詳細說明。每一個有常識的人都知道一個心理證據必然不同於一個生理證據,科學的每一個分支都只能提供適合於其材料的證據。去了解我們的批評者期望什麼樣的經驗證據——如果不是經驗事實的明白證據的話——很有意思。這些事實存在嗎?我們依靠我們的觀察。但我們的批評者只簡單地說不。如果我們的事實性觀察被無力地否定,那麼我們還能提供什麼?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希望我們的批評者像我們已經做的(非常獨立於精神分析方法)那樣徹底地研究神經症和精神症,並根據他們的心理學決斷拿出本質上不同種類的事實。我們已經為此等了十年多。命運甚至已經不信任所有在這一領域中獨立於這一新理論的發現而工作的研究者,但是最終得到了和弗洛伊德一樣的結果;那些付出時間和精力在精神分析家那裡獲得必要知識的人也得到了對這些結果的理解。
195 一般而言,我們必須期望來自醫學界和心理學家的最猛烈的抵制,主要是由於建立在他們所頑固堅持的不同思維方式之上的科學偏見。我們的批評者——不像早先的那些——已經進步了,因為他們力圖更為嚴肅和做出更恰當的評註。但是他們批評精神分析方法時犯了一個錯誤,即好像認為它基於先天的原則,然而實際上它是純經驗的並且完全缺乏任何最終的理論框架。所有我們知道的是它僅僅是發現心理學重要事實的一種最快捷的方式,但如精神分析的歷史所顯示的,這些也能通過其他更繁瑣和複雜的方式被發現。如果我們擁有一個比現有方法更快更可靠地帶我們達到目標的分析技術,我們自然很高興。然而我們的批評者僅僅依靠同我們的發現爭論,很難幫助我們獲得一個更符合迄今為止的心理學設想的更恰當的技術。只要沒有解決事實的問題,所有對這一方法的批評就沒有根據,因為關於聯想過程的最終秘密,我們的對手和我們一樣所知甚少。對每一個有思想的人來說顯而易見的是:重要的僅僅是並且完全是經驗事實。如果批評把自己侷限於這一方法,有一天它會輕易地否認事實的存在,僅僅因為發現它們的方法揭露了某些理論缺陷——一個會把我們輕鬆送回中世紀深淵的立場。我們的批評者在這方面犯了大錯誤。指出這些錯誤是有理智的人的責任,因為錯誤人所難免。
196 然而,有時候批評採取的是最大程度激起心理學工作者的興趣的形式,因為批評者的科學努力通過個人參與的徵兆以最驚人的方式投入背景之中。這些批評者對關於在所謂科學批評下的個人暗流的知識做出了有益貢獻。我們不否認自己很高興把這樣一個人文資料提供給更廣泛的公眾。
庫爾特·孟德爾對弗洛伊德觀點的說明所做的評論
庫爾特·孟德爾對弗洛伊德觀點[53]的說明所做的評論
當前讀過弗洛伊德及其追隨者的許多著作,並且自己具有精神分析實踐經驗[54]的批評者必須承認:他發現這一學說中有許多完全不一致的東西,尤其是最近增加的有關兒童肛戀和性慾的部分。在熟讀了評論過的著作後[55],他走到正天真地躺在小床上的最小的孩子旁邊,說了下面的話:“可憐的小孩子!我原以為你是純淨的和聖潔的,現在知道你是墮落的和惡貫滿盈的!‘從你存在的那一天開始你就已經在過性生活了。’(第184頁)現在你是一個裸露癖,一個拜物者,一個虐待狂,一個受虐狂,一個肛戀狂,一個手淫狂——總之,‘複合型反常’(第185頁)‘成年人裡的胡安先生(Don Juan)的性慾幻想簡直也不能和你的小腦子的產物相比’。(第185頁)究竟為什麼會這樣呢?因為你一生下來就墮落了。你的父親有非同尋常的整潔和節儉的美名,弗洛伊德主義者因他不肯完全接受他們的教導而說他固執。非同尋常的整潔、節儉和固執!因此,一個沒救的肛戀者!(參見弗洛伊德:“性格與肛戀”,《精神病學與神經病學週報》,第9期:第51頁。”)至於你母親,她每四周打掃一次屋子。‘掃除,尤其是大掃除,是女性對被壓抑的肛戀的特殊反應’(莎格,“肛戀與肛門性格”,《醫療學》,1910年3月)。你是個從你父親和母親這邊繼承過來的天生的肛戀者!並且剛才——上床前——你不該‘在被放到床上時排便,因為你想從通便中得到額外的樂趣並因此樂於忍住大便。’以前你父親針對這種情況只告訴你母親:‘這孩子便秘了,給他吃片藥!’呸!我那時多麼無恥和變態啊,一個引誘年輕人的正經的皮條客和浪人!你從我這裡再也得不到晚安之吻了,因為那樣一種愛撫只會‘激起你的性慾’(第191頁)。並且再也不要對我說你的晚禱:‘我很小,我的心是純潔的’;[56]那只是個謊言;你,一個裸露癖,拜物者,虐待狂,受虐狂,肛戀狂,手淫狂,‘複合型反常’——被從我這裡,你母親那裡,和你那裡放逐了!可憐的小孩子!”
弗洛伊德主義者!我已經反覆強調過你們的教導已經打開了許多嶄新和有價值的視野。但看在上帝的分上停止你們那些無邊際的誇張和無意義的幻想吧!給我們證據而不是雙關語!給我們嚴肅對待的嚴肅著作,而不是讀起來像喜劇的小冊子!給我證明你們骯髒的和誹謗性陳述的真實性(第187頁):“只有一種形式的愛,那就是性愛!”不要用骯髒的性行為的不斷詆譭把我們最神聖的感情、我們對父母的愛和尊重,以及對孩子的幸福的愛都扔進你們幻想的泥潭裡!你們的整個觀點歸結為這一原則:“弗洛伊德說過了,因此就是這樣!”但是我用歌德——一個肛欲者之子的話來說(莎格引用):
思索的人
就像荒丘上的一頭野獸,
被邪靈領著兜圈,
而周圍是青翠明媚的綠洲。
關於精神分析
1912年1月28日夜
致編輯:
先生,
197 感謝您盛情邀請我在您的專欄對《新瑞士報》(Neue Zürcher Zeitung)上的一系列文章發表一篇結語。這個結語只能是對我們認為能夠在精神分析中洞悉卻被猛烈攻擊的科學真理的辯護,或者是對我們自己的科學品質的辯護。後一種辯護有違品位,並且不值得任何人奉獻給科學。但是第一種辯護只有討論採取了一種客觀形式,並且所用論據來自對問題的實踐的或理論的細緻研究的時候才能實行。我準備與這樣的對手辯論,儘管我更喜歡私下這樣做;但我也已經在一本科學雜誌裡公開這樣做了。[58]
198 我也不會去迴應實質上如此的批評:“這種方法在道德上是危險的,因此它是錯誤的”,或“弗洛伊德理論斷定的事實不存在,只是出於這些所謂的研究者的病態幻想,用以發現這些事實的方法本身在邏輯上是錯誤的”。沒有人能夠先天地斷定某種事實不存在。這是一個學究式的觀點,並且討論它是多餘的。
199 為真理做宣傳和用口號為它辯護對我而言是表裡不一的。除了在精神分析學會和瑞士精神病學會,我從未在沒有首先得到請求前發表公開講演;相似地,我發表在《拉舍爾年鑑》[59]上的文章也是應編輯康拉德·法爾克的請求寫的。我並不把自己的意見強加於公眾。我因此現在不會為了代表科學真理參與粗野的爭辯而進入競技場。我們所面對的偏見和幾乎無邊際的誤解肯定會長期阻礙科學知識的發展和傳播,並且這可能是一個人不得不順從的大眾心理學的必然性。如果一個真理不為自己說話,它就是一個貧乏的真理並且最好毀滅。但如果它是一個內在的必然性,即使沒有吶喊和軍號,它也會衝進所有思維率直的和現實的人們心裡併成為我們文明的基本成分。
200 在許多精神分析作品中不幸佔據了必要的相當大空間的粗俗的性,不應歸咎於精神分析本身。我們非常精確的和負責的醫學著作也把這些不可愛的幻想曝了光,但對這些有時令人厭惡的和邪惡的東西的責難必然與我們性道德的虛偽共存。沒有一個聰明人需要再次被告知:教育的精神分析方法不只存在於對性的心理學探討中,而且涵蓋了生活的每一部分。這一教育的目標,如我在《拉舍爾年鑑》裡公開強調的,不是把一個人無助地移交給他的激情而是他應當獲得必要的自我控制。我們的對手不顧弗洛伊德和我的論斷,想讓我們支持“放縱”並因而斷言我們就是那樣做的,而不管我們自己說的是什麼。對神經症——也被稱為性理論或力比多理論也是如此。多年來我在自己的講演和著作中一直指出:力比多概念具有一個非常普遍的意義,不只是物種的生存本能,在精神分析的用法中肯定不只意味“局域性的性興奮”,而是超出生存本能界限的所有衝動和意願,並且這是它所具有的含義。我最近在一部多卷本的著作裡表達了我對這些一般問題的觀點,[60]但我們的對手一廂情願地把我們的觀點判定為像他們自己那樣的“粗鄙地與性有關”。我們擴展自己的心理學立場的努力是無用的,因為我們的對手想讓整個理論自己在無法言表的陳腐裡消亡。面對這一壓倒性的要求我感到無能為力。我只能由衷地表達我的悲哀:由於顛倒黑白的誤解,許多人自我放逐於對精神分析為有益於他們自己的倫理髮展而提供的非凡洞見的運用之外。同樣遺憾的是,由於不假思索地忽視精神分析,許多人使自己無視人的心靈的深刻與美麗。
201 明智的人不會把愚昧和不負責任的人出於哄騙的目的運用科學這一點置於科學發現及其結果的門前。任何聰明人會由於為了人類利益而設計的方法在操作中出現的錯誤和缺陷而指責方法本身嗎?如果一個人因外科手術的每一個致命結果而指責它的方法,那外科將置身何處?外科手術的確非常危險,尤其在一個傻瓜手裡。沒有人會讓自己相信一個拙劣的手術師或者讓一個理髮師割掉自己的闌尾。精神分析也是如此。不可否認,不僅有拙劣的精神分析師,而且有以不負責任的方式運用精神分析方法的外行,更有甚者,今天和以往一樣存在著不合格的醫生和不道德的騙子。但這一事實並沒有給任何人將科學、方法、研究者和醫生混在一起大加譴責的權利。
202 先生,我很抱歉佔用您的雜誌用這些自明的真理叨擾您和讀者,因此我趕緊結尾。如果我的寫作方式有時有點過火,請您務必原諒我;但是,可能沒有人能夠如此超脫於輿論,以至於不因他的真誠的科學努力遭受輕佻的質疑而受傷害。
您誠摯的
榮格醫生
[1]{以“Die Hysterielehre Freuds: Eine Erwiderung auf die Aschaffenburgsche Kritik”為題首次發表於《慕尼黑醫學週刊》(慕尼黑)[Münchener medizinische Wochenschrift(Muich)],第53期,第47頁(1906年11月)。——英編者}
[2][阿沙芬堡:“神經-精神疾病的發生與性生活的關係”(“Die Beziehungen des sexuellen Lebens zur Entstehung von Nerven- und Geisteskrankheiten”),同上期刊,第37頁(1906年9月)。起初是一個批評弗洛伊德於1905年首次發表的“一個癔症病例分析的片段”(Fragment of an Analysis of a Case of Hysteria)的演講(在1906年5月巴德巴登舉行的一個神經症學和精神病專家會議上)。參見瓊斯:《弗洛伊德:生平與工作》(Freud: Life and Work),第2卷,第12頁。——英編者]
[3][“精神分析”這一更早的術語通篇用於本文和下篇論文。——英編者]
[4]作者在此引用的實際上是《詞語聯想研究》(Studies in Word Association)[《診斷性聯想研究》(Diagnostische Assoziationsstudien)第1卷,此書出版於1906年,早於本文,此書重印了首次發表於《心理學和神經學雜誌》(Journal für Psychologie und Neurologie)(萊比錫)第7期(1905)的榮格的“精神分析和聯想實驗”(Psychoanalysis and Association Experiment),這篇論文討論了弗氏的癔症理論並評論了“一個分析的片段”(見上文註釋2),它是榮格對精神分析課題的第一篇重要出版物。——英編者]
[5]作者在此引用的實際上是《詞語聯想研究》(Studies in Word Association)[《診斷性聯想研究》(Diagnostische Assoziationsstudien)第1卷,此書出版於1906年,早於本文,此書重印了首次發表於《心理學和神經學雜誌》(Journal für Psychologie und Neurologie)(萊比錫)第7期(1905)的榮格的“精神分析和聯想實驗”(Psychoanalysis and Association Experiment),這篇論文討論了弗氏的癔症理論並評論了“一個分析的片段”(見上文註釋2),它是榮格對精神分析課題的第一篇重要出版物。——英編者]
[6]《神經醫學與精神病學中心報》(Zentralblatt für Nervenheilkunde und Psychiatrie)第29卷(1906),第322頁中未標明的註釋。[對弗洛伊德的“一個癔症病例分析的片段”(見上文註釋2,榮格的文章在上文註釋4中引用)的第一個評論更早,並且可能是關於“對杜拉的分析”的最早的討論。——英編者]
[7][譯自“Die Freud'sche Hysterietheorie”,《精神病學與神經病學月刊》(Monatsschrift für Psychiatrie und Neurologie)(柏林),第23期(1908),第10~22頁。起初是在1907年9月於阿姆斯特丹召開的精神病學與神經病學第一次國際會議上的報告。阿沙芬堡也在這次會議上做了演講,他的論文發表於同一刊物,第22期,564頁。對這一事件的說明可參見瓊斯的《弗洛伊德:生平與工作》,第2卷,第125頁。——英編者]
[8][賓斯萬格爾(Binswanger):“弗洛伊德的精神病症候學機制”(Freud's che Mechanismen in der Symptomatologie von Psychosen)(1906),參見瓊斯的《弗洛伊德:生平與工作》,第2卷,第6頁。——英編者]
[9][“關於癔症本質的事實與假設”(Thatsächliches und Hypothetishes über)(1890),參見布魯爾與弗洛伊德:《癔症研究》標準版,第203頁。——英編者]
[10][艾米爾·拉曼(Emil Raimann):維也納精神病學家,弗洛伊德的評論者。參見瓊斯:《弗洛伊德:生平與工作》,第1卷,第395頁和第2卷,第122頁。——英編者]
[11][榮格所指的出版物似乎是“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的程序”和“關於心理治療”。參見“一個癔症病例分析的片段”(1905),標準版,第12頁。——英編者]
[12][波恩的保羅·杜布瓦,用“勸導”治療神經症。——英編者]
[13]弗洛伊德的性慾概念包括被物種的保存本能概念所涵蓋的幾乎所有東西。
[14][海曼·施泰因塔爾(Heymann Steinthal,1823-1899),德國文獻學家和哲學家。參見:《轉化的象徵》(Symbols of Transformation),索引。——英編者]
[15][用法文寫就。菲利普·瑪利特譯自《心理學年報》(Année psychologique)(巴黎),第15期(1909),第160~167頁,R.F.C.胡爾修訂。——英編者]
[16]人們可能反對說這樣一個假設是不允許的,因為一首歌和一個夢之間存在巨大差異。但由於弗洛伊德的研究,我們現在知道任何夢境的所有產物都有某些相通之處。首先,它們都是情結的變體;其次,它們只是情結的一種象徵性表述。這是我何以認為作出這一假設是正當的原因。
[17]參見我的《詞語聯想研究》。
[18][需要更全面的資料請查看書目。——英編者]
[19][最初以“Ein Beitrag zur Psychologie des Gerüchtes”為名發表於《精神分析中心讀物》(威斯巴登),第1期(1910—1911年):第81~90頁。早先被譯為英語並編入《分析心理學論文集》(倫敦,1916;第2版;倫敦,1917,紐約,1922。——英編者]
[21]原文中是Aufsizen。這個詞(通常是不及物的)既表示“坐在一個人的背上”,也表示“乘”馬或車輛,而用於汽船則非常罕見。英語中只有交替使用ride和get on才有這種含糊性。
[22]參見我的“早發性痴呆的心理學”中早發性痴呆屬性的複製。
[23]參見我的“一個孩子的心理衝突”。
[24][需要注意的是,德文aufsitzen的及物用法從字面上講是sit a person up——意思是“欺騙”、“愚弄”某人,或者如我們現在在這個語境裡所說的,to take him for a ride(欺騙某人,使某人上當吃虧)。——英譯者]
[25][最初以Ein Beitrag zur Kenntnis des Zahlentraumes為題發表於《精神分析中心讀物》(威斯巴登),第一期(1910—1911),第567~572頁。早先被M.D.艾德翻譯收入《分析心理學論文集》(倫敦,1916;第二版,倫敦,1917與紐約,1922)。——英編者]
[26]日和月份。
[27]月份和年。
[28]有時德語稱為《聖路加使徒行傳》。——中譯者
[29]丈夫的主要問題是明顯的戀母情結。
[30]《從印度到火星》(From India to the Planet Mars,1900);“對一個夢遊症新語病例的觀察報告”(Nouvelles Observations sur un cas de somnambulisme avec glossolalie)。
[31]參見《精神病學研究》,第81頁及其以下和第95頁及其以下。
[32][最初發表於《精神分析與精神病理學研究年報》,第3期(1911),第309~328頁。普林斯(1854—1929)所寫的文章發表於《變態心理學雜誌》(波士頓),第5期(1910),第139~195頁。關於普林斯和早期精神分析運動的關係,參見瓊斯:《生平與工作》,第2卷各處。——英編者]
[33]《美國心理學雜誌》,第21期(1910),第283頁及其以下。
[34]我不能不提及詹姆斯·J.普特南,哈佛醫學院神經學教授,已經驗證並在醫學上應用精神分析。[見普特南:“對弗洛伊德精神分析方法的個人體會”(Persőnliche Erfahrungen mit Freuds psychoanalytischer Methode),1911]。[還有普特南的“對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及其工作的個人印象”(1909—1910)。阿道夫·邁爾、奧太斯特.霍赫和愛德華·威勒斯·斯威普納也在美國實踐。——英編者]
[35][演講最初發表(英譯文)於《美國心理學雜誌》,第21期(1910)。弗洛伊德的演講,見“關於精神分析的五篇演講”(Five Lectures on Psycho-Analysis),標準版,第11期。榮格的三篇演講以“聯想方法”(The Association Method)為題再版於《分析心理學論文集》(1916)。頭兩篇,“分析方法”和“家族情結”見《選集》第2卷;第三篇“一個孩子的心理衝突”在第17卷以1946年被修訂的形式出現。——英編者]
[36]眾所周知,布萊斯高的弗萊堡的霍赫教授把弗洛伊德及其學派描述為遭受流行性精神錯亂折磨的人。會議代表毫無爭議地接受了這一診斷並報以掌聲。[阿爾弗雷德·E.霍赫“一個治療中的精神病症”(Eine psychische Epidemie unter rzten),見瓊斯:《生平與工作》,第2卷,第131頁。——英編者]
[37]特別遺憾的是這位博學的人——或更確切說,這位追求學問的人——過分地只對民族性的東西感興趣並流連於前沿問題。如果更多比奈、珍妮特、佛洛諾爾的著作在德國被閱讀,對精神分析將是一個極大的幫助。
[38]那些這樣做的人是公開站在弗洛伊德一邊的人。伊瑟林沒有任何實際知識,只通過批評先天方法使自己滿足。在這種情況下,布洛伊勒盡己所能地回答了他(“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1910)。
[39]為了給讀者一些關於精神分析師擁有的夢的分析的經驗的觀念,我提到,我每個工作日平均分析8個夢。一年大概分析2000個。相似的數字可能適用於大多數精神分析師。弗洛伊德自己在分析夢方面有極廣泛的經驗。
[40]“夢的機制和解析”,第145頁。
[41]對行業分析師而言,夢本身非常清楚,可以被直接解讀。
[42][原版,1910。——英編者]
[43]見夢之五。
[44]對謠言的分析。參見上文,“對謠言心理學的一點貢獻”。
[45][記住,學會如何操縱女人,女人總愛叫苦喊痛,病狀有千科百種,醫生知道治癒是從一點著手。枕邊方式讓她們的心兒舒適,然後她們就會聽你擺佈。——《浮士德》,第一部分,英譯者維恩,第98頁。]
[46]搗杵是一個槌或棒。
[47]參見“對謠言心理學的一點貢獻”,第106段。
[48][《轉化的象徵》原版第一部分,《力比多的轉變和象徵》,以同一標題作為引介性文章出現於《年報》。——英編者]
[49][“聯想、夢和癔病症狀”(原版,1906;1918,修訂版,第378頁及其以下)。——英編者]
[50]這個夢是典型的出於被嘲弄的愛的報復性幻想並且在折磨(如敲擊)的場景中包含了患者無限的感激。因此山洞中的神秘一幕如此醜惡以至於看到後她被刺瞎了。這方面的證據可以在山洞一幕的細節中找到。
[51]“評莫頓·普林斯醫生的論文‘夢的機制和解析’”(1910—1911)。
[52][譯自Zur Kritik über Psychoanalyse,載於《精神分析與精神病理學研究年報》(萊比錫),第2期(1910),第743~746頁。——英編者]
[53]《神經學報》(Neuologisches Centralblatt)(萊比錫),第29期:6(1910年3月16日)。
[54]粗體是我加的。——C. G.榮格
[55]J.A.哈斯爾巴赫:“精神神經症和精神分析”,《瑞士醫師通訊報》(Correspondenzblatt für Schweizer Ärzte)(巴塞爾),第40期:7(1910年3月1日),第184~196頁。
[56]Ich bin klein, mein Herz ist rein.
[57][譯自“Zur Psychoanalyse”,《知識與生活》(Wissen und Leben)(蘇黎士),以前的名稱是《新瑞士評論》(Neue Schweizer Rundschau)]第5期(1912),第711~714頁。一個介紹性的編輯評註指出:“《新瑞士報》(Neue Zürcher Zeitung)中與弗氏理論的一系列正面和反面的交流似乎證明:對現代心理學的突出的誤解和偏見是一般公眾的規則。因為所有激動的爭吵似乎使人更糊塗而不是清楚,我們請卡爾·榮格醫生(原文如此)說了些心裡話,對於消火更有好處。”——英編者]
[58][見前面的文章。——英編者]
[59][《心理學的新路》(Neue Bahnen der Psychologie),發表於《瑞士風格與藝術拉舍爾年鑑》(蘇黎士)(Rascher Jahrbuch für Schweizer Art und Kunst)(Zurich),1912。譯為“心理學中的新路”,《分析心理學的兩篇論文》(Two Essays on Analytical Psychology),第243頁及其以下。——英編者]
[60][大概是《力比多的變形與象徵》,該書第一部分1911年發表於年鑑,第二部分的第二章深入涉及力比多的概念和遺傳理論,1912年早間發表。——英編者]
第二部分 精神分析理論
【本文最初為德文,標題為“Versuch einer Darstellung der psychoanalytischen Theorie”。1912年9月由埃德爾(M.D. Eder)醫生和夫人以及瑪麗·莫澤爾(Mary Moltzer)小姐譯成英文,以“精神分析理論”為題在紐約福爾德海姆大學(Fordham University)醫學院進行系列演講。德語文本發表在《精神分析與心理治療年鑑》(Jahrbuch für psychoanalytische und Psychopathologische Forschungen)(威尼斯和萊比錫)第五卷(1913:同年作為單行本印行);英文版分五期發表在《精神分析評論》(紐約)上:第一卷(1913/1914)第1-4期和第二卷(1915)第1期。後來在《神經核精神疾病專題叢書》第19卷(紐約,1915)中再版。在最後一章中對一個兒童的分析在之前以及以“Über Psyschoanalyse beim Kinde”為題提交給1911年8月舉行的第一屆國際教育會大學,並在“會議材料”(布魯塞爾,1912)中印發,見第二輯,第332~343頁。】
【德語文本的第二個版本——沒有作根本性改動——於1955年出版(蘇黎世)。本文就是根據這個版本翻譯的,同時參照了先前的英文版本。】
【1913年和1955年的德文版本的文本沒有分章節,但在作者的要求下,最初被分成九篇(通過對手稿的查對確定)演講的形式被保留下來。這種編排方式與先前的英文版本不同,後來被分成十篇演講;那裡所引用的章節標題除了進行一些改動外一般被予以保留。原稿後來加了很多重要性段落,德文版加進了這些段落,先前的英文版本中都省略掉了。在本文中,這些段落都加上了尖括號〈〉。——英編者】
第三部分
精神分析的一般方面
精神分析與神經症
精神分析中的一些關鍵問題
——榮格醫生與羅伊(Loÿ)醫生間的往來信件
《分析心理學論文集》序言
精神分析的一般方面
523 今天的精神分析就如同一門技術一樣的是一門科學。這些年來,在這門技術的成果上發展出了一門嶄新的心理科學,這門心理科學可以稱之為“分析心理學”;而如果這種心理學僅僅涉及無意識的話,我情願用布洛伊勒的術語“深層心理學”來代替它。
524 普通的心理學家們和醫生們一點兒也不熟悉心理學的這門特殊分支,這要歸因於這樣一個事實,即它的技術基礎對他們仍然是相對未知的。其主要原因是,這種新的方法在根本上是心理性質的,因此它既不屬於醫學領域,也不屬於哲學領域。醫學工作者們通常幾乎沒有什麼心理學知識,而哲學家們也沒有什麼醫學知識。於是,就缺乏合適的土壤來種植這種新方法的精神。除此之外,對許多人而言,這種方法本身顯得太過任意,以致他們不能用他們的科學良心來和解這種新方法的使用。這種方法的奠基者弗洛伊德在形成這種方法的時候極大地強調了性的因素,這就引發了強烈的偏見,並把許多具有科學精神的人拒之門外。這樣一種反感並不是拒斥一種新理論的邏輯理由,對此我幾乎無須做出什麼評論。進而言之,在精神分析內部,討論多是針對病歷的,很少有針對原理的討論。這也自然地使得這種方法不為人們所理解,也就使得這種方法被認為是不科學的。因為如果我們不認可這種方法的科學特徵,我們就不會去認可其結果的科學特徵。
525 在討論精神分析方法的原理之前,我必須得指出兩種針對它的反對意見。第一種意見說,精神分析僅僅是聯想回溯(anamnesis,又譯回想、回憶,在精神分析中指患者對早年創傷的記憶)的一種更為深奧複雜的形式。而如今眾所周知的是,聯想回溯是基於患者家庭的斷言,以及患者為迴應直接問題而產生的他自己的意識著的自我知識。精神分析師自然地把他自己的聯想回溯搞得和其他的專業技師一樣詳細。但這僅僅是患者的敘事,絕不能把它跟分析混淆起來。分析是表面上具有偶發性質的實際意識內容對其心理規定性因素的還原,這個過程跟病史的聯想回溯重構無關。
526 第二種偏見通常是基於對精神分析文獻的膚淺瞭解之上的,這種偏見認為,精神分析是一種暗示的方法,通過這種方法,某些系統化的教導就被慢慢地灌輸給患者,由此以心理治療或基督教科學派(Christian Science)的方式來實現治癒。很多分析師,尤其是那些擁有長期精神分析臨床實踐的分析師,由於先前使用的是暗示式治療方法,因此後來就很清楚什麼是暗示式治療而什麼不是暗示式治療了。他們知道精神分析的工作方法跟催眠所使用的方法是針鋒相對的。與暗示式治療法截然相反,精神分析師並不企圖把患者並未在自己身上找到的或是根據患者自己理解看來是似是而非的任何東西強加給患者。與暗示式或建議式治療法滿足神經症患者的需求相對,精神分析師相反只是努力使患者擺脫這種消極的態度,並利用患者自己的常識與批判能力,來使患者建立起一種獨立的生活。我們常常被人指責,說我們經常把非常武斷的解釋強加給患者。我倒是希望某位批評者來試試去把武斷的解釋強加給我的患者們,他們通常具有很高的智商,並具有很高的文化水平——實際上,有時還是我自己的同事。這樣一種想法的不可能性立即會得到證明。在精神分析中,我們是完全依賴於患者以及患者的判斷力的,其原因是,恰恰是分析的性質就在於指引患者去知悉其自身。精神分析的原理全然不同於暗示式治療的原理,因此在這一點上,這兩種方法是不能相互比較的。
527 還有一種嘗試是企圖把精神分析跟杜波依斯的推論方法來作比較[2],這種推論方法在本質上是一種理性的程序。但這種比較是無效的,因為精神分析師們嚴格地避免跟他的患者進行推理與論爭。自然,分析師們得去傾聽患者們所意識到的問題與衝突,並得注意到這些問題與衝突,但這並不是為了滿足患者們渴望得到關於引導他們生活的建議或指導目的的。神經症患者的問題並不能通過建議或意識中的推理去解決。我並不懷疑在合適的時候好的建議能夠產生好的效果,但我不知道有人怎麼會去相信精神分析師總是能夠在恰當的時候給出恰當的建議。神經症衝突是頻繁發生的,事實上是無時無刻沒有的,就這樣的一種性質而言,是不可能給予什麼建議的。除此之外,眾所周知的是,患者為了擺脫責任的重負,僅僅想得到權威的建議,會自己去或讓別人去參考更高權威的觀點。至於前面所提及的推理與勸導,它們作為治療方法的效果就跟催眠方法一樣很少被懷疑。我在這裡所要強調的僅僅是,它們在原理上與精神分析是不同的。
528 與上文所說的所有方法對比,精神分析是力圖通過無意識來克服神經症心理的失調,而不是通過意識這一邊。在這樣一種工作中,我們自然地需要藉助患者的意識內容,因為只有通過這種方法我們才能進入無意識。我們的工作所藉以開始的那些意識內容是由聯想回溯來提供材料的。在許多情形中,聯想回溯提供了有用的線索,這使得患者對病症的心理起因有清楚的瞭解。當然,這隻有當患者確信他的神經症起因是器質性的時候才是必然的。然而即使在這些情形中,患者從一開始就確信他疾病的心理性質,對聯想回溯做一個批評性的調查仍然是有益的,因為這樣一個調查會揭示出患者以前從未意識到的心理語境。通過這種方法,需要特別加以討論的問題常常會被帶到表面上來。這項工作會佔去許多場治療性交談。最終,當分析師與患者都不能進一步貢獻出什麼具有決定意義的東西時,對意識材料的揭示才會終止。在大多數順利的情形中,問題常常以被證明是不能解決的形式呈現出來而告結束。
529 讓我們舉個例子。有個男人,他一度很健康,但在他35歲到40歲的那段時間裡得了神經症。他在生活中的地位很穩定,他還有一個妻子和幾個孩子。與他的神經症並行,他對自己的職業工作有一種強烈的牴觸。他觀察到,當他必須得克服工作中一個特殊困難的那段時期,他的神經症初始症狀開始變得顯而易見了。後來,隨著工作中困難相繼出現,這些症狀變得更糟糕了。只要他在工作中的運氣變得好起來,這些症狀就會得到緩解。這個問題得以暴露,是在一次對聯想回溯所做的如下批評性討論之後的事情:這位患者知道他可以改進他的工作,並且在他這種神經症情形中,由此導致的令人滿意的結果會招致進一步渴求得到的改進。但由於他對工作的牴觸,他不能夠更有效率地去從事他的工作。這個問題在理性上是無法得到解決的。因此精神分析的治療必須從這個批評點,即他對工作的牴觸來入手。
530 讓我們再舉另一個例子。一位有著4個孩子的40歲母親,4年前在她一個孩子去世之後就得了神經症。在生了另一個孩子之後,她又懷孕了,這使得她的神經症情形有一個很大的改善。她繼而就認為,如果她能夠再有一個孩子的話,那麼這樣就會對她更為有益。但她知道,她不能再有更多的孩子了,因此她就把自己的精力投入慈善興趣中去。然而,她不能從這種工作中得到一點兒滿足感。無論什麼時候,只要她成功地對什麼東西建立起真正的興趣,這時她就會注意到她的神經症會有顯著的緩解;然而很快地,她覺得她完全不能夠發現什麼可以給她帶來最終興趣與滿足的東西了。很顯然,這個問題是不能通過理性的方式來得到解決的。精神分析的工作必須從這個問題出發:究竟是什麼阻礙了這位患者不能發展出除了渴望有個孩子之外的其他興趣。
531 既然我們不能偽稱從一開始就知道這類問題的解決辦法是什麼,那麼我們就必須得依靠患者的個性所提供的線索。有意識的追問與理性的建議都不能夠幫助我們去發現這樣一些線索,因為阻礙我們找到這些線索的障礙就隱藏在患者的意識之中。因此,抵達無意識障礙的明確給定的路是不存在的。精神分析在這方面所頒佈的惟一規則就是:讓患者把所有出現在他腦海裡面的東西講述出來。分析師必須仔細觀察患者說了什麼,並且從一開始就僅僅把這些東西記錄下來,而不試圖去把自己的觀點強加給患者。比如我們注意到,那個熟悉的患者開始講述他的婚姻了,而在以前我們被告知這是正常的;我們現在知道了患者跟他的妻子出現了問題,他一點兒也不理解她。這就提醒分析師去注意,患者的職業工作不是他惟一的問題,他和他妻子的關係也需要去加以考慮。這就開始了一連串全是關於患者婚姻的聯想,於是接下去是一些關於他結婚前一些戀愛事情的聯想。這些被加以詳細敘述的體驗,表明這名患者在他與女性的更親密的關係中總是表現得非常特別,並且他的這種特別是以幼稚的利己主義(childish egoism)的形式出現的。這樣一種對他的看法是嶄新的、令人驚訝的,可以用來解釋他在跟女人們交往時遇到的許多不幸。
532 我們不能在每種情況下都總是實行這條僅僅讓患者說話的原則;很少有患者的精神症狀況是這麼多地呈現於表面的。此外,許多患者會對一時衝動而自由講述他們身上所發生的事情有著真實的阻抗:有些是因為這些事情對他們來說太痛苦了,因此他們不會把它講述給他們還沒有完全信任的分析師聽;另一些是因為似乎他們身上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而分析師則迫使他們講述一些或多或少有點不關心的事情。這種不談及要點的伎倆並不能證明患者是有意識地隱瞞某些令人痛苦的內容,它也可以是完全無意識地發生的。在這樣的情形下,告訴患者,讓他不必強迫自己,只需要把第一時間出現的想法抓住,而不管它們看起來是多麼重要還是多麼可笑,這樣有時會對患者有些幫助。在某些例子中,如果這些指示都沒有用處的話,那麼,分析師就不得不求助於其他的辦法了。其中的一個辦法就是聯想實驗(association experiment),這種實驗通常會在涉及那個時刻患者的主要傾向上給患者以適當信息。
533 第二種辦法是夢的分析,這是精神分析的真正工具。我們已經遇到過如此眾多的對夢的分析的反對,因此在這兒對其原則做一簡短表述並不會不適當。正如我們所知道的那樣,夢的解析,及它所被賦予的含義已經是路人皆知了。從解夢被實踐而獲得信任以來,時間還並不長;甚至最理智的人都在迷信的魅惑下,這個時代也並非距今很久。因此,我們的時代應當仍然保留一點對迷信——它只是一度被部分征服而已——的敬畏,這是可以理解的。這種對迷信的神經過敏要在很大程度上為夢的解析所遭到的反對負責,但精神分析卻決不能為此受到責難。我們選擇夢作為對象,不是因為我們對夢抱以景慕迷信的敬意,而是因為夢是一種獨立於意識的精神產物。我們要求患者進行自由聯想,但患者卻給我們很少的聯想內容,或是乾脆沒有,或是那些被迫的或不相干的內容。夢是一種自由的聯想、一種自由的幻想,它並不是被迫的,它跟聯想同樣是一種精神現象。[3]
534 我不能掩飾這樣一個事實:實際上,尤其在分析之初,我們並不是處於一切對夢進行完全而理想分析的情形中的。我們通常會把夢所聯想到的材料收集到一起,直到患者對我們隱藏起來的問題變得足夠清楚,以至他自己能夠把它辨認出來為止。於是,這個問題就在意識中得到解決,直到它儘可能地被清理為止,然後我們就再一次地面對一個未得到解決的問題。
535 你們現在會問道,當患者根本不做夢的時候應該怎麼辦。我可以保證,迄今為止所有的患者,即使那些聲稱自己以前從來不做夢的,當他們進入分析之後,也會開始做起夢來。另一方面,有些原先做夢很生動的患者突然不再能夠記得他們的夢了。我所採用的經驗與實踐的法則是,如果患者並不做夢,那他仍然還有足夠的意識材料由於某些原因而被隱瞞著。一個通常的理由就是:“我就擺在分析師的手上,並且非常願意被他診治。但分析師必須得去做全部工作,我將在這個問題上保持被動。”有時會遇到性質更嚴重的阻抗。比如,不能接受自己身上存在著某些道德缺陷的患者,會把這些缺陷投射到分析師身上,他們會心安理得地設想,既然分析師或多或少的有道德缺陷,那他們就不能把某些不愉快的事情跟分析師做交流。
536 那麼,如果一名患者從一開始就不會做夢或從一開始就停止了做夢,那他就是在隱瞞著一些可在意識中被加以詳細闡明的材料。在這裡,分析師跟患者之間的關係或許可被看作一種主要的障礙,它可阻礙分析師與患者雙方去看清楚形勢。我們一定不要忘記,由於分析師顯露出——他必須得顯露出——對患者心理的探究興趣,因此患者如果有一顆活躍主動的心靈,他會感覺到他正在進入分析師的心理狀態,並且他會採取一種面對分析師的相應態度。分析師對患者的態度會盲目到這樣一種程度:就像他不能看到自己,也不能知道他自己的無意識問題一樣。由於這個原因,我主張醫生在開業分析之前先讓自己被分析一下。否則分析可能會很容易讓他感到深深失望,因為在某些情形下,他會完全迷失,然後就會不知所措;於是他就樂意傾向於設想精神分析是胡說,這樣才可避免不得不承認他的航船擱淺了。如果您確信您自己的心理狀態,那麼您可以有信心告訴您的患者說,他不能做夢是因為仍然存在著要加以處理的意識材料。我之所以要說你們在這樣的時刻必須相信自己,是因為你們有時不得不順從的那些批評和那些不留情面的斷言會過度地幹擾到不期然遇到它們的人。分析師失去平衡的直接後果就是,他為了保持對患者的影響而開始跟他的患者爭論。當然這樣就會使得所有進一步的分析變得不再可能。
537 我一開始就已經告訴過你們,夢只需被用作分析材料的來源。在一次分析剛剛開始的時候,要對一個夢給出所謂的完全的解釋,不但是不必要的,而且有時還是不明智的。事實上,要對夢做出一種完全的、真正窮盡的解釋是非常困難的。你們在精神分析文獻中有時偶爾看到的那些解釋,經常是非常片面的,且也是常見的引發爭議的簡略表述。我把維也納學派的片面的對性的還原也包括在內。考慮到夢這種材料的種種片面性,人們必須得對所有片面的表述加以提防。夢具有多面意義,而不是具有單獨意義,這一點尤其在治療的一開始就具有最重要的價值。因此,一名患者在她開始進行治療後不久,就做了如下的夢:
她住在一個奇怪城市中的一個旅館裡,突然起火了,原先跟她在一起的丈夫和父親在營救中幫助了她。
538 這名患者非常聰明,而且格外多疑,她完全相信夢的分析是無意義的。向她介紹夢的分析,即便這是一次試驗,我也遇到了很大困難。我選取了著火這個在夢裡最顯著的事件作為聯想的開端。患者跟我說,她最近在報紙上讀到蘇黎世的某家旅館被燒掉了;她之所以記得這家旅館,是因為她有一次在那兒待過。在這家旅館中,她認識了一個男人;並且從那時起,發生了一段在某種程度上可疑的愛情。與這個故事相關,這樣一個事實暴露出來:她曾有過許多次類似的冒險經歷了,所有這些冒險都是輕佻地做出決定的。正是在第一次聯想中,這些重要的以往情史就暴露出來了。在她這個例子中,讓她清楚地知道這個夢的非常明顯的含義是沒有什麼意義的。對她的輕佻態度——她的懷疑一切只是其一個特例——她會冷淡地抵制這樣一種嘗試;但在她從自己所提供的材料逐漸被認識並覺察到自己的輕佻態度之後,才有可能分析這些隨後變得更加徹底的夢了。
539 因此,在開始階段採用夢來通過他們的聯想來獲得批評性材料,這是可取的。這是一個最好的但也是最需要加以謹慎的過程,尤其對精神分析的新手而言。對夢的武斷翻譯是極不可取的。那將會是一個迷信的實踐,它基於這樣一個假設,即夢具有完全確定的象徵意義。但事實上夢並沒有固定的象徵意義。是存在著某些經常重複出現的象徵,但我們並不能夠超出這些非常概括的陳述之上。比如,認為一條蛇當其出現在夢中的時候總是單單具有陰莖的意義,這種假設是非常不正確的;就跟去否定它在一些例子中可能會具有陰莖的意義同樣的不正確。每一種象徵都至少具有兩種意義,經常出現的夢中象徵物的性的意義最多是其中的一種。因此,我不能夠接受在某些精神分析出版物中出現的排他的性的解釋,我也同樣不能接受把夢解釋成願望的滿足,這是因為我的經驗使得我把這些表述看成是片面且不充分的。作為一個例子,我會給你們講述一個年輕男人的非常簡單的夢,他是我的一名患者。這個夢是這樣的:
我跟母親與妹妹一起爬樓梯。當我們到達頂端的時候,我被告知說,我妹妹將會有一個孩子。
540 首先我將說明,根據迄今為止佔主導地位的觀點,這個夢是如何可能被翻譯成性夢的。我們知道,亂倫幻想在神經症生活中扮演著重要角色,因此,“跟我的母親與妹妹”的意象可以被理解成這個方向上的一個暗示。“樓梯”被認為具有一種完全確定的性的含義:它們由於有節奏的攀登而代表著性行為。妹妹所期望的孩子只是這些前提的邏輯推論。通過這樣的翻譯,這個夢就是一個明顯的所謂幼兒期願望得到滿足的情形,而這,正如你們所知的那樣,是弗洛伊德釋夢理論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
541 我是在如下推理的基礎上來分析這個夢的:如果我說樓梯是性行為的一個象徵,那麼,我基於何種理由而認為母親、妹妹與孩子是真實的,也就是說,不是象徵的呢?如果根據夢的意象是象徵的這條斷言,我賦予這些意象中的某一些以象徵意義,那麼,我有什麼理由把其他一些意象排除在外呢?如果我賦予攀登樓梯以象徵意義,那麼我必須也得賦予母親、妹妹與孩子的意象以象徵意義。因此我並不“翻譯”夢,而是去真正地分析它。結果很令人吃驚。我將一個詞一個詞地把患者的個別夢境意象的聯想給你們,這樣你們就可以自己形成對這些材料的看法。我要預先告訴你們的是,這個年輕人幾個月之前完成了他在大學裡面的學業,他發現要做出職業選擇是非常困難的,於是他就得了神經症。接下來,他放棄了工作。他的神經症跟其他事情混雜在一起,是以同性戀的方式清楚地表現出來的。
542 他對母親的聯想如下:“我很久沒有見到她了,非常久的一段時間了。我必須得真的要為此責備自己。這樣把她忽略掉,是我的錯。”
543 因此,母親代表著以一種不負責任的方式忽略掉的某些東西。我問這名患者:“那是什麼呢?”他非常困窘地回答道:“我的工作。”
544 對妹妹的聯想:“我好幾年沒見著她了,我渴望再次見到她。無論什麼時候想起她,我都記得我們告別的那個時刻。當時我帶著真實的感情親吻她;在那個時刻,我第一次理解了愛一個女人可能會意味著什麼。”患者立即就明白,“妹妹”代表著“對一個女人的愛”。
545 對樓梯的聯想:“攀爬——到達頂端——做一項事業——成長起來,變得偉大。”
546 對孩子的聯想:“新生——恢復——重生——變成一個新人。”
547 某人如果僅僅聽到這些材料,他就會馬上理解這個夢與其說代表著幼兒期願望的滿足,還不如說代表著這名患者由於他的幼兒期神經症所忽視掉的生物學義務得到滿足。無情的生物學正義,常常會迫使我們在夢中補償一些我們在真實生活中所忽略掉的義務。
548 這個夢是一個普通的、夢在其中起著前瞻性功能與最終導向功能的典型例子,它尤其為我同事馬德(Maeder)所重視。如果我們堅持一種片面的性的解釋,那麼這個夢的真實含義就會被我們放過。夢中的性首先是一種表達的方式,決不總是夢的意義與目標。當分析推進到患者更加容易地看到未來而不是他的內在世界與過去的時候,發現夢的前瞻性意義與目的性意義就特別重要了。
549 至於對象徵主義的處理,我們從這個例子瞭解到,不可能存在在每處細節上都有其固定意義的夢境象徵,而是最多會有相當一般意義上的頻繁出現的象徵。至於夢的明確的性的含義,經驗教導我放棄如下的實踐法則:
550 如果在治療初期對夢的分析顯示出這些夢毫無疑義地具有性的含義,那麼這種含義就可被認為是實際存在的;也就是說,它證明患者的性的問題需要加以仔細的審查。比如,如果一種亂倫幻想清楚地表明它是夢的隱藏內容,那麼分析師就必須對患者與其父母、與其兄弟姐妹的幼兒期關係,以及患者與其他適合扮演他父母角色的人的幼兒期關係加以徹底探究。但如果一個在分析後期出現的夢,比方說具有一個亂倫幻想作為其本質內容——我們有理由認為具有這種傾向的幻想——而不應當在任何情形中具有具體意義:那麼它就應當被看成是象徵的。解釋的規則是這樣的:夢的未知意義通過亂倫幻想由類推的方法表達了出來。在這個例子中,象徵及非真實的意義必須依附於性的幻想。如果我們不能超越真實意義來理解,我們就會繼續把患者的情況歸約為性方面的事情,而這就會滯礙患者人格的發展進程。要拯救這名患者,並不是一再地把他推回到原始的性這一方面,那樣會使得他停留在一個低級的文明層次,在這個層次上他永不可能獲得自由並完全恢復健康。退行到一個未開化狀態,對一個文明人來說是根本沒有什麼好處的。
551 根據以上所提出的規則,夢中的性是夢的意義的一個象徵表達或類似表達;這條規則也可自然地應用到分析初期所出現的夢上來。但使得我們不去考慮這些性幻想之象徵意義的實踐方面的理由是源於這樣一個事實,即夢的真正實在的意義必須依附於神經症患者非正常的性幻想,這樣他才可以讓他的行為得到這些性幻想的影響。這些幻想不僅阻礙患者去更好地適應他的環境,而且還使得患者去實施各種各樣實際的性行為,偶爾甚至去亂倫,就如經驗所表明的那樣。在這些情形下,僅僅去考慮象徵內容就沒什麼用了;首先必須要加以處理的應是具體問題。
552 正如你們將要觀察到的那樣,這些陳述是基於一種由弗洛伊德提出的對夢的不同觀念。實際上,我的經驗已經給了我一個不同的觀念。對弗洛伊德而言,夢在本質上是被壓抑願望的象徵式偽裝,而這些被壓抑願望是跟人格目標相沖突的。而我則不得不從一種不同的觀點來看待夢的結構。對我來說,夢首先就是個體在清醒時的實際心理狀態的閾下圖像。它給予了我們一個由片段心理狀態所組集而成的閾下聯想材料的概略。弗洛伊德稱之為被壓抑願望的夢的意願內容,對我來說在本質上是一種表達方式。
553 用生物學的語言來講,意識活動代表著個體掙扎著去進行心理適應。意識試圖調整自身以適應當下的需要,或者換句話說,在個體面前存在著許多需要去完成的任務。在許多情形中解決辦法理所當然地是未知的,由於這一原因,意識總是試圖通過相似經驗去尋找解決辦法。我們試圖以我們過去的經驗模式來把握住未知的將來。我們沒有理由假定閾下的心理材料遵從與“閾上”材料不同的法則。就跟意識一樣,無意識也圍繞著生理任務而變動自身,並且它也像意識一樣從以往的事情類推而去尋找解決辦法。不管什麼時候,只要我們想要去理解與吸收未知的事情,我們就是通過類推來這麼做的。一個簡單的例子是這樣一個眾所周知的事實:當西班牙人發現美洲的時候,印第安人把征服者的馬當成了大豬,這是因為他們不認識馬,在他們的經驗中只有豬是他們所熟悉的。這是我們一直以來認識事物的方式,這也是象徵之存在的根本原因:這是一種藉助類推來理解的過程。夢就是藉助類推來理解的閾下過程。表面上的被壓抑願望就是這樣一種意願傾向:以一種言語表達方式來支持無意識的夢境思維。在這個特定的觀點上,我發現自己完全同意弗洛伊德另一個學生阿德勒的觀點。至於無意識藉助意願成分或意願傾向來表達自身這樣一個事實,是由於夢境思維的古老性質,我已在其他地方討論過這個問題。[4]
554 進一步的分析過程假定了一個截然不同的方面,這要歸功於我們對夢的結構的不同觀念。在分析後期階段中對性幻想的象徵式評定,必然不會導致把人格還原為原始趨向,而必然會拓寬患者的態度,並使之有連續的發展;也就是說,這種象徵式評定會使得患者的思維更加豐富、更加深刻,由此給予患者以一種人類在適應競爭中最有力的武器。與這一新的過程相一致的是,我已經認識到了宗教驅力與哲學驅力——叔本華稱之為人的“形而上學需要”的東西——必須在分析工作中加以積極的考慮。這些驅力絕對不能被還原至原始的性的根源,因為這樣它們會被毀掉,而應當作為具有心理意義的因素而服從於生理目標。在這個意義上,這些驅力再一次呈現出了從遠古時就已經屬於它們的這種功能。
555 正如在宗教與哲學象徵的幫助下,先民就能夠從他的原初狀態解脫出來一樣,神經症患者也能夠這樣來從他的疾病中解脫出來。這並不意味著要把某種宗教教義或哲學教條中的信條嫁接給患者,對此我根本不需要做什麼解釋。我僅僅是指,患者一定已經建立起了與在文明早期水平上的宗教教義或哲學教條相同的心理態度。宗教或哲學態度跟教條信仰並不是一個東西。教條是一種暫時性的智性表述,是以時間與環境為條件的宗教或哲學態度的結果。而態度本身則是一種文明的成就,它是一種從生物學觀點看來非常有價值的功能,因為它能夠激起這樣的動機:可推動人類為了未來的時代進行創造性工作,並且如果有必要的話,為了人類這個物種的利益而犧牲他們自己。
556 因此,在無意識地以及本能地歸屬於野性動物的有意識存在狀態中,人們的自我犧牲所獲得的是相同的統一與整體的意義、相同的信心、相同的能力。在這條為了文明發展而鋪就的道路上的每一種還原與偏離,只會把人變成跛足的動物,而永遠不會使他成為一個所謂的自然的人。在分析實踐過程中,我遇到了許許多多的成功與失敗,這使我確信這種心理學方向是嚴格而公正的。我們並不會幫助神經症患者去緩解由文明所帶來的要求;我們只能夠這樣來幫助他:把他引向去活躍地參加到繼續其心理髮展的努力中來。在完成這項任務中他所遭受到的痛苦取代了他的神經症。但鑑於在摻入其中的神經症與煩惱之後從來都不會有很好地完成了有益工作、大膽地履行了義務的那種愉快感覺,在那些平靜與滿足的時刻它所帶來的那種源自於有用工作與戰勝真實困難的艱辛,給了人們以他是在真正地過著他自己生活的那種無價的感覺。
精神分析與神經症
557 根據許多年來的經驗,我現在知道,要在公開會議與研討會上討論精神分析,這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對這個問題有著如此多的誤解,對精神分析的某些觀點有著如此多的偏見,以致要在公開討論中達到相互理解幾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我經常發現,對這個主題的安安靜靜的交談,比在公眾面前熱烈爭論要有用得多、有成效得多。不過,受到會議委員會的邀請、作為精神分析運動的一個代表而發表演講,被賦予這樣的榮譽,我將會盡我所能地去討論精神分析中某些根本性的理論問題。我必須把自己限於討論這個方面的主題,這是因為,我完全無法向聽眾們展示出所有的精神分析方法及其努力方向,以及它在神話、比較宗教和哲學等等領域中的各種應用。但如果我打算要去討論某些精神分析中根本性的理論問題的話,我就必須假定我的聽眾們對精神分析研究的發展與主要成就非常熟悉。不幸的是,通常會發生的是這種情況:人們認為他們自己有資格評判精神分析,但他們卻甚至沒讀過精神分析文獻。我的堅定信念是:除非某人研究了精神分析學派的基本著作,否則他沒有能力對這個問題形成什麼看法。
558 儘管弗洛伊德的神經症理論已經做得非常詳細了,這是一個事實;但在總體上,還是不能說這個理論非常清晰或很容易被理解。這可在我下面所給予你們的一個對弗洛伊德神經症理論基本觀點的簡短概要中得到證實。
559 你們知道,原先的理論,即癔症及其相關的神經症是源於早年兒童期的創傷或性驚嚇的理論在15年前已被放棄。那麼很顯然的就是,性創傷不可能是神經症的真正原因;這是由於這樣一個簡單的理由,即創傷幾乎是很普遍地被發現的。很少有人在早年沒有什麼性方面的驚嚇,但他們仍然在後來的生活中相當少地患神經症。弗洛伊德很快就認識到,許多說自己有早年創傷性體驗的患者僅僅是杜撰出這種所謂的創傷故事來;它們根本沒有實際發生過,而只是幻想的創作而已。此外,進一步的探究清楚表明,即使實際上發生過創傷事件,它並不總是為全部神經症負著責任的,儘管確實在某些時候看起來好像神經症的結構完全由這個創傷所決定。如果神經症是創傷不可避免的後果,那麼如下事情就變得非常難以理解了:為什麼神經症在數量上僅有這麼多,而不是更多。
560 對早年性驚嚇效果的顯著抬高很明顯地要歸結到患者誇張而病態的幻想上去。弗洛伊德也看到了這種同樣的幻想行為相對較早地在壞習慣中顯露出來,他把這種幻想行為稱之為幼兒期倒錯(Infantile Perversion)。他對神經症病因的新的看法是基於這一洞見之上的,而且,他把神經症追溯至早年幼兒期的一些性行為上去。這種新看法導致了他一個近期的觀點,即神經症是“固著”於患者早年幼兒期的某個特定的時期;這是因為患者似乎是在他自己的心理態度中直接或間接地保持著它的某些印跡。弗洛伊德也試圖根據固著所發生的幼兒發展階段而對神經症與早發性痴呆(Dementia Praecox)進行歸類或做出區分。從這種理論的立場來看,神經症似乎完全依賴於患者的幼兒期經歷;並且所有患者後來生活中遇到的麻煩、患者的道德衝突和患者的缺陷,似乎都來自於那段時期的強烈影響。由此,治療的主要任務就是去解除這種幼兒期固著,這種固著被認為是性的力比多對某些幼兒期幻想與習慣的一種無意識迷戀。
561 依我看來,這就是弗洛伊德神經症理論的本質所在。但它忽略了下面的一個重要問題:力比多對早先幼兒期幻想與習慣固著的原因是什麼?我們必須得記住,幾乎每一個在某段時期恰恰擁有與神經症相應的幼兒期幻想與習慣的人,都沒有變得對它們固著起來;由此也沒有在後來患上神經症。因此,神經症病因的秘密並不在於幼兒期幻想的純粹存在之中,而是在於所謂的固著之中。至於認為幼兒期性幻想具有病因意義、由此斷定幼兒期性幻想存在的這許多神經症陳述都是沒有價值的;這是因為同樣的幻想也能在正常的個體身上找到,這是一個我經常證實的事實。看來具有這樣一種病因特徵的只有固著了。
562 因此就有必要要求對這種幼兒期固著的實在性提供證據。作為一個完全誠實而刻苦的經驗主義者,如果沒有充分的這方面背景,弗洛伊德決不會發展出這條假設。這些背景由精神分析對無意識的探究而得到充實。精神分析揭示出在許多幻想中有著無意識的存在,它們根源於幼兒期經歷,並且圍繞著所謂的“核心情結”(Nuclear complex)結合成群,所謂的“核心情結”在男人那裡可能指的是俄狄浦斯情結(戀母情結,Oedipus complex),而在女人那裡指的就是埃勒克特拉情結(戀父情結,Electra complex)。這些術語準確地傳達出了它們的含義。俄狄浦斯與埃勒克特拉的整個悲劇性命運在家庭的狹窄界限內得以實現,就如一個孩子的命運完全在於家庭邊界之內一樣。因此,俄狄浦斯情結就像埃勒克特拉情結一樣,恰恰是幼兒期衝突的典型特徵。這樣一些幼兒期衝突的存在已通過精神分析研究得到證實。固著是應當在這種情結的領域中發生的。神經症患者無意識中這種核心情結的異常強有力而有影響的存在,使得弗洛伊德做出這樣一個假設,即神經症患者對這種情結有一種異乎尋常的固著或迷戀。不是這種情結的純粹存在——因為每個人都在無意識中具有這種情結——而是對這種情結的非常強烈的迷戀,才是神經症的典型特徵。神經症患者要比普通人更深地受到這種情結的影響,人們可以在近來精神分析的神經症案例史中找到許多確證這種情況的例子。
563 我們必須承認,這是一種非常似是而非的觀點;這是因為,固著的假設是基於一個眾所周知的事實,即人類生活的某些時期,尤其是幼兒期,有時確實會留下決定性印跡,而這些印跡是永久性的。惟一的問題就是:這是否是一個充分的解釋。如果我們考察了那些自幼兒期就患有神經症的人,那麼彷彿就可以如此確定;這是因為,我們是把核心情結當成一個貫穿一生的永久性的、強有力的起作用者的。但假如我們所得到的例子是,除了在它們消失的特定時期之外從未顯示出任何顯著的神經症印跡,並且有許多個這樣的例子的話,那麼這種解釋就變得可疑了。如果存在著像固著這樣的事情的話,那麼,把它作為一個新的假設而建立起來,並聲稱在生命的某些時期固著會變得鬆散且無效,而在另一些時期突然會變得更為鞏固,這是不被允許的。在這些例子中,我們發現,核心情結是活躍且有力的,就像在那些顯然地支持著固著理論的例子中一樣。在這裡,批評性態度是正當的,尤其當我們考慮到這樣一個事實,即人們經常會重複地觀察到神經症發作的時刻不僅僅是偶然的:它通常是最危急的時刻。通常地,總是這樣的時刻:當需要一種新的心理調節也即新的心理適應的時候。這些時刻會促成神經症的發作,正如每一位有經驗的神經科醫師所知道的那樣。
564 這個事實對我而言極其重要。如果固著確實是真實的話,那麼我們應當指望去尋找它所影響的不變物,換句話說,即一個持續貫穿終生的神經症。事實顯然不是如此。神經症的心理決定因素僅僅是部分地取決於早年幼兒期易患病體質(an early infantile predisposition),它必然地也由當下的一些原因所決定。並且,如果我們仔細地檢查這種幼兒期幻想以及神經症患者所迷戀的那些發生過的事情,我們將不得不會同意,在那裡並沒有什麼特定的神經症的東西。正常的個體幾乎具有同樣多的內在經驗與外在經驗,並且可能會對它們迷戀到一種令人吃驚的程度,而他們並沒有患神經症。尤其是原始人,他們非常深地被他們的幼兒期所約束。現在,我們開始把這種所謂的固著看成彷彿是一種正常的現象,而幼兒期對後來心理態度的重要性則是自然的,在任何地方都流行的。神經症患者似乎受到其幼兒期衝突的顯著影響這樣一個事實表明,這不是一個固著的問題,而是一個他對待自己幼兒期經歷的特殊使用的問題。看起來彷彿是患者誇大了自己幼兒期經歷的重要性並賦之以一個完全主觀的意義。弗洛伊德的一個學生阿德勒就表達了一個非常相似的看法。
565 要說弗洛伊德將自己限於固著假設之上,這是不公正的;他也意識到了我剛才所討論的這個問題。他將這種再激活現象或對幼兒期回憶的二次誇大稱之為“退行”(Regression)。不過,根據弗洛伊德的觀點,看起來好像俄狄浦斯情結的亂倫慾望是退行回幼兒期幻想的真正原因。如果這是事實的話,我們就應得假定一種對原始亂倫慾望的無法預料的強度。這種觀點使得弗洛伊德在最近對兒童那裡的他所謂的心理“亂倫障礙”(Incest barrier)與原始人那裡的“亂倫禁忌”(Incest taboo)做了一番比較。他設想,真實亂倫的慾望使得原始人制定了反對這種情況的法律;但對我來說,似乎亂倫禁忌彷彿僅僅是許多各種各樣的禁忌中的一種而已,它可歸結為原始人的典型性的迷信恐懼——一種獨立於亂倫及其禁令而存在的恐懼。我不能將原始人那裡的亂倫慾望強度同樣地歸給孩子。我甚至不能找到退行回原始亂倫或其他性慾的原因。我必須得承認,把神經症純粹歸因為性的說法在我看來是過於狹窄了。我的這種批評,不是基於對性慾理論的任何偏見,而是基於對整個問題非常熟悉的基礎上的。
566 由此,我認為精神分析理論應當避免開純粹的性的立場。作為替代,我樂意把一種能量觀點介紹進神經症心理學中來。
567 從羅伯特·邁耶(Robert Mayer)發現能量轉換定律以來,所有物理現象都可以被理解成能量的顯現;與此相似,所有的心理現象也都可以被看成是能量的顯現。從主觀的角度和心理學的角度來看,這種能量可被認為是慾望。我把它稱之為力比多,用的是這個詞原初的意義,而決不是僅僅指性的意義。當薩盧斯特(Sallust)說“他們從優雅的武器與俊美的戰馬那裡得到比妓女與狂歡更多的快感”,[6]這時他所使用的就正是我們在這裡所使用的意義。
568 從一個更寬泛的觀點來看,力比多可以理解為一般意義上的生命能量,或理解為柏格森的生命衝動(élan vital)。這種能量在幼兒身上的第一次顯現就是營養本能(nutritive instinct)。從這個階段開始,力比多慢慢地通過許多種吮吸行為而發展成性的功能。因此,我認為吮吸行為不是一種性行為。吮吸的快感當然不能被當成性的快感,而可以被看成營養快感,這是因為,無法證明快感在本質上是性的快感。這一發展階段會一直持續到成人階段,並且一直被為對外部世界的持續增長的適應所伴隨。在適應過程中,當力比多遇到一個障礙的無論什麼時候,都會發生一種積聚,這種積聚通常會產生出一種增長性努力來克服障礙。但如果障礙看起來似乎是不能克服的,那麼個體會放棄克服它的任務,儲藏起來的力比多會形成一種退行。代之以被用來進行增長性努力,力比多會放棄它當前的工作,並回復到一種更早並且更原始的適應模式。
569 這種退行的最好例子可在癔症案例中找到,在這些案例中,愛情或婚姻中的失意會突然引發神經症。在那裡,我們可以發現那些眾所周知的消化性疾病,沒有食慾、各種各樣的消化不良綜合徵等等。在這些案例中,退行的力比多從適應任務中退出來,聚集能量並把它們放到營養功能上去,並製造出明顯的幹擾。同樣的結果也可以在這樣一些案例中觀察到,在這些案例中,並沒有對營養功能的幹擾,替代的是從遙遠過去而得到的回憶的退行性甦醒。於是,我們就會發現父母意象被重新激活、俄狄浦斯情結被重新激活。在這裡,早期幼兒期所發生的事件——在以前根本不重要——突然變得重要起來了;它們被退行地激活了。從生命道路上移除掉障礙後,幼兒期幻想的整個系統就會立即瓦解掉,並且會變得像以前一樣不活動且無效。但我們別忘了,在某種程度上它是一直在起著作用的,是以看不見的方式來影響著我們的。順便說一下,這種觀點與珍妮特(Janet)的假設非常接近,即“一種功能的高階部分(parties supérieures)會被它的低階部分(parties inférieures)所取代”。我還要提醒你們注意克拉帕雷德(Claparède)把神經症症狀看成是一種原始性質的情感反射的觀點。
570 由於這些原因,我不再從過去,而是從當下去追尋神經症的原因。我會問,患者還未完成的必需任務是什麼?患者幼兒期幻想的長長清單並不能給予我任何充分的病因性解釋,這是因為,我知道這些幻想僅僅是退行的力比多所鼓脹起來的,這種力比多沒有以一種新的適應生活需要的方式來找到其自然的宣洩口。
571 你們可能會問,為什麼神經症患者具有一種特殊的傾向,即不去完成他必需的任務。在這裡,我要指出的是,沒有一種活著的生物能夠很容易並很平穩地調節自身去適應新的環境。慣性定律在任何地方都有效。
572 神經症患者常常是一種敏感的,並且在某種程度上不平衡的人;他們會遇到特殊的困難,並且或許會完成比普通個體在一生中更不尋常的任務,普通個體通常只是沿著普通生存的慣常道路走下去而已。對神經症患者來說,並不存在確定的生命道路;這是因為,他的目標與任務是傾向於一種更高的個體性格。他試圖要走到較普通人或多或少的更為自由且半清醒的道路上去,而沒有認識到,他自己批評性的且非常不同性質的、對自己比普通人取得更多成就的要求是需要竭盡全力的。有一些神經症患者會顯露出他們突出的敏感與對適應困難的抵制,這在他們的生命初期就吃奶時所遇到的困難中以及他們所誇大的緊張反應中可以看出來。由於神經症患者易患病體質中的這種特徵,要找到神經症的一種心理病因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這是因為這種心理病因總是先於任何心理學。這種易患病體質——您可以稱之為“先天性敏感”(Congenital sensitiveness)或者您喜歡的別的名稱——才是首次抵制適應的原因。由於適應之路被堵住,我們稱之為力比多的生命能量找不到它適當的宣洩口或活動,於是產生這樣一個結果,即合適的適應方式被不正常的或原始的適應方式所取代。
573 在對神經症的討論中,我們會講到幼兒期態度或幼兒期幻想與願望的主要傾向。考慮到幼兒期壓抑在普通人那裡具有顯著的重要性,它們會對神經症患者同樣的有影響,但它們並沒有病因學的意義:作為主要是次要的和退行性的現象,它們僅僅是反應而已。正如弗洛伊德所說,幼兒期幻想決定著神經症的發作方式與預後發展,這非常正確;但這不是神經症的病因。即使當我們發現其存在可以在兒童期顯現的反常的性幻想,我們也不能認為它們具有病因意義。神經症事實上並非由幼兒期幻想所導致,同樣地必須被說成是通常意義上的神經症幻想的泛性論。它不是一種基於反常的性傾向上的主要現象,而僅僅是次要現象,並且它是一種不能以適當方式去應用儲存起來的力比多而導致失敗的後果。我認識到這是一種非常古老的觀點,但這並不能妨礙它是真的。患者總是相信他的幼兒期幻想是其神經症的真正原因,這樣一個事實並不能證明他的信念是正確的,也不能證明基於這種信念的理論是正確的。以前可能看上去事實彷彿就是如此,而且我也必須得承認許多案例確實看上去就像這樣。在所有的事件上,非常容易理解弗洛伊德是如何得到這種觀點的。每個擁有精神分析經驗的人在這裡都會同意我的看法。
574 總結如下:在種種幼兒期性的發展階段及神經症據以產生的種種幼兒期幻想的顯現中,我都不能發現神經症的病因。這些幻想在神經症中得以誇大並佔據最顯著的位置,這樣一個事實是能量或力比多被儲藏起來的後果。神經症的心理困難與神經症本身可以概括為:遭到失敗的適應行為。這個概括可以把珍妮特的某些觀點跟弗洛伊德的觀點加以調和,即神經症在某種意義上就是一種自我治療(Self-cure)的嘗試——這是一種能夠並且已經應用於許多其他疾病的觀點。
575 在這裡出現了一個問題:如果我們現在認為患者幻想不具有病因意義的話,那麼通過分析去發現所有的患者幻想,這是否仍然可行?迄今為止精神分析已經開始著手揭示這些幻想,這是因為它們被認為具有病因意義。我對神經症理論的變異觀點並不會影響精神分析的進程。技術仍保持原樣。儘管我們不再去想像要發掘出疾病最終的根源,但我們還是得拔出性幻想,這是因為,患者的健康也即其適應所需要的能量是他們所迷戀著的。通過精神分析患者的意識心靈與無意識中力比多之間的聯繫得到重建。就這樣,無意識的力比多就會得到意志控制的鎮壓。只有通過這種方式,分離的能量才能再一次地為了完成生命中必需的工作而獲得。從這種立場來看,精神分析不再會以一種把個體僅僅還原為其原始的性的意願而出現,而是——如果正確地被理解的話——以一種富有極大教育意義的高度精神任務而出現。
精神分析中的一些關鍵問題——榮格醫生與羅伊(Loÿ)醫生間的往來信件
前言
少許幾段話可能就足以解釋這些信件的產生原因以及出版這些信件的目的了。
在福雷爾(Forel)教授把我引進暗示治療的理論與實踐之後,我操持了這種治療方法許多年,並仍然將它應用於合適的案例上。當我逐漸認識到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著作的巨大意義後,我對之加以學習研究並逐漸開始用它來分析我自己了。我跟最近的精神分析研究中心取得了聯繫,這個中心坐落在蘇黎世。不過在技術問題上我主要依靠自己。因此,當我遭到挫折時,我就只好問我自己應該責怪誰,或應該責怪些什麼。或許應該去責怪我自己,因為我不知道怎麼去實施“正確的精神分析方法”;或許應該去責怪這種方法本身,因為它不可以適用於所有的案例。對我而言,一塊特別的絆腳石就是對夢的解釋:我不能拿這個來說服自己,說存在著一套普遍有效的象徵,這套象徵除了性沒有其他東西,就像許多精神分析學家所聲稱的那樣。在我看來,他們的解釋帶上了武斷的印記。
就這樣,當我讀到弗洛伊德在1912年6月發表在《精神分析中心讀物》(Zentralblatt für Psychoanalyse)上的如下論述時,這些話就像是從我自己的內心深處發出來的一樣:“幾年前,對一個人怎樣才能成為分析師的問題,我給出了一個答案:‘分析自己的夢。’對於許多人而言,這種預備毫無疑問是足夠了;但對於那些想要學習精神分析的每個人來說,卻並不足夠。不是每個不藉助於外力幫助的人都能成功地解釋他自己的夢的。我認為,這是精神分析的蘇黎世學派的許多優點之一,即他們對這種需求作了不斷加重的強調,並且把這種強調體現在這樣的要求上:每個想要去分析別人的人首先應當自己經受某個具有專門知識的人的分析。任何嚴肅地從事這項工作的人都應該選擇這門課程,因為它會給您不止一項的好處;並非由於疾病的驅使而把自己完全展示給他人,這種犧牲值得稱讚。這不僅僅是該人的目的,即多快好省地學著去認識隱藏在他自己心靈背後的東西;而且他也能獲得關於自己的印象與信念,而這些印象與信念是不能通過學習書本與聆聽講座而找到的。”[8]
榮格醫生表示,他自己樂意擔負起對我的分析。然而出現了一個很大的障礙:我們之間的距離。這樣,在分析性面談中遇到的許多問題以及那些不能徹底地加以充分討論的問題就得以通過通信來解決了。
當信件達到眼下的比例時,我問自己,是否其他同事可能不會像我曾經感受到的那樣覺得有激勵意義:對這樣一些精神分析師,他們剛剛起步、需要被引領著穿過不斷增長著的精神分析文獻的迷途;也對於這樣一些開業醫師,他們可能僅僅通過精神分析所遭到的猛烈攻擊才知道它,而這些攻擊常常是來自於那些沒有精神分析經驗的很不夠資格的人。
對這個問題,我僅僅能夠加以肯定的回答。我請求榮格醫生同意我發表這些信件,他愉快地答應了。
我並不懷疑,讀者將會像我一樣給予榮格醫生以他所應得的謝意。這是因為,就我所知道的而言,對於精神分析方法以及它所提出的一些問題,一個更加簡練、更加易於理解的解釋還未出現。
R.羅伊醫生
拉布裡療養院,蒙特勒地區
1913年12月14日
《分析心理學論文集》序言
第一版序言
670 這卷文集包含了對寫於過去14年間的論述分析心理學的文章和小冊子的摘選。[18]在這些年中,一門新的學科發展起來了,在這樣的情形中,通常會涉及許多觀點、概念以及框架的改變。
671 在這本書中,我的意圖並不是要表述分析心理學的基本概念。這卷文集是要闡明某些特別標誌著精神分析蘇黎世學派特徵的發展線索。
672 眾所周知的是,普通心理學中新的分析方法的發現應歸功於維也納的弗洛伊德教授。他原初的觀點已經遭到許多重要的修改,其中的一些修改應歸功於蘇黎世學派的工作,而不必顧及這樣一個事實,即教授本人完全不贊同這個學派的立場。
673 在這裡,我不能詳細說明這兩個學派之間的基本分歧,而只是想提出如下的看法:維也納學派採取了一種排他性的泛性論的立場,而蘇黎世學派所採取的立場是象徵論的。維也納學派把心理學中的象徵符號化地解釋成某些原始性心理過程的標記或記號,其方法是分析性的、因果性的。而蘇黎世學派則從這樣一個概念中辨認出科學的可能性,但否定了其排他的有效性,因為該學派不僅把心理學中的象徵做符號化的解釋,而且還對之做象徵性的解釋,也就是說,該學派賦予了象徵以一種積極的價值。
674 象徵的價值不僅僅取決於歷史原因;其主要意義就在於這樣一個事實,即它對當前與未來都具有心理層面的意義。對蘇黎世學派而言,象徵不僅僅是某些被壓抑與被隱藏的東西的符號,而且同時還是一種去把握並指出個體心理進一步發展道路的嘗試。這樣,我們就對象徵的回溯性價值賦予了一種前瞻性含義。
675 考慮到這樣一個事實,即人類心靈既有目的性(fines)特徵,也有因果性(causae)特徵,因此,蘇黎世學派的方法不僅僅是分析性的、因果性的,而且還是綜合性的與前瞻性的。這一點應受到特別的強調,這是因為,存在著兩種類型的心理學,一種是遵循著快樂主義的原則,而另一種則遵循著權力原則。前面這種類型在哲學上的對應部分就是科學唯物論,而後面那種類型在哲學上的對應部分是尼采哲學。弗洛伊德理論的原則是快樂主義,而阿德勒(弗洛伊德最早的親授門徒之一)的理論則建立在權力原則的基礎上。
676 認識到這兩種類型的心理學(這也為後期的威廉·詹姆斯教授所關注)的存在,蘇黎世學派認為弗洛伊德和阿德勒的觀點都是片面的,僅僅在他們相關類型的範圍內才是有效的。這兩條原理在每個個體身上都存在,儘管不是以同等的比例而存在。
677 這樣,顯而易見的就是,每一個心理象徵都有兩個方面,並且這兩個方面都應當分別根據這兩條原理去解釋。弗洛伊德和阿德勒把象徵還原為幼兒期的、原始的,這是以分析性的、因果性的方法來做解釋。因此,弗洛伊德的“目的”概念就是願望的滿足;而阿德勒的概念就是對權力的僭越。在他們分析實踐工作中,兩位作者都採取了這樣的立場:僅僅去發現幼兒期的目標與極端利己的目標。
678 蘇黎世學派堅信,在紊亂的心理態度的範圍內,這種心理學就跟弗洛伊德和阿德勒所描述的一樣。實際上,只是由於這樣一種不可能的、幼兒期的心理學,個體才處於一種內在分裂的狀態,才變成神經症患者的。因此,蘇黎世學派在這方面是跟這兩種心理學相一致的,也把心理象徵(患者的幻想產物)還原為患者根本的幼兒期快樂主義或者幼兒期權力慾望。弗洛伊德和阿德勒都自我滿足於單純的還原結果,而這,是與他們科學的生物主義與自然主義的立場相一致的。
679 然而,在這裡出現了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人們是否能夠遵從其天性中的根本而原始的衝動,同時又不嚴重地傷害到自己或他的同伴?他不能在面對非常有限的範圍內無限制地堅持要求性慾和權欲的滿足。蘇黎世學派可以在視野中看到分析的最終歸宿,它把無意識中的根本的思想與衝動看成是象徵,它指示著未來發展的確定邊界。不過,我們必須得承認,對這樣一種過程並無科學的判定,這是因為,我們今天的科學完全建立在因果性的基礎之上。然而,因果律只是一條原理,心理學不可能僅僅被因果方法所窮盡,因為心靈同時也由於目標而活著。除了這種有爭議的哲學論證之外,我們還有另一條具有更大價值的原理來支持我們的假設,可以稱之為生命的必然性。依照幼兒期快樂主義或幼兒期權力慾的推動來生活,這是不可能的。如果這些東西會被給予什麼位置的話,那它們必定是被象徵地加以對待的。在對幼兒期傾向的象徵式應用之外,發展出了一種可以稱之為哲學的或宗教的態度,這些術語可以足夠清晰地刻畫個體的進一步發展線索。個體不僅僅是一個心理事實的確定的、不可改變的情緒;而且還是一個極為易變的實體。通過排他性地還原追溯至原因,人格的原初傾向得到加強;只有當這些原始傾向被對它們系統性價值的認識所平衡時,這才是有益的。分析與還原會產生因果性真理;這種做法本身並不會幫助我們去生活,而只會引發順從感與無助感。在另一方面,對象徵內在性價值的認識,則會產生建設性真理,並會幫助我們生活得更好;它會激起希望,並會增進未來發展的可能性。
680 象徵的功能性意義清楚地顯示在文明史中。幾千年以來,宗教象徵在人類的精神教育中被證明是一種最有效的裝置。只有存在偏見的心靈才會去否認這樣一種顯而易見的事實。具體的價值不能夠取代象徵;只有新的、更有效的象徵才能取代那些陳舊的、廢棄的,已在心智進行分析與理解的過程中失去其有效性的象徵。個體的進一步發展只能依賴於這樣的象徵才能發生:代表著那些遠遠先進於個體自身、其在心智上的含義還不能被完全把握的東西的象徵。個體無意識地創造出這樣的象徵,並且這些象徵在人格的精神發展過程中具有最大可能的價值。
681 關於世界的意義與自己生命的意義,人們幾乎總是有著各種哲學與宗教觀點。有一些人得意於並無這樣的觀點。但這些人是處於人類共同道路之外的例外;他們缺少一種重要的功能,這種功能被證明是獨立於人類精神的。
682 在這樣的一些情形中,我們在無意識中而不是在現代象徵體系中找到了一種陳舊的、古老的世界觀與生命觀。如果一種必要的心理功能不在意識領域被表達出來的話,那麼它就以一種古老的或胚胎式的原型的形式存在於無意識中。
683 這個簡短的介紹可能會向讀者表明,他可以在這本文集中去期待而不是去找到什麼。這些論文就是這條道路上的一個個站點:一條通往在上面所發展起來的更一般性觀點的道路。
1916年1月
Kusnacht/蘇黎世
第四部分
父親在個體命運中的意義
克蘭菲爾德《心靈之隱秘路徑》的序言
弗洛伊德和榮格:比較
父親在個體命運中的意義
第二版前言
這篇17年前寫就的短文結尾處這樣說道:“希望是,隨後歲月中的經歷將在此隱蔽的領域中打下更深的烙印。對這個領域,我曾有過短暫的解悟;而對那塑造命運之精靈的隱秘作坊,我也將揭示出更多的東西。”後來年月中的經歷確實加深並改變了許多事物,其中有些以不同的面目出現。而我也看到,這些心理和命運的根基,是如何比“家庭遭遇”扎得更深。並且不僅僅是孩子,還有他們的父母,都不過是一棵大樹上的分支而已。當我在《力比多的變形與象徵》[2]一書中探討戀母情結時,我開始明瞭形成情結的更深層的原因是什麼。為什麼不只父親,卻還有母親,是影響兒童命運方面如此重要的因素呢?不在於他們自身有著這樣或那樣的人性缺陷或優點,而是因為他們碰巧——也就是說,偶然地——成為了第一個在童稚的心靈上銘刻下那些神秘而又強大的法則的人。不是人類智慧設定的法則,而是自然的力量和法則,人們就在這些力量和法則的險境中行走。
我讓這篇文章以無所改動的原貌出現,因為其中並不存在任何確實錯誤的內容——只是太簡單、太天真而已。我置於文末的賀拉斯詩句,指向更為深幽的背景:
Scit Genius natale comes qui temperat astrum,
Naturae deus humanae, mortalis in unum,
Quodque caput, vultu mutabilis, albus et ater.[3]
C.G.榮格
庫斯那赫特,1926年11月
克蘭菲爾德《心靈之隱秘路徑》的序言
745 可以說,在當前我們根本不可能對與“心理分析”這個被濫用透頂的詞語相關的一切事物勾勒出一幅全面的,因而也是適當的圖畫。外行對“心理分析”一詞的通常理解——為了揭示隱藏的聯繫和原因而對心靈所作的醫學解剖——僅僅觸及此問題的一小部分現象。即便我們從更寬的角度——與弗洛伊德的概念相吻合——把心理分析主要看成是治療神經症的工具,這種視域更廣的觀點依然不能窮盡這一主題的本質。首先,嚴格地從弗洛伊德的意義上說,心理分析並不僅是治療方法,而且也是心理學理論,它不會泛泛地將自身侷限於神經症和精神病理學,而是努力將夢的普通現象也納入它所涵蓋的領域,此外,還有人類科學的廣闊領域,文學和創造藝術,傳記、神話、民間傳說、比較宗教以及哲學等等。
746 這是科學史上一個讓人感到有些奇怪的事實——但卻與心理分析運動的獨特本質相一致——弗洛伊德,心理分析(狹義上說)的創始者,堅持要把這種方法等同於他的性理論,因此便給心理分析打上了獨斷論的印記。同時,那種宣稱“科學的”絕無謬誤性的做法,導致我與弗洛伊德的決裂,因為對我而言,教條與科學是兩個不可通約的量,它們交相毀損、交相汙染。作為宗教要素的教條,正是因為其絕對的立場而有著無法估量的價值。而科學一旦脫離了批評和懷疑主義,就墮落成為病態的溫室植物。科學的一個必要成分就是絕對的不確定性。每當科學走近教條並顯示出無耐性和盲信的傾向時,它都在掩蓋懷疑,而這個懷疑在所有的可能性中都有理由存在;它也在用解釋來消除不確定性,而這個不確定性卻有著堅實的根據。
747 我強調這一不幸的事態,並不是要對弗洛伊德的理論進行批判和攻擊,而是為了向不含偏見的讀者指出一個重要的事實:弗洛伊德的心理分析,且不說它是一種科學嘗試和科學成就,是一個比大師本人的分析藝術更有力的心理症候。如梅蘭(Maylan)的《弗洛伊德的悲劇情結》[28]一書所示,可以從弗洛伊德的個人心理前提出發,毫無困難地推導出他有獨斷論的傾向——確實,他把這套把戲授予了他的弟子,並且自己相對成功地使用了它——但我並不想用他自己的武器攻擊他。事實上,沒有人能夠徹底擺脫個人的侷限,每個人都或多或少地為這些侷限所束縛——尤其是當他從事心理研究時。
748 我對這些技術性的缺陷不感興趣,並且認為,對此太過強調是有害的,因為它會分散我們的注意力,從而偏離一個重要的事實:即便最高貴的心靈在其看似最自由的那一時刻,也依然有很大的依賴性和限制性。照我的判斷,人的創造精神跟他的個性無關,只不過是當前思想運動的一個標誌或徵兆。他的個性之所以重要,就在於它是產生於無意識的集體背景中的信念的傳聲筒——這一信念劫掠了他的自由,迫使他犧牲自我,並且去犯種種在別人身上也會遭他無情批判的錯誤。弗洛伊德是在特定的思想潮流中出現的,這種思想潮流可以追溯到宗教改革時期。漸漸地,思想把自身從層層的面紗和掩飾下解放出來,到了今天,變成了一種尼采曾以其先知性的洞察力預見到的心理學——心理作為一個新的事實被發現。總有一天我們會看到,現代心理學走過了一條何等迂迴曲折的道路,從煉金術士幽暗的實驗室開始,穿越了催眠術的階段[科爾納(Kerner),安內默斯(Ennemoser),埃施邁爾(Eschimayer),巴蒂(Baader),巴薩旺(Passavant),等人],達到了叔本華、卡魯斯[Carus]、馮·哈特曼(Von Hartmann)等人的哲學期望;以及它如何從李堡(Li beault),或者更早的昆比(Quimby,基督教科學派之父)[29]的日常經驗的原始土壤出發,並通過法國催眠術師的教誨而最終走向弗洛伊德。這一思潮與其他隱蔽的源頭一道湧流,在19世紀迅速獲得力量並贏得很多的追隨者,其中的弗洛伊德並不是一個孤立的人物。
749 今天,“心理分析”這一時髦用語所指代的,事實上並不是一個統一的事物,而是於其自身之內包含著我們時代心理學這一重大問題的很多不同方面。普通大眾是否認識到這一點根本不能改變它存在著的事實。在我們的時代,心理已經差不多成了每個人的問題。心理學也獲得了一種著實讓人吃驚的魅力。這就說明瞭為什麼弗洛伊德心理分析能在世界範圍內有如此不可思議的傳播,其成功可以同基督教科學派、接神論、人智學等領域內的成功相比擬——不僅從成功上說,更是從本質上說,因為弗洛伊德的獨斷論與宗教信仰的態度非常接近,且是所有這些運動的特點。此外,這四個運動很明顯都是心理學性質的。如果再聯繫上所有西方文明世界中各種形式的神秘主義的崛起,我們就開始對這一思潮擁有一個整體的畫面,處處都有一點禁忌,但卻是強迫性的。與此相類似,現代醫學也顯示出向帕拉塞爾蘇斯精神的富含意義的學習,並且也越來越注意到肉體疾病下的心靈的重要性。即便傳統的刑法也開始向心理學的主張做出讓步,因為我們可以從判決的懸置中看到越來越多的延請心理學專家的實例。
750 對心理學運動的正面就說這些,但這些方面被同樣有特色的負面所平衡。在宗教改革時期,意識心靈已經與歌德時代的形而上學確定性分道揚鑣,並且這種分離隨著每個世紀的向前推進而變得越發普遍和強烈。18世紀初期,世界第一次見證了基督教真理被從王座上當眾罷免;而在20世紀初,地球上一個最大國家的政府則要竭盡全力撲滅基督教信仰,儼然它就是洪水猛獸。與此同時,白人的智力已經超越了天主教教條的權威,而新教教徒則因為一些雞毛蒜皮的爭論而成功地將自身分裂為四百多個宗派。很明顯,這些都是負面的事物,並且也說明瞭為什麼人們對於那些可能給出有用真理的運動日益熱衷,趨之若鶩。
751 宗教是心理疾病的重要治療系統。神經症和其他相似疾病全部都起源於心理併發症。一旦教條受到質疑和辯駁,就會失去它的治療效力。一個不再相信上帝瞭解其苦痛並對他有憐憫心的人,不再相信上帝會撫慰他並給其生命以意義的人,將是軟弱無助的,同時也會受到自身弱點的折磨,並變得神經質。大眾中存在的數不清的病態成分構成了一個最強有力的要素,以支撐我們時代的心理學傾向。
752 另外一個絕非無關緊要的偶然事件是由下面這些人導致的,他們在信仰權威一段時間之後,在一種怨恨情緒中翻然醒悟,並在鼓吹所謂新真理的行為中獲得滿足,這一行為含有自我折磨的成分,因為新真理對尚在悶燒的舊信念有破壞作用。這樣的人永遠不會緘默,由於信念的無力和對孤獨的恐懼,他們總是集結成為勸人改宗的團體,因此至少在量上彌補可疑的質。
753 最後是那些誠摯地進行尋找的人,他們深信心靈是產生一切心理疾病的中心場所,同時也是一切治療性真理的居留地,這些真理曾被宣稱為解除人類苦難的幸福消息。從心靈中產生了最無意義的衝突,但我們也指望心靈給出解決辦法,或者至少是一個對於“為什麼”這樣一個痛苦問題的有效答案。
754 一個人無須成為神經症患者才能感受到治療的需求,這種需要甚至存在於那些懷著最深的信念來否定此種治療之可能性的人身上。在某一脆弱的時刻,他們也會禁不住好奇地去翻看心理學的書籍,即便是為了找到一個處方,可以巧妙地使執拗的婚姻伴侶聽從理性。
755 公眾截然不同的興趣在“心理分析”主題的多樣性中有所反應。阿德勒學派是與弗洛伊德並肩成長起來的,它對心理問題的社會方面給予了特別的重視,相應地,也把自身漸漸地區分為社會教育體系。它不僅在理論上,而且在實踐上否定了心理分析中所有根本性的弗洛伊德因素,以至於除了少數幾個理論原則之外,與弗洛伊德學派的原始接觸點全部無從辨認。因此,阿德勒的“個體心理學”不能再包含在“心理分析”這一概念之下。它是一個獨立的心理學系統,表現著不同的氣質和完全不同的世界觀。
756 任何一個對“心理分析”感興趣的人,一個想要對現代精神病治療法的整體領域有相對全面瞭解的人,都不可錯過對阿德勒作品的研究。他將發現這些作品讓人極端興奮,此外也會得到一個有價值的發現:完全相同的一個病理,可以從弗洛伊德或者阿德勒的角度出發,做出同等讓人信服的解釋,儘管這兩種解釋方法看起來是徑直相反的。但在理論上無可挽回地背道而馳的事物,在人類矛盾的心靈中卻可以毫無牴觸地並存:每個人都有權力本能和性本能。因此,他就展示出這兩種心理,並且每一種心理衝動都有著來自兩個方面的同等數量的微妙暗示。
757 既然尚且沒有確定人類或動物身上存在著多少種原始本能,於是就存在一種可能性,一個有獨創精神的人可能發現更多的心理狀態,與其他心理學完全不同,卻也能夠產生讓人高度滿意的解釋。但這些發現並不是端坐下來,比如說從藝術衝動中,設計出一個心理學體統那樣簡單的事情。弗洛伊德和阿德勒的心理學都不是以這種方式出現的。而是如同他們被內在的必然性所安排一般,這兩個研究者都披露了他們的主導原則,記錄下他們自己的心理以及他們觀察別人的方式。這是一個深層經驗的問題,而不是理智的魔術戲法。我們可以希望有更多此種類型的供述;它們將會給我們提供一個更為全面的有關心理潛能的畫面。
758 我的觀點和我所創立的學派都是心理學性質的,因此就受到同樣的侷限和批評,就如同我允許自己據此侷限和批評以極力反對其他心理學家一樣。就我能夠對自己的觀點加以評價來看,我認為它與上述心理學的不同在於,它不是一元論,而是,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建立在相反的原則之上的二元論,甚至可能是多元論,因為它認可了相對自主的心理情結的多樣性。
759 可以看出,我從下述事實推演出了自己的理論:相反而又讓人信服的解釋是可能的。與弗洛伊德和阿德勒不同,他們的解釋原則從根本上說是還原性的,總是返回到束縛人性的幼兒期情境,我則更為強調建設性和綜合性的解釋,認為明天比昨天具有更多實際重要性,來源比去處具有更少的重要性。雖然我尊重歷史,但依我來看,任何對過去的洞察和對發病往事的再次經歷——無論如何有力——在把人從往昔的束縛中解脫出來方面,都比不上對新事物的建構來得有效。我當然十分清楚,沒有對過去的洞察和對失去的重要記憶的整合,任何可行的新東西都不可能產生。但我認為,為了尋找所謂的特定病因而在過去翻箱倒櫃,是在浪費時間,也是一種誤導性的偏見;因為,無論神經症產生的原始情境是什麼,神經症是被自始至終都存在著的錯誤態度所決定並維持的,這種錯誤態度一旦被確認,就必須在現在而不是在幼兒期的早期階段加以改正。僅僅把病因帶到意識之中也是不夠的,因為神經症的治癒歸根到底是一個精神問題,而不是重演舊日記憶的魔力所能達到的。
760 我的觀點更進一步與弗洛伊德和阿德勒的觀點不同,就在於我給予無意識以完全不同的價值。比起阿德勒(這一學派將無意識完全消失在背景之中),弗洛伊德讓無意識擔當了更加無比重要的角色,他也比阿德勒有更多的宗教氣質,因此很自然地承認了心理非我(non-ego)即便是負面的自主功能。在這一方面,我比弗洛伊德往前多走了好幾步。對我而言,無意識不僅只是一個容器,從死去的往昔承載可憎的遺物和不潔的精靈——比如,那個數世紀的公共輿論的沉澱物所構成的弗洛伊德的“超我”。無意識確確實實是每個人自身中永遠活動著的、有創造性的原始層面,儘管它使用了古老的象徵形象,它卻想要這些形象在新的方式下被理解。很自然,新的意義並不會以現成形態從無意識中產生,就像雅典娜從宙斯的腦袋中全副武裝跳出一樣;只有當無意識的產物被帶到與意識心靈的嚴肅關係中時,活生生的效果才會出現。
761 為了闡釋無意識產物,我發現有必要對夢和幻想做一番完全不同的解讀。我不會像弗洛伊德那樣把它們還原為個人因素,而是——看來是由其本性決定的——把它們同神話和宗教史中的象徵進行對比,以揭示它們想要表達的意義。事實上,這一方法產生了非常有趣的結果,由於這種對夢和幻想的全新的解讀,把無意識中否則便不可調和的陳舊傾向,同意識人格相結合就成為可能。這種結合是我長久以來的奮鬥目標,因為從根本上說,神經症患者(正常人也是如此)是受著意識與無意識之間分裂的折磨。由於無意識不僅包含著本能的來源,也包含著深及動物層面的人類全部的史前本能,與此相伴,還有關於未來的創造性種子和所有建設性幻想的根基,所以,神經症分裂所導致的同無意識的分離,就確鑿地意味著同所有生命來源的分離。因此,在我看來,臨床醫學家的首要任務就是重建這個丟失的鏈接以及意識與無意識之間的合作,它是賦予生命的活動。弗洛伊德貶低了無意識的價值,而是在意識的辨別能力中尋求安全。這基本上是一個錯誤方法,並且會在任何一個意識得以牢固樹立的地方導致枯竭和僵化;因為,一旦遠離了無意中的反對的和明顯敵對的因素,便也否定了自我更新所需要的生命力。
762 然而,弗洛伊德的方法並非始終錯誤,因為,意識並不總是被牢固樹立起來的。這需要預設大量的生活經歷和一定的成熟度。年輕人,尚且遠遠不知道自己是誰,如果通過把“心靈的暗夜”澆入不成熟也不穩定的意識之中來進一步遮蔽他們的自我知識,就是在冒巨大的危險。在這裡,對無意識的輕視被合理化了。經驗使我確信,不僅存在著不同的氣質(“類型”),也存在著心理髮展過程中的不同階段,因此可以說,在前半生和後半生的心理之間存在有重大差別。在這裡,我再次與他人有別,因為我認為,同樣的心理學標準並不適用於人生的各個不同階段。
763 如果在所有這些考慮之後再加上一點的話,那就是我區分了外向者和內曏者,並按照它們最具識別功能的標準(我能清楚地列出四條)對二者加以細分。很明顯,我作為心理學領域的研究者所主要關注的事情是,在從其他視角看來近乎單調的地方,大膽地闖進一片新境地,並喚醒人們注意心理原本不可思議的複雜性。
764 很多人想要忽視這些複雜性,並坦白地對它們的存在表示遺憾。但有哪個心理學家會斷言身體是簡單的呢?或者一個胚乳的活分子是簡單的呢?如果人類心理是個重要事物的話,它就必然有著不可思議的複雜性和多樣性,因此就不可能僅僅通過本能心理學而達到它。我只能懷著驚奇和敬畏注視我們心理的高度和深度。它的非空間性的宇宙隱藏著無數的形象,它們經由數百萬年的生存發展積澱而成,並在生物體內定格。我的意識就像是洞穿遙遠太空的眼睛,然而,卻是心理非我使其充滿了非空間性的形象。這些形象不是慘白的陰影,而是飽含力量的心理要素。我們所能做得最多的就是誤解它們,但卻永遠不能通過否定它們來剝奪其力量。在此畫面一側,我想放上一個佈滿星斗的夜空圖景,因為內部宇宙的惟一對等物就是外部宇宙:就如同我通過身體的媒介而觸及這個世界,我也通過心理的媒介而觸及那個世界。
765 我不會為自己的貢獻所帶給心理學的複雜性而感到遺憾,因為,當科學家認為他們發現了事物是何等簡單的時候,他們已經徹頭徹尾地欺騙了自己。
766 我希望在這篇序言中我已經向讀者說明,外行心目中的“心理分析”概念所涵蓋的心理學嘗試,在歷史、哲學和社會領域的分支延伸,要遠比這個術語所指示的範圍還要更遠。也許這一點也會變得清晰:本書所展示的研究領域遠非一個清晰的、易於界定的範圍。相反,它是一門正在成長的科學,剛剛開始脫離醫學的搖籃,併成為人類本性的心理學。
767 隨後的講解並不是為了描述關於當今心理學問題的整個領域的情況。它將自身侷限於主要屬於醫師職責範圍內的基本問題和現代心理學初期階段的研究。我在序言中涉及了一些較寬泛的問題,目的是給讀者一個更為普遍的導向。
弗洛伊德和榮格:比較
768 我和弗洛伊德的觀點之間的差別的確應該有人來加以品評,但他需要站在分屬於我們兩人名義下的思想範圍之外。我能夠被人信任擁有超脫個人見解之上的足夠的公正性嗎?一個人能夠做到這一點嗎?我感到懷疑。如果有人告訴我說他做到了這一點,那他真是可以跟吹牛大王相媲美了,並且我敢肯定他的見解都是借用的。
769 廣為接受的思想從來都不是所謂的作者的財產,相反,他僅是思想的奴僕罷了。那些給人以深刻印象並被稱頌為真理的思想確有獨特之處,它們過去是,現在也仍然是不受時間影響的;它們是從創造性的精神生活領域中產生的,在那裡,個體朝生暮死的心靈就像一棵樹,開花結果並枯萎死亡。人沒有造就思想;我們可以說,是人的思想造就了人。
770 思想不可避免地是一種致命的供述,它們不僅把我們最好的東西公諸於世,也同時把我們最糟糕的不足和個人缺陷一併帶出。心理學領域中思想的情形尤其如此。思想若不是來自於我們最主觀的方面,它們還能從哪裡來呢?我們對客觀世界的經驗能夠把我們從主觀偏見中救出嗎?每一個經驗,即便在最好的情形下,不也有至少一半的主觀性解釋嗎?另一方面,主體也是客觀事實的一部分,是世界的一部分;來自於主體的東西,最終說來,也來自於世界自身,就如同最奇異且稀有的有機體也都是被它們所共有的大地所支撐和養育的一樣。恰好是這些最主觀的思想,由於與自然和我們自身的本質接近,值得被稱為是最真實的。但什麼是真理呢?
771 出於為心理學考慮,我認為最好拋棄這樣的想法:我們今天有資格對心理學的本質做出“真的”或“對的”之類的評述。我們所能做得最好的就是如實地表述。我用“如實地表述”是指公開聲明和對主觀地觀察到的一切進行的詳細的介紹。一個人也許會強調他用來處理材料的形式,並因此認為他是自身中所發現的東西的創造者。另外一個人則會對所觀察到的內容特別重視,由於意識到自己接受性的態度,因此把它作為現象來談。真理或許存在於二者之間:如實地表述就在於把形式給予所觀察到的內容。
772 現代心理學,無論其如何野心勃勃,也不能聲稱有超出這些的更大的成績。我們的心理學不過是少數相對成功地加以闡述的個人供述,就它們或多或少地與某一類型相符合而言,可以被當作是對一大批人相當有效的描述。並且,由於那些與其他類型相符合的人也同樣屬於人類,所以我們可以做出結論說,這一描述也適用於他們,儘管不甚全面。弗洛伊德所說的性、幼兒期快樂,它們與“現實原則”的衝突以及亂倫等等,都可以看做是他個人心理的最真實的表述,是對他自己主觀觀察到的一切的成功闡釋。我不是弗洛伊德觀點的反對者;只是由於他自身以及他的學生的缺點,我才認識到上述情形。每一個經驗豐富的精神病醫師都會遇上幾十個病例,其中患者心理在重要方面與弗洛伊德的心理完全吻合。因為自己主觀的供述,弗洛伊德在孕育人類的一個重要真理時起到了輔助作用。他把自己的生命和力量獻給了心理學建設,這種心理是他個人存在的基礎。
773 我們是什麼樣的,決定著我們會怎樣地去看待事物。他人有著不同的心理,也會以不同的方式看事物,並以不同的方式加以表述。阿德勒是弗洛伊德最早的學生之一,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例子。與弗洛伊德使用著同樣的經驗材料,他卻以從完全不同的出發點來對待它。他看待問題的方式至少同弗洛伊德一樣讓人信服,因為他也代表著一種廣為人知的心理類型。我知道這兩個學派的追隨者都會堅定地斷言我是錯的,但我希望歷史和所有心無偏私的人能夠證明我是正確的。照我的思路來看,這兩個學派都應該受到批評,因為它們都太過強調生命的病態方面,並且依照其缺陷孤立地分析人。弗洛伊德病例中這樣的一個令人信服的例子就是他不能理解宗教體驗,這在他的《一個幻覺的未來》一書中表現得十分明顯。
774 在我這裡,我則傾向於依照一個人健康完好的狀態去看待他,把患者從充斥著弗洛伊德作品每一頁的那種心理中解放出來。我無法想像,弗洛伊德如何能夠超越自己的心理狀態,並把患者從醫生自己也依然在受煎熬的那種痛苦中解救出來。這是心靈的神經症狀態的心理學,很明顯是片面的,並且其有效性也只侷限於那些狀態。在這些限度之內,即便它犯錯時,它也是正確的、有效的,因為錯誤也是在此圖畫內部的,並且含有供述的真理。但這不是一個關於健康心靈的心理學,而且——這是心靈病態的症候——它建立在一種未加批判的,甚至是無意識的世界觀之上,這種世界觀很容易縮小一個人的經驗範圍並限制他的視閾。弗洛伊德完全無視哲學的做法是一個重大的錯誤。他從未批判過自己的假設,或者他個人的心理前提。然而他的這種做法卻是必然的,從我上面所說的東西可以推理出這一點;因為,若是他對自己的基礎做過批判性的審視的話,他就永遠不會像在《夢的解析》一書中那樣天真地提出自己獨特的心理學啦。無論如何,他一定體味過我曾經遇到的困難。我從來沒有拒絕過哲學批判這一苦樂參半的飲品,但我很審慎地使用它,一次只用一點點。太少了,我的反對者會說;太多了,我自己的感情則這樣告訴我。自我批評太容易毒害我們的天真,這個最寶貴的財富,或者天賦,是任何一個有創造力的人所不可或缺的。無論如何,哲學批判都幫助我看到,每一種心理學——包括我的心理學在內——都具有主觀供述的特點。但我也必須阻止自己的批判力量損毀我的創造性。我清楚地知道,出自我口的每一個詞語都帶有屬於我自身的一些東西——那個擁有特定歷史和特定世界的獨特且惟一的自我。即便我在處理經驗材料的時候,我也是在談論我自己。但只有在接受這一不可避免的事實的基礎上,我才能服務於人類關於人類自身知識的事業——這也是弗洛伊德想要服務的事業,不管怎麼說,他是為之服務了。知識不僅存在與真理中,也同樣存在於謬誤中。
775 每一個作為個人作品的心理學都含有主觀色彩,就是在是否承認這一事實的問題上,我和弗洛伊德之間畫出了一條清晰的界線。
776 更進一步的差別似乎在這裡,我竭力把自己從所有的無意識中和關於世界的不加批判的普遍假設中解放出來。我說是“竭力”,因為誰能確定他已經把自己從所有的無意識假設中解放出來了呢?我竭力把自己從至少是最愚陋的偏見中解救出來,因此傾向於承認各種各樣的神靈,只要它們在人類心靈中起作用。我並不懷疑,自然本能或自然衝動是心理生命的推動力,不管是叫它為性或者是權力意志;但我同樣也不懷疑,這些本能與精神相碰撞,既然它們不停地與什麼東西碰撞,為什麼這東西就不能被叫做“精神”呢?我根本不知道精神到底是什麼,也同樣不知道本能是什麼。它們對我都同樣神秘,我也不能把這一個解釋為對另一個的誤解。自然中不存在誤解,就像地球只有一個月亮是誤解一般;誤解只能在被稱作“理解”的領域中找到。當然,本能和精神是超出我們的理解的。它們是我們用來稱謂那些強大力量的詞彙,這些力量的本質不為我們所知。
777 我對一切宗教的態度都是肯定的。在它們的象徵主義中,我找到了我在患者的夢和幻覺中遇到的象徵性事物。在它們的道德說教中,我看到了與我的患者所做出的相同或相似的努力,這時患者被他們的洞察力或靈感所引導,努力尋找應對心靈生命中各種力量的正確途徑。我對生物學的態度,以及對一般自然科學的經驗主義的態度,也同樣是肯定的,因為我於其中看到了一種艱鉅的努力,試圖通過從外部世界接近心靈來理解它,就如同宗教直覺是人類心靈之卓絕努力,試圖從內部宇宙出發得出知識。在我的世界圖景中,存在著一個廣闊的外部領域,也同樣存在著一個廣闊的內部領域;兩者之間站立著人,時而面對這個世界,時而又面對那個世界,並且,依著不同的氣質和脾性,會把其中之一當作絕對真理,而否定或犧牲另外一面。
778 當然,這一圖景是假設性的,但它提供了一個如此有價值的假設,以至於我不會將之放棄。我認為它是被經驗和反覆嘗試證明為合理的,並且它也是萬民公議所肯定的。這一假設當然是從我的內在源頭中生髮的,儘管我可能想像是經驗材料導致了這一發現。從這一假設中產生了我的類型理論,也導致了我對與自身以及與弗洛伊德有差別的思想的和解。
779 我在此假設中看到了相反事物的作用,並從此概念中得出了心理能量的觀念。我認為心理能量包括相反事物的作用,就如同物理能量涵蓋著不同的潛能,即冷熱、高低之類的相反事物的存在。弗洛伊德開始就把性作為惟一的心靈驅動力,只是在我同他決裂之後,他才把其他因素考慮在內。在我這兒,我把所有不同的心靈衝動和力量——或多或少都有著特別的構成——都囊括在能量這一概念之下,目的是取消一種心理學的幾乎不可避免的任意性,這種心理學只考慮權力衝動。我當然不是在談論孤立的衝動和力量,而是在討論“價值強度”(Value intensities)。[31]我使用這一詞彙,並不是要否認性在心靈生命中的重要性,儘管弗洛伊德執意認為我確實否定了它。我要做的,就是給性這個氾濫成災並損害所有有關心靈的討論的術語劃定界限,並把它放置到合適的地方。
780 常識總是把我們帶回到這樣的事實:性僅是各種生物本能之一,只不過具有精神生理學功用,雖然無疑是一重要且具有深遠影響的本能。但是——當我們的飢渴不能得到滿足時會發生什麼?很明顯,會在性之精神區域出現顯著的騷動,就如同,當牙疼的時候,彷彿整個心靈除卻牙疼,別無他物。弗洛伊德所描述的就是這樣一種性強迫症(sexual obsession),每當患者需要被迫離開或者被誘離開錯誤的態度或情景時,這種強迫症就會出現。這是過分強調了堤壩後積累起來的性慾,其實一旦進展的路徑得以開啟,它馬上就會退縮到正常的比例。通常它都出現在對父母、親屬的怨恨中,或者對“家庭遭遇”煩人的情感糾纏的怨恨中,這種“家庭遭遇”把生命能量築壩攔截起來,而這樣一種阻塞必然以所謂的幼兒期性慾的形式顯示自身。這不是正常的性慾,而是緊張的非自然方式的釋放,其實這種緊張屬於完全不同的生命領域。因此,在一個被洪水淹沒的村莊裡劃槳能有何用處?當然,直接的思考會認為,最重要的就是開挖排水渠道,也就是說,找一種新的生活方式或態度,它可以為鬱積的能量提供一個適當的傾斜度。不然就會形成惡性循環,而這樣的惡性循環實際上就是弗洛伊德心理學所做的事情。它根本沒有為無情的生物學循環事件指出任何超脫的途徑。在絕望中我們將不得不與聖保羅一起哭喊:“我真是個可憐的人啊,誰能把我從這一必死之軀體中解救出來?”但我們內中的精神人則會走上前去,搖著頭,用浮士德的話說道“你只知道這單一的衝動”,也就是引我們向後與父母相聯繫,或者向前與從我們肉體中跳出的兒女相聯繫的肉體的紐帶——與過去之“亂倫”和與未來之“亂倫”,“家庭遭遇”永恆的原罪。除了精神這一相反的生命衝動,沒有什麼能夠把我們從這種紐帶的束縛中解救出來。瞭解自由的不是肉體之兒女,而是“上帝之兒女”。在恩斯特·巴拉赫(Ernst Barlach)的悲劇《死亡日》(The Dead Day)中,母親精靈在最後說道:“奇怪的是,人們不會明白上帝是他們的父親。”這也是弗洛伊德永遠不能明白的,所有與弗洛伊德具有相同世界觀的人也都無法讓自己明白。至少,他們永遠找不到這種知識的鑰匙。神學並不能幫助那些尋找這一鑰匙的人,因為神學需要信仰,而信仰不是造出來的:它是最真實意義上的恩賜品。我們現代人面臨著重新發現這一精神生命的必然要求,我們必須親自去重新體驗它。這是惟一能打破那些束縛我們的紐帶的途徑,此紐帶之符咒使我們陷於生物學循環事件之中。
781 我在此問題上的立場是我與弗洛伊德的第三點差別。由於它我被指責有神秘主義傾向。然而,我並不會為這樣的事實負責:無論是在何時何地,人類都已自發地產生了一種宗教功能,並且人類心靈從遙遠的古代就已經被宗教感情和宗教思想所浸透。誰看不到人類心靈的這一方面誰就是個瞎子,誰選擇以巧辯搪塞或是把它給“啟蒙”掉,誰就沒有真實意識。我們能夠從顯現於所有弗洛伊德學派成員和其創始人身上的戀父情結中找到從家庭境遇的宿命中得到明顯解脫的證據嗎?這一被如此之固執和過分之敏感所守護著的戀父情結,就是一種受到誤解的宗教功能,是神秘主義以生物學和家庭關係的形式表現自身的實例。至於弗洛伊德的“超我”概念,不過是在心理學理論的偽裝下鬼鬼祟祟地走私由來已久的耶和華形象而已。就我而言,我則寧願用人們始終熟知的名稱來稱謂事物。
782 歷史的車輪絕不可倒轉,人類向精神生活的邁進也決不可被否定,這種生活起始於原始的入教儀式。科學可以區分為不同的探究領域並在有限的假設下運作,因為科學必須以這種方式工作;但人類心理卻不可以被如此地分配出去。它是包含著意識的整體,並且是意識的母親。科學思想僅是心靈的功能之一,永遠無法窮盡其全部的可能性。精神治療師決不可使自己的視野染上病理學的色彩;他決不可讓自己忘記,生病的心靈是人的心靈——儘管是有病了,卻也在無意識中擁有人的全部心靈生活。他甚至必須要承認,自我之所以生病,就是因為它與整體斷絕了關係,並且不是同人類而是同精神失去了關聯。自我確實就是“恐懼之所在”,如弗洛伊德在《自我和本我》一書中所說,但僅當它還沒有迴歸到“父親”和“母親”時是如此。弗洛伊德在尼哥底姆(Nicodemus)的問題面前翻船了:“一個人如何在老年時出生?難道他能夠第二次進入母親的子宮,而後出生嗎?”(約翰福音3:4)歷史重複自身,因為——將大比小——這一問題在現代心理學的內部爭論中重新出現。
783 幾千年來,入教儀式一直在教導從心靈中得以再生;然而,很奇怪,人們一次又一次地忘記神聖創生的意義。儘管這可能是精神力量貧乏的證據,而誤解它的懲罰將是神經症的惡化、痛苦之加劇、萎縮症和不育症。我們很容易將精神驅趕出門,但如果這麼做時,食物就失去了香味——大地的調味劑。幸運的是,有證據顯示精神總是更新自己的力量,因為入教的重要教誨代代相傳。總是有人能夠理解上帝是他們的父親意味著什麼。靈與肉之間的平衡並沒有從地球上消失。
784 弗洛伊德和我之間的比較可以回溯到我們基本假設的關鍵性差別上。假設是不可避免的,因此假裝不存在假設就是錯誤的做法。這就是為什麼我論及基本的問題;以此作為出發點,弗洛伊德的觀點和我的觀點之間的細微差別就能夠很好地被理解。
參考文獻








轉化的象徵——精神分裂症的前兆分析
英譯者前言
在此書翻譯過程中,大量參考了比阿特麗斯·欣克爾的英文原譯,該譯本1916年在美國首次出版,名為《潛意識心理學》。原譯本中引用的一些詩作由路易斯·翁特邁爾(Louis Untermeyer)提供,在此一併收入,個別地方有輕微改動。書中來自《浮士德》的部分引文,是出於菲力浦·韋恩(Philip Wayne)的譯筆:有一部分摘錄於他的已經出版的《浮士德》第一部英譯本,而第二部中的一些段落則是韋恩先生特為本書翻譯的。對書中引用的拉丁語和希臘語資料,儘量參照原譯本取其現成;但其中大多數還是譯者將現存英譯與原文及作者使用的德語譯本(有些材料是作者直接從拉丁語和希臘語原文譯為德語的)加以比對之後,進行綜合再創作的結果。在行文中,有時為方便比較,對已有譯文雖不加引用,但仍以方括號註明出處。
瑞士第四版序
很久以來我便意識到,這本37年前寫成的書亟待修改,但診療和科研工作的繁忙令我一直無暇定心完成這項艱鉅而不討人喜歡的任務。如今,年邁和疾病終於把我從職業生涯的責任下解脫出來,給了我必要的時間反思自己年輕時犯下的過錯。我對這本書從來不曾喜歡過,更不要說感到滿意了:因為當初撰寫此書的時候,我是迫於診療工作帶來的壓力而匆促急就,顧不得許多章法。許多材料未及加工,便草草堆疊在一起;沒有給思想留下醞釀醇熟的機會。整個過程之於我就如同一場山體滑坡,轟然傾瀉,勢不可遏。只有到後來,我才清楚地認識到這一切背後的迫切性;這本書的寫作其實是一場心理爆發,所有那些在弗洛伊德(Freud)心理學及其狹隘觀唸的約束之下沒有喘息空間的心理內容,在此形成了一次集中爆發。我無意詆譭弗洛伊德,或貶損他在個體心理學研究領域取得的傑出成就。但在我看來,他為心理現象設置的觀念框架似乎太過狹隘,令人無法忍受。這裡我說的並非他的神經症理論,此種理論只要與經驗事實相符,儘管狹隘也無妨;我也不是指他關於夢的理論——對此不同的人可能持有不同看法,但純屬善意分歧。我指的主要是他在總體觀念上那種簡約式的因果論,還有,他完全無視一切心理事物所共有的一個如此鮮明的特點:目的指向的直接性。弗洛伊德的《一個幻覺的未來》(The Future of an Illusion)一書雖是其晚期著作,卻極好地展現出他早年的觀點,一直跳不出陳舊的19世紀晚期的理性主義和科學唯物主義巢窠。
可想而知,本書誕生於如此光景之下,自然不盡人意,其中包括許多勉強編串在一起的或長或短的片段。它是一種嘗試,意在為醫療心理學營造一種更廣闊的背景,並把心理現象的總體引入這一視野。應該說,這一嘗試僅僅獲得了部分的成功。
我的主要目標之一,是將醫療心理學從當時充滿主觀與個人偏頗的情勢中解放出來,讓大家瞭解潛意識是一種客觀的、集體的心靈。弗洛伊德和阿德勒(Adler)與19世紀個人主義並行不悖的個人論觀點令我不甚滿意,因為,除了本能動力論(這在阿德勒的理論中其實無足輕重)之外,個人論容不下客觀的、非個人的事實。故而,弗洛伊德看不到我意圖的客觀原因,只是一味懷疑我有什麼個人動機。
如此看來,這本書便成為一座地標,矗立於兩條道路分岔之處。由於此書存在著前述的不足,並有許多未盡之功,給我今生接下來的幾十年設定了任務規劃。在我剛剛完成書稿之際,我突然意識到,伴著神話生活意味著什麼,而沒有神話的生活又意味著什麼。一位基督教早期時代的教父曾經說過,神話就是“在任何時代、任何地方,被每一個人所信奉的東西”;所以,如果一個人認為自己能過沒有神話的生活,或超然於神話以外,他便是個有異於常人的特例。他就像一個沒有根的人,與過去、與自己身上延續著的祖先的生活、與他身處的人類社會之間都沒有真正的聯繫。他的衣食住行都和旁人不同,他過著僅屬於他自己的生活,沉浸於自己構織的主觀癲狂境界,還以為那是他一個人新發現的真實。這種玩弄理性之舉從來不會造成致命影響,間或可能讓他感到胃裡墜脹,因為胃這個器官容易排斥理性的產物,將其視為不易消化之物。人類心理並非始自今日;論其淵源,要一直上溯到數百萬年以前。個人意識只是一季的花果,由地下的多年生根莖萌發而來;如果把地下根莖的存在納入認知,那麼個人意識便與真相更加相符了。因為根莖乃是萬物之母。
因此,我懷疑自己若一直生活在神話之外,躲在自己的朦朧推測中,那麼神話中必定含有某種我未能領會的意義。這使我不由得鄭重自問:“你活在哪種神話裡?”對這個問題我找不到答案,只有承認自己的生活並無神話相伴,甚至也不在神話裡,而是置身於各種理論上的可能性所組成的雲靄陣中,對它們,我已經開始生出了越來越強烈的不信任感。我不知道自己活在神話中,即便知道,我也不瞭解究竟是哪種神話在不知不覺中支配著我的生活。於是,我便再自然不過地擔起了認識“我的”神話的任務,並且將其視為一切任務當中的重中之重,因為——我告訴自己——假如我對此一無所知,又怎能在診療過程中適當考慮到個人因素,即我本身的人差方程(personal equation)呢?而這對瞭解另一個人又是如此的不可或缺。我必須弄明白是什麼潛意識或前意識神話在塑造我這個人,我是從怎樣的地下根莖中萌生出來的。正是出於這種決心,我才不惜花費生命中的許多個年頭,鑽研作為潛意識過程產物的主觀內容,努力尋求一套方法,使我們得以藉此探索潛意識的種種表現,或者至少能在這方面助我們一臂之力。在上述領域裡,我逐漸發現了一些關聯線索,而這些本是我在動手編綴此書之前就應該瞭解的。我也不曉得到了37年後的今天,我是否已經成功地完成了這個任務。書中有太多地方需要刪改,太多空缺需要填充。事實證明,修訂後的版本已不可能保持1912版的原始風貌,因為我必須把大量多年以後才發現的東西納入其中。然而,我已盡了一己之力,除了個別重大的改動之外,儘量維持此書原有的面貌,以保持與此前各個版本的一致性。儘管修改之處頗多,但我認為還不能說它被改成了另一本書。這一點毫無疑問,因為整部書實際上不過是針對精神分裂症前驅期實證分析的一番深入討論。書中所述病例的種種症狀,如同一條“阿里阿德涅之線”[2],引著我們穿越無數象徵性類同所構成的迷宮,也就是說,達成對心理放大的理解,這對我們確定原型語境的意義是絕對不可或缺的。當這些象徵性類同的意義得到破解時,它們佔據的空間之大簡直令人匪夷所思,正因如此,書中對病史的陳述才會成為一項如此艱鉅的任務。但這並未出乎我們的意料:你挖掘得越深,下面的基礎就越是廣闊。它勢必不會變得狹窄,更不可能在某一點上便告終止——比如說,一次心理創傷。任何此類的理論都預先假定我們已經擁有關於受創心靈的知識,而這種知識卻是任何人都不曾擁有的,只有通過不辭辛苦地深入研究潛意識的運行才能獲得。為達到上述目的,需要掌握海量的比較材料,就其數量來說,不會超過比較解剖學所需要的材料。瞭解意識的主觀內容並無多大意義,因為它幾乎不能告訴我們任何真實的、表層以下的心靈生活。哲學和任何一門科學一樣,要求研究者對其他學科門類擁有相當廣博的知識。僅對神經症理論及其病理學一知半解是遠遠不夠的,因為此種醫學知識只是關於一種疾病的膚淺信息,而不是關於患病的心靈的知識。我希望在自身的能力範圍內,能憑藉此書對這種弊病加以補救——當時如此,今日亦然。
本書最初創作於1911年,我時年36歲。這是一個十分重要的年歲,它標誌著人生後半程的開始,在這一時期,人往往會發生“心靈轉變”(metanoia)。當時,我強烈地意識到,我與弗洛伊德之間失去了友情,也失去了志同道合的同事關係。在此困難關頭,我妻子在現實和道義上給了我莫大的支持,對此我深表感激,沒齒難忘。
1950年9月
C.G.榮格
[1][本書翻譯所依據的版本。——英編者]
[2]阿里阿德涅之線(Ariadne thread),指希臘神話中彌諾斯(Minos)王的女兒阿里阿德涅(Ariadne)公主送給忒修斯(Thethus)的一個毛線球,後者憑此走出了著名的米諾陶迷宮。——中譯者
瑞士第三版序
與舊有版本相比,此書的新版看起來基本原封未動,只有個別文字上的修改,但這對書的內容幾乎沒有任何影響。
這本書不得不擔負的,乃是一個吃力不討好的任務:我要藉此向我的同時代人闡明,單憑醫生診療室裡那幾件可憐的設備,解決不了人類心理的諸般問題,這種治療,其效力不見得超過外行人的那個著名招法——“世事洞明、深諳人類本質”。心理學研究少不了來自各個人文學科的支持,當然更少不了人類心靈史研究所提供的支持。因為,今天我們之所以能在堆積如山的經驗材料中理出有序的關係線索,識別潛意識集體內容的功能意義,首先要歸功於歷史學。心靈不是天生定型、一成不變的,而是其自身不斷髮展的產物。因此,腺體分泌的變化或人際關係的惡化也不是造成神經症性質衝突的惟一原因所在;後者同樣可能是歷史條件制約下的態度及諸多心理因素的產物。僅憑科學及醫學知識,根本不足以把握心靈的本質;從精神病學角度對病理過程的理解,也無助於我們將其整合到心靈總體之中。同樣的,純粹理性化方法並不是一種適當的手段。歷史曾一而再、再而三地教育我們:與理性預期相反,在一切心靈轉化過程中,非理性因素往往起著最為重要、實際上是決定性的作用。
在當前時局的劇烈推動下,人們對這一洞見的認識似乎正在緩慢地取得進展。
1937年11月
C.G.榮格
瑞士第二版序
出於技術方面的考慮,本書第二版的文本與初版相比未做任何改動。歷經12年後將此書原封不動地再度推出,並不說明我認為書中內容再無值得修訂和改進的地方。不過,這類修改只涉及細節,並無關係重大之處。我此前在書中所表達的觀點和意見,到今天依然未變,無論在實質上還是原則上都是如此。在此,我必須請求讀者抱一份耐心,對書中若干小的不準確和細節的不可靠之處加以容忍。
這本書自問世以來,引起了大量誤解。有人甚至猜想,它體現了我的治療方法。且不說這樣的一種治療方法在實踐中是絕對不可能的,事實上,本書關注的焦點是解讀一位化名為弗蘭克·米勒(Frank Miller)的年輕美國女子的幻想材料,從個人角度,我並不知她是何許人也。這篇材料最初由我視之如父的尊敬的朋友、已故的弗魯爾努瓦(Théodore Flournoy)醫生髮表在《心理檔案》(日內瓦版)[Archives de psychologie(Geneva)]雜誌上。我曾經滿意地聽他親口說過,我將這位年輕女子的心理狀態分析得十分到位。後來,在1918年,我又從一位美國同行那裡得到了一份寶貴的確證,他當時正在為從歐洲遊歷歸來後精神分裂發作的米勒小姐進行治療。他寫信給我說,我對這一病案的闡析是如此詳盡,即使病人的親朋好友也無法就她的心理狀態再為他提供“一絲一毫”更多的信息。這種肯定使我從而得出結論:我對半清醒狀態和潛意識狀態下幻想過程的重構顯然已經在各個主要方面取得了成功。
然而,我感到有必要向讀者指出,關於此書存在著一個極為普遍的誤解。出於分析米勒小姐幻想之獨特性質的需要,我在書中使用了大量比較神話學和詞源學方面的材料,難免令某些讀者頭腦中產生錯誤的印象,以為此書意在提出一些神話學或詞源說的假說。這完全不是我的本意,因為,假如我有意為此,我會著手分析某個具體神話或一個神話集成,比如美洲印第安神話體系。若要分析印第安神話,我肯定不會選擇朗費羅(Longfellow)的《海華沙之歌》(Hiawatha)作為分析對象;而我若想分析《新埃達》(The Younger Edda)[1]的話,也同樣不會選擇瓦格納(Wagner)的《齊格弗裡德》(Siegfried)一劇。我之所以使用書中引用的材料,是因為它們都直接或間接地屬於米勒幻想的基本假定,對此我在內文中有更充分的解釋。如果說各種基本神話母題的心理學意義在書中被表現得更加清晰可辨,那麼我所表達的這種洞見不過是一種受人歡迎的副產品,而我本無意提出任何普遍的神話學理論。本書的真正目的僅限於解讀個人幻想之無意識產物中附帶的所有那些歷史和精神因素的潛在意義。除了顯在的個人來源之外,創造性幻想也由那些被遺忘的、長久湮沒的原始心靈中汲取大量的意象,它們在各個時代、各個民族的神話中均可發現。所有這些意象的總和構成了集體潛意識,那是潛藏在每個個體心靈中的一份傳承遺產,是跨越人類頭腦分異的心理關聯。神話意象之所以能夠自發地一再湧現,在這廣大世界的各個角落、在不同的時代裡,彼此間都能神契暗合,原因恰在於此。由於這些神話意象時時處處均有存在,所以,將時間和種族來源上相差甚遠的多個神話母題關聯於同一個體的幻想體系,便是一種完全自然之舉。在創造的基層當中,隨處可見此種人類心理和此種人類頭腦,它們在各個地方都以同樣的方式在發揮作用,或有小小變奏,亦不足道。
庫斯納赫特(Küsnacht)/蘇黎世(Zurich),1924年11月
C.G.榮格
[1]《埃達》,冰島古代神話傳說集,中古時期流傳下來的最重要的北歐文學經典。分成《古埃達》(The Elder Edda)和《新埃達》(The Younger Edda)。——中譯者
第一部分
一、引言
二、兩種思維方式
三、米勒的幻想:回憶
四、創造的讚美詩
五、飛蛾之歌
一、引言
1 一個人如果讀了弗洛伊德的《夢的解析》[1]而不為其新穎的、貌似毫無根據的大膽方法感到錯愕駭然,對他那赤裸裸的夢的解析亦無所謂道學義憤,反而能持著平靜無偏見的心態,讓這部奇書浸淫於自己的想象世界,那麼他必定會對書中的一句話留下深刻印象,弗洛伊德提醒我們,那部不朽的古代悲劇《俄狄浦斯王》(Oedipus),歸根結底是源於某種個人衝突,也就是弗氏所說的“亂倫幻想”。我把這句簡單的話在人們心目中造成的印象好有一比:當我們走在熙熙攘攘的現代鬧市街頭,驀然間有某件珍貴古物闖入眼簾——或許是一根長久不見天日的石柱頂端的科林斯式柱頭,或許是一塊古代碑銘殘片——這時會有一種莫名的異樣感覺掠過我們心頭。前一瞬間,我們還完全沉浸在繁忙而倏忽即逝的眼前生活之中;而接下來的一瞬間,某種遙遠而奇異的東西閃電般降臨,引著我們凝視的目光轉向事物的另外一種秩序。我們的目光從當前這一片喧囂無序中移開,轉而瞥視到更高層次上的歷史延續性。突然間,我們想起,就在我們此刻為了生計匆匆來往的同一片土地上,兩千年前也上演過幾乎一模一樣的生活和人類活動場景;無論古今,推動著人類的都是極其相似的激情,而當時的人也和我們一樣,對自己生活的獨特性堅信不疑。當人初次見識到古代遺存的文物瑰寶時,很容易產生這樣一種感受;而在我看來,弗洛伊德書中對俄狄浦斯傳說的提及,給人的印象也完全堪與上述感受相比。當我們還在吃力地與個體心理的無限多樣性匯成的令人迷惑的紛亂印象搏鬥時,卻突然瞥見了俄狄浦斯悲劇散發出的簡樸而高貴的輝光——這出名劇,乃是古希臘戲劇中永恆的華彩。我們的視野如此這般地得以拓寬,這件事本身便具有某種啟示般的性質。在我們的心理感覺中,古代世界早已淹沒在往昔的陰影裡;當我們坐在教室裡,大不敬地屈指算出珀涅羅珀(Penelope)[2]竟已到了徐娘半老的年紀,或者在心裡暗自描摹著伊娥卡斯特(Jocasta)[3]那副慵散的中年婦人形象,便難掩嘴角那一抹懷疑的微笑,好笑地比較著這些形象與催動著傳說和戲劇進程的悲劇性情慾波瀾之間存在的反差。那時候我們還不瞭解——即便在今天又有誰瞭解呢?——一個男人有可能下意識地對自己的母親懷有一種熾烈的激情,從而損害了他的生活,悲劇性地令他的整個生活變得複雜化。因此,可以說俄狄浦斯在劇中遭逢的可怕命運並無一絲一毫的誇大成分。在實際生活中,像尼農·德·朗克洛(Ninon de Lenclos)與她兒子之間發生的事情[4]是一種罕見且具有病理學意義的例子,對我們大多數人來說顯得十分遙遠,難以構成活生生的印象。然而,假如我們沿著弗洛伊德勾勒出的小徑前行,便能切實地知道這種可能性的存在,儘管這傾向極其微弱,還不至於導致真正的亂倫行為,卻也足以引起相當嚴重的心理紊亂。當我們試圖承認自己身上也存在這樣一種傾向時,一種道德上的厭惡感必定難以抑制地油然而生,亦會不由自主地伴隨著一種牴觸心理,這大有可能矇蔽我們的智識,影響我們進行正確的自我認知。不過,如果我們能成功地辨別區分客觀知識和出於情感的價值判斷,那就等於在隔絕當今時代與古代的鴻溝之上架起了一座橋樑,我們將震驚地發現,對今天的我們來說,俄狄浦斯依然活著。不要低估這個發現的重要性,因為它告訴我們,一些最基本的人類衝突是古今相同的,它們超越時間和空間而存在。那些在古希臘人心中激起恐怖之情的東西,今日依然具有同樣效力,但前提是我們必須首先放棄那種自負的錯覺,以為自己“不同於”——換言之,在道德上高於——古人。在我們與古人之間,連接著一條無法消解的紐帶,我們只不過是成功地忘記了這點而已。這一事實使我們有可能對古典精神達成前所未有的理解——這種理解,一方面是發自內心的同情,另一方面是出於理性的瞭解。通過探察自身心理潛在層面上的條條暗徑,我們得以把握古代文明中人的生存意義,同時在自身文明之外找到一個牢固的立足點,憑此我們便有可能對自身文明的基礎取得一種客觀的理解。我們重新發現俄狄浦斯問題的不倫之處,至少能夠從中收穫這樣的一個希望。
2 上述這條研究思路已經結出了豐碩的果實,憑此我們在人類心靈及其歷史這一領域獲得了一系列的成功進展。其中包括裡克林(Riklin)[5]、亞伯拉罕(Abraham)[6]、蘭克(Rank)[7]、梅德(Maeder)[8]和瓊斯[9]等人的著作,以及西爾帕爾(Silberer)在《幻想與神話》(Phantasie und Mythos)一書中做出的頗具價值的研究。另一個不容忽視的成果,是普菲斯特(Pfister)在基督教心理學研究方面的貢獻。[10]以上所有研究著述擁有一個共同的主題(leitmotiv),就是運用研究現代人潛意識心理活動所取得的洞見,進而尋求解決歷史問題的線索。讀者若想了解上述洞見所涉及的廣度和性質,必應考察我在此處提到的這一系列的著作。這些學者作出的解釋,在具體方面有時未有定論,但實質上並不影響其總體結果。這些研究,即便是僅僅揭示出歷史作品中的人與現代個體在心理結構上的廣泛可比性,其意義也可謂十足重大。而更值得一提的是,上述類比還特別注重研究象徵性(正如裡克林、蘭克、梅德及亞伯拉罕所揭示的那樣),以及主管著對各個母題進行潛意識發揮的個體機制。
3 一直以來,心理學者總是把主要精力放在對個體問題的分析上。然而,在當前形勢下,我認為對心理學研究來說,通過對歷史資料的比較研究來拓寬心理分析的基礎似已顯得勢在必行,就像弗洛伊德在對達·芬奇(Leonardo da Vinci)的研究中已經嘗試過的那樣。[11]這是因為,正如心理學知識能夠增進我們對史料的理解,史料也能反過來為我們對個體心理問題的認識提供新的啟發。出於以上考慮,我開始在歷史方面投入更多關注,以期獲得對心理學基礎的全新認識。在此後的著述中[12],我首要關切的問題就是探討歷史和民族學上的類同之處,這是一個迄今為止尚顯荒僻的領域,其間時時處處難題叢生,而埃裡希·諾伊曼(Erich Neumann)的研究則為解決這些難題做出了極大的貢獻。在此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他的那部核心著作《意識的起源與歷史》(The Origins and History of Consciousness)[13],書中進一步闡揚了最初促動我寫作本書的那些觀點,並將它們置於人類意識進化的總體宏觀角度加以考察。
二、兩種思維方式
4 眾所周知,理解夢境中意象的象徵意義是分析心理學的基本原則之一;也就是說,絕對不能按照字面意思解釋這些意象,而必須猜曉其言外之意。今天,夢具有象徵意義這一古已有之的觀念不僅引來批評之聲而且遭遇最強烈的反對。夢應有含義也因此可以被解析的觀點算不上陌生,當然更談不上非同尋常,其為人類所知的歷史可以上溯千年,其真實性也已經不言而喻。甚至在學校這樣的地方,我們也曾耳聞埃及之迦勒底解夢人。約瑟(Joseph)為法老解夢以及但以理(Daniel)圓解尼布甲尼撒王(King Nebuchadnezzar)之夢的故事無人不曉;我們很多人都熟悉阿提米德羅(Artemidorus)的解夢書。從各時期各民族的書面記錄中我們獲悉神傳遞給人類的預言之夢、警世之夢、救死扶傷之夢等等,這些夢都具有相當重要的意義。當一種觀唸的歷史如此悠久,其信服者又為數眾多的時候,在某種意義上,它的真實性毋庸置疑。我的意思是,就心理學而言它是真實的。
5 現代人很難想象存在於我們身體之外的某個神靈可以引領我們進入夢境,抑或此夢將預言未來。然而,如果我們用心理學的語言加以解釋,那麼理解這古老的說法就變得易如反掌。我們說,夢起源於心理不為人知的某個角落,為做夢之人迎接次日某些事件的發生做好心理準備。
6 據這一古老的信仰所言,神靈或魔鬼用具有象徵意義的語言對夢中人講話,釋夢人的責任在於破解夢的謎團。用現代的語言來說,夢由一系列表面看起來相互矛盾而又毫無意義的意象構成,可一旦得到合理的解釋,夢的內容便具有相當清晰的含義。
7 如果我認為我的讀者對釋夢一無所知,我會義不容辭地引用無數例子來證明此觀點。然而,今天的讀者對此類事情早已耳熟能詳,因此在挑選案例時我務必謹慎以免令大家厭煩。為了表現夢的個體基礎,我們不得不將一個人半輩子的歷史囊括進去,這一點對描述夢境造成了極大的不便。當然,如果用性象徵主義的觀點來看待一些典型的夢和夢的主題,其含義相當簡單。我們可以應用此觀點,但不必貿然斷定其表達的內容從根源上也同性相關。如我們所知,日常言談中性隱喻隨處可見,它們經常被應用到與性毫不沾邊的事情上;反之,性的象徵也決不意味著使用者必定是出於情慾的本意。作為最重要的本能之一,性是引發眾多情感的首要原因,而這些情感因素對於日常言談具有持久的影響。但是情感不等於性,因為情感可以在衝突的情境中自然生發出來——比方說很多情感就起源於自我保護的本能。
8 確實,許多夢的意象都披著性的外衣或在內容上表達性慾衝突。這點在攻擊這一主題上表現得尤為明顯。入室劫匪、盜賊、謀殺犯和色狼經常是女人性夢中的主要角色,其變體形式名目繁多。謀殺犯的器械可能是長矛、劍、匕首、左輪手槍、來複槍、大炮、消防栓、噴壺;攻擊的方式可能是破門而入、追擊、搶劫,施暴者也可能是藏身櫥櫃或者床下的某個傢伙。另外,危險可以由發狂的動物加以表現,例如,一匹馬將夢中人摔在地上,接著用後腿踢打她的肚子;或是獅子、老虎、用鼻子加以威脅的大象,還有以無窮無盡各色樣貌出現的毒蛇。有時毒蛇爬進嘴裡,有時它像傳說中殺死克利奧帕特拉(Cleopatra)的角蝰[14],張開大嘴襲擊她的胸部,有時它化身為伊甸園裡或是弗朗茲·斯塔克(Franz Stuck)[15]畫作中的毒蛇。斯塔克給這些畫作起的名字寓意深刻,例如“惡”、“罪”、“欲”(參見插頁14),畫中焦慮和慾望糅雜,濃烈的氣氛攝人魂魄,遠比莫里克(Mörike)[16]那首妙趣橫生的小詩來得粗獷:
少女之初戀情歌
網中為何物?我感到
恐懼,全身顫抖!
是一條優美滑動的鰻魚
抑或是被我捉來的蛇?
愛情是失明的漁夫,
愛情是盲目的,
孩子呢喃著,那麼,
我的愛情會如何呢?
它在我手中跳躍!那是
痛苦,不必猜想。
它面露狡黠,不停親吻著
爬上我的胸膛。
它啃齧我,噢,多麼奇妙!
彷彿蟲子在皮膚下面蠕動。
我的心臟就要炸開,裂成碎片,
體內一陣顫抖。
我要逃向何處,藏身何處?
這令人戰慄的傢伙
在我身體裡發狂,
然後墜落環中。
這是何種毒藥?
噢,又是一陣痙攣!
它在迷醉中挖掘
直到我昏死過去。[17]
9 以上文字無須解釋意思已經非常明瞭。相比起來,下面那名年輕女子做的夢還稍微隱晦一些。在夢中她看見了康斯坦丁凱旋門。一門大炮矗立在凱旋門前面,左邊停著一隻鳥,右邊站著一個男人。從炮口打出的一枚古炮炮彈擊中了她;炮彈進入她的口袋,鑽入她的錢包。它停在那不動,女子握緊錢包如同裡面藏有稀世珍寶一樣。之後畫面淡去,只剩下炮筒,上面刻著康斯坦丁的座右銘:“In hoc signo vince”。[18]此夢的性意象這般明顯,足以讓思想單純之人瞠目之餘備感憤慨。倘若這種認識對做夢者是完全新鮮的,並填補了她意識取向的空白,我們可以說如此解夢是有效的。但是如果做夢者早已知道此番解釋,這夢就變成了重複過往,其目的我們也無從探知。在我們不能發掘出——至少在性的方面——任何除了那些令人厭倦的已知的部分之外的其他內容之前,這樣性質的夢和夢的主題會無休止地反覆出現。這樣就必然導致連弗洛伊德本人也在抱怨的所謂夢的解析之“千篇一律”。通過這些案例我們有理由認為同其他名詞一樣,性象徵主義不過是夢的語言正在使用的一個有效的façon de parler[19]。“Canis panem somniat, piscator pisces.”[20]甚至夢的語言最終也無法擺脫退化成行話的命運。當一個特別的主題或是一個完整的夢不被恰當理解,它就需要意識的頭腦通過識別它所表達的補償內容來重新取向,這時才會有例外情況發生。上文提到的夢絕不是普通的潛意識或者潛抑的案例。我們可以用性來解釋該夢,併到此為止,不去深究象徵的所有細枝末節。夢結束的地方出現的字——“In hoc signo vince”——指向更深層的含義,然而只有在做夢者意識到並承認某種性衝突存在的時候這個層面才會被觸碰。
10 這幾個關於夢的象徵本質的案例已經足以說明問題。如果我們希望以嚴肅的態度來對待夢象徵主義這一驚人的思想,我們就必須首先把它當作既成事實加以接受。心理的意識活動會受到某些生成物的影響,而這些生成物卻看似遵循其他毫不相干的規律,並跟隨某些意識的頭腦絕對不會產生的意圖行事,這件事情著實讓人驚訝。
11 夢具有象徵意義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換言之,既然在意識思維中找不到以象徵手法表述的痕跡,那麼這種能力來自於何處?讓我們對此作稍微進一步的考察。假設我們分析一條思路,就會發現我們是以一個“初始”的或者“主導”的想法開始,不用每次都去回顧而僅憑一種方向感引導,就會獲得一系列獨立而又連貫的想法。在此過程中並沒有象徵性表達,我們整體的意識思維一直沿著這些線索進行。[21]如果我們再靠近一點來考察思維,跟隨一條緊密的思路到底——比方說解決一個難題的過程——會突然發覺我們正在使用詞彙進行思考,在更激烈的思考中我們開始自言自語,偶然為了使思路完全清晰還會用筆寫下問題或者勾畫一幅草圖。在國外生活過的人一定會注意到一個現象,即過了一段時間他開始用當地的語言進行思維。任何激烈的思維過程或多或少會以語言的形式表現出來,例如一個人想要表達它,講解它,或是說服別人的時候。很明顯地,思維被向外引導,走向外部世界。到此程度,定向思維或邏輯思維都變成了現實思維,[22]即適應現實的思維,[23]通過這種思維我們模仿客觀真實事物的連續性,以至於頭腦中的意象嚴格按照事件發生的自然順序魚貫而出。[24]我們也稱之為“定向關注思維”。此外,它的特別之處是會導致疲倦,因此只能在短時間內進行。我們獲得生命的艱苦過程就是通過適應現實完成的,其中就包括定向思維。生物學術語簡單地稱其為心理同化過程,如同任何重大成就的取得一樣,隨之而來的是筋疲力盡的狀態。
12 思維所用的材料是語言和文字概念,從遠古時期開始它就是指向他者並被當作橋樑,而其惟一的目的就是交流。一旦思維定向,那麼我們為他者思考,對他者說話。[25]語言原本是一個由情感聲音和模擬聲音構成的體系——表達驚嚇、恐懼、憤怒、愛等的聲音以及模擬自然環境中的各種聲響:驚濤駭浪、流水潺潺、雷聲翻滾、大風咆哮以及動物世界的嚎叫聲等等;最後還包括那些表示聽到的聲音和由此生出的情感的混合物的詞彙。[26]大量擬聲詞的痕跡還保留在一些比較現代的語言中;舉個例子來說,流水的聲音就有這麼多的表達方式:rauschen,rieseln,ruschen,rinnen,rennen,rush,river,ruscello,ruisseau,Rhein,還有wasser,wissen,wissern,pissen,piscis,fisch。
13 因此,簡單說來,語言究其根本是一個符號或象徵的體系,它表示真實發生的事件或真實發生的事件在人類心靈中的反應。[27]當看到阿那託爾·弗朗斯(Anatole France)下面這段話時我們一定會產生強烈的共鳴:
什麼是思考?一個人如何思考?我們使用文字思考;這件事本身是通過感官完成的,它讓我們迴歸自然。想想吧!除了被美化的猴子和狗的叫聲外,一個形而上學家再沒有什麼能夠用來建構他的世界體系。他稱作深奧的思辨和超驗的方法只是把原始森林裡傳來的表達飢餓、恐懼和愛的叫喊聲模擬後以約定俗成的順序串聯在一起而已。也只是因為這些詞被鬆散地加以使用,被人們認為抽象的含義就一點一點地添加進去。難怪這本由接二連三的嚎叫聲,瀕臨滅絕的、孱弱的聲音組成的哲學書中,關於這個我們無法繼續生存其中的宇宙的事情佔了這麼大的篇幅。[28]
14 因此,儘管我們是這個世界上最孤獨的思想者,對我們的同伴們來說定向思維也不過是一聲叫喊引來的最原初的激動:找到了水源,殺死了熊,或者暴風雨即將來臨,狼群在營地四周逡巡。阿伯拉爾(Abelard)的話裡存在著明顯的悖論,這一悖論從直覺角度表達了複雜思維過程的人類侷限:“言語產生於思維,反過來又創造思維。”無論在手段方面還是目的方面,最為抽象的哲學體系都只是自然界聲響巧妙結合的產物。[29]這就導致了叔本華主義者或尼采主義者對獲得認可和理解的渴望以及孤獨感帶來的絕望和痛苦。也許,人們期望天才拒絕來自他所鄙夷的烏合之眾的廉價的溢美之詞沉浸在自己的偉大思想裡,並從中獲得快樂;然而,他卻屈從於更強大群體的本能衝動。他的追尋、探索和心靈的呼喊都是為了這個群體,也因此一定要得到這一群體的關注。剛才我說定向思維真的是使用文字進行的思考,而且引用了阿那託爾·弗朗斯的有趣宣言作為力證,這可能很容易讓人產生誤解,進而認為定向思維歸根結底只是“關乎文字的問題”。這未免走得太遠。語言的範圍要比言語寬闊,因為言語不過是為了交流而公式化的思想的外向流動。否則,聾啞人的思維能力將受到極大的限制,而實際情況顯然絕非如此。即便對口語一無所知,他也擁有自己的“語言”。從歷史角度來講,這種理想的語言,這種定向思維,正如馮特(Wundt)所說的起源於原始詞彙:
聲音和意義相互作用所導致的更重要的結果是許多文字慢慢將原始的具體含義丟失得一乾二淨,變成了籠統概念的符號,來表示關聯和比較的統覺功能以及它們生成物。抽象的思想以這種方式得以發展,其本身就是包括語言發展在內的心理和精神物理互換的產物,因為若沒有意義的潛在變化這一過程是不可能完成的。[30]
15 基於同一心理事實在不同語言中具有不同的表達方式這一事實,約德爾(Jodl)[31]否認語言與思想的同一性。據此他推斷有“超語言”思維的存在。它確實存在,而且無論有人選擇與約德爾一起稱其為“超語言”,還是有人隨埃爾德曼(Erdmann)稱其為“次邏輯”,它都不是邏輯思維。我和鮑德溫的觀點不謀而合,他說:
從前判斷到判斷意義的過渡就相當於從得到社會確認的知識到無須得到確定尚且存在的知識之間的過渡。用來判斷的意義已經通過社交確認,其預設和暗示含義都已發展成熟。因此個人判斷在經過社會解析(rendering)以及與社交世界交互作用的訓練之後,會將其內容再次投射到那個世界。換言之,個人判斷向社會肯定運動的平臺——新體驗得以奏效的層面——已經而且永遠是社會化的;並且我們發現正是這一運動作為已解析的意義的“適當”性或共享性(synnomic)特點反射在實際結果中……
我們要更細緻地探討這一問題。思維發展的途徑主要是嘗試和犯錯,還包括實驗以及使用尚且未被識別的意義。個體必須使用他的舊思想、前知識和基礎良好的判斷力來建構新的具有創造性的體系。他樹立自己思想的方法如我們所說是“按照先驗圖式”——用邏輯學術語來講為蓋然性地、有條件地、析取性地——把對他本人來說仍是私人的觀點當成是真理投射到世界當中。這樣所有的探索得以繼續進行。但是,從語言學的觀點來看,這一切仍將使用當前的語言和已經被社會或常規用法收錄的意義進行。
通過這個實驗思想和語言同時得到進步……
正如思想一樣,通過永不丟失共享和雙重意義,語言向前發展;其意義既是私人的也是社會的……
語言是傳統的語域,種族征服的記錄,個體才華的沉澱……如此建立的社會“複製體系”反映了該種族的判斷過程,反過來成為子孫後代判斷力的培訓學校。
大多數自我訓練是通過言語實現的,藉此個人對事實和意象所產生的變幻莫測的反應為合理判斷打下良好的基礎。孩子說話時,他在世界面前為普遍或一般的意義提出他的建議;得到肯定或是斥責。兩種情況對他都具有指導作用。他的下一次試探就從知識的平臺起步,在此基礎上提出的新的詞條會更易轉化成有效交際中的大眾話語。值得注意的一點是,與其說這是交流機制——二次轉換——獲得收穫的途徑,不如說是從頻繁的判斷中得到的鍛鍊。每一次有效判斷都是一般判斷……此處的目標是指出它受到了功能發展的保護,功能的提升是直接而特別……——《言語功能》。
綜上所述,我們得知在語言中存在著有形的——實際的、歷史的——心理意義發展和保存的工具。這一點是社會與個人判斷共同作用的實質性的證據。經判斷為“適當”的共享意義的將成為“社會”意義,作為社會普遍適用和確認有效的意義保存下來。[32]
16 鮑德溫的論證特別強調了語言強加於思想上的限制,[33]這些限制無論是主觀上還是客觀上,即心理上還是社會性上,都最為重要——事實上,如此重要以至於我們必須要自問懷疑論者毛特納(Mauthner)[34]所持有的思想即言語別無他者的觀點是否錯誤。相比之下鮑德溫顯得保守謹慎,但實際上他明擺著贊同言語的優先地位。
17 很顯然,定向思維或者稱其為“文字思維”是一種文化工具,而且我們可以肯定地說,是過去幾個世紀以來大量的教育工作推動了定向思維從主觀的、個人的範圍向客觀的、社會的領域發展,使得人類心智得以重新調整,進而產生了現代經驗主義和工藝。它們不為先前年代所知,是世界歷史上全新的成果。喜歡尋根問底的人經常會被這樣的問題困擾:為什麼古老的民族掌握了最先進的數學、機械、物理知識以及巧奪天工的手工藝,卻未能加以應用使這些已知的基本技藝(例如:簡單機器原理)發展成為現代意義上的真正的技術?為什麼他們的興致只停留在獵奇的階段,從未曾超越?答案只有一個:古代人,鮮有傑出的例外,完全沒有能力將注意力集中在轉化無生命物質和人工複製自然這類事情上,否則單憑這些方法他們就能夠控制大自然的各種力量。他們缺乏的是定向思維的訓練。[35]文化進步的秘密在於心理能量(psychic energy)的流動性和任意支配性。正如我們今天所知,定向思維在某種程度上是古代缺乏的現代技能。
18 這給我們帶來了更進一步的問題:我們不進行定向思維時會發生什麼事情?答案是我們的思維將缺乏引導性觀點進而失去由此產生的方向感。[36]我們不再強迫思路沿著特定的軌道行進,而是任由其漂流,而它的沉浮取決於自身的重力。屈爾佩(Kuelpe)[37]視思維為一種“意志的內在活動”,其匱乏必然導致“各種念頭的自動上演”。威廉·詹姆士認為非定向思維或“純聯想”思維是低級思維。他如此表達自己的觀點:
我們的思維大部分是由一系列接二連三的意象或是貌似只有高級動物才能產生的一種自發的幻想組成。這樣的思維無論在現實中還是理論上絕不會得出理性的結論。
通常,在這種不負責任的思維方式中,最終結合在一起的名詞都是經驗主義的具體物而非抽象概念。[38]
19 為了補充和完善詹姆士的定義,我們可以說這類思維不會令人厭倦,它會引領我們從現實走向過去與未來的幻想世界。這樣以文字形式進行的思維停了下來,意象疊加意象,情感堆積情感,[39]不按現實而是遵照個人意願重新安排事物順序的傾向無限擴大。這種思維是迴避現實的,其原料自然而然只能由過去那無數記憶中的意象來充當。常言稱這種思維方式為“做夢”。
20 任何人留心觀察自己都會發現這個詞用得非常貼切,原因是幾乎每天入睡時,我們都看見幻想是如何與夢境交織在一起的,以至於白日做夢與夜間做夢無甚差別。我們因此具有兩種思維方式:定向思維和做夢,或者說是幻想思維。前者使用言語要素達到交流的目的,這並非易事且耗費精力;後者不費吹灰之力,使用現成的內容在潛意識動機的引導下自然發生。一個帶來創新和適應性變化,它照搬現實,企圖採取相應的行動;另一個逃避現實,釋放主觀傾向。而談到適應性變化,它是非生產性的。[40]
21 上文我已經指出,歷史表明定向思維並不是一開始就如今天這般發展成熟。現代定向思維最清楚的表達方式就是它本身孕育的科學與技術。二者的存在完全而且只是源於定向思維的積極訓練。然而曾幾何時,當現今文化的先驅們,例如詩人彼特拉克(Petrarch),開始以理解[41]的精神接近自然時,科學的對等物業已存在於經院哲學[42]中。它從過去的幻想裡面選取主題,讓頭腦在定向思維方面接受辯證法訓練。在思想者面前閃光的成功標誌之一就是在爭辯中取得修辭上的勝利,而非肉眼可見的現實的轉化。他思考的題目經常超乎尋常的古怪;例如,針尖上能站多少個天使,如果基督化身豌豆來到世上他是否能夠施行救贖,等等。這些問題居然能夠被提出來——如何獲知不可知的這個常見的行而上學問題進入這一範疇——就證明瞭中古時期的人的頭腦曾經多麼奇特,它產生的疑問在我們看來荒誕至極。當尼采談到中世紀產生的“智慧的輝煌張力”時,他定是在現象的背後瞥見了什麼。
22 從歷史角度來看,託馬斯·阿奎那(St. Thomas Aquinas)、鄧斯·司各特(Duns Scotus)、阿伯拉爾(Abelard)和奧坎(William of Ockham),以及其他智者所使用的經院哲學精神是現代科學方法之母,而且它仍舊暗流湧動,長久地滋養著今日的科學,未來的幾代人也將清楚地看到這一點。它主要存在於辯證法訓練中,給予言語符號、字以完整的意義,讓字最終具有實質性內容,古代人僅通過賦予其神秘意義就能確立他們的邏各斯(Logos)。經院哲學的偉大成就在於它為智力功能,即現代科技的必要條件,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23 倘若追溯更久遠的歷史,我們就會發現所謂的科學將會消失在一片朦朧的薄霧中。創造文化的頭腦一刻不停地想要擺脫主觀經驗的影響,為利用自然設計公式,並找到最好的表達方式。有人說,和過去的人比起來我們更加精力充沛、足智多謀,這種想象是可笑的無稽之談。物質知識的增長並不等於智力的提高,這一點意味著在新思想面前我們如同生活在最黑暗的年代的祖先們一樣剛愎自用。我們在知識上變得富有了,卻在智慧方面變得匱乏。我們興趣的重心已經轉向物質方面,而古代人則更青睞於接近幻想的思維模式。在古典智慧看來,一切都沐浴在神話當中,即使古典哲學和自然科學的起步確實為“啟蒙”工作奠定了基礎。
24 很不走運,學校的教育讓我們對希臘神話的豐富多彩和巨大生機缺乏清晰的認識。被現代人全部傾注於科技的創造力被古希臘人致力於神話。創造的強烈願望解釋了希臘文化中神話那令人迷惑的混沌的狀態、多彩的變化、調和重組以及頻繁複蘇的過程。我們走進了一個不為事物的外在所動的幻想世界,它源於內心深處,產生一系列富於藝術特色的幻想形式。早期古典智慧的這一活動達到了藝術的最高境界:其興趣的目標不是如何竭盡全力客觀準確地理解真實世界,而是如何從美學角度適應主觀幻想與期望。古代人沒有在心中給喬達諾·布魯諾(Giordano Bruno)所謂無限的諸世界留有餘地,也不會去考慮開普勒(Kepler)的發現給人類帶來的冰冷感覺與幻滅的痛苦。單純的古代人把太陽看作偉大的天地之父,把月亮看作果實累累的天地之母。萬物皆有護靈,都被賦予生命,或像人,或像人的兄弟野獸們。萬物都被擬人或擬物,被想象成人或是獸的樣子。甚至太陽的圓盤都被裝上翅膀或者小腳來表示其運動的特點(插頁圖2)。這樣,一幅宇宙的圖畫生成了,它完全脫離現實卻精確契合人類的主觀幻想。不消說兒童的思維大體與此相同,他們也會賦予玩具生命,想象力豐富的孩子們很容易認識到他們正居住在一個充滿奇蹟的世界裡。
25 我們知道這種思維也存在於夢中:實際情況被拋在一邊,雜亂無比的事物被收羅在一起,現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由不可能組成的世界。弗洛伊德發現清醒狀態下思維的標誌是前行(progression):思想刺激從內部知覺或外部知覺系統出發經過內心聯想到達運動神經端的前進,即神經興奮過程。他發現夢裡情況正好相反:思想刺激從前意識或潛意識範圍退行(regress)到知覺系統,這給予夢以特別的氣氛,感覺的清晰度時而會如幻覺般生動。這樣,夢思倒退成記憶的原料。正如弗洛伊德所說:“在退行過程(regression)中,架構夢思的材料轉化成其原料。”[43]然而,原始知覺的復活只是退行的一個方面,而另一個方面是向嬰兒期記憶的退行。雖然人們可能將兩者等而視之,但因為後者自身所具有的重要性,這裡有必要特別指出。有人甚至把它當成“歷史的”退行。在這種意義上,正如弗洛伊德的觀點一樣,夢可以被描繪成改變了的記憶——記憶通過投射到當下而發生了變化。記憶中的原始景象不能復活,因此只能轉變成夢以得到滿足。[44]在弗洛伊德看來,夢的基本特性是對通常都回溯到童年的記憶的詳細描述,也就是說,把記憶帶到離現在更近的地方並用童年時代的語言重新改寫。但是,由於嬰兒期心理生活不可否認地具有原始特點,原始特點也就成了夢的特別之處。在這一問題上,弗氏特別指出:
沿著退行的捷徑而實現慾望的夢只是為我們在這方面保存了心理組織初級的工作方法的樣本,這種工作方法因其收效甚微已經被拋棄。當心智年輕且缺乏能力時,這種方法曾一度支配著清醒的生活,而今卻被放逐於夜晚,就像已經被成年人丟棄的原始武器弓和箭又再次出現在幼兒園一般。[45]
26 以上的思考[46]引得我們試圖把古希臘人的神話思維與兒童[47]、原始人和夢的思維的相似性作一個比較。這個想法一點也不稀奇;從比較解剖學和進化學中我們充分瞭解到人體結構與功能是一系列胚胎突變的結果,與種族史中的類似突變相對應。因此在心理學上,假設個體發育和系統發育間也存在一致性似乎合理。如果事實如此,那就意味著嬰兒期思維[48]和夢思只是人類早期進化階段的重演。
27 在這點上,尼采的態度非常值得關注:
在睡夢中我們經歷了先前人類的整個思想……我的意思是:既然現在人在夢中推理,那麼人類在清醒時也已推理了千萬年;頭腦中出現的對需要解釋的事物進行解釋這一原動力是充分的而且被當作真理……人類本性中的返祖因素仍在我們的夢中顯現是因為它是每個個體更高級別的理性得以發展並繼續發展的基礎。夢載我們回到遙遠的人類文化中並提供給我們更好的手段以理解當時的境況。夢思如今輕易地走向我們是因為這種按照第一個偶然的想法就能解釋得奇妙而流暢的方式早已經過了無數歲月的磨鍊,如今才被我們掌握。由於大腦在白天不得不去滿足高級文化強加給思維的苛刻要求,夢便成為其消遣形式……
由此可以看出,我們多麼晚才發展出更為敏銳的邏輯思維,即因果的嚴格區別,這都是由於我們的理性和智力官能總要不由自主地歸回那些原始的推理形式,而在這樣的狀態下我們的生命已經走過半程。[49]
28 關於夢思的原始本質,弗洛伊德在釋夢的基礎上亦得出類似的結論。因此把神話看作夢般的結構這一觀點並非多大的進步。弗洛伊德本人是這樣闡述的:“對種族心理的這些創造所進行的研究一點也不完整,但是,比方說神話是整個民族願望-幻想變形後的餘跡——年輕的人類長久以來的夢——卻有著絕對的可能性。”[50]蘭克[51]也同樣認為神話是一個民族共有的夢。[52]
29 裡克林已經注意到童話中夢的機理,[53]亞伯拉罕也做了同樣的事情。他說:“神話是被取代的種族嬰兒期心理生活的片段”;他又說:“因此神話是種族嬰兒期心理生活中保留下來的片段,夢則是個體的神話”。[54]那麼下面的結論是不言而喻的,即神話締造者的思維方式與我們在夢中的思維大體相同。當然我們可以在兒童身上觀察到神話創造之初的努力,因為他們在扮過家家的遊戲(games of make-believe)裡經常會模仿歷史。但是,在是否能夠確定神話起源於種族“嬰兒期”的心理生活這個問題上,我們要畫上一個大大的問號。恰好相反,神話是那個年輕的人類最為成熟的作品。正如人類的祖先,那些帶有腮裂特徵的魚類,是進化徹底的生物而非胚胎一樣,神話的締造者——居住於神話中的人是成熟的現實存在體而非四歲孩童。神話當然不是嬰兒期幻象,而是原始生活最重要的必需品之一。
30 也許有人反對說,孩子的神話傾向是教育灌輸的結果。這樣的辯駁是蒼白的。人類曾經真正離開過神話嗎?每個擁有眼睛和智慧的人都能看到這個世界是無生命的、冰冷的,而且是永無止境的。他從未見過神,他的感官證明他從未被迫需要神的存在。相反,人類需要最強烈的只有本能的非理性力量才能夠解釋的內心情感來創造宗教信仰,雖然其謬理早已被特土良(Tertullian)所批駁。同樣我們可以從兒童身上看到原始神話的素材,卻不能剝奪他對神話的需求,亦不能降低他為自己創造神話的能力。我們幾乎可以提出這樣的設想,如果全世界的傳統被一舉毀滅,整個神話以及整個宗教歷史將在下一代來臨時重新開始。縱觀歷史,只有零星的幾個人在知性鼎盛時代成功地擺脫了神話的束縛——大眾卻從未做到。啟蒙運動也未見成效,它僅僅消滅了瞬間顯靈的說法,卻沒有摧毀創造的衝動。
31 現在讓我們重新回到之前的反思中。
32 剛剛我們在講體現於兒童身上的系統發生心理之個體發育再現,並且發現原始思維是共屬於兒童和原始人類的特性。現在我們得知同一種思維也佔據了現代人生活的很大部分,只要定向思維停止工作它便悄然登場。任何興趣衰退或稍許疲憊都足以使通過定向思維得以表達的細膩的對現實的心理適應止步,取而代之以幻想。我們會偏離主題讓思想走自己的路;若注意力繼續散漫下去,我們就會漸漸失去眼下所有的感覺,這時幻想便佔了上風。
33 此時重要的問題產生了:幻想是如何形成的,其本質是什麼?在這個問題上,詩人讓我們受益良多,科學家卻對此所知甚微。精神治療醫師是最先開始闡述這一主題的,他們證明瞭幻想是以典型循環的方式進行。口吃的人幻想自己成為了不起的演說家,這在狄摩西尼(Demosthenes)[55]的案例中,由於他本人的巨大能量而成為現實;窮困潦倒的人幻想變成百萬富翁,孩子幻想變成大人。受迫者在對壓迫者發動的戰爭中凱旋,失敗者用宏圖大略鞭策或者取悅自己。所有人都在幻想中尋找安慰。
34 但是幻想的素材來自於何處呢?讓我們看下面這則典型的青春期幻想案例。面對充滿了不確定性的茫茫未來,少年埋怨起過去,自言自語道:“如果我的生身父親不是凡夫俗子,而是某個身世顯赫、風度翩翩的伯爵大人,而我只是由養父母帶大,那麼有一天,一輛金色的馬車會載著伯爵大人來到我的面前,把他失散多年的孩子接回那座富麗堂皇的城堡”云云,這就如一個母親講給孩子聽的格林童話。對於一個正常的孩子,幻想轉眼即逝並被瞬間遺忘。然而,在古老的世界裡,這個幻想曾是被普遍認可的事實。羅慕路斯(Romulus)和雷姆斯(Remus)[56](插頁圖3)、摩西(Moses)、塞米拉米司(Semiramis),[57]還有很多其他的英雄們都是親生父母遺失的孤兒。[58]別人是神靈的嫡親,而貴族家庭則在古代的英雄和神祇中尋找血統。因此,少年的幻想不過是曾一度廣為流傳的古代民間信仰的迴響,遠大抱負的幻想亦在選擇中找到曾經真正有效的古典形式。這點也適用於某些性幻想。前文中我們提到性攻擊的夢:搶匪破門而入實施危險行為。這也是神話主題,而且毋庸置疑,在逝去的歲月裡該主題曾一度真實地存在。[59]強姦主題不僅在史前比比皆是,即使在後來文明時代的神話裡也相當流行。我們只需想想被劫掠的珀爾塞福涅(Persephone)[60]、戴安尼拉(Deianira)[61]、歐羅巴(Europa)以及塞賓婦女。我們也不會忘記今天地球上很多地方仍然保留著古代的搶婚習俗。
35 不計其數的例子都證明瞭一件事情,即那些對我們來說秘密的幻想曾經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那些只突現在我們的夢與幻想中的一切曾經是有意識的習俗或被普遍接受的信仰。但是,那些強烈到足以鑄造一個高度發展的民族的精神生活的東西是不會歷經幾代的時間就從人類靈魂中消失殆盡,不留一絲痕跡的。我們必須記得,僅僅八十代的時間就將我們與希臘的黃金時代割裂開來。八十代意味著什麼?與將我們與尼安德特人或是海德堡人分開的浩瀚歲月相比,八十代的跨度幾乎讓人無法察覺。關於這點,讓我們共同來關注偉大的歷史學家費雷羅(Ferrero)曾作過的一段評述,其觀點相當的犀利:
眾所周知,在時間上距離現在越遠的人其想法和情感與我們越發不同;如時尚或者文學,人類的心理也在世紀轉化間不斷變化。因此,一旦在過去的歷史中發現略感生疏的制度、習俗、法律或者信條,我們立刻千方百計地蒐集能夠解釋的辦法,通常這些複雜的說明都會變成無稽之談。當然,人類的變化不是在朝夕間完成;他內心深處的心理狀態依舊,即使文化隨時代發展日新月異,其心理功能卻未受影響。心理學基本規律原封未動,至少在人類獲取知識後的短暫歷史時期如此;而且,在我們身上清晰可辨的心理學基本規律可以解釋包括其中最為新奇的幾乎所有現象。[62]
36 心理學家應該毫無條件地接受這一觀點。狄俄尼索斯(Dionysus)秘教崇拜儀式和古雅典地府秘密宗教儀式都已從我們的文明中消失,神的獸形形象也僅存殘跡,例如裝飾教堂塔樓的鴿子、羔羊和公雞。然而這一切都不能改變一個事實,那就是在童年時期我們經歷了原始思維和感覺再次升騰的階段,貫穿我們生命的幻想思維與古老的心理狀態遙相呼應,由始至終陪伴著我們新近掌握的定向與適應性思維。如同身體的多種器官,其功能已經廢退,卻尚存痕跡。表面上我們的心理已經放棄了那些原始衝動,卻仍然帶著人類進化各階段的標記,並在夢與幻想中迴應著已逝的模糊歲月。
37 心理象徵性表達的才能來自何處呢?為了回答這個問題,我們要考慮兩種思維方式的區別——一方面是定向和適應性思維,另一方面是受內在動機驅使的主觀性思維。若沒有適應性思維的不斷糾正,後者會來勢洶洶生成這個世界主觀的、扭曲的圖像。這種心理狀態最初被描述為嬰兒期的和自體享樂的,或者按布勒伊勒(Bleuler)所說,“自閉的”,此說法清晰地表明瞭如下觀點,即從適應性的角度判斷,這個主觀的圖像與定向思維形成的圖像比起來相形見絀。我們可以在精神分裂症中找到自閉症的理想案例,而嬰兒期自體享樂行為更多表現的是神經官能症的特點。這個觀點推理出一個絕對正常的過程,那就是非定向幻想思維危險地接近病態,這並非由醫生的犬儒主義思想造成,而是因為醫生是最先評估具有這種思維類型的人。非定向思維主要是出於潛意識動機——而非意識動機——的主觀驅動,前者所佔的分量要遠遠大於後者。它生成的世界—圖像與有意識的、定向思維的產物截然不同。然而,說它只是客觀的世界——圖像的變形這一設想是沒有真實根據的,人們仍然會問引導幻想過程的主要的潛意識內在動機本身難道不是一個客觀事實嗎?弗洛伊德本人曾經在多個場合指出潛意識動機在很大程度上基於本能,而本能當然是客觀事實。同樣的,他部分承認了它們的原始本性。
38 表面上,夢與幻想的潛意識根基只是嬰兒期的記憶。實際上,我們涉及的是基於本能的原始思維或古代思維,和長大後相比,它們自然地更加清晰地出現在兒童時期。但是它們本身並不幼稚,更非病態。因此在闡述其特點時我們不應該借用病理學的表達方法。同樣基於潛意識幻想過程的神話在意義、內容以及形式上亦是如此,雖然生成的世界-圖像與我們對事物理性客觀的認識很少吻合,但它絕非幼稚,描述自體享樂或自閉態度的詞語對它也不適用。心理本能的原始基礎關乎單純的客觀事實,它只是大腦或任何其他器官的與生俱來的構造和功能而不取決於個體經驗或個人選擇。正如身體經歷了進化過程並且呈現出各個歷史階段的清晰痕跡,心理也是如此。[63]
39 相反,定向思維完全是意識現象[64],幻想思維卻不然。它很大一部分屬於意識範圍,但至少同樣多的部分在半影(half-shadow)或完全潛意識狀態中行進,因此我們只能間接地加以揣測。[65]通過幻想思維,定向思維得以和長久以來埋藏在意識的門檻下的人類心理最古老的層面接觸。直接參與意識活動的幻想作品首先是弗洛伊德、弗魯爾努瓦、皮克(Pick)等人特別關注的清醒夢或白日夢;其次是普通夢,對意識來說其外表令人困惑,只能通過間接推測的潛意識內容獲得意義。最後,在分裂變態心理中存在著徹底的潛意識幻想體系,它們具有的明顯趨向是自身由彼此分離的人格構成。[66]
40 以上種種都表明潛意識的產物與神話有許多相似之處。我們很有把握得出這樣的結論:在以後生活中出現的內傾都是向嬰兒期記憶的退行,雖然衍生自個體過去的經驗,卻普遍帶有淡淡的原始色調。隨著內傾性和退行性的加強,原始特徵也越發顯著。
41 此問題值得進一步討論。下面關於虔誠的牧師阿貝·奧格爾(Abbé Oegger)的故事由阿那託爾·弗朗斯(Anatole France)講述,我們以此為例。[67]牧師阿貝·奧格爾可以說是個夢想家,愛好玄思冥想,對猶大的命運興趣頗深:他是否真的如教堂的講義宣稱的那樣永遠受罰,還是最終得到了神的原諒。奧格爾採納了易於理解的觀點,那就是神以其超凡的智慧選擇猶大在耶穌的救贖大業中充當工具。[68]若沒有猶大,人類將永遠不能分享神的拯救,那麼全善的神不可能降罰於這件必不可少的工具。為了消除疑慮,奧格爾在一個夜晚來到教堂,懇求神明示猶大得救的事實。這時他感到天堂之手觸碰了他的肩膀。第二天奧格爾找到並告訴大主教他決心在世上宣講福音,讚揚神不盡的慈悲。
42 此處我們討論的是發展良好的幻想體系,它在處理一個永遠沒有答案的棘手問題,也就是傳說中的猶大這一人物是否遭到了懲罰。關於猶大的傳說本身是一個典型的主題,即對英雄惡意的背叛。這會讓人想起齊格弗裡德和哈根,巴爾德爾(Baldur)和洛基(Loki):齊格弗裡德和巴爾德爾都是被最親密的夥伴出賣,被奸詐的叛徒謀殺。該神話感天動地,極富悲劇色彩,原因在於品行高尚的英雄並非在公平的戰鬥中倒下,而是死於背叛。與此同時該類事件在歷史上屢見不鮮,如愷撒和布魯特斯(Brutus)的案例。該神話極為古老卻仍然為人們津津樂道,它表達了嫉妒之心讓人類無法安眠這樣簡單的事實。此法則可以普遍應用於神話學傳統:它並非要紀念過去日常發生的平凡事件,而要使具有普遍意義並不斷得以更新的人類思想永垂不朽。因此,神話英雄和宗教創立者的生平事蹟是典型的神話學主題最純淨的濃縮,其後面的個體形象完全消失。[69]
43 那麼虔誠的阿貝為什麼對猶大的古老傳說感到焦慮呢?我們被告知他要在世上宣講福音,讚揚神不盡的慈悲。不久以後,他離開了天主教堂投身成為一名新耶路撒冷教會教徒。現在我們理解他關於猶大的幻想了:他就是背叛主的猶大。因此,他首先要確定主的慈悲才能擺脫困擾扮演猶大的角色。
44 奧格爾的案例大體說明瞭幻想機制。意識的幻想可能由神話或其他素材編織而成;理解它不能單看文字表面,而應根據其意義進行解釋。太過咬文嚼字會讓人摸不著頭腦,進而對心理功能的意義和目的感到絕望。然而,阿貝·奧格爾的案例表明他的懷疑和希望只是在表面上關乎歷史人物猶大,實際上則圍繞他自己的人格,他力求通過解決猶大的問題尋找一條通往自由的路。
45 有意識的幻想通過使用神話素材闡明瞭人格中某些未被發現或者不被承認的傾向。我們不難相信某種未被發現或者被人視而不見的傾向幾乎不可能與有意識的人格協調一致。因此,它大多是關於我們認為不道德或者不可能的事情的問題,對其有意識的認識會遭遇最為強烈的抵抗。如果某人語氣堅定地告訴奧格爾他正在為成為猶大作準備,奧格爾會說些什麼?因為他發現猶大受罰與神的慈悲相沖突,便一直思考著這一矛盾。以上解釋是意識的自然順序。同時潛意識進程與其並駕齊驅:他想成為猶大,或者被迫成為猶大,因此他先要確定神的慈悲。對他而言,猶大象徵了自己的潛意識傾向,他利用這個象徵反思自己的處境——對其進行直接認識實在痛苦。由此看來,典型神話一定要存在以便解釋種族和民族情結。當雅各布·布克哈特(Jacob Burckhardt)講到古典時期的每個希臘人都有丁點俄狄浦斯情結,而每個德國人身上則帶有些許浮士德的影子時,他似乎已經隱約明白了這條真理。[70]
46 我們在阿貝·奧格爾的簡單故事中遇到的問題在研究另一組幻想時再次出現,而這一次問題的存在完全源於潛意識活動。在此,我們要感謝一名年輕的美國女子,她的筆名為弗蘭克·米勒,她提供給我們一系列的幻想案例中一部分是詩歌體裁。弗魯爾努瓦於1906年在《心理檔案》(日內瓦版)上發表“潛意識創造性想象數例”(Quelques Faits d'imagination créatrice subconsciente)一文,使這些材料得以面世。[71]
三、米勒的幻想:回憶
47 經驗教導我們,當某人講述他的幻想或夢境時,他牽涉的不僅是迫在眉睫的隱私問題,還有當時令他痛苦不堪的狀況。[72]既然在米勒小姐的案例中,研究的對象是一個複雜的幻想體系,那麼我們就必須關注細節,也只有遵循米勒小姐本人的陳述討論才更為有效。在題為“瞬間暗示或瞬間自我暗示現象”的第一部分中,她就自己非凡的暗示感受性舉了很多例子,並將其歸結為神經質徵候。她似乎擁有超乎尋常的認同(identification)和移情(empathy)能力;例如,她這般認同戲劇《大鼻子情聖》(Cyrano de Bergerac)中負傷的克里斯蒂安(Christian de Neuvillette),以至於自己胸口真的感到刺痛,那刺痛就在英雄所受致命傷的相同位置。
48 出於非美學角度,有人可能把劇院描述成在公眾面前宣洩私人情結的機構。享受喜劇或是故事的幸福結局是人們將自己的情結與演員的表演相認同的直接結果,同時,欣賞悲劇則在於它帶給人驚心動魄的感覺及滿足感,即在別人身上正發生的事情很可能在你身上重演。當米勒小姐看到垂死的克里斯蒂安時她心悸不已,這意味著她本人一直等待著相似的解決方案,這個心結輕聲耳語“今天是你,明天即輪到我”;唯恐對此關鍵時刻產生疑慮,米勒小姐還補充說:“當莎拉·伯恩哈特扮演的女主角撲到克里斯蒂安身上,試圖堵住從傷口汩汩而出的鮮血時”,她自己胸口感到了刺痛。因此,這關鍵時刻指的是克里斯蒂安和羅格沙娜(Roxane)之間的愛情戛然而止的時候。假如把羅斯坦德(Rostand)的劇本當作一個整體仔細研讀,我們會為其中的某些段落感到震撼,它們產生的效果不容忽視。這些片段對後來發生的一切都至關重要,這也是我們在此著重指出的原因。西拉諾(Cyrano de Bergerac)相貌醜陋,突出的大鼻子讓他歷經了無數次的決鬥。他深愛著羅格沙娜,而羅格沙娜卻愛著克里斯蒂安。她誤以為那原本出自西拉諾筆下的優美詩句是克里斯蒂安所作。這件事就這樣被人誤會著。西拉諾的愛充滿激情,他擁有高尚的靈魂,沒有人質疑這一點。他是寧肯為別人犧牲自己的英雄。在生命即將終結的那個夜晚,他用僅存的氣息再次朗讀了克里斯蒂安給羅格沙娜的最後一封信,那詩行就是他本人所作:
永別了,羅格沙娜!我即將死去!
我想就在今晚,我親愛的;
我帶著一顆沉重的靈魂
和一份不曾訴說的愛。
我死了!我再也不能,如同昔日裡,
用沉醉的目光
欣賞你的每一次舉手投足——啊,每一次!
你輕聲細語,手指輕拂面頰!
我如此心動!
啊!那手勢依舊歷歷在目!
我的心在呼喊!我呼喊“永別了!
我的生命,我的愛,我的心肝,我的寶貝,
我的心屬於你,它每一次跳動都是為你”![73]
49 此時羅格沙娜意識到他才是自己的真愛,但已經太遲了。在極度的痛苦中,西拉諾發狂般地站起身來,拔出他的劍:
為什麼,我的確相信
他竟然敢嘲笑我的鼻子!嗬!傲慢之徒!
(他舉起手中的利劍)
你說什麼?徒勞無益?唉,我知道!
可誰說鬥爭就是為了勝利?
我為失敗而戰,為無益的求索而戰!
你,你是何許人?——你們有上千人!啊!
我認出你們了,你們是我的夙敵!
謊言!
(他的劍刺向空中)
刺中了你!哈!還有妥協!
偏見!
背叛!……
(他揮舞著手中的劍)
要我投降?
談判?不,決不?還有你,愚蠢,你?
我知道你們最後會壓倒我;
沒關係!我直到倒下還在戰鬥,仍在戰鬥!
你們奪走了桂冠和玫瑰!
我的一切,拿去吧!
儘管有你們阻擋,
有一樣東西我帶走了;
今天晚上
當我進入天國時,
我的靈魂將暢行無阻地
越過藍色的門檻,
無論你們如何阻擋
我帶走了一樣沒有一絲塵垢
沒有一個汙點的東西,
那就是我的——羽飾![74]
50 在西拉諾醜陋的外表下藏著如此美麗的靈魂。他內心充滿渴望,卻無人能懂,而最終的勝利在於他戴著聖潔的徽章離開人世——“沒有一絲塵垢沒有一個汙點”。米勒小姐與垂死的克里斯蒂安的認同告訴我們她的愛情也註定會戛然而止,如同克里斯蒂安一樣,雖然他本身並非什麼鼓舞人心的角色。但是,正如我們所見,關於克里斯蒂安那令人悲傷的一幕引出了遠比它本身富有意義的背景,即西拉諾對羅格沙娜未曾如願的愛。因此與克里斯蒂安的認同也許只是一種遮掩。這一點在我們以下的分析過程中將變得清晰。
51 與克里斯蒂安的認同後面跟著由一張照片喚起的對大海的記憶,照片上一艘蒸汽輪船乘風破浪(“我真切地感到了輪船馬達的震動,海浪的起伏和船體的搖晃”)。此處我們可以大膽推測米勒小姐將海上旅行與一些深深刻在她靈魂深處的記憶結合在一起,而且通過潛意識交感(sympathy)使“屏蔽記憶”(screen memory)特別清晰地顯現出來。我們將在下文中探討這些假設的記憶與上文提到的問題有著怎樣的關聯。
52 接下來的例子很精彩:有一次,米勒小姐在淋浴的時候用毛巾把頭纏起來以避免頭髮被水打溼。就在這時,一幅生動的畫面浮現在她腦海裡:“在那一瞬間,我在意識中無比清晰地感到,自己正站在一個基座上,變成了一尊不折不扣的埃及雕像,連每個細節都分毫不差:四肢僵直,一腳在前,手持權杖……”這樣米勒小姐正在將自己與一尊埃及雕像等同起來,很明顯她並未意識到二者的相似之處。她的意思是:我如同一尊埃及雕像,僵直、生硬、莊嚴、麻木,擁有埃及雕像眾所周知的特點。
53 後面的例子重點強調了她施加在某位藝術家身上的個人影響:
雖然如此,我卻成功地啟發他畫出了日內瓦湖等地方的風景,而他是從來沒到過那些地方的;他自己也常常表示,我能讓他畫出他從未見過的東西,感受到他從未感受過的氛圍;簡而言之,就是我在使用他就如同他在使用手中的鉛筆;也就是說,把他當成一件工具來使用。
54 此段評論與埃及雕像的幻想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米勒小姐的需要不言而喻,她想要突出自己可以在另外一個人身上施加魔法般的影響的能力。若不是內在強制的作用,這件事情也不會發生。這點在那些屢次試圖建立真正的情感關係而未獲成功的人身上表現得尤其明顯。如此,米勒小姐因自己擁有幾乎神奇的暗示力量而感到安慰。
55 經過以上分析,我們可以總結一下米勒小姐提供的這些闡釋了她具有自我暗示和暗示能力的例子。例子本身既沒有讓人震撼,也沒有特別的趣味,然而卻讓我們瞥見了她私人問題的部分內容。因此,從心理學角度來說,這些例子非常可貴。它們中大部分都證明瞭米勒小姐屈服於暗示力量的傾向,說明瞭力比多是如何掌控並強化某些印象的。然而,若不是米勒小姐因缺乏同現實的聯繫而任由自己擺佈、自由漂浮的能量,這些例子是不會自然而然地發生的。
四、創造的讚美詩
56 米勒一例第二部分的題目是:“‘榮耀歸神’:夢中之詩。”
57 1898年,年僅20歲的米勒小姐遊歷了歐洲。我們且來看她的描述:
我們先是從紐約乘船渡海到斯德哥爾摩,之後又經聖彼得堡抵達奧德薩,這是一段漫長而艱苦的旅程;隨後我們告別了城市,把那些喧囂的街道、俗世的煩勞統統拋在身後,進入了波浪、天空和寂靜的世界,我感到了一種真正的快樂[une véritqble volupté][75]……我常常一連幾個小時待在甲板上,把身子攤在躺椅中,做著白日夢。以前聽過的各個國家的歷史、神話和傳說,在我腦海中混亂地重現,化為一片晶亮的薄霧;恍惚之中,真實的事物彷彿失去了其存在的真實性而變得縹緲,而虛幻的夢境和意念則成了惟一真實的現實。起初的一段時間,我甚至迴避任何人的陪伴,只想一個人待著,沉迷於自己的幻想世界——在那個奇妙境界中,我從前見過、聽過的那些真正偉大的、美好的東西全都再次浮現在我腦際,帶著嶄新的生機與活力。我每天還花很多的時間給久別的友人們寫信,讀書,或者在紙上胡亂塗抹些短詩,追憶我們到訪過的地方。其中有一些相當嚴肅的詩作。
58 繼續仔細品味這些細節似乎多餘,不過只要想起我們上文討論過的觀點,即當人們讓潛意識說話時,最隱秘的東西常常被脫口而出,那麼即便最瑣屑的細節都有著意義。此處米勒小姐描述了一種“內傾狀態”(astate of introversion):從前城市生活同它衍生的數不清的印象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如我們所瞭解,以其能夠引發聯想的強制力),但在海上她有意割斷了與環境的聯繫,將自己孤立起來,重新開始自由的呼吸,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內心世界裡,於是事物失去了它們的真實性,夢想變成了現實。精神病理學告訴我們,有一種精神紊亂[76]就起自病人把自己與現實割裂開來,越來越深地陷入幻想之中,結果,現實失去陣地而內心世界的決斷力隨之增長。當病人多少意識到自己與現實的分裂時,這一過程就達到了高潮:出於一種恐慌,他開始做出一些病態的努力以求重新回到原有的環境中。這一切努力都是出自某種補救願望,希望能與現實重新獲得聯繫,也似乎成了一種心理規律,不僅適用於病理狀態下的人,也在較低程度上適用於正常人。
59 鑑於此,人們或許認為長時間的內傾狀態暫時損壞了米勒小姐的現實感,但經歷之後,米勒小姐會重新為外部世界新的印象所吸引,其影響所具有的啟發作用至少與她的幻想一樣有著同等的重要性。我們再繼續看她的敘述吧:
不過,當旅行臨近結束時,船員們表現得格外熱情友好(se montrèrent tout ce qu'il y a de plus empressès et aimables),於是我也開始教他們英語,大家一起度過了許多愉快的時光。
船近西西里海岸,靠泊於卡塔尼亞港(Catania)期間,我寫成了一首海頌,不過有點接近於一首廣為流傳的以大海、美酒和愛情為主題的歌謠(“Brine,wine and damsels fine”)。一般說來,意大利人個個是天生的歌者;有一位船員,我聽到他夜間在甲板上值更時唱起動聽的歌,這給我留下了極深的印象,於是我忍不住想寫點什麼來配合他唱的曲調。
此後不久,我出了一點兒狀況。不是有句老話說“見過那不勒斯死而無憾”嗎?這句話差點兒應驗在我身上——我們的船停靠在那不勒斯港的時候,我生了一場重病(只不過還不至於要命罷了);後來,我的身體恢復了一些,能夠上岸了,並乘著車子參觀了該城的幾處主要景點。我逛得疲憊不堪,而且我們還打算第二天去比薩遊玩,所以我很快就回到船上,早早地上床就寢,睡前也沒想什麼正事,只想到船上的船員們相貌英俊,可城裡的意大利乞丐們卻是那麼的醜陋不堪。
60 讀到這裡人們難免會略感失望,因為那種強烈的印象並沒有像預期的那樣在這兒出現,恰恰相反,取而代之的卻是一段看似無足輕重的插曲——和船員們的插科打諢。但那位船員,那位歌手,顯然已經給她留下了相當深刻的印象。上文結束時的那句話——“睡前也沒想什麼正事,只想到船上的船員們相貌英俊”——實在是緩和了這一印象的強烈程度。不過即便如此,這種印象還是對她的情緒有著不小的影響,因為一首為歌手而作的詩立刻湧上了她的心頭。人們常常忽略這類經驗,而寧願去相信當事者的保證,說什麼一切都非常簡單,沒有什麼重要的。不過我傾向於給它們以足夠的重視,因為經驗表明,在那種內傾狀態以後所接受的印象有一種深刻的影響力,而這種影響力非常可能被米勒小姐本人所低估。米勒小姐突然發病也需作心理學上的解釋,但由於缺乏數據我們不可能做到。不過,下邊即將描述的現象只能被理解為是源於她內心深處的騷動所致:
從那不勒斯到萊戈恩(Leghorn)要走一夜的水路,那一晚我睡得還算不錯——我平素鮮有睡到深沉無夢的時候——我是在下面所講的這個夢快要結束時,被我母親的聲音叫醒的,那就是說,這個夢發生在我醒來之前的最後一刻。
最開始,一個句子出現在我朦朧的意識當中:“當眾晨星同聲歌唱”,如果打個比方說,這就有如一段序曲,引出了與此相關的神造萬物,普天歡唱,頌讚響徹天宇的意念。然而,在夢境所特有的混亂與奇異的自相矛盾之中,這一切又同時伴隨著紐約某頂尖樂團所演唱的清唱劇中的合唱,以及我本人對彌爾頓(Milton)《失樂園》的不甚清晰的記憶。隨後,從這一片混響之中,漸漸有字詞顯現出來,又過了一會兒,字詞們自動排列成行,形成了三段:那是我的字跡,寫在一張帶藍格線的普通書寫紙上,就是我隨身常帶的舊詩本子中的一頁:簡而言之,這些詩句在夢中寫下的過程,似乎就和我幾分鐘後醒來時,在現實裡所做的毫無二致。
61 米勒小姐隨後記下了這首詩。幾個月以後,她又略作改動,重新將詩編排了一次,據她自己說這是為了使它更接近於夢中的原貌:
| First Version[77] | Second Version(more exact) |
|
When God had first made Sound, When beauty(light)first was given by God, When God has first given Love, |
When the Eternal first made Sound When the Eternal first made Light, When the Eternal first gave Love, |
| 第一版 | 第二版(更準確) |
|
當上帝最初創造聲音, 當上帝最初賜予美(光), 當上帝最初賜予愛, |
當永生神 當永生神 當永生神 |
62 米勒小姐試圖找出該閾下創作的根源並展開大量聯想。在仔細研究米勒小姐本人的分析以前,讓我們先瀏覽一下已經到手的材料。那艘船的印象已經得到了應有的強調,所以要把握這首具有啟示意義的詩歌的動態形成過程,應該是毫不困難的。而後又有進一步的暗示表明,米勒小姐本人可能在相當程度上低估了她所接受的情慾印象的範圍。這一推測可能性較大,因為經驗證明,相對微弱的情慾印象常常被過低估計。這一點在一些案例中表現得非常明顯。譬如在那些從社會或道德的角度被認為是不可能的情慾關係中(如父母與兒女之間,兄弟與姊妹之間,老人與年輕人之間等等)。如果這一印象相對比較微弱,那麼它對相關的人來說幾乎等於不存在;但如果這一印象非常強烈,就會在相關的人之間衍生出悲劇性的依賴關係,以至於導致出各種各樣的麻煩。人們對這類關係缺乏判斷力的程度簡直是難以置信的——母親會看見她的小兒子在她的床上勃起;妹妹會半開玩笑地擁抱兄長;20歲的女兒坐在父親的大腿上,竟發覺她的“肚子”裡有“奇怪”的感覺。然而誰要是將這些現象說成是起自“性慾”,他們都會表現出極度的憤慨。目前有這麼一種教育制度,其秘而不宣的目的就是要把那些幕後說不出口的事實深深地掩蓋在無知的狀態中,使受教育者儘可能少地知道它們。[78]因此也就難怪大多數人對情慾印象的範圍所擁有的判斷力既不穩定也不充分。正如我們所看到的那樣,米勒小姐完全準備好接受這樣一種深刻印象,但這一印象所激起的感情並未浮出水面,於是夢就擔當了重複這一課的任務。我們從分析經驗得知,在分析初始時病人所做的夢是具有特別意義的,這樣說完全不是因為最初的夢常常會顯露出對醫生性格的批判性評價,當然這是醫生在此以前求之而不得的,而是因為這些夢常常在非常重要的問題上豐富了病人對醫生的意識的印象。並且,這些夢裡還經常有關於情慾的評論,它們無疑是潛意識為了平衡病人對此類印象過低和遊移的估計而做出的。夢中這種印象都表現得猛烈而誇張,而象徵的不一致又使得它出現的形式難以捉摸。更奇特的是,由於潛意識的歷史沉積,當此印象沒有得到意識的承認時它便會返回到一種較早期的關係形式中去。這一特徵可以解釋為什麼少女初戀時難以表達自己的感情,這種障礙是由於退行中父親意象(father-imago)被激活所造成的。[79]
63 我們可以設想某種類似的事情在米勒小姐身上發生了,因為關於男性創造神的觀念明顯地來自於父親意象,[80]拋開眾多其他含義,其目的在於以另一種關係來代替嬰兒期的父女關係,以便從狹窄的家庭圈子進入更為廣闊的社會環境中去。當然,這一夢象的含義到此還遠沒有窮盡。
64 據此看來,這首詩和它的序曲便是作為內傾心理經過宗教程式化以及詩歌程式化後的產物而出現的,這一內傾心理迴歸到了父親意象的早期形式之中。儘管對那個舉足輕重的印象缺乏足夠的理解,但其基本成分還是被造就成一種替代物,可以說作為其起源的標誌存在。那個舉足輕重的印象便是那在守夜時唱歌的英俊船員——“當眾晨星同聲歌唱”——他的形象在這位姑娘面前展現了一個新的世界(“創造”)。
65 這個“造物者”首先創造了聲音,然後創造了光,然後是愛。聲音應該是第一個被創造的事物,這與《創世紀》中的“創造語”是相一致的,它還契合了術士西門(Simon Magus)的說法,即聲音相當於太陽,[81]《波儂曼德拉》(Poimandres)中提到的悲慘的哭喊聲,[82]還有萊頓紙草古卷(Leiden Papyrus)中描繪上帝面對世界的創造(
)所發出的大笑[83],這一切都支持了此觀點。由此我們可以做出大膽的推測,這一推測後來被充分地證實,即米勒小姐的聯想鏈是這樣的:那位歌手—唱歌的晨星—聲音之神—創造者—光之神—太陽之神—火之神—愛之神。所有這些詞句還具有另一個共同的特徵:它們是典型的愛情語言,在任何被感情昇華了的言辭中都可以發現它們的存在。
66 米勒小姐試圖用一種在原理上符合心理分析方法的程序化手段來理解這一潛意識的創造,並且希望得出與此方法相應的正確結果。但是,正如外行和初學者常出現的情況一樣,她在聯想這一環碰了壁。聯想只有通過間接的辦法才會將潛在的情結顯露出來。無論如何,即使是簡單的程序也足以幫助人們找到其含義,即根據思想得出符合邏輯的結論。
67 首先令米勒小姐吃驚的是,她的潛意識幻想並沒有像《聖經》記載的創世紀一樣,將光放在創造物的首位,而是把這一位置給予了聲音。下邊是一段真正特殊的理論性的解釋。她說:
有意思的是,古希臘哲學家阿那克薩哥拉(Anaxagoras)也說過,宇宙從混沌中誕生,是因了一股旋風的功勞[84]——既是有旋風,通常就必會發出風聲。然而,當時我還沒學過哲學,既不知道阿那克薩哥拉是何許人也,更不瞭解他關於奴斯(
)的理論,竟然在潛意識中按照他的觀點構築了夢中的思路。同樣,我對萊布尼茨(Leibniz)及其“神在運算中創造世界”(dum Deus calculat fit mundus)的理論也是一無所知。
提及阿那克薩哥拉與萊布尼茨是要說明創造是通過思想進行的,因此,神聖的思想本身就被認定了具有產生一個新的物質現實的能力——這一援引初看似乎有點難以捉摸,但之後馬上就會變得明白曉暢。
68 現在讓我們來看看以下這些聯想吧,米勒小姐的潛意識創造主要是衍生於它們:
首先是來自彌爾頓的《失樂園》這部作品的影響。我們家裡藏有的版本裝訂精美,內有古斯塔夫·多雷(Gustave Doré)繪製的插圖,我從童年時代起就非常熟悉這本書。其次是《約伯記》的影響,打從我記事的時候起,家裡人就時常為我大聲朗讀其中的內容。現在,如果你把我詩中的首行拿來與《失樂園》開頭的部分做個對照,你會發現二者的韻律完全一致(∪-/∪-/∪-/∪-):
Of man's first disobedience...
When the Eternal first made sound.
(從人類的第一次叛逆……
當永生神第一次造出聲音。)
另外,我的詩在總體思路上與《約伯記》當中的一些段落多少有些相似,還有一兩處令人想起亨德爾[85](Handel)的清唱劇《創世紀》(出現在此夢開頭的朦朧狀態中)。
69 據我們所知,“失去的樂園”是與世界之初緊密相連的,而彌爾頓的詩行“從人類的第一次叛逆”——很明顯是指人類的“墮落”——賦予了它更為確切的含義。這樣說來“失去的樂園”與“墮落”的聯繫並不是沒有意義的。我知道每個人都會對此提出異議,說米勒小姐也可以選取另一行詩作為例子,她是偶然選取了第一行,而其恰當的內容也同樣純屬巧合。對聯想法的批評往往都持這種論點。這一誤會起自於沒有嚴肅對待心理因果關係(psychic causality)的規律:偶然事件是根本不存在的。事實正是如此,而且有非常充分的理由支持這一事實。米勒小姐的詩確實是與“墮落”聯繫起來的,這樣一來,我們注意力的焦點就集中到我們已推斷出來其存在的問題上。不幸的是,作者本人忘記告訴我們,《約伯記》中的哪些段落曾出現在她的頭腦裡,因此我們只能進行大致的推測。首先是與《失樂園》的類比:約伯失去了所擁有的一切,因為魔鬼撒旦使上帝懷疑他的正直。同樣,失去伊甸園也是由於蛇的誘惑造成的,人類被逐出樂園,投放到現世勞役的生活之中。通過回憶《失樂園》而表達出的這種念頭,或者更確切地說,這種情調,正好契合了米勒小姐悵然若失的感覺,而這一失落感在某個方面與魔鬼撒旦的誘惑聯繫在一起了。像約伯一樣,她是一個無辜的受害者,因為她並沒有屈服於這一誘惑。約伯的受難不為他的朋友們所理解;[86]他們誰也不知道這是魔鬼撒且一手操縱的,約伯是完全無辜的。確實,他從來也沒有停止過為自己的無辜進行辯護。也許這能給我們提供一條線索吧?我們知道,某些精神病患者老是喋喋不休地捍衛著自己的清白,而實際上他們所面對的攻擊根本就不存在;不過通過密切的觀察,我們發現,這種看似毫無理由的自衛實際上是一套自欺欺人的把戲,它從某些衝動中汲取能量;而那些衝動本身所帶有的令人不快的特徵則清楚地呈露在病人們臆造的毀謗中傷之中了。[87]
70 約伯遭受著雙重摺磨,首先他痛失所有財產,而後又不為他的朋友們所理解。這一主題貫穿在整個《約伯書》裡。被人誤解的痛苦使我們想起了西拉諾·德·貝格拉克這一人物形象,他也同樣遭受雙重摺磨——一方面是得不到迴應的愛情,另一方面是人們的誤解。正如我們看到的,他於是陷入了與“虛偽、妥協、偏見、背叛和愚蠢”鬥爭,是最後一次,也是絕望地:
你強奪了我的月桂與玫瑰!
71 約伯也悲嘆道:
神把我交給不虔敬的人,
把我扔到惡人的手中。
我一向安逸,他卻折斷我:
掐住我的頸項,把我摔成碎片,
又立我為他的箭靶子。
他的弓箭手四面包圍我,
他劈裂我的肺腑,毫不留情,
把我的膽傾倒在地上。
一下一下,將我擊碎,
如同巨人直衝向我。[88]
72 情感因素方面能夠加以類比取決於他們都必須對壓倒一切的不利因素作無望的掙扎。這種掙紮好像伴隨著遠處鏗鏘的“創造”聲,它似乎在潛意識中聚集了一個奇妙而又神秘的意象,這一意象還沒有衝出潛意識來到上層世界的光明中。我們並不是確切地知道,而僅僅是推斷出,這種掙扎是與創造、與肯定和否定間無盡的鬥爭有著某種關係的。提及羅斯坦德的作品《大鼻子情聖》,與克里斯蒂安取得認同,引用彌爾頓的《失樂園》,並聯想起約伯被朋友誤解的悲哀,都明白地洩露出在詩人的靈魂裡是有一些東西與這些想法相符的。她也同約伯一樣在受苦受難,也同樣地失去了樂園,並做著“創造”之夢——通過思想的創造——以及宇宙元氣的疾風經過後的結果之夢。
73 我們再次跟隨米勒小姐的引導往下走吧:
記得在我15歲的時候,母親曾經給我讀過一篇文章,令我十分興奮。文章是關於“意念(Idea)自動創造其對象”的,我聽後幾乎整整一宿沒睡著覺,心裡一直琢磨,那裡面說的究竟是什麼意思——我在9~16歲之間,常去一個長老派教堂辦的主日學校聽課,那兒的神父是個極有修養的人,現在擔任著一所知名學院的院長。在最初關於他的童年記憶中,我看到還是個小姑娘的自己,坐在教堂的寬大長椅上,竭力抵禦著瞌睡的侵襲,耳中聽到他講的“混沌”、“宇宙”、“愛的贈與”等等,卻不明白那都是什麼意思。
74 看來,這兒還有青春期(9~16歲)萌動的早期記憶,它與宇宙通過“愛的贈與”從混亂中產生出來這一觀點相互聯繫起來了。這一幸福的連接是藉由對神父的記憶形成的,是那位令人尊敬的神父說過一通晦澀難懂的話。她還記得在同一個時期由“意念自動創造其對象”這句話在她心裡所引起的興奮。這裡暗示了兩種創造方法:創造性的思想,以及帶著神秘色彩提到的“愛的贈與”。
75 在我進行醫學研究的後期,我曾有機會通過長期的觀察深入瞭解了一個15歲的女孩子的精神世界。令人驚奇的是,我發現潛意識幻想的內容是什麼模樣,它們與一個15歲的女孩子的外表是多麼的大相徑庭,又與一般人所猜想的有著多麼大的差別呵。它們是異常深隱的幻想,具有一種肯定的神話性質。在她分裂的幻想中,這個女孩子竟把自己看成是無數代人的種族母親。[89]即使考慮到她的想象具有明顯的詩般情懷,其中有些因素對和她同齡的女孩子來說仍然是普遍的,因為和個人意識的內容比較起來,潛意識對所有的人所具有的普遍意義有著更為廣闊的無限性。潛意識實際上是一般趨勢歷經歲月後的凝縮。
76 米勒小姐在這種年齡上產生的問題是人類的普遍問題:我怎樣才能有創造性?自然對此的答覆只有一個:通過孩子(愛的贈與)。但是——怎樣才能得到一個孩子呢?由此便生出了另一個問題。經驗表明,這一問題與父親相關,[90]於是我們就不能恰當地對待這個問題了,因為有關父親的那麼多先人之見立即給我們設置了一道障礙,這道障礙就是亂倫。那種把孩子與父親聯繫在一起的強烈的、自然的愛,在孩子長大不再限制於家庭圈子以後,就會轉向父親的更高形式,轉向權威,轉向教堂的神父以及這些塵體凡胎的神父所代表的聖父。如此一來,把握這一問題的可能性就更加微乎其微了。但神話中是絕對不缺乏安慰的,耶穌基督不也是道成肉身?聖靈(pneuma)不是也進入到貞女瑪利亞的子宮裡去了嗎?(插頁圖4)阿那克薩哥拉的旋風也是同樣的精神(nous),從自己之中創造出世界。為什麼我們直到今天還仍然懷抱著聖潔之母(Immaculate Mother)這一意象呢?因為這一意象對那些尋不到安慰的人們來說仍不失為一種安慰,它無須語言,無須喧嚷的說教,它的存在就已經向人們明示:“我也變成了一位母親”——通過“意念自動創造其對象”。我相信,如果那些青春期幻想得悉了這一理念,那個不眠之夜就大有緣由了——後果真是無法預測的。
77 每一個屬於精神的事物都有一個較高層次的和一個較低層次的意義,這正如後期古典神秘主義那句深刻的名言所說的那樣:“天上有天,天下有天,星上有星,星下有星,一切在上的亦是在下的,知此理而後欣悅。”[91]在此我們便已指出了一切精神事物的秘密的象徵意義。但是,如果對作者在那個不眠之夜的興奮狀態僅僅追尋到狹義的性問題上便滿意而歸,那麼我們就沒有給予她的智慧所具有的創造性以公正的評價。性,在這裡只是意義的一半,而且是較低層次的那一半。另一半則是用來代替真實創造的那種理想的創造。
78 對能夠從事智力勞動的人來說,能在精神領域裡取得豐碩的成果是他們的最高期望,而且對許多人來說,這還是一種必需。因此,在解釋米勒小姐的興奮狀態時,還可以從幻想的另一面著手,因為在此我們遇到了一個包含著未來預感的想法——用梅特林克(Maeterlinck)的話說,[92]就是那些源自“高層潛意識”(inconscient superieur),源自閾下綜合之“預期潛能”的想法之一。[93]在我日常的診療工作中,我曾有機會觀察到(不過對這一經歷的確定性我必須持非常審慎的態度,資料的複雜性質使然),在某些長期不愈的精神病病例中,病人在發病或馬上發病之前,總會做非常清晰的夢,其情景彷彿歷歷在目,這個夢在病人頭腦中留下異常深刻的印象,一經分析,它就會向病人顯現一種能夠預示他以後生活中的事件的隱秘意義。[94]據此,我傾向於認為那一個不眠之夜的興奮具有與上述所說相類似的意義。因為,米勒小姐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地向我們敘述的以後發生的事,都肯定了我們的設想,即那一時刻預示了一個將來的生活目標。
79 米勒小姐以下面的評論結束了她的一連串的聯想:
它(指夢)似乎只是我頭腦中關於《失樂園》、《約伯記》和《創世紀》等作品的印象,加上“意念自動創造其對象、“愛的贈與”、“混沌”、“宇宙”等概念糅合作用的結果。
80 像萬花筒裡那些五彩繽紛的玻璃片一樣,哲學、美學、宗教的斷片也在她的頭腦裡熔為一爐了。於是她告訴我們——
……在旅行和走馬燈般遊歷的各國景象的刺激之下,再加上大海的空闊寂廖和難以捉摸的魅力——這一切作用於我的心靈,就產生了這個美麗的夢。僅此而已,別無他般。“Only this and nothing more!”(僅此而已,別無他般!)
81 以這句話米勒小姐非常委婉但語調堅定地向我們透露了什麼。她最後那句帶著否定意義的結語令人好奇,想要探查它究竟想否定的是哪一點。“僅此而已,別無他般!”這句話指的一定是“大海的難以捉摸的魅力”;由此可以推測,那位在守夜時唱著如此美妙歌曲的英俊船員早已被忘記了,沒有人會知道,做夢的米勒小姐更不可能知道,他就是一顆迎接次日黎明的晨星。[95]但我們應該避免使用“僅此而已”諸如此類的話來安撫自己抑或讀者,因為緊接著出現的情景很可能與我們所說的截然相反。米勒小姐就正好說了“僅此而已”這樣的話,並且很快又毫不說明原因地加上了“Only this, and nothing more”。這句引語是出自愛倫·坡的詩歌《烏鴉》,這一節是這樣寫的:
While I nodded, nearly napping, suddenly there came a tapping, As of someone gently rapping, rapping at my chamber door.
“Tis some visitor,”I muttered,“tapping at my chamber door——
Only this,and nothing more.”
我開始打盹,幾乎入睡,突然傳來一陣輕擂,彷彿有人在輕輕叩擊,輕輕叩擊我的房門。
“有人來了”,我輕聲呢喃,“正在叩擊我的房門——
僅此而已,別無他般。”
82 一隻鬼怪的烏鴉在夜晚敲打房門使詩人想起了他失去的麗諾爾(Lenore)已一去不返。這隻烏鴉的名字叫Nevermore(永不復還),它在每一節詩裡都用悽慘的叫聲重複著Nevermore。舊日的悲傷記憶又浮上心頭,而那幽靈還是一遍遍毫不更改地重複著:“Nevermore。”詩人想方設法要嚇走這陰險的不速之客,對那烏鴉叫道:
“Be that word our sign of parting, bird or fiend!” I shrieked upstarting——
“Get thee back into the tempest and the Night's Plutonian shore!
Leave no black plume as a token of the lie thy soul hath spoken!
Leave my loneliness unbroken!——quit the bust above my door!
Take thy beak from out my heart, and take thy form from off my door!”
Quoth the raven,“Nevermore!”
“讓這話做我們的道別之詞,怪鳥或惡魔!”我突然跳起來尖聲叫道——
“你回到暴風雨中去吧,回到那夜之地獄的岸上!
別留下黑色的羽毛,別留下你靈魂說謊的標記!
留給我完整的孤獨!——快從我門上的雕像滾蛋!
別讓你的尖嘴再啄我的心口,別讓你的模樣在我門上逗留!”
烏鴉叫道“永不復還”!
83 很明顯“Only this, and nothing more”這句話是在當時的情景下輕跳出來的,而引自的詩歌是在以深情的筆觸描寫詩人痛失所愛的絕望心情。[96]米勒小姐引用這個句子完全暴露了自己的內心世界。她明顯地低估了那守夜的歌手留在她心裡的印象,低估了那印象的深遠後果。這一過低的估計正是她不能有意識地解決問題的原因,而由此製造了那些“心理謎語”。[97]那印象一直留在潛意識中起著作用,不斷生產出具有象徵意義的幻想。首先是“眾晨星同聲歌唱”,隨後是《失樂園》,然後是那個披上了宗教外衣的渴望,隱晦地說著什麼“世界創造”,最後昇華至一首宗教頌歌,並於此找到了通往自由的路。但這頌歌於其自身的獨特性質中帶著它起源的印記:走過了一條父親意象關係的曲折路徑,守夜的歌手變成了造物主,變成了聲音之神、光之神、愛之神。但這並不是說神這一觀念是由於失去愛人而生,只作為人的替代物而已。我們顯而易見在此討論的是力比多被替換成了一個具有象徵意義的對象,結果這個有著象徵性的對象又被變成了某種替代物。這本身是絕對真實的經歷,但是,正如其他任何事物,這種經歷可能被不恰當地使用。
84 力比多的曲折路徑看來是一條痛苦的道路;無論如何,《失樂園》以及對《約伯記》的平行引用使人得出了這個結論。與基督認同,實際上指的是與西拉諾的認同,其最初暗示就已經證明這一條漫長的路途是苦難之路,它就像人類墮落後必須承受人間生活的重負,或者如同約伯在上帝與魔鬼的股掌中備受煎熬,變成了這兩種超人力量的盲信的玩物。浮士德在與上帝的一場賭博中也呈現了同樣的慘狀:
魔鬼梅非斯托:你賭什麼?你還會將他失掉,
如果我得到你的允許
慢慢引他走我的大道。[98]
85 把這一段與《約伯記》裡撒旦的話比較一下:
你且伸手,毀他一切所有的,他必當面降禍於你。[99]
86 在《約伯記》中,這兩個巨大的力量被簡單地冠以善惡之名,而在《浮士德》中,同樣的問題卻完全是愛慾的問題,魔鬼在這裡被貼切地刻畫成誘惑者的形象。這一面在《約伯記》裡是沒有的;但與此同時,約伯也沒有意識到他自己靈魂內的衝突,他不斷地痛罵他的那些朋友,那些企圖說服他承認自己心中邪惡的人。從這方面看來,可以說浮士德是更有意識的,他公開承認他精神上的衝突。
87 米勒小姐的行為正像約伯一樣:她什麼也不承認,假裝認為善和惡都是來自外部。她與約伯在這一點上的一致是非常重要的。但還有另一種非常重要的相似之處值得一提:生產的強烈慾望——這是從自然的角度來認識的愛慾?——仍然是神的基本屬性,那個使米勒小姐從愛慾印象衍生而得來的愛之神,因為這一原因,他才在讚美詩裡被譽為創造者。我們在《約伯記》中看到了同樣的情形。撒旦是約伯全部財富的摧毀者,而上帝是一切豐裕之源:因此在書的末尾,他為自己的創造力詠唱了一首充滿詩意飽含崇高之美的頌歌。但讓人奇怪的是,他主要考慮的是動物王國裡的兩個最缺乏同情心的代表,河馬與鱷魚,而這兩種動物所表現的是人們能夠想象出來的自然界中最兇殘的力量。
88 米勒小姐用了《聖經》英皇欽定權威版(Authorized Version)裡的一段話,欽定本同路德(Luther)譯的德文版一樣,都是非常富於啟示意義的:
你且觀看河馬,我造你也造它,
它吃草與牛一樣。
它的力氣在腰間,
能力在肚腹的筋上。
它搖動尾巴如香柏樹,
它的大腿筋互相聯絡。
它的骨頭好像銅管,
它的肢體彷彿鐵棍。
它在神所造的物中為首……
你能用魚鉤釣上鱷魚嗎?
能用繩子壓下它的舌頭嗎?
你能用繩索穿它的鼻子嗎?
能用鉤穿它的腮骨嗎?
它豈向你連連懇求,
說柔和的話嗎?
它豈肯與你立約
使你拿它永遠作奴僕嗎?[100]
89 上帝這樣說,完全是為了在約伯面前有力地展示自己的力量與無所不能。上帝就如同那河馬和那鱷魚[101]:是自然的繁茂與豐饒,是自然的狂野與不羈,是那無以控制的力量帶來的無以抵擋的危險。[102]是什麼摧毀了約伯的人間樂園呢?是自然的無以控制的力量。因此詩人讓我們明白,上帝這一次只是顯露了一下他的另一面,我們稱作魔鬼的那一面,他將自然的一切恐怖釋放出來加之於不幸的約伯頭上。我們這些脆弱的生命一想到創造出這一切恐怖的上帝就嚇得全身僵直,而他自身當然會藏著一些本領,正是這些本領使人們遇事躊躇三思。這個上帝駐在人們心裡,駐在人們的潛意識中。[103]這就是我們對一種不可言說的恐怖之所以害怕的原因,也是我們抵抗這種恐怖力量的源泉。人,也就是說他的有意識的自我,僅僅只是無足輕重的東西,像一片隨風飄搖的羽毛,有時成為犧牲品,有時又犧牲別人,他也沒有能力阻止這一切的發生。《約伯記》向我們揭示了上帝作為創造者和破壞者的雙重功能。那麼究竟誰是這位上帝呢?它就是一個強加在人們頭上的觀念,它遍及地球上的每一個角落,它綿延於從古至今的每一個時代,總是以相似的面目出現:它是一個置我們於其仁慈之下,操縱著我們的生死大權的冥冥中的力量——它是代表生活中一切必需與不可避免的總體意象。從心理學上來說,既然這個上帝意象只是一系列具有原型性質的觀唸的聚集,那麼它就應該被看作是代表了在投射中出現的一定量的能(力比多)。[104]在大多數現存的宗教裡,構成神性的因素似乎都是父親意象,而在古老的宗教裡,母親意象則是構成因素。這些屬性就是全能,一位嚴酷的父親形象以恐怖統治著一切(《舊約全書》),或者一位慈愛的父親眷顧蒼生萬物(《新約全書》)。在某些異教對神的概念中著力強調母性因素,甚至動物或獸形神的因素也有著廣泛的基礎。[105](插頁圖5)上帝概念不只是一種意象,它還是一種自然的力量。約伯的“創造頌”所維護的那種原始力量,實際上就是本能與命運這一自然力真實確鑿的特性,它絕對而不可更改,它不公正但凌駕於人類之上,它“引導我們進入生活”,使“全世界在上帝面前變得罪孽深重”(《羅馬書》3:19),使一切逆它而動的行為都終歸於徒勞。人類再沒有其他的選擇,只能與此意志和諧相處。與力比多和諧相處並不意味著隨它任意擺佈,因為精神的力量並沒有一致的方向,它們常常表現為彼此直接的對立。簡單地放任自流,會使一個人在極短的時間內進入最絕望的混亂狀態。要想感覺到深處的那股暗流,知道它真正的方向,即使並非完全不可能,也通常是極其困難的;無論如何,碰撞、衝突以及錯誤都是難以避免的。
90 正如我們所見,米勒小姐潛意識創作的宗教頌歌出現在原本屬於愛慾問題的位置。這首頌歌的材料大部分來自內傾的力比多所復活了的回憶。如果“創造”一事沒有發生,那麼米勒小姐將會不可避免地屈服於愛慾印象,要麼導致出通常的結果,要麼引起一個否定的結局,失去幸福,而空留滿腔的的遺憾。如我們所知,對米勒小姐如此解決情慾衝突的看法存在深刻的分歧。有人認為,讓情慾的緊張悄然融入宗教詩的崇高情感之中是一種更為優美高尚的方式,它或許還能使其他人得到歡樂和慰藉,至於對這種方式的潛意識狀態的抱怨只不過是出自於對真理的過分的狂熱罷了。對這一問題,我不置可否,更傾向於在這一所謂非自然、無意識的解決方法中找出力比多追隨的那條曲折路徑以及那種明顯的自我欺騙的意義與目的。“無目的”的精神過程是不存在的;也就是說,精神從其本質上就是有目的性與傾向性的,這一設想具有最大的啟發價值。
91 那一段愛情插曲便是這首詩的根源已經為人所知,但在目前,這樣的解釋並不充分,因為目的問題依舊沒有得到解決。只有目的的發現才能給心理問題提供出一個令人滿意的答案。如果沒有一種秘密的目的性與我們所設定的力比多的曲折路徑或者假定的潛抑聯繫在一起,這一過程就肯定不會如此帶有自發性地輕鬆自然地發生。並且,它也不可能以這種形式或者其他類似的形式如此頻繁地發生。毫無疑問,廣義來說,力比多的轉換與自然驅力向文化領域的變更、轉換或為文化活動所代替屬於同向運動。人們已經如此熟悉這條轉換的路徑,彷彿走在上面已經成為一種習慣,也許偶爾有所察覺,但我們自己很難注意到它的轉換。不過,本能驅力所進行的正常的精神轉換與米勒的案例是有著明顯的區別的:我們不能排除這樣的嫌疑,即關鍵性的經驗——那位歌手——被別有用心地略去;也就是說,在米勒案例中有一定“潛抑”的成分。“潛抑”這一術語只可用於說明某種主動的行為,一個人會不自禁意識到這種行為的。精神緊張的人能夠在自己面前掩藏這類主動的行為,其有效程度會使這類潛抑行為看起來完全是無意識的。米勒小姐為自己的聯想提供的背景資料[106]令人印象深刻,她一定也非常真切地感覺到了這一背景材料,因而多多少少通過有意識的潛抑改變了這一情景。
92 但是,潛抑是逃避衝突的一種不恰當的方法,因為它意味著漠視衝突的存在。那麼被潛抑的衝突結果變成怎麼樣了呢?很清楚,它仍然繼續存在著,即便主體並沒有意識到它的存在。正如我們已經知道的那樣,潛抑導致某種早期關係或關聯類型(type of relatedness)的恢復,米勒一例導致的是父親意象的恢復。“聚集的”(恢復的)潛意識內容,目前就我們所知,都是被投射到外部的;也就是說,它們或者被發現於外部事物之中,或者存在於某人自身的精神之外。被潛抑的衝突及其情感基調必然要在某個地方重新出現。由潛抑引起的投射(projection)並不是個人有意識地進行或造成的;它是自發產生的,而且,同樣的,除非某些特殊條件迫使其退卻,投射是不會被發現的。
93 投射的“優點”在於人們看起來一勞永逸地擺脫了痛苦的衝突。現在,轉而由其他什麼人或者外部環境承擔了責任。在米勒一例中,恢復了的父親意象引發出一首旨在頌揚神的父性一面的讚美詩——因此引出了對萬物之父、造物主等等的強調。這樣神代替了那位世間的歌手;天國之愛代替了人間的戀情。現有的材料雖然還不能證明,但米勒小姐絕不可能對該情況所具有的衝突性質一無所知,以至於不能將愛慾印象向宗教興奮感所進行的輕而易舉的轉化解釋為一種潛抑行為。如果這種觀點正確的話,那麼父親——神的形象就是一種投射,為此而設置的程序就是一種自欺行為,而其背離常理的目的則是要使一種真實的困難變成非真實的,即把它驅趕出存在的區域。
94 但是,如果像這首讚美詩之類的作品的形成不伴隨著某種潛抑,也就是說,它是無意識地、自發地產生的,那麼我們所面臨的就是一種完全自然和機械的轉化過程。在這種情況下,源於父親意象的創造神就不再是潛抑的產物或者某種替代品,而是一種自然的、並且必然的現象了。這類自然的轉化不伴有任何衝突的半意識因素,它們總是存在於一切真正的創造活動中,存在於藝術創造以及其他任何創造之中。但是一旦由於某種原因與潛抑行為相關聯,情結便開始對它們進行神經質的歪曲,給它們貼上替代品的標籤。我們只需不多的經驗就可以很容易地根據它們的特徵來判明它們的起源,並找出在多深的關係上它們是潛抑的結果。正如自然生育並不需要潛抑來將一個新的生命帶進或是投射到這世界,同樣,藝術和精神的創造也是一個自然的過程,即使其投射的形象是具有神性的。這遠遠不只是一個宗教的、哲學的或者派別的問題,這是一個普遍的現象,它構成了我們有關上帝的所有觀唸的基礎,而這些觀念古老得誰也說不清楚究竟它們是來自於父親意象,還是父親意象來自於它們(母親意象的情況也是如此)。
95 為自發的創造行為所拋出的上帝意象是一個活著的形象,它自己就具有存在的權利,因此它自主地面對其表面意義上的創造者。作為對此的證明,我們可以指出,創造者與創造物之間的關係是一種辯證的關係,並且如經驗所證明的那樣,人常常是被陳說的對象。頭腦天真的人由此得出結論,不管這個結論正確與否,認為這一創造出的形象存在於其自身之中,併為其自身而存在,並且他願意認為不是他創造了這一形象,而是這一形象本身在他的頭腦之中形成了——既然該形象的產生是一個自然的過程,那麼這就成了用任何批評都無法駁斥的可能性,這一過程帶有一種目的論的傾向,其間原因預見了目標。既然這是一個自然的過程,那麼上帝意象究竟是被創造出來的,還是它創造了自己就成了一個不能確定的問題。天真的智慧不禁要將上帝意象的自主性納入考慮並將這種辯證關係付諸實際的用途。也就是說,它在一切困難和危險的情境中都將求助於這一神聖的存在,以便將所有無法忍受的困難都傾瀉給這萬能的上帝,並指望從那裡獲得幫助。[107]從心理學的意義上來說,這意味著重壓在靈魂上的情結都被有意識地轉移到了上帝意象那裡。應該注意,這是與潛抑行為直接對立的,潛抑行為中人們情願將這些情結忘記才將其交付給了一個潛意識的權威。然而在任何宗教訓律中,人們對自己的困難——換言之,對自己的罪惡——保持清醒的意識狀態是有著至高的重要性的。達到這一目標的最好的手段就是彼此間對罪惡懺悔(《雅各書》5:16),它有效地阻止了人們轉向潛意識狀態。[108]這一方法的目的是使人們對衝突保持一種清醒的意識,實際上,心理治療的目的也正在於此。正如醫學治療是讓醫生把病人的內心衝突承受過來一樣,基督教的實踐則是讓救主承擔這一責任,“我們借這愛子的血,得蒙救贖,過犯得以赦免”。[109]他是我們的罪惡的傳遞者和贖救者,是超臨罪惡之上的神,“他並沒有犯罪,口裡也沒有詭詐”,[110]“他被釘在木頭上親身擔當了我們的罪”,[111]“這樣,基督一次被獻,擔當了多人的罪”。[112]這樣一位神其自身是清白無罪的,而且他具有了一個自我犧牲者的特徵。基督教的教育所針對的有意識的投射因此就有了雙重的心理益處:首先,它使人意識到兩種彼此對立的傾向的衝突(“罪惡”),這樣就避免了使已知的痛苦由於被潛抑和遺忘而轉化成一個更加折磨人的未知的痛苦;其次,它使人們向知曉一切解決方案的上帝卸下自己的包袱。但正如我們已經說過的那樣,這個神聖的形象首先是一個心理意象,是原型觀唸的情結,它使信仰等同於形而上學的實體。科學在這個等同上沒有判斷的能力:相反,科學在追尋它自己的解釋時絕不能訴諸任何這類的實體。它只能證實說,在此出現的這樣的神的形象並不是一個客觀的人的形象,而是一個顯然主觀的形象,即,觀唸的情結。這一情結正如經驗所顯示的那樣,具有某種功能的自主性,並證明它本身是一個心理的存在物。心理學經驗最為關心的正在於此,在這種意義上,這一經驗可以被當作科學研究的對象。科學只能證實心理因素的存在,並假設我們並不以信仰的表白來超越這些界限,那麼我們就會在一切所謂形而上學的問題中毫無例外地遭遇心理存在物。這些心理存在物與個人的個性緊密地交織為一體,因而富於各種形式的變化,這是它們的本質所決定的。在這一點上它們不同於信仰的那些基本原理,其一致性和永久性是由傳統和宗教制度加以保證的。由科學觀點所設置的認識論疆域使得這一點成為不可避免,即宗教形象基本是作為一種心理因素而出現的,這種因素只能在理論上與個人心理分隔開來。但既然這一心理因素的外在形式及其生命力都完全得自於與個人心理的密切聯繫,那麼越是將它與個人心理分隔,它就越是喪失了可塑性和具體性。這種科學的探究儘管還不能懷疑神的形象的真實性(在心理學意義上),但它把視信仰為最高確定性的神的形象變成了一個可變的與難以限定的量。因此科學以人類知識的不確定性代替了信仰的確定性。這種隨之而來的態度的轉變對個人來說並非沒有嚴重的後果:他的意識看到自己在一個心理因素的世界中被孤立起來,只有用最大的謹慎和良知才能避免使他和這些因素同化,避免將它們與他自己等同起來。這種危險尤其嚴重,因為在他的夢、幻景等直接經驗中,宗教形象都表現出明顯傾向,即以最為多變的形態出現;它們時常披上個人心理的外衣,並讓人對此深信不疑,以至於人們一直無法確定它們究竟是不是由主體自身製造的。這是意識思維的一個幻覺,但是一個相當普遍的幻覺。[113]實際上,一切內在經驗都是從我們無力控制的潛意識中湧現出來的。但這個潛意識是本性,它從不欺騙:只是我們自己在欺騙自己。因此,只要科學探索忽視了形而上學,而完全只基於可供證實的經驗之上,那麼它就會把我們直接投入不確定性中去,而任何關乎心理的事實的可變性都會造成不確定性。它完全強調宗教經驗的主觀性,由此而公開威脅了信仰的一致。這一長久以來被人感受著的、無時不在的危險被基督教社團的制度抵制著,其心理意義在《雅各書》的訓諭中得到了最好的表述:“你們向彼此懺悔自己的罪過吧。”[114]同樣,通過相互的愛來維持這個社會也被作為尤其重要的一點來加以強調的;保羅(Paul)的訓諭在這一點上沒有絲毫可供懷疑的地方:
通過愛做彼此的奴僕。[115]
讓兄弟般的友愛繼續下去吧。[116]
讓我們思考怎樣激發彼此的愛心,勉勵行善,同時並不忽略聚集在一起……[117]
96 基督教社團內的兄弟關係似乎是獲救的一個條件,要不然就是人們有意選擇了描述這個讓人嚮往的境界。在《約翰一書》裡也表述了相似的觀點:
愛他的兄弟者住在光明裡……唯獨恨他的兄弟者住在黑暗之中……[118]
從來沒有人見過神。我們若彼此相愛,神就住在我們裡面,他的愛在我們裡面得以完全了。[119]
97 我們已經論及了彼此間對罪孽的懺悔以及把心理困難向神聖形象轉移的問題。由此在人與神聖形象之間就出現了一種密切的關係。但人不能通過愛單單與上帝聯繫起來,他還應該與自己的同胞建立聯繫。後一種關係似乎真的和前一種關係同等重要。如果說只有當我們愛自己的兄弟時上帝才與我們同在,那麼我們可能就有理由認為愛甚至比上帝更為重要。當我讀到維克多·雨果的下面這段話時就不會覺得這一點那麼荒誕無稽了:
啊愛情,你有偉大的力量;你獨自就能將上帝從天上拉到地面。啊,你的紐帶多麼強韌,連上帝也掙脫不了……你用紐帶將他綁縛至人間,身上帶著你愛情之箭的創傷……你射傷了他的不壞之軀,你縛住了他無敵之體,你將他這巍然不動者拖了下來,使永恆俯就了凡人……啊愛情,你的勝利多麼巨大![120]
由此看來愛並非微不足道的小事:它便是上帝本身。[121]但在另一方面,“愛”也是神人同性論的一個極端的例子,它同飢餓一起都是人類最為古老的心理驅力。從心理學的角度出發來考慮,它一方面是關係的一種功能,另一方面則是以情感為基調的心理狀態,如我們看到的那樣,這一心理狀態實際上是與上帝意象相吻合的。毫無疑問,愛具有一種本能的決定性;對人類來說它是一種獨特的活動,而且,如果宗教語言定義上帝即為“愛”的話,那麼就總是存在著一種巨大危險性,即把人類之愛與作為上帝的神蹟而出現的愛混為一談。這正是上述事實的一個明顯的例子:原型與個人心理交織在一起,彼此纏繞,無法分開,因此需要用最大的關注來將集體類型,至少從概念上,同個人心理區分開來。然而在實踐中,如果人類之“愛”被當作了神顯現的先決條件,那麼這種區分也是不無危險的(《約翰一書》4:12)。
98 這無疑給那些希望把人對上帝的關係與心理學剝離開來的人帶來了不小的麻煩。但對心理學家來說情形就並非如此複雜。在他的經驗中,“愛”被證明為是最為卓越的命運的力量,無論它把自己表現為卑賤的肉慾還是最高級的靈性情感。它是人性最強大的動力之一。如果它被認為是“神聖的”,那“神聖”的字眼絕對是實至名歸,因為精神中最為強大的力量總是被描述成“上帝”。不管我們是否信仰上帝,也不管我們是驚歎還是詛咒,“上帝”這個字眼總為我們津津樂道。一切強有力的心理力量都毫無二致地被稱為“上帝”。而與此同時,“上帝”又與人對立起來,明白地與人割裂開。但是愛同屬於二者。只要人控制住這種愛,它就屬於人;但一當人變成了愛的獵物或是犧牲品,它就屬於魔鬼。這一點從心理學的角度意味著,被視為慾望之力與最廣泛意義上的心理能量的力比多,部分地受著自我的支配,部分地與自我相對抗而不受其驅使,有時候,力比多竟如此強烈地影響自我,以至於若非使自我處於一種情非所願的緊張之中,就是在力比多之中發現了一種嶄新的、出乎意料的力量之源。既然潛意識對意識的關係並不僅僅是機械的或者補充性的,而是補償性的,它從有意識態度的諸多錯綜曲折中得到暗示,因此,這種潛意識活動具有才智的特性就很難否認了。這些經驗使我們立即就明白了,為什麼上帝意象如此頻繁地被看作一種個體的存在。
99 既然在其最為寬泛的意義上,人的靈性使命被潛意識強加於人而達到一個不斷增長的程度,[122]這就自然會引導出這樣的觀點,即上帝意象是一個需要“人之靈性”的靈。這並不是基督教或者哲學的新發明,而是普通的人類經驗,即使無神論者也能提供證明(重要的是他說了什麼,而不是他贊同與否)。因此上帝的另一個定義是:“神是個靈。”[123]這一虛幻的上帝意象被進一步削減為邏各斯,因而就把那種尤其抽象的性質給予了“上帝之愛”,這種性質在“基督之愛”的觀念裡也表現得非常清楚。
100 人們認為:正是這種實際上對上帝意象遠比對人來說更為適宜的“靈性之愛”將人類社會緊密團結在一起:
所以你們要彼此接納,如同基督接納你們一樣,使榮耀歸於神。[124]
101 顯而易見,既然基督以“神聖”的愛來“歡迎”人類,人類對彼此的愛也應該,並且真的能夠擁有一種“靈性”的、“神聖”的性質。但從心理學的觀點來看,這又並不是那麼顯而易見的事,因為按照慣例原型的能量是不受意識領域控制的。因此,人類之愛的具體形式理所當然地並不被當作是“靈性的”或者“神聖的”。只有當自我已經被原型的一個自主行為所影響或抓住時,原型的能量才將其本身傳遞給自我。依據這樣一個心理學的事實,我們可以得出結論:一個人在施行靈性之愛時就已然為某種接近恩典之物所抓住,因為單憑他個人的才智是不可能擁有諸如愛這樣神聖行為的,而恩典之愛的美德卻讓他能夠在這一方面替代上帝的位置。原型能夠掌握自我並強迫自我按自己的意志去行動,這是一個心理學事實。一個人還可以採取原型的維度併產生相應的效果;他能夠取代上帝的位置,這樣一來其他人就會像對待上帝一樣對待他。這種情形的出現不僅是可能的,而且是非常明智的。我們知道在天主教教會內,這種可能性已經變成了制度,其心理功效是不容懷疑的。於是具有原型秩序的團體便從這密切的關係中誕生,它區別於其他團體之處就在於其目標或者目的不是人類所固有的,不是導向功利主義的,而是一種超驗的象徵,其本質正契合了主導原型的獨特性。
102 上述團體使人際間形成更緊密的關係成為可能,並進而導致了某種心理親密性,它觸及了“人類”之愛的個人本能領域,因而包藏著一定的危險性。更為重要的是,權力本能與性本能不可避免地被聚集在一起。親密關係在人與人之間創造了許多捷徑,它有太大的可能性把人們引向那些過於人性化的誘惑及其必然後果,雖然基督教正在努力將人們從中解救出來,然而它們早在基督教時代的初期就已經成為高度文明的人類的禍根。古代的宗教經驗常被設想成肉身上與神的結合,[125]並且一般祭禮都摻和著各種性活動。性和人們彼此間的關係實在是緊密相關。基督教時代初世紀的道德淪喪引發了一場道德反抗,這場道德反抗在以後的二三百年時間裡從社會最低階層的黑暗中萌生了它的胚芽,繼而以其最純潔的形態同時表露在兩個相互對立的宗教——基督教和米特拉教之中。這些宗教都一絲不苟地追求著社會關係的高級形式,它以某種投射的(具體化的)觀念(邏各斯)作為象徵。正是依靠著這種觀念,人類一切最強烈的衝動——從前把人類從一種激情拋向另一種激情的衝動,對古代的人們來說無異災星之犯的激情,即海瑪門尼(Heimarmene)[126]——或是像我們心理學家所說的力比多強制[127]——都能夠用來維繫社會了。我將引證聖奧古斯丁在《懺悔錄》中對阿里庇烏斯(Alypius)的命運的描寫為例:
但是在迦太基(Carthage)不良風氣大行其道,閒人們沉醉於觀看各類表演,這股風浪吞噬了他,使他整日耽於各類角鬥遊戲中……他聽了我的話,便從他自願墮入的黑暗深坑中跳出來,他曾可悲地被這黑暗帶來的快感矇蔽了雙眼。他用堅強的自制,刷新了自己的心靈,擺脫了角鬥遊戲帶來的汙穢,不再涉足其間了……
他的父母不斷地向其灌輸追求世俗場中的前途必要性,因此他在我之前趕到羅馬,攻讀法律;在那裡他又懷著一股不可思議的熱情再次被角鬥表演所吸引而難以自拔。開始他已經遠離角鬥場,對此深感厭惡。但有一次,他的朋友們和同學們飯後歸來,在路上偶然碰到他:他們用一種友好的暴力,不顧他的嚴詞拒絕和堅決反對,把他拖到圓形劇場,當時場中正在表演這種殘酷的殺戮競賽。他說:“你們能把我的身體拖到那裡,可是你們能強迫我思想和我的眼睛注視這種表演嗎?我身在而心不在,就會戰勝你們和這些表演。”
聽他如此說,朋友們更要拉他去,想看看他是否言行一致。當他們到達劇場找到座位時,全場已經被一種喜悅所籠罩,這種喜悅慘絕人寰、幾近瘋狂。他閉上雙眼,嚴禁思想去注意這充滿邪惡的場景。可惜沒有將耳朵堵塞住!角鬥中的一個緊要關頭使得全場咆哮起來,那喊叫聲刺激到他。他被好奇心戰勝了,自以為不論看到什麼,總能以輕蔑對待;他睜開眼睛,那一刻他的靈魂受到了創傷,這創傷比他所見的角鬥者身上的傷來得更重。他痛苦地跌倒了,比因受創跌倒而引起叫喊的角鬥者跌得更很。叫喊聲進入他的耳朵,打開了他緊鎖的雙眼,他的靈魂受到打擊被徹底擊垮。其實他本來也是意氣用事,鼓起的勇氣本該依仗你,而現在越依靠自己,越顯得軟弱。他一看見鮮血,便暢飲這野性,非但不轉過頭去,反而瞪大眼睛目不轉睛地看。他不自覺地吸下了狂熱,從未想過在他身上發生了什麼。他愛上了罪惡的角鬥,陶醉於對血腥的渴望。他已不再是初來時的他,已成為觀眾之一,成為拖他來的朋友們的真正夥伴了。
還有什麼可說呢?他目光釘在那裡,大喊大叫,渾身燥熱。離開時他帶走了催促他再來的狂熱,他不僅跟隨過去拖他來的人,而且後來居上,去拉別人了![128]
103 可以明白無誤地說,人曾付出過最慘重的犧牲來使自己得以馴化。一個創造了斯多噶理想的時代無疑是知道這種理想為什麼以及針對什麼而提出的。尼祿(Nero)時代為我們理解塞涅卡(Seneca)給魯西流(Lucilius)的第四十一封信中那段著名的話提供了極其有益的參考:
我們把彼此推向罪惡。當他的同類都在催促他向惡,而沒有任何一個人上前阻止他的時候,一個人怎能想到獲救這一點呢?……
如果我們看見一個人身處險境而毫無懼色,面對慾望卻不為所動,在逆境中愉悅,在風暴中平靜,他站在更高的層次上俯瞰人類,在平等的基點上平視眾神,難道不會有一種敬畏之情偷偷地潛入你的心裡嗎?難道你不會說:“這種品質過於偉大、高貴,簡直不可能與他棲息其中的這個弱小的軀體相匹配。神力降到了這人身上。”當一個靈魂超越於其他的靈魂之上,當它處於控制之中,當它視每一次經歷彷彿微不足道一般,當它微笑面對我們的恐懼和我們的祈禱時,它都是為一種天力所撼動。如此凡品要是沒有神授異質,是不可能這樣矗立挺拔的。因此,它的大部分仍然寓居於天界,那個它由來的地方。這就像陽光觸撫了大地,但它仍寓居在那光之源。那偉大而神聖的靈魂為了我們能對神性獲得更切近的知識而降臨下界亦是如此,它雖與我們結合為一,但又分裂而歸其所源;它依賴於那個源頭,它轉過頭凝視那個方向並努力地向它奔去;它是作為一個高於我們的存在才來關心我們行為的。[129]
104 那個時代的人們已經成熟得能夠認同道成肉身,能夠建立一個為一種理念[130]所聯合起來的集體了,在這理念的名義下他們能夠彼此相愛,彼此稱為兄弟。[131]一位先哲(
)的古老的理念變成了現實,這也是一位中保的理念,以他的名義,全新的愛的方式產生了,人類社會因此大大地向前邁進了一步。這並不是任何思辨的、複雜的哲學的結果,而是人類的一種基本需要的結果。這種需要生長在精神的黑暗中。很顯然,人們無疑是被其最深刻的內在的必需驅向了這種境況,因為在一個恣意放縱的環境里人類是不會得以繁榮的。[132]這些教義的意義——基督教以及米特拉教——都是很清楚:道德對獸性本能的征服。[133]這兩種宗教的傳播透露出了贖罪的情緒,雖然在今天我們很難理解這種贖罪感,但它卻振奮了基督教和米特拉教最初的皈依者。我們很難理解當時橫掃羅馬帝國街頭巷尾的那股由野蠻與脫韁的力比多混合成的旋風,然而只要我們清楚地懂得我們眼下正在發生的事情,只要我們懂得這事情所帶來的一切後果,我們就同樣會認識到那種瘋狂的感覺。今天的文明人似乎已經遠遠地離開了那個時代。他只是患了神經症而已。對我們而言,對基督教群體的各種需要早已被棄置一邊;我們再也不能夠理解這些需要的意義了。我們甚至不知道它要保護我們免受什麼樣的傷害。[134]對具有啟蒙思想的人們來說,對宗教的需求幾乎和神經症相差無幾。[135]不容否認,基督教對精神的強調必然導致人們對肉體方面難以容忍的貶斥,由此而產生了對人性的漫畫似的樂觀描述。人們把自己的形象塑造得太美好、太精神化,同時也就變得太天真、太樂觀了。然而在兩次世界大戰裡,那深淵又再一次打開了,它教給了我們能夠想象的最為可怕的一課。我們現在知道了人類能夠做些什麼樣的事,知道了一旦群眾心理又佔上風時,將會有什麼在等待著我們。群眾心理是上升到極權的自我主義,因為它的目標是固有的而非超驗的。
105 現在讓我們重新回到最開始提出的問題上吧,即米勒小姐是否在她的詩中創造了任何有價值的東西。如果我們記住基督教是在什麼樣的心理和道德環境中產生的,也就是那個最殘酷的野蠻行徑是家常便飯的時代,我們就能夠理解整個人性向宗教發生的激變以及宗教的價值。它的價值就在於保護生活在羅馬文明領域內的人們不受那些觸目驚心的邪惡的攻擊。對羅馬人來說,讓他們對罪惡隨時保持頭腦清醒是毫不困難的,因為他們成天都看見罪惡在他們的眼前發生、擴散。米勒小姐不單單低估了她的“罪惡”,而且那“痛苦的無情的需求”與她的宗教產物之間的聯繫也完全逃離了她的注意。這首頌詩因此而失去了作為一件宗教藝術品的存在的價值。看來它最多不過是以多愁善感的筆調重新改寫了一次情愛經歷,它非常警醒地只在意識的邊緣徘徊,它的道德價值幾乎相當於一個夢,同樣都不能算作是我們的所作所為。
106 一個具有現代意識的頭腦會以洋溢的熱情去關注除宗教以外的任何事物,這種現象導致了宗教及其主要對象——原罪——幾乎完全地消失在潛意識之中。這就是今天再沒有人相信宗教和原罪的原因。人們譴責心理學對醜惡骯髒的幻想進行研究,但即使隨意瞥視一下古代宗教和道德歷史作一番非常草率的巡視,也足以讓他們相信在人類的靈魂裡確實潛藏著惡魔。這種對人性邪惡的懷疑與對宗教及其意義的缺乏理解相輔相成。本能衝動向宗教活動的潛意識轉換在倫理學上來說是毫無價值可言的,它無異於歇斯底里的爆發,儘管它的產物或許具有美學意義上的價值。只有當一個人意識到了衝突的各方面時,道德決策才成為可能。宗教態度同樣如此:如果它想讓它所表明的東西超出潛意識模仿的範疇,那麼它就必須充分意識到它自己以及它的基礎。[136]
107 經過幾個世紀的訓導,基督教最終征服了古老年代以及隨後的野蠻時代的動物本能,從而把大量的本能能量釋放出來用於文明的建設上面。這種訓導的效果首先顯示在一種態度的根本轉變之中,也就是與現實的疏離,或者說早期基督教的人們對來世的信仰。那是一個追求內在性和精神抽象的時代,自然對人們來說面目可憎。我們只需想想雅各布?布克哈特引自聖奧古斯丁的一段話,就可以明白這種情緒了:
人們走上前去,讚美高聳的山峰與廣闊的海洋……於是背離了他們自己。[137]
108 然而,並不僅僅是世界之美轉移了他們的官能,把他們從精神的超越現實的目標中引誘開去。還有從自然本身散發出來的魔鬼的、魔幻的影響也在誘惑他們。
109 米特拉教派研究的絕對權威丘蒙是這樣描述古時對自然的情感的:
神無處不在,他們與日常生活中的一切事件融合在一起。對信徒們來說,那煮熟食物、溫暖身軀的火焰,那解渴除垢的清水,供他們呼吸的空氣,以及照耀他們的陽光,都是熱愛的對象。也許沒有任何一種宗教像米特拉教一樣在如此高的程度上為它的信徒提供了那麼多的祈禱機會與崇拜動機。當新教徒在夜晚引導自己去那隱藏在幽靜的森林中那神聖的洞穴時,他每邁出一步,新的感受都在他的心中喚醒一些神秘的情感。天空中閃爍的星光,葉叢中低語的微風,匆匆流向山谷的汩汩泉水與潺潺溪流,甚至踩在腳下的土地,在他的眼裡都是神聖的,周圍的一切自然物都激發起他對統治著宇宙的各種無限力量的敬畏之情。[138]
110 塞涅卡也以優美的筆觸描寫過這種與自然的宗教一體性:
當你走進一片古樹環繞的墓場,看見這些古樹比一般的樹要高,它們交錯的繁枝密葉遮蓋了天空,樹影威嚴,四周靜寂,彷彿一個帶有穹頂的黑洞籠罩在一片可怕的陰鬱當中,這時,難道你不會感到神的存在嗎?或者當你看到幽幽的洞穴直通懸崖底部的岩石,深不可測,沒有一點人工的痕跡,全是大自然的造就,難道你的靈魂不會充滿一種宗教的畏懼感嗎?我們崇拜大江大河的源泉,我們在泉水噴湧的地方築起神壇,我們熱愛溫泉,我們把某些池沼視為神聖,只因它們陰沉的黑暗和無量的深度。[139]
111 然而基督教對現世的厭棄與上述那種古老的自然崇拜形成了異常尖銳的對比,聖奧古斯丁在《懺悔錄》中以辛辣的語言將此表現得相當充分:
我愛天主,究竟愛天主什麼?不是愛形體容貌的美麗,時代的美好,不是愛愉悅眼睛的光明璀璨,不是愛各種歌曲的甜美旋律;不是愛花卉的芬芳,不是愛甘露乳蜜,不是愛雙手所能擁抱的美麗軀體。我愛我的天主,並非愛以上種種;我愛天主,是愛另一種光明、另一種旋律、另一種芬芳、另一種味道和另一種擁抱,是我內心的光明、旋律、芬芳、味道和擁抱;那光明照射在我的靈魂深處而不受空間的限制,那旋律不隨時間而消逝,那芬芳不隨風而飄散,那味道不因暴食而減退,那擁抱不會被厭膩所分開。我愛我的天主,就是愛這一切。[140]
112 世界以及它的美麗是應當被躲避的,這不僅僅因為它們催生虛榮、轉瞬即逝,而且因為對自然的熱愛會使人成為它的奴隸。這正如聖奧古斯丁所說(X,6):“……他們過於熱愛這些事物,已經變得依附於它們了,而依附者們是不能夠進行判斷的。”[141]我們當然認為一個人完全可能熱愛某種事物,並對他所熱愛的事物保持一種積極的態度,而不是對它俯首帖耳喪失自己的理性判斷力。但聖奧古斯丁深刻了解他的同時代人,他也深刻了解自然美里面有著多少神一般的力量。
既然惟有你統領宇宙,那麼惟有你能帶來光的明亮天地,惟有你才能帶來喜悅和歡快……[142]
113 盧克萊修(Lucretius)就是如此把“阿爾瑪的維納斯”(alma Venus)稱頌為自然的統治法則。人是極易淪落為這一“精靈”(daimonion)的卑憐的受害者的,除非他能夠從一開始就明確地抵制這一誘惑的影響。問題並不僅僅涉及感官享樂以及美感的腐化,還涉及異教和自然崇拜——這才是關鍵所在。(參見內文圖1)因為神棲息在創造物裡,人就陷入了對這些事物的崇拜之中,為此人們必須完全遠離它們以避免被其吞噬。在這方面阿利比烏斯(Alypius)的命運極其具有啟示意義。如果從世界的逃逸成功了的話,那麼人就能夠建立起一個在感覺印象的衝擊下毫不動搖的內在精神世界。與感覺世界的抗爭導致了一種獨立於外部因素的思維方式的誕生。人為自己贏得了觀唸的統治權,它能夠承受美感的衝擊。這樣,思想就不再為感覺印象的情感因素所束縛了,它能夠維護自己的權利,甚至在後來還能夠上升到反思與觀察的高度。如此,人便站在了一個新的位置上面,他可以與自然形成一種嶄新的、獨立的關係,可以在古典精神打下的基礎上繼續建功立業,[143]可以重新恢復起那條由基督教的避世所斬斷的與自然的紐帶。在這個剛剛達到的精神層面上已經鍛造了一種與世界和自然的同盟關係,它不再如同過去的舊態度一樣在外界事物的魔力下分崩離析,而是在反思的堅定光芒中凝視它們。然而,對自然事物過多的關注中仍然充斥著某種古老的宗教虔誠,以及某種已被傳遞給科學事實與誠懇的古老的宗教倫理。儘管在文藝復興時期,那種對自然的古老情感明顯地在藝術[144]和自然哲學[145]中破繭而出,暫時把基督教的原則拋到了身後,但人類頭腦新達到的理性和智力的穩定性卻千方百計地堅守陣地,開始了對自然層層深入的探求,而自然的這些層面在早期時代幾乎從未曾被懷疑過。新的科學精神的深入與前進越是順利,它就越是被囚禁於它所征服的世界——對勝利者來說情形總是如此。在本世紀初,基督教作家卡爾特霍夫(Kalthoff)還把現代精神當作邏各斯的第二體現。他寫道:“現代繪畫和詩歌中對自然精神的更深刻的理解,以及甚至在最辛勤的勞動中科學也不願廢棄的直覺,都表明曾給予早期的基督理想以宇宙位置的希臘哲學中的邏各斯正在拋棄它自身的超驗性質而進入一種新的體現。”[146]然而無須多作考慮我們就能意識到,問題並不是什麼邏各斯的體現,而更在於人類(Anthropos)或者精神(Nous)已經走進了自然(Physis)的黑暗的懷抱。這個世界不但喪失了眾神,而且丟掉了靈魂。隨著我們的興趣從內心世界轉移向外部世界,我們關於自然的知識與早些時代相比增加了一千倍,但我們對內心世界的瞭解和經驗卻相應減少了。宗教興趣原本該是最偉大、最具決定性的因素,現在也離開了內心世界,教義裡的偉大人物成了陌生的、令人難以理解的遺蹟,成了各類批評指責的犧牲品。甚至現代心理學在維護人類靈魂存在的權利時也遇到了最大的困難,它難以使人相信靈魂是一種存在的形式,而且它的特徵是可以被研究的,因此可以成為適合科學研究的對象;它不依附於某一外物,而是有著一個自主的內在以及它自己的生命;它不僅是一個自我意識,而是一個存在物,它的本質決定了它只能被間接地加以推測。對那些持不同觀點的人們來說,教會的神話與教義無疑是一堆荒謬的毫無可能性的胡言亂語。現代理性主義是一種假啟蒙主義,它甚至在其破除因襲的傾向中求得道德上的自豪感。大多數人都滿足於一種並不聰明的觀點,即教義的全部目的只是陳述一種完全的不可能性。幾乎沒有任何人想到這些教義可能會是對某種具有明確內容的明確觀點的象徵性表現。怎麼可能會有人知道那觀點究竟是什麼呢!“我”所不知道的即是不存在的。因此,對這種啟蒙的愚蠢來說,沒有非意識心理這回事。
圖1 萬物之母
選自《尋愛綺夢》(Hypnerotomachia Poliphili),威尼斯,1499
114 象徵不是比喻也不是符號:它們是大部分超越了意識內容的意象。我們還必須去發現這些內容的真實性,去證實它們就是那些我們不僅可能而且絕對必要與之達成協議的原動力。[147]在進行這一發現時,我們就不會不理解教義的作用、它所闡述的內容以及它存在的原因了。[148]
五、飛蛾之歌
115 上面描述過的事件過後不久,米勒小姐便從日內瓦動身去了巴黎。她說:
在火車上,由於疲勞過度,我幾乎連一小時都沒睡著。女士包廂裡熱得可怕。
116 凌晨四點時,她注意到車廂裡有一隻飛蛾在繞著光亮撲騰。隨後她又睡了。突然,下面這首詩躍入她的腦海:
逐日飛蛾
我渴慕你,當我還是個爬蟲,從意識初萌的那一刻起,
當我睡在繭中,我的夢裡都是你。
我的無數同類,只要尋到來自你的一星光亮,
便捨命飛撲,至死不渝。
再過一小時,我卑微的生命也將如此消逝;
而我最後的努力,最高的願望,只是
接近你的榮光:有了那迷醉的一瞥,
我將死得心滿意足,
因為我已經擁抱了美、溫暖與生命的源頭,
擁有那完美的輝煌,一次便已足夠!
117 為了讓我們理解她的詩歌,米勒小姐提供了一些資料。在研究這些資料前,讓我們回味一下這首詩出現時米勒小姐的心理狀況。距最後一次潛意識的直接顯現已經有數星期甚至數月的時光流逝了。這段時間對我們來說是一片空白;我們一點也不瞭解米勒小姐在這段間歇裡的心境或是幻想出現的情況。如果要給這段沉默下個結論的話,那就是在兩首詩中間的時段沒有發生什麼重要的事情,而這首新詩作為一個語言片段反映了在潛意識裡已經持續了數月的某種情結,它極有可能還會牽涉到同樣的矛盾。[149]然而,之前的作品“創造的讚美詩”與此幾乎沒有相似之處。這首詩蘊涵著無比絕望與憂傷的氣質:飛蛾與太陽,永遠沒有交集的兩件事物。但是,我們一定要問:一隻飛蛾真的期盼觸碰太陽?在我們所熟悉的格言中飛蛾撲向火焰,翅膀被燒焦,我們卻從未聽說過關於飛蛾努力奔向太陽的傳說。顯然,此處兩件本不屬於彼此的事物被濃縮到一起:首先是圍著光亮飛舞直到燒焦翅膀的蛾子;其次是一個代表著短暫與渺小的生命意象,也許是一隻渴望不朽光明的蜉蝣,它如此可憐,與永恆的星辰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這意象讓人聯想起浮士德所說的話:
看那茅屋圍著新綠,
被斜陽照得一片鮮明。
一日已告終,太陽消退,
趕去天那邊促動新生。
願我能拔地高揚翅膀,
永遠永遠地追逐太陽,
放眼腳下清幽的世界,
對著永恆的落日的霞光……
太陽自然是終究要沉落,
醒著的只是我新的追主,
我趕去啜飲永恆的光輝,
身後黑夜,身前的白晝,
頭上青天,腳底是洪流。
美夢正酣時太陽消隱。
啊,肉體的翅膀難生,
難和精神的翅膀比並![150]
118 過了一小會兒,浮士德便看見那條“在田野時轉著的黑狗”——就是魔鬼本人,浮士德不久便在那誘惑者的地獄之火上燒焦了自己的翅膀。他自以為在抒發著內心對太陽和地球之美的極大渴望,卻“背離了他自己”,掉進了惡者的魔掌。
拋棄塵世的太陽,
堅決地把它的魅力甩在身後,[151]
剛剛浮士德說這話時已經完全意識到了自己的險境——對大自然及自然之美的崇拜曾將中世紀的基督徒們引向異教思想,這些思想與他意識中的宗教站在了相對的立場,就如同米特拉教曾經是威脅基督教的敵手一樣。[152]
119 浮士德的渴望成了毀掉他的原因。他對另一個世界的渴求帶來對此世生活的厭倦,他已經站到了自我毀滅的邊緣。[153]對這個世界之美的同樣急切的渴望將他再度丟進墮落、猜忌與悲慘的境況中,最終導致了格雷琴(Gretchen)之死的悲劇。他犯了錯誤,盲目地跟隨了力比多的指引,腹背受敵,如同一個男人拜倒在來勢兇猛的激情腳下。浮士德的矛盾正是基督時代初期集體矛盾的反映。然而令人驚奇的是,在他身上這矛盾卻反其道而行之。誘惑的力量是令人恐懼的,一個基督徒必須用他對來世的全部希望才能抵制得了,這一點可以在我們前文談及的阿利比烏斯(Alypius)的例子中得到證明。文明註定是要走向沒落的,因為人性對其深惡痛絕。我們知道,甚至在基督教流行以前,人類就曾一度被來世論中救贖這樣的瘋狂念頭所攫住。維吉爾(Virgil)的牧歌充分地表現了這一情緒:
現在到了庫瑪讖語裡所謂最後的日子,偉大的世紀的運行又要重新開始。處女星[154]已經回來,又回到沙屯的統治。從高高的天上新的一代已經降臨。在他生時,黑鐵時代就已經終停,在整個世界又出現了黃金的新人。聖潔的露吉娜,你的阿波羅今已為主……在你的領導下,我們的罪惡的殘餘痕跡都要消除,大地從長期的恐怖中獲得解脫。他將過神的生活,英雄們和天神他都會看見,他自己也將要被人看見在他們中間;他要統治著祖先聖德所致太平的世界。[155]
120 很多人認為在基督教大規模擴張之後出現的苦修派代表了一種新的探險:修道院制度或者稱作隱士生活。浮士德卻逆道而行;對他而言苦修的理想境界就是死亡。他為獲取自由而努力,通過與魔鬼立約而贏回生命,從而導致了他最深愛的戀人格雷琴的死亡。他強忍悲痛投入到無休止的工作中,拯救了許多性命。[156]開篇就已經暗示出浮士德作為救世主與毀滅者的雙重身份:
瓦格納:有這麼多人來表示敬意,
偉人啊,該何等心快情怡!……
浮士德:我們在山陵澗谷的周遭,
使用這種惡魔的丹藥,
簡直比瘟疫還要更糟。
我曾將毒藥向萬人施與,
把人拖死了我還得活著
接受對無恥兇手的稱道。[157]
121 歌德(Goethe)筆下的《浮士德》具有非常深刻的意義,原因在於這部作品簡潔明白地闡述了幾百年來的古老問題,這問題就如同希臘文化中的俄狄浦斯情結一樣縈繞在人們心頭:我們如何從四面楚歌的境地裡解脫出來,是寧願冒著被世界拋棄的危險還是選擇被世人接受的權宜之計?
122 我們的作者沒能夠把歌頌造物主的讚美詩所傳達的令人鼓舞的信息放在心裡更久一些。那只是一種姿態,充滿希望卻無法實現。古老的渴望將再次迴歸,因為所有通過潛意識現身的情結都具有共同的特徵,那就是它們從未丟掉原始的情感,而一再變化的不過是外在的表現形式。這樣,我們可以認為第一首詩是一種潛意識的嘗試,它企圖採用宗教態度來化解矛盾,就彷彿前幾個世紀中人們用宗教的標準來製造意識的衝突一樣。這次嘗試失敗了。隨之而來的是第二次嘗試,顯然它在語氣上更加的世俗化,而在意思上卻毫不含糊:有了那“迷醉的一瞥”便死而無憾。如同浮士德一樣[158],她的凝視也從超越現世的宗教移開,轉向了“塵世的太陽”。而此處也含混了另外一層意思——那隻飛蛾圍著光亮撲騰直到燒焦了翅膀。
123 現在,讓我們回顧一下米勒小姐對這首詩的解釋:
這首小詩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起初,我對此找不到一個足夠清楚和直接的解釋。但幾天之後,我再次捧起了一篇自己前一年冬天在柏林時讀過、並且令我極為愉悅的文章,我把它大聲讀給我的一個朋友聽,結果碰到了下面的這段話:“人對上帝的渴望,正如飛蛾對星星那充滿激情的渴欲……”一直以來,我已經把這些文字忘得乾乾淨淨了,然而,很顯然,正是它們的身影趁我入眠時分潛入我的頭腦,再次出現在那首詩中。除此之外,我在幾年前還看過一出名為《飛蛾與火》(The Moth and the Flame)[159]的話劇,回想起來,它也很可能成為我那首詩的靈感來源。您看,飛蛾這個詞曾經多麼頻繁地給我留下印象!
124 詩歌留給作者如此深刻的印象意味著它所表達的精神內容也同樣深刻。我們同時遭遇了飛蛾之對星星以及人之對上帝的“充滿激情的渴欲”——換句話說,飛蛾就是米勒小姐本人。她最後談到“飛蛾”這個詞曾經頻繁地給她留下印象證明她曾經多麼頻繁地注意到“飛蛾”這個名字正適合她,而她對上帝的渴望恰似飛蛾對“星星”的渴望。讀者可能還記得“星”這個字已經出現在之前的材料中了:“當眾晨星同聲歌唱”,關於船員在輪船上守夜時唱歌的部分。對上帝的渴望正如同對放聲歌唱的眾晨星的渴望。在上一章中我們已經指出這個類比是不可避免的——si parvis componere magna solebam。
125 如果你願意,你就會發覺那造就了我們的人類崇高的渴望與太人性的激情有著如此直接的聯繫這件令人蒙羞的事情。因此,人們很自然地要質疑這種聯繫,儘管事實無可否認。你說什麼?一個長有黑髭擁有古銅色皮膚的水手,和最崇高的宗教思想?絕不可能!我們相信二者本來風馬牛不相及,然而,它們至少擁有一個共同點:都是充滿激情的慾望的對象,而且,事物的本性是否改變力比多的特點,又或者兩者本出於一模一樣的慾望,也就是說,經歷了一模一樣的情感過程,都有待印證。從心理學角度來講,食慾與渴望得到的對象的品質是否有關完全不能被確定,這個比較雖然很落俗套卻能說明問題。當然,在外觀上,渴望的對象是什麼具有一定的意義,但在實質上了解慾望本身的類別具有至少相等的重要性。慾望可以是本能的、強制的、非抑制型的、無控制的、貪婪的、非理性的、感官的等等,也可以是理性的、深思熟慮的、控制的、調整的、順應的、倫理的、反思的等等。在考慮其心理學價值時怎麼樣要比是什麼來得重要——si duo taciunt idem,non est idem。
126 慾望的品質之所以重要在於它可以在道德和感官層面賦予其對象善與美的特性,進而對我們與他人乃至世界的關係產生決定性的影響。自然之美完全取決於我對它的熱愛,周圍事物的善與惡全憑我的感覺。價值主要產生於一個人主觀反應的品質,這並不是在全然否認“客觀”價值的存在;只是其有效性要依賴於大眾的輿論。這一點在情慾方面的表現尤為突出——客觀對象意義不大,而主觀反應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
127 在表面上,米勒小姐並沒有在水手身上花太多心思,這從人性的角度是絕對可以理解的,當然這並不妨礙這段關係產生深遠的影響,甚至後來被帶到了對神的討論中。顯然由這些毫無共性的事物所勾起的情緒只能在主觀的愛情經歷中生發出來,而在現實生活中是不可能出現的。因此,當米勒小姐讚美上帝或太陽的時候,她本意是在讚美自己的愛情,那深深紮根於人性的本能。
128 讀者一定還記得在前一章我們引用的一系列的聯想:歌者——聲音之神——歌唱的晨星——造物主——光明之神——太陽神——火之神——愛之神。在情慾印象從積極走向消極的過程中一直伴隨著光明的象徵。在第二首詩裡,渴望的對象,即塵世的太陽,得以公開。力比多已經轉而離開了具體的事物,其對象也已經變成了精神層面的神。然而,從心理學角度來講神就是思想的集合體,它圍在一種強烈的感覺周圍,代表了一種可以用能量一類的措辭加以表達的情感張力,因此,感覺基調就成了決定它所具備的特殊功效的因素。[160]光和火的屬性體現了情感基調的強烈程度,因此成為心理能量力比多的表達方式。我們崇拜神、太陽或是火(參見內文圖4)就意味著我們崇拜強度與力量,換言之,我們崇拜心理能量的現象力比多。每一種力量和每一種現象都是能量的特殊形式,它既是某個意象也是某種表現方式。形式具有雙重含義:其一,形象化了的能量;其二,能量的媒介。一方面,我們可以說能量創造它自己的意象,另一方面,媒介的特點迫使它以一種特定的形式顯現。一個人可以通過太陽衍生出神的概念,而另一個人則會堅持說是太陽引發出的神秘感覺使它具有神一般的意義。從態度和氣質判斷,前者更加相信環境中的因果關係,而後者則對心理體驗的自發性情有獨鍾。我擔心這是一個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古老問題。儘管如此,在這起特殊的案例中,我傾向於心理能量現象的觀點,而且和環境因果首位的假設相比,這一觀點解釋了更多的問題。
129 因此,我認為就一般而言,心理能量或者力比多通過利用原型模式創造出上帝意象,那麼人類崇拜的神就是活躍在自己體內的心理力量。(參見插頁圖7)這樣,我們得出瞭如下結論:從心理學角度來說,上帝意象是一個真實卻又主觀的現象。當然,這個結論一定會招來反對的聲音。正如同塞涅卡所說:“神就在你身邊,和你在一起,在你的身體裡”,或如《約翰一書》中所言:“沒有愛心的,就不認識神;因為神就是愛”,以及“我們若彼此相愛,神就住在我們裡面”。[161]
130 如果我們把力比多僅僅當作一種心理能量,並可以通過意識加以控制,那麼我們所定義的宗教關係看起來就變得荒誕可笑,成了一場自己玩的捉迷藏遊戲。但這正是對此能量提出的問題,它屬於原型,屬於潛意識範疇,因此個人是不能夠處理的。這場“自己玩的遊戲”一點也不可笑;相反,它極為重要。身體內承載著神意義重大;它是幸福的保證,力量的保證,甚至是全能的保證,而這些就是神的屬性。事實上,身體內承載著神就等於自己本身是神。在基督教裡,儘管帶有明顯的世俗性質的思想和象徵已經被去除,但這樣的心理依舊有跡可尋。在一些異教徒的神秘宗教儀式上,新信徒會在入教禮後被升到神聖的位置:調和伊西斯(Isis)秘教[162]的獻祭儀式完結時,他被加冕,頭戴棕櫚葉製成的皇冠,坐在高臺上,被人們當作太陽神一樣頂禮膜拜。(參見插頁圖9)由迪特里希出版的魔法書《米特拉教秘儀》中有一篇題名為
,此篇中新教徒說:“我是一顆星,與你一起在天空中漫遊,從最深處升起,閃耀光芒。”[163]
131 處在宗教迷醉的狀態下,這位新信徒把自己和星星相提並論,正如中世紀的聖徒通過聖痕(stigmata)[164]接近基督。聖方濟(St. Francis of Assisi)進一步發展了這樣的關係,稱太陽為“日兄”,月亮為“月姊”。[165]
132 希波呂託斯(Hippolytus)堅信信徒未來的神化:“你已經變成神,你將成為神的伴侶,救世主的共同繼承人。”針對神化他說:“那就是‘認識你自己’。”[166]甚至耶穌也引用了《詩篇》(Psalm)中第八十二章的第六行“我曾說你們是神”(《約翰福音》,10:34)來證明自己是猶太人的聖子。
133 神化的觀念具有悠久的歷史。古老的信仰把希望寄託在人死之後,而神秘教派則期望一切在今世實現。一篇古埃及的文稿以優美的筆觸表現了這一主題,它是關於亡靈起身的凱旋之歌:
我是阿圖姆(Atum),只有我是,
我是拉(Ra),從他第一次現身時開始。
我是創造了自己的神,
眾神之主,至高無上。
我是昨天,也知道明天;諸神的戰爭因我開口而起。
我知道居住在那的神的名字。
我是明神(Min),自他出現時起,我將他的羽毛戴在頭上。[167]
我在我的國度,進入我的城邦。我整日與我父阿圖姆在一起。
不潔被驅趕出我的身體,罪惡被我踐踏在腳下。
我在赫拉克里奧波利斯(Heracleopolis)兩座巨大的水池中清洗自己,人們獻給居住於此的偉大的神的祭品在這裡被淨化。
我繼續我的路途,在正義之水中清洗頭腦。
我到達了榮耀之地,走進了輝煌的大門。
你站在我的面前,伸出手吧,是我,我是你的一分子。我整日與我父阿圖姆在一起。[168]
134 當人變成神,他的價值和力量就極大地增強了。[169]這似乎是這一變化的主要目的:使個體強大以對抗個人生活中太人性的弱點和不安全感。但是,力量即意識的加強不過是神化的表面效果;相對而言重要得多的則是在感覺領域深藏不露的過程。無論是誰使力比多內傾——把它從外在的客體抽離——都得承擔內傾的必然後果:力比多轉向內部,轉向主體,迴歸到個人的過去,在記憶的寶庫中挖掘,讓那些曾經一閃而過的意象還原一個完整而圓滿的世界。首先出現的是童年的記憶,其中有父親和母親的意象。在成年的生活中,這些獨特而不朽的記憶會被輕易地喚醒並重新活躍起來。父親、母親意象的迴歸和再生在宗教裡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在效果上,宗教對人的幫助相當於孩子從父母那裡得到的無窮的愛護,而在較早期嬰兒對原型直覺知識的記憶裡存在著某些溫柔的情感,宗教情感就紮根於對這些溫柔情感的潛意識記憶中,正如上文的讚美詩所表達的那樣:
我在我的國度,進入我的城邦。我整日與我父阿圖姆在一起。[170]
135 世界上肉眼可見的父就是太陽、天堂之火,因此,父、神、太陽與火在神話中成了同義詞。我們膜拜太陽的力量是在膜拜大自然偉大的生殖力,這一眾所周知的事實可能提供了最樸素的證據——如果還需要證據的話——來證明人類敬神敬的是原型的能量。迪特里希魔法書在闡述第三層邏各斯時用富含藝術力的手法表現了這一象徵:第二次禱告完畢,星星從日輪中落下飄向新入教者——“無數顆五角星散落在空氣中,到處都是”。“日輪打開了,你看見了一個巨大的圓盤,以及緊閉的火焰之門”。新教徒繼續祈禱:
主啊,傾聽我吧,聆聽我的心聲吧,你攜靈魂扣緊了天堂的火焰門,雙體之神、火之統領者、光之創造者,你吞吐火焰,擁有火焰之心、閃光之靈魂,你在火焰中享受歡愉,美麗之光、光明之神,你通體燃燒著火焰,光明之奉獻者、火種之傳播者,你與火渾然一體,跳躍之光、飛旋之火、光之原動力、霹靂之投手,榮耀之光、光之繁衍者,你手持火焰,征服了星辰……[171]
136 這篇主禱文列舉了光與火的各種屬性,彷彿沒有窮盡,只有基督教的神秘主義中對“愛”的喧嚷能媲美這般華麗辭藻的堆砌。在眾多可以作為例證的篇章中我選擇了馬格德堡的梅希蒂爾德(Mechthild of Magdeburg)(1212—1277)書中的一個段落:
噢,主啊,請過分地愛我吧,愛得頻繁,愛得長久;你的愛有多頻繁,我就有多純淨;你的愛愈濃,我就愈發美麗;你的愛愈久,我在世間愈為聖潔。
137 上帝回答說:
我竭盡所能頻繁地愛你,這是我的本性,因為我本身就是愛。我竭盡所能過分地愛你,這是我的心願,因為我也渴望人們無止境地愛我。我竭盡所能長久地愛你,永恆是我的屬性,因為我沒有盡頭。[172]
138 宗教的退行使用了父母親意象,但僅僅是作為一種象徵——也就是說,它用雙親的意象掩蓋了原型,就像它利用火、光、熱、[173]生育力、繁殖力等等感官概念來象徵原型的能量一樣。神秘主義中內心感知到的神的幻象通常只有太陽與光,幾乎沒有出現過人的形象,如果曾經有過的話,也是相當罕見。(內文圖2)例如,在《米特拉教秘儀》中有這樣一段非常重要的話:“肉眼所見的諸神之路將在日輪中出現,太陽,就是惟一的神,我的父。”[174]
139 聖希德格修女(Hildegard of Bingen,1100—1178)的描述是這樣的:
然而,我所見的光芒不是局部的,而是到處都是,遠比圍繞太陽的雲更為明亮。我無法知道這光芒的形式,正如我無法看到完整的日輪。但有些時候,我在這光芒中看到另一種光亮,我稱它為生命之光。這樣的機會並不常有,我不知道是什麼時間或是以怎樣的方式才能看到它,也不知道怎樣表達。然而,當我注視著它,一切疲憊與不幸都消散不見,我立刻變成了一個單純的姑娘,而不再是體邁的婦人。[175]
140 被人譽為“新神學家”的西默昂(Symeon,970—1040)說:
我的靈魂清楚地看到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我卻找不到合適的語言來說明。我的靈魂見到了不可見的神,它空於一切形式,貫穿於萬物之中,簡簡單單,卻覆蓋無限的空間。我的靈魂看不到它從哪裡開始或是到哪裡結束,完全不知道哪裡是中間,也不曉得怎樣稱呼眼前所見。完整的某物出現了,在我看來,它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某物本身的出現,而是通過某種分享的形式。因為當你用火點燃火,你得到的是火的整體;然而此物卻保留原貌,不會減弱,也不被分割。同樣的,那被給予的部分從起始處分開,像某種有形之物一樣蔓延開來,形成很多光亮。但此物卻是精神的,無法測量、無法分割、無窮無盡。因為當它變成很多個的時候,它沒有被分開,仍然是一個整體,它在我體內,彷彿太陽或是圓形的日輪在我可憐的心中升起,像光,因它就是光。[176]
圖2 上帝之眼
卷首插畫,雅各布·波墨(Jacob Böhme),《天使花園》(Seraphinisch Blumengärtlein),阿姆斯特丹,1700
141 被認作內心之光和另外一個世界的太陽的其實是心理的一種情感因素,這一點從西默昂的話中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一路追逐著它,我的靈魂試圖去了解面前的壯觀場面,卻發現它不是任何生物,也不能離開創造之物,它可以包容尚未產生的和未被理解的盛況。即便如此,我的靈魂仍然四處徘徊想要弄明白。它在空氣中搜尋,在天堂裡遊走,穿越深淵,似乎追索到了世界的盡頭。[177]然而,它一無所獲,因為找到的一切都是被創造之物。我感到悲傷不已,心口灼痛,活著,卻心煩意亂。但它依舊照常出現,像一片發光的雲彩飄下,似要包裹住我的整顆頭顱,我在沮喪中放聲大哭。它卻再次飄然離去,留下我孤零零一人。我疲憊不堪地搜索著,突然,我意識到它就在我體內,在心臟的中央,像太陽般閃耀光輝。[178]
圖3 太陽的航行
乘坐夜晚之船的西方女神把日輪交給乘坐白晝之船的東方女神,晚期埃及
142 我們在尼采的作品“榮耀與永恆”(Glory and Eternity)中看到了本質上相同的象徵:
安靜!
我見到了浩瀚!
我們不該談論——
任何浩瀚的東西。
不必使用大詞!好吧:
偉大,那是我令人著迷的智慧!
抬頭望:
星光的海洋在湧動,
夜,靜止,死一般寂靜的咆哮!
看啊,一個徵兆:
閃爍的星座向我飄來,
緩緩地,來自無邊的夜空。[179]
143 尼采強烈的孤獨感喚醒了被古老的教派讚譽為宗教概念的某些意象,這一點並不意外。主禱文中描寫的景象也讓人聯想起非常類似的概念。而現在這些概念很容易被我們理解成迷醉狀態下的力比多符號:
但是,你念完了第二個禱告,兩次命令大家安靜,然後吹兩聲口哨,再用舌頭在口中敲打兩下,一瞬間,你將看到無數顆五角星從日輪中落下,飄散在空中,到處都是。但是請再說一遍安靜!安靜![180]
144 用舌頭敲打和吹口哨是吸引獸形神的古老方法。而咆哮也具有相似的意義:“你只要抬起頭望著他,長嘯一聲,如同在吹一隻號角,使足全身的力氣,擠壓你的身體,然後親吻這個護身符”,等等。[181]“我的靈魂如飢餓之獅狂吼。”“神啊,我的心渴你,如鹿渴溪水。”(《詩篇》42:1)由於被使用得太過頻繁,這樣的儀式已經逐漸退化成一種修辭而已。然而,精神分裂症卻給這個已經陳舊的辦法注入了新的生命,例如施賴伯在“咆哮的神蹟”[182]一例中敘述了這樣的經歷:上帝對人類事物缺乏瞭解的狀況令施賴伯感到悲哀,他便用上述方法提醒了上帝他的存在。
145 命令大家安靜以後,光的景象出現了。新信徒的境遇和尼采詩歌中的情景驚人地相似。尼采說的是“星座”;但據我們所知,星座主要是獸形的和神人同形的。公禱文中提到的
(字面意思是“五指星”,與“垂下玫瑰色手指的黎明”類似)純粹是一個神人同形的意象。因此,如果一個人注視的時間足夠長,他就將在火的意象中看到生命的形象,一個人形或者獸形的“星座”——因為力比多象徵涵蓋的範圍很廣泛,稱呼也任由選擇,絕不僅僅只有太陽、光和火而已。這裡我將說話的權利交給尼采本人:
燈塔
這裡,島嶼生長在海的中央,
如祭石般高聳,
在黑暗的天空下,
查拉圖斯特拉(Zarathustra)點燃了他的山火……
火焰,露出灰白色的腹部
向寒冷的遠方吐著慾望之舌,嘶嘶作響,
脖頸伸向純潔的山頂——
如一條在急切中長大的蛇:
我注視著這個符號。
火焰就是我的靈魂,
貪求未到過的地方,
散發光芒,無聲的熱量……
我面對一切孤獨,此刻甩出釣竿:
回答火焰的急切,
讓我,高山上的漁夫,
捉住屬於我的第七重孤寂,最後的一重![183]
146 這裡,力比多變成了火,火焰和蛇。埃及日輪的象徵符號——兩個蛇形裝飾物糾纏在一起的圓盤(參見插頁圖10,位於圖中國王頭頂上方)——結合了以上這些對比。日輪的溫暖與愛的溫暖類似,都能孕育萬物、滋養生命,因此,力比多被比作太陽和火在本質上是“類推的對比”。此外,因為太陽和火作為行善的力量是人類愛的客體(例如:太陽英雄米特拉被稱作“被深愛者”),因此這個對比是具有一定因果關係的。尼采詩中的對比也具有因果關係,但是這一次的指向是相反的:蛇是用來比喻生殖器的,這一點再清楚不過了。陰莖是生命與力比多之源,是奇蹟的創造者,所以對它的崇拜無處不在。這樣的話,力比多的象徵就有三種形式:
1. 類推的對比:如太陽與火(內文圖4)。
圖4 日耳曼民族的太陽偶像
引自《薩克遜編年史》,1596
2. 因果對比:(a)與客體之間。由客體來刻畫力比多的特點,例如:有益健康的太陽。(b)與主體之間。由工具或是類似的手段來刻畫力比多的特點,例如:陰莖或其相似物,蛇。
147 在這三種基本比較形式的基礎上還必須添加一種:功能對比,在功能對比中“對比基礎”(tertium comparationis)。打個比方說,力比多如公牛般具有超強的繁殖力,如獅子或是野豬般危險(源於其狂野的激情),如不停發情的驢子般充滿淫慾,等等。那麼這些對比就代表了眾多可能的象徵方法以及無限變化的符號,只要是力比多意象,這些符號所具有的共同特徵就可以被單一化為力比多和力比多道具。這種心理學上的簡化契合了人類文明史上企圖通過高級推理和演繹法統一和簡化為數眾多的神所進行的努力。甚至在古埃及也發生了這樣的嘗試。各地的魔鬼崇拜最終使得無限制的多神教走向統一。各式各樣的地方神靈,如底比斯的阿蒙神(Amon),東部的霍魯斯(Horus),埃德夫(Edfu)的霍魯斯(Horus),大象島(Elephantine)的庫努姆(Khnum),赫利奧波利斯(Heliopolis)的阿圖姆等都被統稱為太陽神拉(Ra)。[184]在太陽頌歌中,集眾神之名於一體的阿蒙-拉-哈默里斯-阿圖姆神(Amon-Ra-Harmachis-Atum)被看作是“事實上惟一的神,惟一長存的神”。[185]阿梅諾費斯四世(Amenophis IV,埃及第十八王朝)在這個方面走得最遠:他用“偉大長存的日輪”替代了前面所有的神,並正式命名為“雙地平線之神,以他的名義在地平線上歡躍:日輪中的熠熠光華”。“實際上”,厄爾曼繼續說道,[186]“他們崇拜的不是太陽神,而是藉助光芒[187]將存於體內的永恆生命賜予萬千生靈的太陽本身”(內文圖5;亦參見內文圖7和插頁圖2)。
圖5 賜予生命的太陽神
寶座上的阿梅諾費斯四世浮雕,埃及
148 通過改革,阿梅諾費斯四世完成了在心理學領域堪稱頗具價值的作品,或者叫做處理。他將公牛、[188]公羊、[189]鱷魚[190]和樁基[191]神統一為日輪,並闡明它們所具有的多樣屬性是與太陽一致的。[192]在隨後的幾個世紀中,調和論者們的努力使得希臘與羅馬的多神教也遭遇了同樣的命運。這一點在盧修斯(Lucius)獻給天后(月神)的優美禱文中得到完美的展現:
天后,無論你被稱作豐收之母刻瑞斯(Ceres),還是天仙維納斯,是日神福玻斯(Phoebus)的妹妹,還是夜裡用呼喚聲管制幽靈的普羅塞耳皮娜(Proserpina)……是你用女性的溫柔之光照亮各地城池……[193]
149 當多神教已經把基本原型發展衍變成無數變體並將其擬人化為各色獨立的神祇之後,又出現這種將它們重新統一起來的努力,這證明以上的種種類比必定早已強行擠進了人們心裡。在希羅多德的著作中對此類現象的提及俯拾皆是,更不消說當時流行於希羅多德世界的諸多思想體系對此的認知了。但是統一的力量卻遭到了創造多樣性這股更為強勁的勢力的抵抗,因此,即使基督教等嚴格的一神宗教也無法鎮壓其內部存在的多神論傾向。神被分為了三個部分,最頂端是天國裡的各個層次。這兩種傾向處於不斷的鬥爭中:有時神是惟一的,他帶有無數種屬性,有時神數目眾多,在不同的地方被冠以不同的名稱,正像我們所瞭解的埃及神祇,每一個神代表各自原型的一個或另一個屬性。這讓我們想起尼采的詩歌“燈塔”。詩中的火焰作為力比多意象,其獸形特徵(參見內文圖6)由蛇(同時也是靈魂的意象:[194]“火焰就是我的靈魂”)來表現。
然而,我們看到蛇不僅僅具有生殖器的寓意,同時也被當作太陽意象(古埃及帝王頭飾上的蛇形標記)以及力比多的象徵符號,這就使得日輪既可以有手和腳(內文圖7;亦參見插頁圖2),也可以有生殖器。米特拉教秘儀裡面的奇異景象證明瞭這一點:“然後,同樣地出現了所謂的管狀物,它是保惠之風(ministering wind)的源頭。你會看到一根管子樣的物體從日輪裡垂下。”[195]
150 若不是管狀物具有陰莖的意義,太陽下垂著管子這樣的非凡景象出現在宗教文本中真的會令人感到莫名其妙:管子是風的起源。乍一看,這一象徵符號的生殖器意義並不明顯,但是我們必須記得如同太陽一樣,風也是生產者與創造者。[196]一位早期德國藝術家的油畫以這樣的方式描繪了瑪利亞生產的過程:某種管狀物或者是軟管從天上垂下伸到聖女的長袍下,聖靈化身鴿子沿管狀物飛下使聖母瑪利亞懷孕。[197](參見插頁圖11;亦見插頁圖4)
151 下面的幻覺是一位精神分裂症患者曾經講給我聽的:他說他可以看到太陽上勃起的陰莖。當他把頭從一邊晃向另一邊時,太陽的陰莖也隨著晃動,這樣就生成了風。這個奇異的幻想讓我迷惑了很久,直到我瞭解了米特拉教秘儀中的景象。在我看來,這幻覺正好解釋了書中極其晦澀的一段,這一段與我前文引用的一段緊挨著:





圖6 墨丘利之蛇,鍊金術中的心靈轉化象徵
選自巴肖森(Barchusen),《化學原理》(Elementa Chemiae),1718
152 米德(Mead)是這樣翻譯的:
對西邊的區域,彷彿它是無限的東風,然而,如果另一個方向的風朝東邊的區域颳起,你將朝著那一邊的區域以同樣的方式看見相反的景象。[198]
153 以迪特里希的敘述為基礎,可以得出下面的說法:
似乎有一股東風在永不間斷地吹向西方。不過,假如另有一股風自西向東吹,你會同樣看到幻象圖景向那個方向偏斜。[199]
154 就是那景象,那個被看見的東西;
真實的意思是帶走或者是取走。可能的意思是景象朝著這邊或那邊移動或是被轉移取決於風向。被看見的東西是那根管子,“風的源頭”,一忽轉向東,一忽轉向西,大概就生成了相應方向的風。精神分裂症患者的幻想與管子的運動驚人地吻合。[200]這則非凡的案例促使我對精神錯亂的黑人進行了各種各樣的研究。[201]我終於能說服自己著名的日輪上的伊克西翁圖案(參見插頁圖62)確實曾出現在一位未受過教育的黑人的夢中。這些經歷加上其他的經歷足以給我一個線索:這不是某個特定種族遺傳的問題,而是人類普遍特徵的問題。這也不是遺傳理念的問題,而是功能傾向產生相同或非常相似的理念的問題。後來,我稱這種傾向為原型。[202]
155 太陽的多種屬性在主禱文中一一得到表現。在赫利俄斯(Helios)的幻象之後,出現了七位蛇面少女和七位面似黑色公牛的神。少女形象可以容易地被理解為具有因果關係的力比多類比。伊甸園裡的蛇通常被認為是雌性,被視為女人誘惑天性的化身,因此在古代畫師筆下被表現為女體。[203](參見內文圖8)經由類似的意義轉換,古代的蛇變成了大地的象徵符號,而後者也始終被視作女性。眾所周知公牛是一種繁殖力的象徵。在主禱文中,公牛神被稱為
“世界之軸的守護者”,其任務是轉動“天空之輪的樞軸”。米特拉神也有著同樣的屬性:他有時是Sol invictus(無敵之太陽神)本身,有時是日神赫利俄斯的夥伴和統治者(參見插頁圖34、54);他的右手執著“大熊星座,彼之運動帶動諸天運轉”。眾位牛頭神都是
(神聖勇武的青年),和米特拉神本人一樣,也同樣被冠以
的尊號,意思為“更年輕的”,他們都是同一位神祇的不同側面。米特拉教儀典所祀奉的主神是分身為二的米特拉神和赫利俄斯(參見插頁圖34),二者的屬性密切相關。祭文中關於赫利俄斯的描述是:
圖7 太陽之手
史彼達教堂(Spitalkirche),圖賓根(Tübingen)
你將看到一位神祇,年紀尚輕,面容英俊,披滿頭光燦燦的發綹,身著白衣,猩紅色的斗篷,頭戴火焰冠。[204]
而文中對米特拉神的描述是:
你將看到一位大能之神,面容光燦,年紀尚輕,金髮金冠,白衣寬褲,右手執一小公牛的金色肩胛,是為大熊星座,彼之運動帶動諸天運轉,依時辰變換而上行或沉落。你又將看到,雷電由其雙目射出,星辰由其身軀迸濺。[205]
156 如果我們把金與火視為內在性質相似之物,那麼兩位神的屬性便在極大程度上彼此相當了。除上述神秘異教觀念之外,我們還必須提到相對來說不及前者古老的《聖約翰啟示錄》:
我轉過身來,要看是誰發聲與我說話。既轉過來,就看見七個金燈臺。燈臺中間有一位好像人子,身穿長衣,直垂到腳,胸間束著金帶。他的頭與發皆呈白色,如羊毛,若冰雪,眼目如同火焰,腳步好像在爐中鍛鍊光明的銅,聲音如同眾水匯聚。他右手拿著七星,[206]從他口中出來一把兩刃的利劍,[207]面貌如同烈日放光。[《啟示錄》1:12ff]
圖8 夏娃的誘惑
引自《人類救贖之鏡》(the Speculum humanae Salvations),奧格斯堡(Augsburg),1470
我又觀看,見有一片白雲,雲上坐著一位好像人子,頭上戴著金冠冕,[208]手裡拿著快鐮刀。(《啟示錄》14:14)
他的眼睛如火焰,他頭上戴著許多冠冕……他穿著濺了血的衣服……[209]在天上的眾軍騎著白馬,穿著細麻衣,又白又潔,跟隨他。[210]
157 不必揣想《啟示錄》與米特拉教觀念之間是否存在什麼直接聯繫。分別出現在二者文字當中的幻想意象有著同一個源泉,它不拘於任何地方,而是存在於許多人的心靈深處。它所製造的象徵,就其典型性來講,完全不可能只屬於某一個體的人。
158 我之所以談及這些意象,是為了向讀者顯明“光的象徵”是如何逐漸發展成形,[211]並且漸趨強化,最終形成了太陽英雄——“被深愛者”——的形象。[212]上述幻象過程乃是各種秘教中太陽加冕禮的心理根源所在。(參見插頁圖9)儀式背後的宗教經驗凝結成為禱文,而由於這種情形慣常出現,於是乎被人接受,成為一種合法的外在形式。鑑於上述的一切,可以明顯看出,早期基督教會與基督之間存在一種特殊關係,即把後者奉為“Sol novus(新的太陽)”;另一方面,基督教信仰又難以擺脫古老異教象徵的影子。斐洛(Philo Judaeus)就在太陽中看到了神聖邏各斯的形象,或者毋寧說是神本身的形象。[213]此外,在聖安博(St. Ambrose)的一篇讚美詩中,以“O sol salutis(啊,太陽,救贖主)”等語句來呼喚基督。與馬可·奧勒留(Marcus Aurelius)同時代的米里託(Melito)在他的論文
當中,稱基督為“東方的太陽……他是惟一的太陽,升起在高天”。[214]
圖9 手持寶劍和火炬的米特拉神
羅馬雕塑
159 一位託名奚普里安(Pseudo-Cyprian)的作者在這段文字中說得更明白:
啊,神的深謀遠慮是何等奇妙!基督誕生的日子正是太陽被造的同一天,三月二十八日!如此,先知瑪拉基(Malachi)關於基督的預表就沒有落空:“必有公義的日頭出現,其翅膀有醫治之能。”這就是公義的日頭,受到神啟的先知已經預言了他雙翅的醫治之能。[215]
160 有關“De solstitiis et aequinoctiis(至日與晝夜平分點)”,一篇據稱出於聖金口若望(St. John Chrysostom)筆下的文章寫道:
主耶穌也降生於冬季,十二月二十五日,就是熟透的橄欖被榨成油,用來舉行聖油儀式的日子。人們還把這日稱為“不可征服者”的誕辰。然而誰又能像我們的主一樣不可征服,像他那樣推翻死的統治、征服了死亡本身呢?有人還說這日為太陽的生日,至於這一點,要知道主耶穌本身就是先知瑪拉基曾經說的公義的日頭——他是光明與黑暗之主,是創造者與分離者,他就是先知所稱的公義的日頭。[216]
161 根據亞歷山大城的優西比烏(Eusebius of Alexandria)的見證,直到公元5世紀,仍有基督徒和異教徒一樣,向著初升的旭日禮拜:
那些向著日月星辰跪拜的人有禍了!我認識許多向太陽跪拜禱告的人。他們於日出之時對著日頭祈禱,口稱:“求你垂憐我們!”這麼做的不僅有日神崇拜者和異教徒,還包括一些基督徒,他們忘記了自己的信仰,把自己混同於異教徒了。[217]
162 聖奧古斯丁也格外語重心長地告誡追隨他的基督徒說:“我主基督不是像太陽一樣的被造之物,太陽反是由他而造的。”[218]
163 教會藝術中存留的太陽崇拜痕跡不一而足,[219]比如圍繞在基督和眾聖徒頭部的光環。在基督教傳說中,不少象徵火與光的屬性被加之於眾位聖徒身上。[220]例如,十二使徒被比作黃道十二宮的諸星,因此在表現他們的畫作中,每個使徒頭上都標有相應的星座符號。[221]難怪特土良報告說,有些異教徒“出於凡俗的猜測,認為我們的神就是太陽”。[222]摩尼教徒也的確把太陽當成神來崇拜。在記錄這一時期風貌的作品當中,比較有名的一本是《波斯記事》,[223]這是一部將亞洲異教、希臘宗教和基督教信仰融為一體的寓言書,體現出對調和論神學象徵的深刻洞見。
我們在書中發現瞭如下的施法祝禱:“
”[224]亞美尼亞某些地區的基督徒至今依然向著初升的太陽禱告,祈求它“駐足於崇拜者的臉面之上”。[225]
164 至此,我們沿著“飛蛾與太陽”的象徵挖掘下去,已經深入到了心理的各個歷史層面,在此過程中還發掘出了太陽英雄這個久被湮沒的偶像——“年紀尚輕,面容英俊,滿頭光燦燦的發綹”,凡人永遠無法企及;他圍繞地球旋轉,令夜與晝相繼,冬與夏更嬗,死與生轉續;他帶著重生的輝煌再次升起,照耀新的世代。我們的夢者以整個靈魂渴望著他,她“靈魂的飛蛾”為他而燒焦了自己的翅膀。
165 以死亡與重生(參見內文圖23)觀念為主導的太陽崇拜習俗見於古代近東的各種文明,如奧西里斯神(god-Osiris)、塔穆茲(Tammuz)、阿提斯-阿多尼斯(Attis-Adonis)[226]、基督[227]、米特拉神以及傳說中的鳳凰涅
。火同時作為一種仁慈的力量和毀滅性的力量而受到崇拜。自然的力量永遠有兩面性,就像約伯的上帝明顯表現出來的那樣。這種矛盾將我們重新帶回米勒小姐的詩中。她對從前生活經歷的回憶證實了我們先前的猜測,詩中飛蛾與太陽的意象來自兩種觀唸的凝聚,其中之一就是我們剛剛討論過的觀念。另外的一種,是關於飛蛾與火的觀念。這是一出話劇的劇名,而作者對此劇的內容未作任何介紹。“飛蛾與火”的含義很可能是我們司空見慣的那一種,即飛蛾執著地圍繞激情之火飛翔,直到被燒焦了翅膀。這種激情渴望有它的兩面性:一方面這種力量令萬事萬物顯得更加美麗,而另一方面,換到其他情境之下,這種力量又大有可能毀滅一切。因此,任何一種狂熱的慾望,如果不是從一開始便有焦慮相伴,便是處於焦慮的無情追逐之下。一切激情都是對命運的挑戰,凡它所成就的,統統無法抹去重來。對命運的畏懼是一種可以理解的現象,因為命運是如此不可測度,充滿未知的危險。神經症患者之所以總在猶疑不定、無法真正投入生活,其原因很容易解釋,那便是他內心有一種想要保持旁觀的意願,不想捲入生存之戰的危險當中。然而,任何人如果拒絕經歷人生,必定會窒息自己生活的慾望——換句話說,就是部分的自殺。這便解釋了對慾望的棄絕何以通常會伴隨著死亡幻想。米勒小姐在她的詩中對這種幻想已然有所表露,在此她又評論道:
圖10 象徵月亮運行軌跡的蛇
亞述界碑,蘇薩(Susa)
我讀過一本拜倫(Byron)詩集,我非常喜歡那些詩,經常沉浸其中。更值得注意的是,我那首詩最後兩行(因為我已經……)的韻律和以下兩句拜倫的詩極其相似:
(而今讓我死去吧,因我已在信仰中活過,
哪怕宇宙崩於面前也不會變色!)
166 作為米勒小姐聯想鏈條的最後一環,這段回憶確證了死亡幻想源自對生命的棄絕。米勒小姐未予說明的是,上面兩句詩引自拜倫的一首未完成的作品,名為《天堂與大地》(Heaven and Earth),整段詩是這樣的:
我仍要讚美神,
為過去的一切,
亦為現存的一切:
因為萬有皆屬於他,
從原初到最終——
時間、空間、永恆、生命、死亡——
廣闊的已知和不可測度的未知,
全賴神所創造,神也能將其抹去;
難道我,僅為了一點喘息,
便可口出怨言、褻瀆神的聖名?
不,讓我死去吧,因我已在信仰中活過,
哪怕宇宙崩於面前,也不會變色![228]
167 上面這些話出自一位面對洶湧來襲的大洪水倉皇逃命的“凡人”之口。米勒小姐引用這幾句詩,就等於把她自己也置於一種類似的情境當中,暗示著她的感受就和那些眼看自己的生命就要被不斷上漲的洪水吞噬的不幸而絕望的受難者差不多。通過這種方式,我們得以瞥見她內心對太陽英雄的渴望乃是一座黑暗的深淵。我們看到她的渴望是徒勞的,因為她也是一個凡人,暫時被她的慾望託舉著進入光的境界,不久又會沉入死亡之境——或者應當說,因受致命恐懼的驅策而不斷向上攀爬,就像洪水中的人一樣,然而無論她怎麼拼命掙扎,最終仍然難免毀滅的命運。人總是被迫想起《大鼻子情聖》最終的一幕:
西拉諾:但死神已然來了,
而我依然站著,寶劍在手迎候他!……
你說什麼?徒勞無益?唉,我知道!
可誰說鬥爭就是為了勝利?
我為失敗而戰,為無益的求索而戰!……
我知道你們最後會壓倒我。[229]
168 她的人世盼望純屬徒勞,因為她全部的渴望都朝向那神聖者,那位以太陽的形象受到崇拜的“被深愛者”。現有的資料清楚地表明,在她那方面不存在任何有意識的決定或選擇:與其說這是出於她的意願,不如說她是被動地面對這個令人不安的事實,即神聖的英雄化身為那位英俊船員出現在她面前。這究竟預示著好事還是壞事,目前尚不得而知。
169 拜倫的《天堂與大地》是“一首神秘詩,根據《創世紀》中的一段話寫成:‘……神的兒子們看見人的女子美貌,就隨意挑選,娶來為妻。’”[230]此外,拜倫還將柯勒律治(Coleridge)的一句話用作這首詩的題名:“女子為其神靈愛人而哭泣”。[231]全詩由兩個主要篇章構成,其一為心理場景,其二為自然場景;前者表現衝破一切藩籬的激情,後者表現不受羈絆的自然之力的恐怖。天使薩米阿撒(Samiasa)和阿薩茲勒(Azaziel)對該隱(Cain)的兩個漂亮女兒亞那(Anah)和阿何利巴瑪(Aholibamah)抱著罪惡的愛慾激情,為此突破了人神之間的藩籬。他們像路西弗(Lucifer)一樣反叛上帝,於是,大天使拉斐爾(Raphael)高聲警告說:
可是人起先聽從他的聲音,
後來轉而聽從婦人——儘管她是如此美麗,
但她的吻卻詭魅超過毒蛇吐芯。
蛇類不過是被打敗的塵土;而她卻要
將一位二等天使拽下天穹,
打破天庭的律令。[232]
170 神的天威受到了激情誘惑的挑戰;天堂也面臨著天使再次墮落的威脅。假如我們令此種投射重歸它的來處,也就是人的心理層面,便意味著以智慧法則統治的這個世界的善的、理性的力量遭到了混亂而原始的激情之力的威脅。是故,激情必須被終止,從神話投射的角度則意味著,該隱一族以及整個罪惡的世界必須被徹底摧毀,被大洪水摧毀。這就是不羈之情的必然結果。這激情就像沖毀堤壩的海水,像來自深淵之處的大水,又像滂沱的大雨,[233]像那富於創造力、催生果實的,印度神話裡所稱的“母親般”的眾水。此時眾水都脫離了它們自然的所在,氾濫全地,包圍群山之巔,把一切生靈圍困於此。作為一種超乎意識的力量,力比多在本質上也是富於靈性的:它既是神又是魔鬼。假如一切邪惡都被完全摧毀,那麼凡屬靈物,包括上帝自身,都會遭受嚴重損失;那就如同給神性的軀體進行一次截肢手術一樣。拉斐爾為叛逆天使薩米阿撒和阿薩茲勒而發的哀嘆也暗示著同樣的內容:
為何
這大地的創造或毀滅,
總難免在永生者的隊列中
造成偌大的空缺?
171 激情不僅能託舉著一個人超越自我,還託舉他超越道德和塵俗的侷限,這託舉的行為本身也是對他的毀滅。在神話中,這種“超越自我”就表現為給人類帶來混亂的齊天之塔——巴別塔的建造,[234]以及路西弗的反叛。在拜倫的詩中,它表現為該隱一族過於自負的勃勃雄心,是他們的努力引得眾星辰都來相助,又敗壞了神的眾子本身。即便向著至高處的努力本身是正當的,然而這種行為逾越了人類本分邊界的事實當中恰恰隱伏著罪性的冒瀆和無可避免的敗壞。飛蛾的渴望並不因為它追尋的對象是星星而變得純潔,而它擁有這樣高貴的嚮往也不能改變它身為飛蛾的事實。人始終是人。他的過度希求可以將眾神拖下高天,令其墜入他激情的幽暗之中。[235]表面看來他似乎把自己提升到了神性的境界,但在這樣做的同時他放棄了自身的人性。因此說,亞那和阿何利巴瑪對兩位天使的愛情最終造成了神與人的毀滅。她們對熾天使充滿激情的呼喚,與米勒小姐詩中的情緒毫無二致:
亞那:[236]熾天使啊!
由你所在的天穹垂聽!
無論在永恆的高天深處,
是哪顆星星[237]綻放著你的榮光;
儘管,透過蒼茫無盡的永恆的宇宙,
你與“七天使”一同守望;
儘管這大千世界受你的光明之翼推動,
可是,聽吧!
啊!想想那個熱愛你的人兒!
雖然你視她藐若微塵,
可是想想吧,你卻是她的一切……
你耳中是永恆,
眼中是未曾出生、永不消亡的美;
你不可能與我心心相印,
除非在愛中。在愛中,你必須承認
蒼天之下從未有過如此
充滿摯愛的微塵。
你漫步於自己的無窮世界,[238]得見
神的榮面,他將你造得如此偉大,
正如把我造得如此渺小,
即便在被逐出伊甸之門的族類當中,也最微不足道;
可是,親愛的熾天使!
且聽我說!
你既愛上了我,我便不會死去,
直到獲知自己必死的因由,那便是你
在你的永恆之境當中,已經遺忘了
那個凡間女子,她的心中愛流奔湧,
連死亡都無法阻擋,為你,你這不朽的本真!
在罪與恐懼中相愛的,他們的愛是何等偉大;
我感到,我心中就洋溢著這樣的愛情。
此一番戰爭,對於亞當的後裔實為不配,
饒恕我,我的熾天使!竟會產生這種念頭,
因為憂傷乃是我們的本性……
時辰已近
告訴我,我們還沒有被徹底拋棄。
現身!現身吧!
熾天使!
只屬於我的阿薩茲勒!到這裡來,
且讓眾星自去發光……
阿何利巴瑪:我呼喚你,我等待你,我愛你……
儘管我是泥土之軀,
而你是光明之體
比當日伊甸園白晝裡
河面的波光還要明亮,
但你這不朽者啊,卻無法
以更熾熱的愛來回報我的愛
吾愛,我心中有一道光,[239]
儘管被禁止發亮,
可我覺得它已被你神的光和你的光所點燃。[240]
這光或許被長久遮蔽:死亡和朽壞
是人類母親夏娃的遺贈——但我的心
卻不肯降服:難道我今生必有一死,
你和我就只能分開?
我願分擔一切,甚至不滅的悲傷;
因為你既無畏地分享我的生命,
難道我會在你的永恆面前退縮?
不!哪怕毒蛇之吻將我咬穿,
而你就像那蛇把我緊緊纏繞![241]惟其如此,我仍將微笑,
絕無怨言;而是無比熱烈地將你擁抱。
……降臨吧,請來證明
一個凡人對神祇的愛……
172 在這番呼喚之後,兩位天使顯形的場景永遠是一幕無比輝煌的光之幻象:
阿何利巴瑪:他們的翼梢帶著流雲飛逸,
彷彿攜來了明天的朝暉。
亞那:當心這景象被我們的父親看見!
阿何利巴瑪:他會以為是月亮
按照某位法師的吩咐升起
卻提前了一點鐘……
亞那:啊!他們把整個西天都照亮了,
好比晚霞夕照再度降臨;看哪!
在亞拉臘山隱秘的絕頂
現出一條淡淡的五色虹跡,
那是他們飛降的留痕,
閃爍在天空!
173 面對這一幅散發著虹彩的奇景,兩個女子心中都充滿了渴望和期冀,隨後,亞那使用了一個意味深長的比喻。深淵再次敞開,於是我們瞥見了那溫和的光神所具有的可怕的獸形本質:
……現在,看哪!天色
又恢復夜的幽暗,就像
利維坦(Leviathan)從深不可測的海淵
忽然浮上平靜的洋麵,
激起層層浪花泡沫,
而這漣漪轉眼平復,
當它返身潛回,深而又深處
酣眠的海之源泉。
174 利維坦——我們當然記得上帝的這個絕妙造物,在《約伯記》中,耶和華正是以它為例駁倒了約伯,使義的天平重重地偏向自己一邊。利維坦的居所是無比淵深的海之源泉;毀滅一切的洪水便是從那裡湧起,掀起了獸性激情的大潮。這令人窒息、使心靈為之攣縮的本能的狂瀾,其外部投射就是那洶湧的大洪水,要毀滅現存的一切,從而使一個更美好的新世界升起在舊世界的廢墟上。
雅弗(Japhet):神永恆的意旨
將把這善惡之夢詳加闡釋;
拯救萬世萬物,歸於自己;
聚攏於他大能的翅下,
摧毀地獄!
讓贖罪的大地,
重現新生的優美……
眾精靈:這神奇的咒語何時顯靈?
雅弗:當救贖主降臨;初次備嘗痛苦,
二次身披榮耀……
眾精靈:新時、新地、新藝、新人;無奈啊,
仍是舊的眼淚、舊的罪行、舊的病痛,
將在你的族類中以別樣的形式流傳;
同樣的道德風暴,
將橫掃未來時空,恰如
幾小時後即將席捲而來,
埋葬這些顯赫巨人的洪水一般。[242]
175 雅弗的預言對我們的女詩人幾乎有著先知般的意義,因此必須從“主觀層面”上對其加以理解。[243]隨著飛蛾在輝煌之光中死去,當前的危險已經暫時解除,但問題仍然遠未得到解決。衝突必得再度從頭開始;但這一次空中飄蕩著一個承諾,是關於救世主、“被深愛者”降臨的預言,他與太陽一道升上天頂,隨後沉入黑夜,沒入寒冷的冬的黑暗——這位年輕的、垂死的神,他永遠都是我們蘇生的希望,是我們對未來美好世界的希望。
[1]《夢的解析》(The Interpretation of Dreams),pp.260-261.
[2]《荷馬史詩》中奧德修斯(Odysseus)之妻,集美貌、忠貞、智慧於一身。——中譯者
[3]希臘悲劇《俄狄浦斯王》中主人公俄狄浦斯的生身之母,後成為他的妻子,並給他生下四個兒女。——中譯者
[4]據說該男子發現他所鍾愛的情人尼農正是他的親生母親,於是自殺。
[5]《童話中的夢想成真與象徵》(Wishfulfilment and Symbolism in Fairy Tales)。
[6]《夢與神話》(Dreams and Myths)。
[7]《英雄誕生的神話》(The Myth of the Birth of the Hero)。
[8]《傳說的象徵性》(Die Symbolik in den Legenden)。
[9]《論噩夢》(On the Nightmare)。
[10]《格拉芬·路德維希·馮·欽贊多夫的虔誠》(Die Främmigkeit des Grafen Ludwig von Zinzendorf)。
[11]另參見蘭克,《一個夢的自我釋義》(Ein Traum, der sich selbst deutet)。
[12][1912年後的著述,此書初版發行於1912年。——英編者]
[13]他的兩部後續著作《中心的循環》(Umkreisung der Mitte)、《偉大母親》(The Great Mother)也同樣值得薦讀。
[14]原文為asp:(非洲,阿拉伯和歐洲的)角蝰(一種毒蛇),相傳是埃及豔後克利奧帕特拉的自殺工具。——中譯者
[15]弗朗茲·斯塔克:(1863—1928)德國象徵主義和表現主義畫家。——中譯者
[16]莫里克(1804—1875):德國浪漫派詩人。——中譯者
[17]莫里克,《詩集》(Werke),I. p.33。
[18]意思是“以此標誌征服一切”。——中譯者
[19]表達方法。——中譯者
[20]狗夢麵包,漁夫夢魚。英語譯文為dogs dream of bread, fishermen of fish。——中譯者
[21]參閱利普曼(Liepmann),《談思想的飛躍》(Über Ideenflucht)(英文譯名為On the Flight of Ideas);亦見本人《詞語聯想研究》(Studies in Word Association)(1918/-19版,p.124)。對思維從屬於某個具有支配地位的念頭這一觀點,參閱艾賓浩斯(Ebbinghaus),《當代文化》(Kultur der Gegenwart),pp.221ff。屈爾佩(Kuelpe)[《心理學綱要》(Outlines of Psychology),p.447]表達了相似的觀點:在思考中“我們發現了一種預期統覺,其領域是一個多少有些寬泛的個體複製的圈子,而不同於一組偶發的、對一切‘超出圈外’的念頭一概加以阻止或抑制的複製動機。”
[22]克雷斯蒂安·沃爾夫(Christian Wolff)在《經驗心理學》(Psychologia empirica II,23,p.16)這部著作中的表述言簡意賅,他說:“Cogitatio est actus animae quo sibi sui rerumque aliarum extra seconscia est.”(思維是靈魂之所為,憑藉於此它會意識到它自己以及自身之外的其他事務。)
[23]威廉·詹姆士(William James)在定義邏輯思維時特別強調了適應的因素[《心理學原理》(Principles of Psychology)II,p.330]:讓我們把處理新數據的能力變成推理的技術種差。這足以將它和普通的聯想思維區分開來。
[24]尼采(Neitzsche)說:“思維是感覺的影子,因此更陰暗,更空虛,也更簡單。”洛採(Lotze)[《邏輯》(Logik,p.552)]如此評論:“若只按照它自身運動的邏輯規律進行,思維會在其正確的軌道終點與客觀存在的真實事物的行為相吻合。”
[25]參閱下文引用鮑德溫(Baldwin)的評論原文。古怪的哲學家約翰·格奧爾格·哈曼(Johann Georg Hamann,1730—1788)將理性和語言等而視之。(見哈曼於1821—1843年間發表的作品。)尼采看來理性已經退化成“語言形而上學”的基本假設。弗裡德里克·毛特納(Friedrich Mauthner)在這個方向上走得最遠[《語言與心理學》(Sprache und Psychologie)];他認為絕對沒有無言語的思想,並且惟有說話才是思考。他關於統治科學界之“拜字主義”的思想毫無價值。
[26]參閱克蘭保羅(Kleinpaul),《語言的存在》(Das Leben der Sprache)。
[27]我的小兒子的例子能直接說明這類象徵的主觀性,這些象徵看起來原本完全屬於主體:描述每件他想要或想吃的東西時他都興致勃勃地使用詞語“st ô l ô”(瑞士德語意為“留下”)。
[28]《隨想集》(Le Jardin d'Epicture),p.80。
[29]原始詞義對我們思維具有誘惑力,衡量美影響到底有多大是件非常困難的事情。“曾存在於意識中的一切都變成活躍成分保留在潛意識當中”,赫爾曼·保羅(Hermann Paul)如是說[《語言史綱要》(Prinzipien der prachgeschichte),p.25]。古老的字義的影響繼續存在,開始覺察不到,卻從“心理潛意識的暗室裡”走了出來(同上)。哈曼強調[《手稿》(Schriften),VII,p.8]:“形而上學憑藉經驗知識誤用所有的言語符號和修辭手法,並把它們貶低為空洞的神秘符號和假想關係的象徵。”據說康德從哈曼那裡學到了一丁半點的知識。
[30]《心理學概論》(Grundriss der Psychologie),pp.363-364。
[31]《心理學教科書》(Lehrbuch aer Psychologie),II,第10章,p.260。
[32]鮑德溫,《思想與事物》(Thought and Things),II,pp.145ff。
[33]就此而論我要提到布魯施韋勒(Eberschweiler)應我的要求所做的實驗“聯想的語言成分調查”(1908)[見參考書目]。其中,語音考慮影響內心聯想這一實驗所揭示的事實非常令人關注。
[35]事實上,使技術思維變得必要的外部壓力是不存在的。勞動力問題通過源源不斷的廉價奴隸的供應得以解決,因此想方設法節省勞力是多此一舉。我們也必須記得古代人的關注點完全不同:他們敬仰神聖的宇宙,這是我們的科技時代徹底缺乏的品質。
[36]至少在意識的頭腦看來情況如此。關於這一點弗洛伊德(《夢的解析》,II,p.528)說:“認為我們在解夢的過程中隨著思想漫無目的地遊走,並且不經反思而允許不自覺的觀念自行浮現這種觀點顯然是不正確的。很明顯我們所能擺脫的是已知的有意向的觀念;一旦這樣做了,未知的——或者不確切地說,‘潛意識’的——有目的性的觀念就會掌握局面進而決定不自覺的觀唸的走向。我們施加給自己心理過程的任何影響都無法使我們進行脫離有意向觀唸的思考;據我瞭解精神錯亂的各種狀態也無法做到。”
[37]《綱要》(Outlines),p.448。
[38]《原理》(Principles),II,p.325。
[39]這種說法的基礎主要來自在普通心理學領域的經歷。特別是考慮到語言的準備時,無限思維從“反思”那裡徹底被排除。在心理學實驗中我經常發現當我讓實驗對象——我所說都是具有良好教養和才智的人——彷彿沒有通過前面的引導不經意地陷入幻想中時,他們表現出來的情感可以作為實驗結果記錄下來,而那些具有世界上最堅強意志的人卻不能完整地或者根本無法表達潛在的思想。和一種病理學特徵打交道的經歷更具啟發性。與其說它們來自極具移情傾向的癔病和各種神經症領域,不如說是與目前被認為佔據精神障礙大部分比例的內傾神經症或精神病密切相關,至少在布勒伊勒(Bleuler)的精神分裂症群組當中莫不如此。“內傾”[ntroversion,1910年我在《一個兒童的心理衝突》(Psychic Conflicts in a Child)一文的第13頁和16頁中草率地介紹過,(《文集》,第17卷)]一詞已經表明,此種神經症將導致孤立的精神生活。在這我們偶然發現了“超語言的”或稱純粹“幻想的”思維,裡面出現了“難以言表的”意象和感覺。當你試圖找出這些病人所使用的那些可憐而混亂的表達的含義時你就會發覺這一點。正如我經常觀察到的,這些病人要把幻覺用常人的語言表述出來得付出無盡的努力。一名高智商的病人曾零碎地把這樣的幻想體系“翻譯”給我,他常說:“我很清楚它的內容,我能看見,並感覺到一切,但無法找到合適的詞語描述它。”
[40]與此相似,見詹姆士,《原理》,II,pp.325-326。推理是生產性的,而“經驗主義的”(僅指聯想的)思維只是複製性的。然而,此觀點並不能完全令人信服。幻想思維不是立刻就產生效果的,這一點毋庸置疑,也就是說,它是非適應性的,也因此無益於現實目的。但是幻想正如夢一樣,最終釋放了創造力並揭示了創造性的內容。這些內容除通過被動的、聯想的幻想思維以外通常無法實現。
[41]參見關於彼特拉克攀登馮杜山(Mt. Ventoux)的精彩描寫,布克哈特(Burckhardt),《文藝復興時期的意大利文化》(The Civilization of the Renaissance in Italy),pp.180-81:“尋找山巔景色的描寫是徒勞的,不是因為詩人毫無感受力,恰好相反,而是因為感覺太過強烈。他過去的全部生命,所有的荒唐往事,在他心中升騰;他記起十年前離開博洛尼亞的那天他還是個年輕人,然後面向他的祖國深情地望了一眼;他翻開最近常隨身攜帶的一本書,《聖奧古斯丁懺悔錄》,目光落在第十章的一處文字上:‘之後人們向前走去,滿懷仰慕之情觀賞著巍峨的山峰、無際的大海、洶湧的波濤、海洋,以及星辰的運行,如入忘我之境。’他把這段話讀給哥哥聽,他的哥哥卻不明白為什麼他合上書之後一言不發。”
[42]馮特在《哲學研究》一書中簡要敘述了經院哲學的方法。此方法存在於:“第一,對能以統一方式用於解決各式各樣問題的堅固的概念體系的探索,這被看作是科學調查的主要目標;第二,過分強調某些普遍概念的價值,導致表述概念的語言符號的價值被誇大,其結果是對詞彙意義的分析,在某些極端的案例中,表現在知識上細微差別的斤斤計較取代了對提取那些概念的事實的研究。”
[43]《夢的解析》,II,p.543。
[44]《夢的解析》,II,p.546。
[45]同上,p.567。
[46]通過對精神病患者的研究,《夢的解析》中緊隨其後的內容自此得到證實。“通常的清醒時刻受到壓抑的這些心理組織的工作方法出現在精神病的變態心理中,從而表明了在涉及外部世界時它們沒有能力滿足我們的需要。”(同上,p.567)這句話的重要意義得到了皮埃爾·讓內(Pierre Janet)的證實。讓內觀點的發展獨立於弗洛伊德,取自完全不同的生物學視角,因此這裡值得一提。他把功能區分為組織堅固的“低級”部分和處於不停轉化的狀態的“高級”部分:“對神經症起決定性作用的正是功能的‘高級’部分對現有環境的適應性……神經症是功能進化障礙或停頓……神經症取決於有機體的各種功能,在進化過程中或者對此刻以及外部世界和個體現狀的適應中受阻的‘高級’部分不斷更迭決定了神經症的特點,而這些功能的老的部分並沒有衰竭……不再是高級活動,取而代之產生了某種程度的生理或心理障礙——最重要的是情緒性。這只是高級活動被某些放大的低級活動特別是綜合內臟障礙(gross visceral disturbances)所取代的傾向。”《神經症》(Les Névroses,pp.386ff.)“老”的部分和功能的“低級”部分完全一樣,它們取代了中斷的適應性嘗試。關於神經症症狀的本質克拉帕雷德(Claparède,p.169)表述了相似的觀點。他認為癔病機理是“tendance à la reversion”,意思是一種返祖性反應。
[47]亞伯拉罕醫生為我提供了下面的故事:“一個三歲半的小女孩面前出現了小弟弟,很快小弟弟成了我們熟悉的兒童嫉妒的對象。一天小女孩對媽媽說:‘你是兩個媽媽(Mamas)。你是我的媽媽(Mama),而你的乳房是小弟弟的媽媽(Mama)。’”她一直津津有味地觀察哺乳這一舉動。稱乳房“媽媽”(Mama)是孩子原始思維的特色(原文如此——英編者]。拉丁語中Mama意為“乳房”。
[48]特別參見弗洛伊德《對一個五歲男童的恐懼症的分析報告》(Analysis of a Phobia in a Five-year-old Boy)和本人《一個兒童的心理衝突》一文。
[49]《人性的,太人性的》(Human,All Too Human),齊默恩(Zimmern)與科恩合譯,I,pp.24-27,略作修改。
[50]《詩人與白日夢》(The Poet and Day-Dreaming),p.182。
[51]《藝術家》(Der Künstler),p.36。
[52]參見蘭克的另一本著作《英雄的誕生》(The Birth of the Hero)。
[53]《童話中的夢想成真與象徵》。
[54]亞伯拉罕,《夢與神話》,P.36,P.72,略作修改。
[55]狄摩西尼(公元前384—公元前322)是古代希臘最偉大的雄辯家之一。他幼年口吃,卻以驚人的毅力掌握了雄辯術,終於以流暢有力的言辭得到勝利。——中譯者
[56]羅慕路斯和雷姆斯:神話傳說中羅馬的締造者,小時候是由一隻狼餵哺的。——中譯者
[57]塞米拉米司:希臘傳說中的巴比倫女王。——中譯者
[58]蘭克,《英雄的誕生》;亦見凱倫依(Kerényi)論文“原生兒童”(The Primordial Child),選自榮格、凱倫依合著《神話的科學》(The Science of Mythology),pp.39f。
[59]關於神話中新娘被強姦的故事,參見凱倫依(Kerényi)“柯爾”(Kore)一文,同上,pp.170ff。
[60]珀爾塞福涅:希臘神話中的女神,宙斯與德墨忒耳(豐收女神)之女,美麗非凡,一次在草地上採摘花朵時被冥王哈得斯(Hades)劫持,娶作冥後。——中譯者
[61]戴安尼拉:大力神赫拉克勒斯之妻,河神涅索斯(Nessus)曾企圖調戲她,被赫拉克勒斯射殺。——中譯者
[62]費雷羅,《象徵主義的心理法則》,p.vii。
[63]見本人論文《論心靈的本質》(On the Nature of the Psyche)(1955版,pp.411f)。
[64]除了一個事實,即進入意識的內容已然處於高度複雜狀態,正如馮特指出的那樣。
[65]謝林(Schelling)[《神話哲學》(Philosophie der Mythologie),II]認為“前意識”是創作源,正如菲希特(Fichte)[《心理學》(Psychologie),I,pp.508ff]把“前意識區域”當作重要的夢的內容的誕生地。
[66]參見弗魯爾努瓦,《從印度到火星》(From India to the Planet Mars)。亦可參考本人《論所謂超自然現象的心理學與病理學研究》(On the Psychology and Pathology of So-called Occult Phenomena)、《早發性痴呆症心理學》(The Psychology of Dementia Praecox)以及《情結理論的回顧》(A Review of the Complex Theory)。
在施賴伯(Schreber)的《我的神經疾病回憶錄》(Memoirs of My Nervous Illness)中可以找到精彩的例證。
[67]《隨想集》(Le Jardin d'Épicture)。
[68]猶大作為神的祭品——羔羊的獻祭者這一形象具有重要的心理學意義,通過這一行為他也同時獻上了自己(自殺)。參見本書第二部分。
[69]參見德魯茲(Drews)在《基督神話》(The Christ Myth)中的評論。卡爾特霍夫(Kalthoff)《基督教的興起》(The Rise of Christianity)等聰明的神學家與德魯茲持有相同觀點。卡爾特霍夫說:“有關基督教起源的文獻在本質上具有相同的特點,在目前的史學環境下,沒有學生願意冒險用它們提供的信息來編撰基督的生平傳記。”(同上,p.10)“若不是受到早期理性主義神學家的影響,今天任何有思想的人都不會試圖在福音敘述的背後尋找一個自然的歷史人物的生平。”(p.13)“耶穌對人類最親切的部分在於其神性。沿著筆直的發展軌跡,從教堂的神人一體,歷經《新約》使徒書和福音書,再到丹氏啟示錄,對於基督的宗教構想在此處才第一次昭顯世人。然而在這條線索上的每一點,耶穌都具有超人的特點;他從來也不是批評神學所塑造的樣子——純粹的自然人,一個歷史上的人物。”(p.11)亦可見施魏策爾(Schweitzer),《歷史耶穌的探索》(The Quest of the Historical Jesus)。
[70]參見布克哈特寫給他的學生阿爾伯特·布倫納(Albert Brenner)的信[德魯伊(Dru)譯,p.116,略作改動]:“我對《浮士德》的解讀沒有成熟到可以歸檔的地步。無論何時你都可以找到各類評論,聽著:把那些二手貨丟回圖書館吧,那是它們(接上頁注)的老家!(也許此時你已經這麼做了。)你必須憑直覺在《浮士德》裡找到你要找的(注意:我談的只是第一部)。《浮士德》是真正的神話,一個偉大的原始的意象,每個人都要以自己的方式在書中尋找自身的存在和命運。允許我作一個比較:若一個評論者將自己安插在希臘人和俄狄浦斯傳奇之間,他們究竟會說些什麼呢?每個希臘人的心間都有一根俄狄浦斯琴絃,它渴望被直接觸碰,然後以自己的方式顫動。浮士德與德意志民族之間的關係與此別無二致。”
[71][見附錄中米勒小姐的完整敘述,已譯成英文。——英編者]
[72]見貝爾努利(C.A. Bernoulli)的《奧瓦貝克與尼采》(Franz Overbeck und Friedrich Nietzsche)書中第一章第72頁的例子。貝爾努利描述了尼采在巴塞爾的一次聚會上的行為:“在一次晚宴上,他對身邊的一位年輕女士說:‘一會兒工夫前,我夢見我的手平放在面前的桌子上,皮膚像玻璃一樣閃閃發光,晶瑩透明;我清晰地看見裡面的骨頭、組織和肌肉的活動。突然,我看到一隻胖胖的蟾蜍蹲在我的手上,與此同時,一種無法抗拒的衝動佔據了我的思想,那就是要吞掉它。於是我克服了強烈的厭惡將它一口吞下。’聽後年輕的女士大笑起來。‘這是可笑的事情嗎?’尼采十分嚴肅地問道,他那雙深邃的眼睛盯著同伴,裡面盛的一半是懷疑,一半是痛苦。她這時才憑直覺意識到這個哲人對她講的話寓意深刻,雖然她並沒完全弄懂,但尼采已經允許她通過狹縫窺視自己的內心深處。”貝爾努利這樣評論道(p.166):“在這身一絲不苟的禮服下,人們也許看到的更多是恐懼,生髮於對某些齷齪之事的厭惡之情,它們藏於心底,令人苦惱,而非他臉上沒有惡意的調侃之情。”
尼采來到巴塞爾時非常年輕;時值其他年輕人考慮婚事的年紀。他坐在一名青年女子身旁,告訴她令人噁心的可怕的事情發生在他透明的手上,而且他必須把它完全塞進身體裡。我們知道怎樣的疾病導致他英年早逝。這正是他一定要告訴這位年輕女士的,而她的笑聲實在不合時宜。
[73]羅斯坦德(Rostand),《大鼻子情聖》,託馬斯(Thomas)與吉爾馬(Guillemard)合譯,P.282。
[74]同上,P.293。
[75]詞彙和比較的選擇意義重大。[“a real pleasure”(一種真正的快樂)可能並非米勒小姐原本用英文寫作時的確切詞語,也可能並非弗魯爾努瓦翻譯的“une véritqble volupté”所表達的確切含義,此處評註。——英編者]
[76]直到最近這種疾病還在沿用克雷佩林(Kraepelin)提出的名稱:早發性痴呆(dementia praecox),這個名稱很不恰當。布勒伊勒後來稱之為精神分裂症(schizophrenia)。由精神病醫生髮現這種疾病實屬不幸,早發性痴呆成為不治之症的同義詞,其糟糕的預後也正源於此。從精神病學的角度判斷癔病一詞怎會出現!自然而然地,精神病醫生總是關注病院中最壞的病例,而由於其治療上的無望,他必然成為一名悲觀主義者。如果僅憑在不治者之家(Home for Incurables)的經歷來描述肺結核,那得了該病後果一定格外悲慘。得了慢性癔病的患者在精神病院病情逐漸惡化變成痴呆只是真正癔病的一種特徵,精神分裂症也是如此,是該病早期形式的一種表現。因為在工作中經常碰到,精神病學家便很少進行監督。“隱性精神病”(latent psychosis)是精神病理學家非常瞭解並十分害怕的概念。
[77]此處附英文原件,供讀者參考。——英譯者
[78]讀者必須記得以上數行寫在一戰之前。此後變化甚多。
[79]此處我特意使用了“意象”(imago)這個術語,而沒有用“情結”(complex)。選用這樣一個技術性的術語是為了澄清一點,即我歸於“意象”這個術語名下的心理因素在心理等級上有一種生動的獨立性,也就是說具有一種自主性,這種自主性作為以情感為主基調的情結的基本特徵,已經被廣泛的經驗所證明。這是“意象”這一術語的含義。[參見本人《早發性痴呆症心理學》(Psychology of Dementia Praecox)的第二章和第三章。]我的批評家們由此看出了一種向中世紀心理學的迴歸,因而拒絕接受這一觀點。但這一“迴歸”在我看來卻是有意識的和有目的的,因為關於古今迷信的心理學為我的論點提供了大量的證據,患精神病的施勒伯在他的自傳中也給了我許多有價值的洞見和肯定。我使用的這個術語“意象”與斯皮特勒(Spitteler)的同名小說有著非常緊密的一致性,也契合了古代宗教中“家庭守護神”(imagines et lares)的觀點。在我以後的著作裡,我則用原型“archetype”這個術語代替了它,以此來表明我們所面對的是一些非個人的、集體的力量。
[80]理解男性神從父親意象脫胎而來這一觀點只能侷限於個人人格論心理學的範圍之內。對父親意象所作的進一步的研究表明,父親意象中從一開始就包含著某些集體的因素,它們不能被歸於任何個人的經驗之中。參見本人“論自我與潛意識的關係”(The Relations between the Ego and the Unconscious)一文。
[81]“但聲音和名字是太陽和月亮”。《希波呂託斯》(Hippolytus),“詰問”,第六部,13——在《東方聖典》(Sacred Books of the East)的前言(I,p.25)中,馬克思·繆勒(Max Müller)談到聖音(Om)時說:“因此,靜坐時吟誦,他的思想始能契接與……太陽的精神別無二致的人類精神。”
[82]舒爾茨(Schultz),《諾斯替派》(Gnosis),P.62。亦見斯哥特(Scott),《何米狄克》(Hermetica),I,p.115:解放,I,4。
[83]萊頓紙草古卷,J 395,引自迪特里希(Dieterich),《秘符》(Abraxas),p.17:“然後造物主大笑七聲,哈、哈、哈、哈、哈、哈、哈、伴隨著造物主的笑聲出現了七個神。”
[84]在阿那克薩哥拉(Anaxagoras)的理論中,奴斯原初的猛烈力量讓無生命的物質運動起來,當然這裡並沒有提到聲音。而且,和古代傳統比起來,米勒小姐更加強調奴斯所具有的風的性質。另外,此處奴斯與晚些時候神(
)的概念以及斯多亞學派的宇宙的主導原則邏各斯(
)相關。我的一個病人曾有過亂倫的幻想。在幻想中,她的爸爸用雙手矇住她的臉將鼓勵的暗示吹進了她張開的嘴巴。
[85]作者的本意或許是指海頓(Haydn)的清唱劇《創世紀》(Creation)。
[86]見《約伯記》16:1-11。
[87]我記起一個年輕的瘋癲女子,她20歲,一直幻想有人懷疑她的清白,無論我如何努力都不能使她走出困擾。慢慢地這種憤憤不平的辯護發展為色情狂(erotomania)。
[88]《約伯記》16:111f。
[89]此案例發表在本人《論所謂超自然現象的心理學與病理學研究》(On the Psychology and Pathology of So-called Occult Phenomena)的論文中。
[90]參見弗洛伊德的論文《對一個五歲男童的恐懼症分析》以及本人的《一個兒童的心理衝突》一文。
[91]
.——對赫耳墨斯《翠玉錄》(Tabula smaragdina)的古老釋義,亦出自阿塔納斯·珂雪(Athanasius Kircher)提及的經文[《埃及情結》(Oedipus Aegyptiacus),II,p.414]。本人在《移情心理學》(Psychology of the Transference)中的P.189援引了該經文。
[92]《智慧與命運》(Wisdom and Destiny)。
[93]這次我無可避免要談到神秘主義的作用。但是也許我們該更進一步考慮這些事實:毋庸置疑,潛意識所包含的心理混合物無法到達意識的門口。分析能夠揭示這些混合物後面的歷史決定因素。像歷史學一樣,這類分析是要追根溯源的。過去的歲月中有一大部分因太過久遠而超越了歷史知識的範疇,這些潛意識決定因素當中更大的部分也同樣令人無法企及。然而,歷史對隱藏於過去和未來的事件毫不知情,只能用某種程度上的可能性來加以推測,過去的叫做假定,未來的稱為政治性預後。因此,明天既然已經包含在今天之中,未來的線索也已經確定,那麼更加深入的瞭解當前就可能對未來做出相對具有遠見之明的預測。如果將此推理應用到精神範疇,我們必然得到同樣的結論。如同很久以前掩埋在門檻下的記憶仍然走進潛意識中,某些指向未來的極其瑣碎的閾下混合物也同樣能夠做到。由於後者取決於我們的心理狀態,因此對未來的事件具有極其重要的意義。歷史學不願勞煩去研究未來事件的混合物,因為這樣的研究更像是政治學的課題,那麼指向未來的心理混合物也很難成為分析的對象;這些混合物應該屬於更為精確的心理合成法的研究領域,該方法知曉如何跟隨力比多的自然流向。我們做不到,也做不好;然而這很容易在潛意識當中發生,彷彿在某種特定的條件下,該活動的重要片段不時顯露出來,至少在夢中便是如此,也由此證明瞭很長時間以來迷信一直宣稱的夢的預言意義。我曾在關於精神能量與夢的論文中解釋道:夢經常能夠預期到意識的未來變數。[Über psychische Energetik und das Wesen der Träume;後來在英文版《榮格文集》第八卷中被譯為《心理結構與心理動力學》(The Structure and Dynamics of the Psyche)。——英編者]
[94]看起來夢會自發地保留在記憶中一段時間直到能夠正確總結出做夢人的心理狀態。
[95]從下面這首情詩中我們可以看到構成類似經歷中的要素也是多麼相同。在眾多變體中,我引用伊庇魯斯(Epirus)的現代希臘語版本[《人種學協會雜誌》(Zeitschrift des Vereins für Volkskunde),XII,1902,p.159]:
哦 純潔的少女,是誰見了我們,在夜間親吻?——
一顆明亮的星斗瞥見了,月亮也望見了,
它俯身海面,對潮汐輕聲訴說,
海浪告訴船舵,船舵傳給水手,
水手淺唱歌謠,鄰居們側耳傾聽,
牧師亦有耳聞並轉告我的母親,
藉由母親之口,父親臉色鐵青,
父母大人絮聒不休,叮嚀我,責備我,現在已經禁止我
走出房門,或向窗外張望,
然而,我會佯裝走向花兒們,來到窗邊,
直到我的愛人回來身旁,才肯停歇。
[96]詩歌的氛圍不禁讓人憶起納瓦爾(Gerard de Nerval)的作品《奧蕾麗亞》(Aurelia)。該書預言了降臨在米勒小姐身上的厄運:精神上的愚昧無知。參見鍊金術中烏鴉的意義,鍊金術中它與黑斑體驗(nigredo)為同義詞[《心理學與鍊金術》(Psychology and Alchemy),p.218]。
[97]此處確實再次使人聯想起納瓦爾對奧蕾麗亞的態度,他拒絕承認其重要性。他不願相信一個“femme ordinaire de ce monde(這世上一個平平常常的女子)”居然具有如此的魅力,然而他的潛意識已經認可。今天我們知道了此類影響深遠的印象源於原型的投射,即阿尼瑪或者阿尼姆斯的原型。見《自我與潛意識的關係》(The Relations between the Ego and Unconscious),p.186,以及本人《柯爾的心理學問題》(Psychological Aspects of the Kore)(1950/1951版,p.239ff.)。
[98]根據麥克尼斯(MacNeice)英譯,p.15,略作改動。
[99]《約伯記》1:11。[參考這些段落以及榮格的《答約伯》(Answer to Job)。——英編者]
[100]《約伯記》40:15—19;41:1—4。
[101]參見榮格《靈的象徵》(Symbolik des Geistes)中沙夫(Schärf)的《〈舊約〉中魔鬼的完全形態》(Die Gestalt des Satans im Alten Testment),p.288。
[102]《約伯記》41:19—29節:
從它口中發出燒著的火把,與飛迸的火星。
從它鼻孔冒出煙來,如燒開的鍋和點著的蘆葦。
它的氣點著煤炭,有火焰從它口中發出。
它頸項中存著勁力,在它面前的都恐嚇蹦跳。
它的肉塊互相聯絡,緊貼其身,不能搖動。
它的心結實如石頭,如下磨石那樣結實。
它一起來,勇士都驚恐,心裡慌亂,便都昏迷。
人若用刀,用槍,用標槍,用尖槍扎它,都是無用。
它以鐵為乾草,以銅為爛木。
箭不能恐嚇它使它逃避。彈石在它看為碎秸。
棍棒算為禾秸。它嗤笑短槍颼的響聲。
[103]以上表述都是神人同形同性論的觀點,主要來自於心理學。
[104]這一設想招來很多責難之聲,因為人們沒能理解這並不是一個形而上學的命題,而是一個心理學的觀點。作為心理事實的“上帝”是一種典型的自主性,一個集體原型,這是我在後來給它命的名。因此,它不僅具有宗教的所有高級形式所具有的特點,而且也自發地出現在個人的夢中。這一原型雖是一個潛意識的心理意象,但它又具有一種獨立於意識態勢的現實性。它是一個心理存在物,我們不應將一個形而上學的上帝觀念與這個心理存在物自身混淆起來。這個原型的存在既不設想出一個上帝,也不否認上帝的存在。
[105]除了鴿子、魚、羔羊以及代表福音傳道者的動物之外,獸形元素在基督教中並不常見。在米特拉神秘主義宗教中,烏鴉和獅子象徵著入會的固定級別。狄俄尼索斯(Dionysus)由公牛代表,其女性崇拜者頭戴牛角,彷彿化身母牛(我從凱倫依教授那裡得到以下資料,即熊女神阿耳忒彌斯的女性崇拜者被稱作äρκτoι,意思是“熊”。參見插頁圖68)。
[106]見本人《夢的本質》(The Nature of Dreams)一文(瑞士版,p.237)。
[107]參見《彼得前書》4:7;以及《腓利門書》4和6。
[108]參見《約翰一書》1:8:“我們若說自己無罪,便是自欺,真理不在我們心裡了。”(《聖經》標準譯本修訂版;亦見nn.34-36)
[109]《以弗所書》1:7和《歌羅西書》1:14。《以賽亞書》53:4:“他誠然擔當我們的憂患,揹負我們的痛苦。”
[110]《彼得前書》2:22。
[111]《彼得前書》2:24。
[112]《希伯來書》9:28(ZB)。
[113]如同我在上文已經表明的那樣,它並非總是一個幻覺,因為主體自身往往可能是這些形象的主要來源,特別是在神經症和精神病案例中正是如此。
[114]《雅各書》5:16。《加拉太書》6:2:“你們各人的重擔要互相擔當。”(《聖經》標準譯本修訂版;亦見nn.40-44)
[115]《加拉太書》5:13。
[116]《希伯來書》13:1。
[117]《希伯來書》10:24。
[118]《約翰一書》2:10。
[119]《約翰一書》4:12。
[120]“Magnam ergo vim habes, c.aritas, tu sola Deum trahere potuisti de caelo ad terras.O quam forte est vinculum tuum, quo et Deus ligari potuit... Adduxisti ilium vinculis tuis alligatum, adduxisti ilium sagittis tuis vulneratum... Vulnerasti impassibilem, ligasti insuperabilem, traxisti incommutabilem, aeternum fecisti mortalem...O caritas quanta est victoria tua!”——《至高的愛》(De laude caritatis), cols.974f。
[121]《約翰一書》4:16節:“神就是愛。住在愛裡面的,就住在神裡面,神也住在他裡面。”(《聖經》標準譯本修訂版)
[122]我們無法出於自身的自由意志選擇或期望不為我們所知的事物。因此如果一種精神目標並不存在的時候就談不上為此有意識地付出努力。
[123]《約翰福音》4:24(《聖經》標準譯本修訂版)。
[124]《羅馬書》15:7(《聖經》標準譯本修訂版)。
[125]參見賴岑施泰因(Reitzenstein)的著作《希臘秘教》(Die hellenistischen Mysterienreligionen),p.20:“在原始民族想象中至高無上的宗教聖禮——與神的結合——形式繁多,其中必然有通過性取得結合的方式。在此過程中,人類吸取神的精液,神的真髓與力量的象徵。在世界各處,這個起初完全世俗的想法都各自獨立地變成了一種神舉,其中神由人或是他的象徵——陽具代表。”進一步的資料見迪特里希的著作《米特拉教禱文一篇》(Eine Mithrasliturgie),pp.121ff.。
[126]參見所謂的米特拉教禱文(迪特里希,1910年出版,同上)。我們在主禱文中發現了類似這樣很有特點的段落:“在經歷了眼下壓迫我身的痛苦的必然性後,我靈魂的力量將再次恢復,毫無損失。”以及:“因為這壓迫我身的痛苦的冷酷的必然性”,等等。大祭司伊西斯(阿普列烏斯,《金驢記》,XI,15)的演講反映了相似的思路。年輕的哲學家盧修斯被變成了一頭不停發情的驢子,一頭令伊西斯生厭的牲口。後來,他從魔咒中解脫出來並皈依了米特拉教。(參見插頁圖9)在解除魔咒的過程中,牧師說道:“精力充沛的年輕人,你走在危機四伏的路途上,受歡愉之事的誘惑,淪為它的奴隸,為魯莽的好奇心付出了沉重的代價……但是厄運對那些用生命潛心侍奉女王的榮耀之人無濟於事……現在,你安全了,那保護你的命運之神不會視而不見。”在獻給天后伊西斯的禱文中,盧修斯讚頌道(XI,25):“……是你那救死扶傷之手解開了纏繞虯結的命運之網,安撫了命運的狂亂與騷動,讓無數星辰遠離災禍的軌道。”總之,秘教(插頁圖6)的作用在於用魔力抑制“災星的強制”。
只有當一切都違反我們的意志時,也就是說,當我們與我們本身不再和諧的時候,命運的力量才會讓我們感到不快。據此,古人把與斯多噶學派關於宇宙的根本成因的概念原光或原火聯繫起來,這溫暖生成萬物無處不在,因此它就是命運。參見丘蒙,《米特拉教秘儀》(The Mysteries ot Mithra,p.114)。我們會從下文得知,這裡的溫暖是一個力比多意象(參見內文圖4)。根據瑣羅亞斯德(Zoroaster)所著的IIєpί Φύδєωs《論自然》(On Nature)一書,阿南刻(Ananke)(必然性)另外的概念是空氣。通過風的形式,這一概念與繁殖者的身份再次連接在一起。
[127]席勒(Schiller)在《皮希洛米尼》(Piccolomini)第二章第六節中說道:“構築未來的命運之星存在於胸中。”愛默生說:“播種性格的種子,收穫命運的果實”,選自《論和諧生活的準則》(The Conduct of Life)[《愛默生文集》,VI,p.41]中“命運”(Fate)一文。
[128]《聖奧古斯丁懺悔錄》,VI,7-8,希德(Sheed)譯,pp.88-91,略作修改。
[129]塞涅卡,《致魯西流書信集》(Ad Lucilium epistulae morales),格默裡(Gummere)譯,I,pp.278f.,274f.。
[130]《聖奧古斯丁懺悔錄》的第十部第六章中開始提到“理念”一詞。第八章的開篇寫道:“我要攀升到本性的力量之上,逐漸地接近創造了我的上帝。這樣我來到了記憶的領域,那宏大的宮殿。”[希德(Sheed)譯,p.172。]
[131]米特拉教的信徒同樣稱自己為兄弟。在哲學語言中,米特拉即為源於上帝的邏各斯(丘蒙,《秘儀》,p.140)。
[132]聖奧古斯丁不僅是在時間上,並且在思想上也接近那個過渡的年代,他在《懺悔錄》(VI, ch.16;希德譯,p p.99-100)中寫道:“我提出這個問題,假設我們是不死之軀,永遠生活於肉體的享樂中,從來沒有失去什麼的恐懼,如何還不能算幸福?我們還要求什麼?我沒有意識到這都源自我那可悲的處境,我已如此深入迷途,如此盲目,以致不能想象德行與美善之光本身就應該得到熱愛,它們不為肉眼所見,只能在心靈深處看到。我對這一點如此的視而不見,我從來也未曾捫心自問為什麼我能和知己們暢所欲言,即使談的是毫無價值的事情也感到快樂,這種樂趣從何處得來;如果我沒有這些朋友,即使我盡情享受著陽體的淫樂,我也沒有能力感到幸福。我知道我愛這些朋友,並沒有居心,而他們愛我也是如此。啊,多麼曲折的道路!我的靈魂離開你,膽敢希望找到更好的東西!不管它如何輾轉反側,身下的床都是硬邦邦的,唯獨你才能使靈魂安然入眠。”
[133]基督教和米特拉教都明白不過地教導禁慾的德行以及行動的德行。米特拉教尤為崇尚後者。據丘蒙(p.147)說,米特拉教的成就要歸功於對道德的重視:“在米特拉教中行動高於一切。”米特拉教的追隨者組成了一支“神聖部隊”以對抗邪惡(p.148),其中不乏聖女、“尼姑”和禁慾者以及“苦行僧”們(p.165)。
[134]我有意讓上面數行與從前的版本區別開來,原因是它們代表了虛偽的世紀末安全感。從此,我們品嚐了數次面對荒蕪景象所生髮的厭惡之感,而這是羅馬時代從未想象過的。談到羅馬帝國的社會狀況,我推薦讀者們閱讀珀爾曼(Pöhlmann)《古代共產主義及社會主義史》(Geschichte des antiken Kommunismusund Sozialismus)以及畢歇爾(Büc h e r)《受壓迫的無產者之反抗》(Die Aufstande der unfreien Arbeiter,公元前143—公元前129年)。愷撒時代人們飽受奴役之苦,在黑暗的深淵中掙扎著的人數目之多,令人咋舌。無疑,這一歷史事實是造成整個愷撒時代長期籠罩在陰鬱之中的主要原因之一。長遠看來,整日尋歡作樂之人在潛意識的神秘作用下,眼見同胞兄弟們在深深的苦難與悽慘中生活,也難免沾染這種氣息。結果,前者縱慾到瘋狂的地步,而後者還好一些,陷入了陌生的世界之苦(Weltschmerz)與世界厭倦(world-weariness)當中,而這些是那個時代的知識分子們所擁有的特質。
[135]不幸的是,弗洛伊德也犯了同樣的錯誤。
[136]曾經有一位神學家指責我反基督。其實他完全忽略了一個事實,那就是基督從未說過:“除非你永遠是一個孩童。”而是語氣堅定地說:“除非你成為一個孩童。”他的指責證明瞭宗教敏感的無比單調與乏味。畢竟,我們不能忽視新嬰孩重生的整齣戲!
[137]《懺悔錄》,X,8,布克哈特在《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文化》(The Renaissance in Italy)中加以引用,p.181。
[138]丘蒙,《米特拉教秘儀》(The Mysteries of Mithra),p.149,略作修改。
[139][參見格默裡譯本,pp.272-275。]
[140]《懺悔錄》,X,6,此處翻譯根據希德版本,p.170。
[141]希德譯,p.171
[142]盧克萊修,《物性論》(De rerum natura),I,21-24[參見勞斯(Rouse)的譯本,pp.4-5]:
“Quae quoniam rerum naturam sola gubenas,
Nec sine te quicquam dias in luminis oras
Exoritur,neque fit laetum neque amabile quicquam.”
[143]參見凱倫依的《自然女神》(Die Göttin Natur),pp.50ff。
[144]參見哈特勞伯(Hartlaub)的著作《喬爾喬內之信仰》(Giorgiones Geheimnis)。
[145]特別是在鍊金術中。見本人所作《作為精神現象的帕拉塞爾蘇斯》(Paracelsus as a Spiritual Phenomenon)。(瑞士版,pp.109,132ff,169ff)
[146]卡爾特霍夫,《基督教的興起》(The Rise of Christianity),p.200(譯文略作修改)。
[147]見本人論文《論自我與潛意識的關係》,pp.215ff.。
[148]我落筆時,以上林林總總對我來說仍是一團迷霧,我只有引用塞涅卡寫給魯西流的第四十一封信中的一段話聊以自慰(格默裡譯本,pp.272-273):“你正在做的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如果……你堅持不懈最終徹悟,它將有益於你的身心健康;當你通過自身能夠獲得卻聽天由命是愚蠢的。我們無須將雙手伸向天空,也無須乞求神廟的守門人讓我們貼近神像,彷彿只有如此我們的祈禱才可能被聽到。神就在你身邊,和你在一起,在你的身體裡。這就是我想說的,魯西流;一個神靈居住在我們的體內,讓我們向善或是從惡,他是我們的守護者。我們如何對待神靈,神靈如何對待我們。的確,沒有神的幫助就談不到善良。若非神的相助,誰能凌駕於命運之上呢?是神給予我們高尚正直的勸告。在每一個好人體內都‘有神居住,然而我們卻不知曉神的來歷’。”
[149]在通常情況下,情結都具有相當的穩定性,雖然它們的外在表現如萬花筒般千變萬化。經過實驗研究我對此深信不疑。見本人《詞語聯想研究》(Studies in Word Association)。
[150]韋恩英譯,pp.66-67。
[151]此段引用樊修章譯《浮士德》,譯林出版社1993版,p.53-54。——中譯者同上,p.54,略作修改。
[152]正如讀者即將知曉的那樣,自然宗教最後一次企圖征服基督教是由叛教者尤里安(Julian the Apostate,公元4世紀羅馬皇帝,信奉異教,是君士坦丁之後惟一的非基督教徒帝王——中譯者)發起的。這次進攻因遭遇了徹底的失敗而聲名狼藉。
[153]問題的解決與公元后的幾個世紀里人們從世界的遁逃如出一轍(沙漠中的隱士之城)。沙漠教父通過精神上的苦修來逃避伴隨著羅馬文明的淪陷而來的極端野蠻的統治。每當動物本能強烈到需要用暴力加以消滅的時候苦修主義就會出現。張伯倫(Chamberlain)在《十九世紀之基礎》(Foundations Of Nineteenth Century)中認為苦修主義是當時地中海居民中各種族之間大量的雜種繁殖所導致的生物性自殺。我相信種族間通婚只是會導致生活樂趣變得粗糙。顯然地,苦修者們是些注重道德倫理之人,他們厭惡那個時代的憂鬱氛圍——這也不過是個人自我分裂的一種表達方式——為了通過苦修來尋求本身已經過時的態度而要結束他們的生命。
[154]
,正義女神,宙斯與忒彌斯(Themis)之女,她於黃金時代之後離開了墮落的人間。
[155]《牧歌》(Bucolica),其四。翻譯依據費爾克拉夫(Fairclough),I,pp.28-31。[參見諾登(Norden)的著作《孩子的誕生》(Die Geburt des Kindes)。]維吉爾後來被譽為準基督詩人要歸功於這首牧歌。而在但丁的作品裡成為亡靈的指引者一角也因了這個定位。《牧歌》共收詩10首。各首詩具體寫作年代不詳。牧歌(一稱田園詩)始於公元前3世紀時的亞歷山大詩歌,代表詩人是特奧克里託斯(Theocritus),約在公元前1世紀傳入羅馬。維吉爾的牧歌主要是虛構一些牧人的生活和愛情,通過對話或對唱,抒發田園之樂,有時也涉及一些政治問題。此段引用楊憲益譯《牧歌》,人民文學出版社1962版,p.298-299。——中譯者
[156]“有一片沼澤綿延山麓,
使一切勞績都化為臭腐,
這是偉業收尾的工序,
把這坑臭水也要清除。
我為千萬人開拓空間,
不安全也總算作息方便。”[參見麥克尼斯譯作,p.287]
[157]韋恩英譯,pp.64-65,略作修改。
[158]“浮士德:願我能拔地高揚翅膀,
永遠永遠地追隨太陽,
放眼腳下清幽的世界,
對著永恆的落日的霞光……
醒著的只是我新的追求,
我趕去啜飲永恆的光輝……”
(韋恩英譯,pp. 66)
[159][關於此出劇的註解請參見附錄“米勒的幻想”三。——英編者]
[160]請參閱本人著作《早發性痴呆症心理學》與《情結理論的回顧》。
[161]《約翰一書》4:8和12(標準譯本修訂版)。Caritas在《拉丁文(聖經)通行本》中與
意思相同。新經中這一詞同
(愛,感情)一樣來源於
,意思是“愛、尊重、歌頌、贊同等等”。因此,Ảγάπη明確地指心理功能。
[162]阿普列烏斯,《金驢記》,XI:“我右手拿著熊熊燃燒的火把;頭戴白色棕櫚編織的美麗花冠,葉片向外突出,如光芒四射。我被裝點成太陽的樣子,成了眾人的偶像。”
[163]迪特里希,《米特拉教秘儀》(Mithrasliturgie),pp.8-9。
[164]聖痕(stigmata):又叫做聖傷、聖五傷,指一個人身上顯現與基督受難時相同的傷口。聖痕被認為是一種超自然現象。——中譯者
[165]同樣,薩珊王朝(Sassanid)諸王稱呼自己為“日月的兄弟”。在古埃及,每一個法老的靈魂都是太陽神霍魯斯的一塊碎片。
[166]《詰問式》(Elenchos),x,34,4。
[167]參見上文提到的加冕儀式。羽毛象徵力量。羽冠就是太陽光線的皇冠、光環。皇冠本身就是太陽的符號。例如,當羅馬帝王與無敵之太陽神(Sol invictus)認同的時候,帶有穗狀花序的皇冠出現在羅馬的硬幣上。Solis invicti意為“不可征服的太陽神”。光環具有同樣的含義;它與神父的削髮儀式相同,都是太陽的意象。而伊西斯的祭司也將頭頂剃得光滑,如星星一樣閃閃發光。(阿普列烏斯)
[168]“從地下來,在白晝中行走”(The Coming Forth by Day from the Underworld),厄爾曼,《古埃及的生活》(Life in Ancient Egypt),p.343(譯文略作修改)。
[169]《米特拉教秘儀》中寫道:“我是一顆星,與你一起在天空中漫遊,從最深處升起,閃耀光芒……當你說完此話,太陽的圓盤就會立刻展開。”通過禱告,神父可以獲得神力使太陽出現。
[170]參見《約翰福音》中的說法:“我與父原為一。”(10:30)。“人看見了我,就是看見了父。”(14:9)“你們當信我,我在父裡面,父在我裡面。”(14:11)。“我從父出來,到了世界。我又離開世界,往父那裡去。”(16:28)“我要升上去,見我的父,也是你們的父。見我的神,也是你們的神。”(20:17)。(以上選自標準譯本修訂版)
[172]選自布伯(Buber),《迷醉的懺悔》(Ekstatische Konfessionen),p.66。
[173]勒南(Renan),《對話語錄》(Dialogues),p.168。裡面說道:“Avant que la religion fût arrivée a proclamer que Dieu doit être mis dans l'absolu et l'ideal,c'est-à-dire hors du monde,un seul culte mt raisonnable et scientifique,ce fût le culte du soleil.”
[174]迪特里希,p.6。
[175]選自皮特拉(Pitra),《聖文集》(Analecta sacra),VIII,p.333。引自布伯,pp.51f.。
[176]“獻給上帝的情歌”,選自布伯,p.40。在卡萊爾(Carlyle)的作品中亦有相關的象徵[《英雄和英雄崇拜》(Heroes and Hero Worship),p.280]:“對他而言,存在這一偉大的事實意義重大。他會飛,卻飛不出這個令人敬畏的實像(Reality)。首先,他因心理被塑造得強大而強大。宇宙對他來說可怕而驚奇,真實得如生命和死亡。所有的人都該忘記這個事實,在無濟於事的表演中行走,而他做不到。那火的意象一直在他面前跳躍,發出炫目的光芒。”在文學作品中,這樣的例子數不勝數,隨處可見。例如,弗雷德蘭德(S. Friedländer)在其作品中說道[《青春》(Jugend),1910,p.823]:“她只是渴望從深愛的人那裡得到最純潔的愛。如同太陽一般,她用自己無限的生命力將一切不渴望成為光的東西燒為灰燼。這隻太陽般的眼睛”,等等。
[177]此意象解釋了“靈魂在天堂裡遊蕩”這樣一個非常古老的概念的心理根源。這是太陽的意象(內文圖3),從東昇到西落太陽漫遊了整個世界。兩者的比較在人類的想象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烙印,馬蒂爾德·韋森冬克(Mathilde von Wesendonck)(1828—1902)的詩作“悲傷”(Grief)清楚地說明瞭這一點:
太陽,每夜低泣,
為你哭紅美麗的眼睛;
沐浴在明鏡般的海水中,
你被提早來臨的死神捉住。
榮耀在黑暗的世界升起
依舊披掛著古老的光輝;
你在晨曦中再次醒來
如同驕傲的征服者。
啊,當我沉重的心靈見了你
我何必悲傷?
太陽自己絕望嗎?
太陽一定落下嗎?
唯獨死亡能孕育生命嗎?
只有悲傷過才能享受快樂嗎?
噢,我是如此感激
這許多痛讓我知道何為自然!
胡赫(Ricarda Huch)(1864—1947)也作過類似的詩:
當大地與太陽分離,
迅速飛躲進暴風雪之夜,
用冰冷的雪花裝點裸露的身體,
它喪失了聽覺,將夏日的歡愉帶走。
深深地沉入冬的影子,
突然靠近它逃離的地方,
看見自己被玫瑰色的光芒暖暖地包圍,
輕依在失去的配偶身邊。
這樣,我離開了,在放逐的痛苦中煎熬,
遠離你的嬌容,遁入古老的地方。
無人守護,我轉向荒蕪的北方,
一步步退卻,沉入死一般的夢中;
這樣,我將在你的心上醒來,
被破曉的光華刺瞎雙眼。
[以上兩首詩皆選自欣克爾譯本(1916)。]天堂之旅為特殊的英雄之旅,以行旅(peregrinatio)的主題在鍊金術中得以延續。此主題第一次出現在哈蘭語(Harranite)的論文《柏拉圖的四聯劇》(Platonis liber quartorum)[《化學講壇》(Theatrum chemicum),V,p.145]中關於柏拉圖(?)天堂之旅的描寫。亦請見本人著作《心理學與鍊金術》,p.355。
[178]布伯,p.45。
[179]《尼采全集》(Werke),VIII,p.427。
[180]迪特里希,pp.8f。
[181]同上,p.13。
[182]《回憶錄》(Memoirs),pp. 4,162ff。
[183]引自《瞧,這個人》(Ecce Homo),基於安託尼·馬裡奧·盧多維奇(A.M. Ludovici)的譯本。
[184]甚至以鱷魚形象出現的水神索布克(Sobk)也被統稱為拉(Ra)。
[185]厄爾曼,《古埃及的生活》,p.261。
[186]同上,p.262。
[188]布塔(Ptah)的化身神牛(Apis)。
[189]阿蒙神。
[190]法尤姆(Fayum)地區的索布克。
[191]三角洲的德都(Dedu)神,以木柱的形象受人膜拜。
[192]這次改革以狂熱開始,卻很快土崩瓦解。
[193]阿普列烏斯,XI,2。(“Regina eoeli,sive tu Ceres,alma frugum parens,seu tu eoelestis Venus ... seu Phoebi soror ... seu noeturnis ululatibus horrenda Proserpina ... ista luee feminea eonlustrans cuncta moenia.”)不用說人文主義者們[我想起魯弗斯(Mutianus Rufus)著作中的一段話]發展了同樣的調和論並主張事實上在古代只有兩個神,一為男性,一為女性。
[194]例如在摩尼教中,光或是火物質不僅具有神的屬性,也具有靈魂的特徵,在希臘文化中亦是如此。希臘人認為光是空氣噴火形成的。新約中,聖靈以火焰的形式出現在使徒面前是因為靈被認定是由火構成的(參見迪特里希,p.116)。伊朗的靈光(Hvareno)概念也與此相似:它代表“天堂的恩典”,君主的統治就是通過它實現的。“恩典”被理解為火或者發光的天福,某種實質性的物質(參見丘蒙,《秘儀》,p.94)。凱梅爾(Kemer)的《普利沃斯特的女預言家》(Seeress of Prevorst)一書也表達了相同的觀點。
[195]迪特里希,pp.6-7。
[196]根據古代的迷信說法,路西塔尼亞(Lusitania)的母驢和埃及的禿鷹都是由風授精的。
[197]聖哲羅姆(St. Jerome),[《反喬維尼安納論》(Adversus Jovinianum),I,7,選自米涅(Migne),《拉丁教父全集》(P.L.),vol. 23,col. 219]談到奇蹟般地在石頭中出生的米特拉神時說,他的誕生完全由於solo aestu libidinis——力比多之熱。(丘蒙,《文獻》,I,p.163)
[198]米德,《米特拉教儀式》(A Mithraic Ritual),p.22。
[199]迪特里希,p.7。
[200]我要感謝已故的同事裡克林醫生,他提供給我的病例中描寫了一個有趣的符號象徵。這則病例的主人公是一位得了妄想症的女患者,她的妄想症已經發展到了顯性誇大狂的階段:她突然看到一道強光,一股風吹過,她感覺她的“心被掀翻了”,從那一刻起她知道上帝已經降臨到她身上,而且就在她的體內。
[201]華盛頓特區聖伊麗莎白醫院已故院長威廉·艾藍舜·懷特(William Alanson White)醫生出於善意的幫助允許我進行研究。
[202]進一步的材料請參閱本人著作《兒童原型心理學》(Psychology of the Child Archetype)以及《論心靈的本質》(1954/55版,pp.401ff.)。
[203]參見本人《心理學與宗教》(Psychology and Religion),第104段。(瑞士版pp.110f.)
[204]迪特里希,p.11:

[205]同上,p.15:



[206]大熊星座由七顆星組成。
[207]米特拉神常被表現為一手持短劍、一手持火炬的形象(內文插圖9)。劍是用來獻祭的工具,在米特拉教神話和基督教象徵當中都起著相當重要的作用。參見本人《彌撒中的象徵轉化》(Transformation Symbolism in the Mass),第324段(1955/56版,p.284)。
[208]
,字面意義為“金花環”。
[209]比照赫利俄斯身披的猩紅色斗篷。許多秘教崇拜儀式中的一個重要特徵就是,崇拜者們將被獻祭動物的血淋淋的皮披在身上。比如在牧神節(Lupercalia)、酒神節(Dionysia)和農神節(Saturnalia)上都是如此。農神節的風俗至今在狂歡節上仍有存留;在羅馬,狂歡節的典型人物就是帶有陽具象徵意味的矮個子小丑(Punchinello)。
[210]比照赫利俄斯神的隨叢們身穿亞麻布外衣。牛頭神們穿著白色的
。
[211]《浮士德》(Faust,第一部,第一幕)劇中的太陽象徵並未發展到擬人化幻象的程度,最多是在浮士德企圖自殺的一幕(韋恩譯本,p.54)中,寫到了赫利俄斯的火焰車(“火焰之車如生翼翅,飄飄搖搖向我飛來”)。火焰車是來迎接瀕死的或者說即將離去的英雄,正如以利亞(Elijah)或米特拉神昇天的情形一樣(聖方濟的昇天也是如此)。浮士德在飛行中越過了海洋,像米特拉神一樣;早期基督教繪畫在表現以利亞昇天的場景時,部分地借鑑了米特拉教相關繪畫的內容:畫面中拉著太陽神車的駿馬飛向天空,把堅實的大地遠遠拋在身後,踏過海洋之神俄卡阿諾斯(Oceanus)的身軀,奔馳而去。參見丘蒙,《文獻》,I,p.178。
[212]古波斯典籍《祛邪典》(Vendidad,XIX,28)中米特拉神的稱號。引自丘蒙,《文獻》,I,p.37。
[213]《世界之光》(De somniis),I,85。
[214]
.參閱教父皮特拉的《聖文集》,II,p.5。引自丘蒙,《文獻》,I,p.355。
[215]《復活節的計算》(De Pascha Compotus),出自米涅版本《拉丁教父全集》,4,c o l.964。引自烏澤納(Usener),《聖誕節》(Weihnachtsfest),p.5。——“O quam praeclara…providential ut in illo die quo factus est sol. in ipso die nasceretur Christus,v. Kal. Apr.feria IV. Et ideo de ipso merito ad plebem dicebat Malachias propheta:‘Orietur vobis sol iustitiae et curatio est in pennis ejus,’ hie est sol iustitiae cuius in pennis curatio praeostendebatur.”該段引文出自《瑪拉基書》4:2節:“但向你們敬畏我名的人,必有公義的日頭出現,其翅膀有醫治之能。”這個意象令人聯想到古埃及的生翼的日輪。(插頁圖12;另參見插頁圖10。)
[216]“Sed et dominus nascitur mense Decembri hiemis tempore,VIII.kal. Januarias,quando oleae maturae premuntur ut unctio,id est chrisma,nascatur-sed et Invicti natalem appellant. Quis utique tarn invietus nisi Dominus noster qui mortem subactam devieit? Vel quod dicant Solis esse natalem,ipse est sol iustitiae,de quo Malachias propheta dixit.-Dominus lucis ac noctis conditor et discretor qui a propheta Sol justitiae cognominatus est.”丘蒙,《文獻》,p.355。
[217]


——《演講集VI》(Oratio VI):
,引自丘蒙,p.356。
[218]“Non est Dominus Christus sol factus,sed per quem Solfactus est.”——引自聖若望(Johannis Evang.),《傳道書》(Tract.)XXXIV,2。[譯自作者版本]
[219]地下墓穴裝飾畫裡也同樣包含著大量的太陽象徵。譬如,在聖彼得(Peter)和聖馬爾塞林努斯(Marcellinus)墓的壁畫裡,第歐根尼(Fossor Diogenes)的長袍上就繪有swastika(日輪)的圖樣。在古羅馬時代多彌蒂拉(Domitilla)墓窟內的奧菲士壁畫中,也發現了象徵初升之日的圖樣——公牛和公羊;此外,在聖加里多(Callistus)墓窟的碑銘中還有公羊和孔雀(孔雀和鳳凰一樣,也是太陽的象徵)的圖樣。
[220]在格雷斯(Görres)的《基督教秘儀》(Die Christliche Mystik)當中有眾多此類例子。
[221]勒布朗(Le Blant),《高盧石棺考》(Sarcophage de la Gaule)。我們在羅馬主教革利免(Clement of Rome)的佈道文[《講道集》(Homil),II,23,引自丘蒙,《文獻》,I,P.356]中看到:“主擁有十二名信徒,次序如同太陽的十二個月份。”[羅伯茨與唐納森(Donaldson)合譯,P.42]很明顯地,此意象是借黃道十二宮來指太陽的運行軌跡,背部馱有黃道十二宮符號的蛇[如米特拉秘教的獅面神(Deus Leontocephalus);參見插頁圖59]代表著太陽的運行(如亞述月亮之運行;參見內文圖10)丘蒙編輯的“梵蒂岡抄本”(Vatian Coder)(190,13世紀,P.229;《文獻》,I,P.35)當中的一段話佐證了這種觀點:“這樣,全智的造物主以至高無上的命令使那條頂著耀眼王冠的龍運動起來,我是指它背上揹著的黃道十二宮的十二個符號。”摩尼教體系中,蛇的符號,實際上即盤在天堂之樹上面的蛇,指的就是基督。參見《約翰福音》(John)3:14:“摩西在曠野怎樣舉蛇,人子也必照樣被舉起來。”(參見插頁圖13)
[222]《護教論》(Apologia)16:“Alii humanius et verisimilius Solem credunt deum nostrum.”
[223]“波斯紀事”(Report on the Happenings in Persia),引自一份11世紀慕尼黑手稿:維爾特編撰,《東方編年史文摘》(Aus orientalischen Chroniken),p.151。
[224]“致大神宙斯、赫利俄斯與耶穌王。”(p.166.§22)
[225]阿比吉安(Abeghian),《亞美尼亞民間信仰》(Der armenische Volksglaube),p.43。
[226]阿提斯(Attis)後來被混同與米特拉神,並且像後者一樣被表現為頭戴弗裡吉亞小尖頂帽的形象(見圖9)。丘蒙,《米特拉教秘儀》(Mysteries of Mithra),p.87。據聖哲羅姆在《致保祿書》第58封(Ep.58 ad Paulinum)中所言,伯利恆基督誕生的洞穴原來是一處阿提斯—阿多尼斯崇拜的聖所(spelaeum,洞)。[烏澤納,《聖誕節》,p.283]
[227]丘蒙(pp.iv-v)說過:“兩個對手驚異地發現,彼此間被一些相似之處聯繫在一起,但他們對自身的起源還沒有絲毫覺察。”
[228]《拜倫詩集》(Works),p.559。
[229]託馬斯與吉爾馬(Thomas and Guillemard)譯本,P.293。
[230]《創世紀》6:2。
[231][參見“忽必烈汗”(Kubla Khan),《詩集》(Poems),p.297。——英編者]
[232]拜倫,p.556。
[233]大自然,作為最無與倫比的客體,反映著超乎我們意識之外的潛意識的全部內容。我們常把感官感受到的許多樂與痛的細微差別不假思索地歸因於客體,而不肯等下來稍作思索,客體究竟在什麼程度上擔當得起這份責任。下面這首現代希臘民謠就是這種直接投射的一個例證:
在水邊,在海岸,
少女為情郎洗手帕……
西風在海岸輕輕吹,嘆息著
微微掀起她的裙裾,
露出少女的腳踝,
海岸頓時明亮,整個世界亮堂堂。
[桑德斯(Sanders)《現代希臘國民生活》(Das Volksleben der Neugriechen),p.81,引自《人種學會雜誌》,XII,1902,p.166。]以下這首詩是它的日耳曼變體,引自《埃達》:
在吉爾默農莊,我看見
一位可愛的少女向我走來。
在她手臂上,映著
整個天空和永恆海洋的輝光。
[格林(Gering),p.53,引自《人種學會雜誌》,p.167。]關於英雄誕生和死亡之際發生異樣“宇宙”事件的傳說,也同樣是出於心理投射的原因。
[234]可資比照的是,神話英雄們在完成各自的偉業之後,也常陷入精神上的困惑。
[235]人類宗教的歷史充滿了此類過失。
[236]亞那是諾亞之子雅弗(Japhet)的意中人。她為了熾天使而拋棄了雅弗。
[237]她所呼喚的實際上是一顆星。比照前文第60段中米勒小姐詩中的“晨星”。
[238]這是“漫遊的太陽”的一個屬性。
[239]她自身心靈的發光物質。
[240]兩種發光物質的相聚表明它們有著共同的來源:都是力比多意象。按照馬格德堡的梅希蒂爾德在《上帝的流動之光》(Das fliessende Licht der Gottheit)中的說法,心靈是由“Minne”(愛)構成的。
[241]參看斯塔克的畫作《罪》(參見插頁圖14)、《惡》與《欲》——畫中有一個女人的裸體被一條大蛇所纏繞。在畫面下方,畫家表現的是死亡的恐懼。
[242]拜倫,p.551。
[243]對潛意識產物的解讀具有雙重向度,以一個處於夢境中的人為例,一重是其本身的意義(“客觀層面”),另一重是其作為投射的意義(“主觀層面”)。參見《論潛意識心理學》(On the Psychology of the Unconscious),《分析心理學論文二篇》(Two Essays),p.83。
第二部分
一、引言
二、力比多的概念
三、力比多的轉化
四、英雄的起源
五、母親與重生的象徵
六、掙脫母體的戰鬥
七、雙重母親
八、獻祭
九、跋
一、引言
176 看起來在開始闡述第二部分內容之前,我有必要回顧一下分析詩歌“逐日飛蛾”(The Moth to the Sun)所揭示的獨特思路。“逐日飛蛾”與之前的“創造的讚美詩”(Hymn of Creation)截然不同,但仔細研讀詩歌中所表現出的對太陽的渴望會引領我們走入一個神話思想的王國,這些思想與“創造的讚美詩”中所表達的思想密切相關:雖然在約伯的案例中造物主上帝的雙重性非常明顯,但此刻造物主卻具有了天文學抑或占星術上的特徵。他變成了太陽,也因此找到了一種自然的表達方法,超越了天父與魔鬼對立的道德區分。如同勒南(Renan)所說,無論我們採納原始野蠻人的觀點還是現代科學的觀點,太陽都是上帝惟一真正的“合理”的意象。無論在哪種情況下,太陽都是賦予萬物生命的天父;它是孕育生命者,是造物主,是天地能量之源。作為自然客體,太陽不知內心衝突為何物,因而令人類靈魂深陷的分歧可以藉助太陽得到和諧的解決。太陽澤惠萬物,亦能摧毀萬物;因此黃道十二宮以殘暴的獅子象徵八月的酷暑,而參孫(Samson)[1]宰殺獅子之舉也是為了使乾枯的大地擺脫磨難。太陽的本性就是灼烤,在人類看來,太陽擁有灼烤之力是自然的事情。它平等地照耀在正義的與非正義的土地上,滋養有益的和有害的生命。因此,太陽絕對適合代表這個世界上肉眼可見的上帝,那締造我們靈魂的力量,即我們所說的力比多。力比多的本性就是既產生有用的東西,又產生有害的東西;既產生好的東西,又產生壞的東西。太陽與力比多之比較根本不是玩弄字眼,這一點可以從神秘主義教派的教義中看到:當神秘主義者潛沉到自己的心靈深處,“在內心”發現太陽意象時,他們就找到了自己的生命力量,他們基於一種正當的和(我認為是)物理的原因將這種生命力稱之為“太陽”,因為我們的生命和能量之源實際上就是太陽。從生理學上看,我們的生命作為一個能量過程,完全就是太陽。印度神話已經把神秘主義者在內心深處意識到的這種太陽能的特性敘述得相當清楚了。下面關於魯陀羅(Rudra)[2]的段落選自《白識淨者奧義書》(Shvetashvatara Upanishad):[3]
只有一個風暴神魯陀羅,不允許有第二個。他統治著所有的世界。它站在眾生的背後,是眾生的守護神;它創造了眾生,並於時間的終結處將萬物聚集在一起。
他四面有眼,四面有口,四面有手有足。惟一之神,製作天地,用他的手當作翼扇著,並將他們鍛接在一起。
你是眾神之源,一切的主宰,魯陀羅,偉大的先知,於遠古播下一顆金種子——今天賦予我們光明![4]
177 在這些屬性背後清晰可辨的是萬物的創造者,在萬物的創造者背後的是太陽,它插上雙翼用千隻眼睛俯瞰世界[5](參見內文圖11)。下面的文字確認了這一重要觀點,即神包含於個體生命中:
在此之上是梵天(Brahma)[6],最高的,隱藏自己於萬物之軀的,包容一切的神。那些認他為主的人將會永生。
我認識這個強大的人普魯沙(purusha)[7],如同太陽般,它超然矗立於黑暗之上。真正認識他的人將超越死亡;他們不會誤入歧途。
他存在於一切的面、頭、頸中,他定居在萬物的內心深處,態度和藹,四處瀰漫,無比慷慨,無處不在。
178 “如同太陽般”至高無上的主神存在於我們每個人身上,認識他的人無論是誰都將變成不朽之軀。[8]這段文字之後,我們讀到關於魯陀羅的更多屬性,進而瞭解了他在人類中的存在形式:
偉大的主是普魯沙,他刺激我們靈魂的最高處,讓我們擁有最純潔的收穫——永不熄滅之光。
那個人,如拇指般大小,內在的自我,永遠安坐在人類的內心深處,通過心靈、思想、精神展現出來。諳於此事的那些人變得不朽。
普魯沙(人)有千首,有千眼,有千足;他從各方包圍了地,還超出了十指。
惟有普魯沙是這一切,過去的和未來的;他是不死者之主宰和一切借食物生長者。
179 《訶薩奧義書》(Katha Upanishad)中也有與此類同的文字:
心中的那個人,如拇指般大小,像火焰般燃燒,卻不見煙霧,過去與將來的締造者,亙古不變,那就是自我。[9]
180 我們知道大拇指湯姆[12](Tom Thumbs)、指頭人和卡皮裡(Cabiri)都貌似男性生殖器,這一點很容易讓人理解,因為它們都是創造力的化身,而陽具也一樣,是創造力的象徵。它代表力比多或心理能量創造性的一方面。很多其他的性意象也是如此,它們不僅出現在夢境和幻想裡,也出現在人們日常言談中。無論哪種情況下,我們都不該按字面意思解釋這些意象,因為它們不能被當作代表確定事物的符號來理解,而應被當作象徵。象徵是對某種難以界定因此捉摸不透的事物的模糊的措辭,通常具有多種含義。而符號的含義總是固定的,它或者是一件已知事物已成慣例的縮寫,或者是某種公認的指示方法。因此象徵具有大量相似的變體,其變體數量越多,客體投射出來的意象就越清晰完整。同一個創造力既可以用大拇指湯姆加以象徵,也可以由陽具及其他無數的象徵(參見插頁圖16)加以表述,這樣就進一步描繪出隱藏在深處的整個過程的方方面面。具有創造力的小矮人們常年秘密勞作;陽具亦在黑夜裡苦幹,創造生命;這把鑰匙開啟了一扇神秘的禁門,門背面某些奇妙的事情正等待著人們來探索。這種聯繫讓人想起《浮士德》中的“玄牝”[13](The Mothers):
梅菲斯特(Mephistopheles):在你和我分手以前,我得誇你幾句!
我看出你明白魔鬼的心意。
請拿去這把鑰匙。
浮士德:這個小小的玩意!
梅菲斯特:你好好拿著,不可輕視。
浮士德:它在我的手中膨大,明光熠熠![14]
梅菲斯特:你就會明白用它能幹出什麼名堂。
鑰匙會探測出正確的位置:
跟著它去,它引你去見玄牝![15]
181 這裡魔鬼再次把神奇的工具放在浮士德的手中,此前,他化身為黑犬的時候是這樣向浮士德作自我介紹的:
我是那種力量的一體
它常常想的是惡而常常做的是善。[16]
182 這裡所描述之物即為力比多,它不僅具有創造力和生殖力,同時具有一種與生俱來的稟賦,一種能夠嗅出“正確的位置”的神奇力量,它彷彿是具有自己獨立生命的活體(這也是它易於被人格化的原因)。如同性本身,它也是目的明確的,因此二者非常喜歡被人加以比較。“玄牝之域”與子宮(內文圖12)、母床有著相當多的關聯,也頻繁地被用來象徵潛意識的創造功能。這個力比多是大自然之力,善惡兼備,道德中立。浮士德與其完美結合,起初惡果累累,最終造福人類,成就了他生命的傑作。於玄牝之域,他找到了寶鼎,即“赫爾墨斯之皿”,在那裡締成“皇室的姻緣”。但是他需要具有生殖力的魔棒帶來天地間最偉大的奇蹟——帕里斯(Paris)[17]和海倫(Helen)的誕生。[18]浮士德手中那個不起眼的工具就是隻在聽從它的命令的人面前顯靈並且真正擁有創造奇蹟[19]的能力的潛意識之黑暗的創造力。這個自相矛盾的怪物看起來非常古老,在《白識淨者奧義書》(19,20)中對這個矮個子神,宇宙之普魯沙是這樣描述的:
沒有腳,他移動身體,沒有手,他抓住東西;沒有眼睛他觀六路,沒有耳朵他聽八方;他知道將被認識的一切,卻沒人認得他。人們叫他原生人、宇宙人。
和小比起來,更小,和偉大比起來,更偉大……
183 男性生殖器經常代表創造之神,赫爾墨斯便是極好的例子。有的時候陽具被認為是獨立的個體,這種想法古已有之,而今也時常出現在兒童和藝術家的畫作中。因此,我們不該訝異於發現神話裡的先知、藝術家,或是創造奇蹟者帶有某些生殖器的特徵。赫淮斯托斯(Hephaestus)[20]、鐵匠維蘭德(Wieland the Smith)、摩尼(Mani,摩尼教的創始人,亦以其藝術天賦聞名)都是跛子。說到這我要解釋一下,足被認為是具有神奇的生殖力量的。古代的先知墨蘭普斯(Melampus),據說是陽具崇拜的創立者,就有一個非常怪異的綽號——黑足[21],此外,失明看來也是先知們的特色。相貌醜陋與身體畸形是那些神秘的冥界之神、赫淮斯托斯之子和卡皮裡[22]的專有特徵(參見內文圖13),他們都擁有創造奇蹟的非凡力量。薩莫色雷斯的卡皮裡崇拜與赫爾墨斯有著緊密的聯繫,據希羅多德(Herodotus)[23]所說,赫爾墨斯的陰莖形象是由佩拉吉斯人(Pelasgians)介紹到阿提卡[24]的,他們當時被稱作μεγάλoι θεoí,意思是“偉大的神”。他們的近親是伊達山指頭人(Idaean Dactyls)[25](手指或其他的大拇指湯姆[26]),神的母親已經將鑄鐵工藝傳授給他們。(“跟著它去,它引你見玄牝”)他們是最早的智者俄耳甫斯(Orpheus)[27]的老師,正是他們創造了奇妙的以弗所靈符(Ephesian magic formulae)[28]和音樂節拍[29]。《奧義書》(Upanishads)和《浮士德》裡面神在特徵上的懸殊差異再現於此。巨人赫拉克勒斯(Hercules)被說成是伊達山指頭人,身材高大的弗裡吉亞人,瑞亞(Rhea)[30]的技師們[31]也被稱作指頭人。宙斯(Zeus)的雙生子狄俄斯庫裡(Dioscuri)[32]與卡皮裡相關[33],他們頭上也戴著古怪的小尖頂帽——這種所謂的弗裡吉亞帽成為這群充滿神秘色彩的神的特殊裝扮,之後延續下來成為秘密的身份標誌。[34]阿提斯和米特拉神都戴著這種小尖頂帽(參見內文圖9和圖20)。今天這頂帽子已經成為冥界小鬼、精靈和小妖怪頭上典型的道具。
圖12 生產之洞口
來自墨西哥亞麻布畫
184 侏儒這一主題讓我們聯想起神童的形象,諸如《永恆的少年》(the pure aeternus,
,幼年的狄俄尼索斯[35],青年朱庇特(Jupiter Anxurus),塔吉斯(Tages)等等。底比斯花瓶畫已經提到(參見內文圖14):被標記為
的是蓄有鬍鬚的狄俄尼索斯,和他一起的的形象誇張的男孩被稱作
,後面的漫畫男孩被標記為
,其後另一個蓄有鬍鬚的漫畫形象叫做
[36]。
的意思確實是“線”,但在俄耳甫斯教用語中它代表精子。我們猜測這組形象和聖殿裡供人膜拜的神像相對應。這種設想得到了這一崇拜相關歷史知識的支持。它最早起源於腓尼基派的父子崇拜,[37]父與子即或多或少與希臘神祇相似的大小卡皮裡。花瓶畫上成年與幼年狄俄尼索斯的雙重形象正契合了這種相似性。我們也可以稱之為大人與小人崇拜。現在,以各種樣貌示人的狄俄尼索斯是神,在其崇拜中陽具佔據了顯赫的地位,阿爾戈斯的(Argive)[38]狄俄尼索斯公牛崇拜就是一例。此外,陽具造型的石柱神像又生出了作為狄俄尼索斯生殖器化身的法勒斯(Phales)神——也就是酒神的同伴普里阿波斯,[39]除此沒有別個。他被稱作
或者
。[40]奧義書的文本里表達偉大與渺小,巨人與侏儒這一矛盾時言辭不甚激烈,而是採用了男人與男孩或是父與子這樣的措辭。在卡皮裡崇拜中反覆出現的畸形這一主題(內文圖13)在花瓶畫上也有所表現,與狄俄尼索斯和IIαĩs相映成趣的是漫畫形象
和
。[41]如前文提到,塊頭上的差異導致他們分道揚鑣,此刻身材的畸形也讓他們不能並駕齊驅。
185 這一切都說明雖然弗氏名詞“力比多”具有性含義[42],然而對這一概念給出排他的只關乎性的定義是片面的,因此也必然招致反對。慾望和強制是一切衝動和自動症的具體特徵。和日常用語中的性隱喻一樣,本能過程中與性相關的類比以及由此而生的徵兆和夢都不能只按字面意思理解。心理自動症的性學說是站不住腳的偏頗之詞。一種本能無法衍生出如此繁雜的心理現象這個事實無法容忍給“力比多”下片面的定義。我使用這個名詞時採納的是其被古典作家們認可的更普遍的意義。西塞羅(Cicero)[43]賦予它的含義非常寬泛:
他們認為願望與愉悅生髮於兩種期待中的美好,愉悅之情產生於當下之美好,願望之景來自於未來之美好……願望,一旦受到誘惑並被點燃,將不可阻擋地衝向貌似美好的事物……因為每個人都自然而然地追求美好之物而躲避醜惡之事。因此,任何事物只要將自己裝扮得美好,本性自身就會驅使人們努力得到它。如果獲得者在爭取的過程中表現得節制、謹慎,那斯多噶派(Stoics)學者會將這種努力稱作
,也就是我們所說的意志。他們認為只有智者才擁有意志,因此給意志下了這樣的定義:意志是理性的慾望,若失去理智,被過分強烈地激發,意志就變成了蠢人身上的“力比多”或放縱的慾望。[44]
186 此處力比多的含義是一種“渴望”或者一個“願望”,與斯多噶派所指的“意志”相對,是“放縱的慾望”。西塞羅在下面的語句中使用該詞時即取此意:“[Gerere rem aliquam]libidine,non ratione”(出於任性的慾望而非理智而做某事)。[46]薩盧斯特[47](Sallust)也說過類似的話:“Iracundia pars est libidinis”(憤怒是慾望的一部分),或者取相對更柔和更泛泛的含義,這個含義也更接近於我們使用時賦予它的意思:“Magisque in decoris armis et militaribus equis,quam in scortis atque conviviis libidinem habebant”(和在酒會上尋歡作樂比起來,他們更能在精密武器和戰馬嘶鳴中獲得快感)。[48]再比方說:“Quod si tibi bona libido fuerit patriae”(你是否足夠關注國家的利益)。[49]力比多一詞的使用相當普遍,短語“libido est scire”的意思只是“我喜歡”或者“它使我感到愉快”。[50]在“aliquam libido urinae lacessit”中,力比多指的是“激勵”。它也可以很微妙地表達“挑動情慾”之意。聖奧古斯丁很恰當地將力比多定義為“所有慾望的總括”,他是這樣總結的:
復仇的強烈慾望被稱作憤怒;對金錢的渴望被稱作貪婪;千方百計贏取勝利的慾望叫做偏執;美化自己的慾望叫做自負。慾望的種類不計其數,花樣繁多,其中一些可以命名,其他的則不然。例如誰能輕易地給控制慾起個名字呢,然而連年內戰讓我們領教了它在暴君心裡如此強大的力量。[51]
圖14 卡皮裡宴會
來自卡皮裡畫家手繪的缽,約公元前435年
187 對他而言,力比多的本義就是慾望,如飢或渴,談到性他認為:“肉體先要感受到如飢和渴的慾望,才會產生快感。”[52]古典名著中對這一名詞的寬泛使用與詞源學中的說明一脈相承:
188 Libido,亦作lubido(包括libet,從前作lubet):“它令人高興”;libens,亦作lubens:“高興地,樂意地”;梵語lúbhyati:“體驗強烈的渴望”,lôbhayati:“激發渴望”,lubdha-h:“熱切的”,lôbha-h:“渴望,熱望”;哥特語liufs,古高地德語līob的含義都是“愛”。與此相關,哥特語lubains指“希望”,古高地德語lobôn,loben,lob的意思是“讚美、榮耀”;古保加利亞語ljubiti指“去愛”,ljuby是名詞“愛”,立陶宛語liάupsinti是動詞“讚美”。[53]
189 那麼我們可以說力比多這一概念在心理學中的重要作用堪媲美進入羅伯特·邁爾(Robert Mayer)[54]時代後物理學中能量的概念。[55]
二、力比多的概念
190 弗洛伊德在《性學三論》(Three Essays on the Theory of Sexuality)[56]一書中提出了他的力比多概念。我們已經說過,他是從性的角度出發對力比多進行定義的。在他眼裡,力比多這個概念似乎從屬於轉移作用(displacement),並以“力比多流注”(libidinal affluxes)的形式傳達到其他各種功能和身體區域當中,而這些功能和身體區域本身原來與性並無任何關係。因而弗洛伊德將力比多比喻成一條河流,可以分流、可以築壩攔蓄,又可溢入旁系支流,等等。[57]這樣看來,儘管弗洛伊德把力比多定義為性,但他也並非像人們通常認為的那樣,以性來詮釋“一切”,而是承認確有某些特殊的、性質尚不清楚的本能力量存在,不過在他而言,勢必要將它們接納上述“力比多流注”的能力歸因於性。在這一切背後,潛藏著一個未予言明的假定,即“本能集叢(bundle of instincts)”的觀念,[58]性本能只是這個集叢當中的一部分。經驗表明,性本能能夠侵入其他本能領域。[59]由此而來的弗洛伊德心理學理論——它認為神經系統的本能力量恰恰相當於非性本能功能所接納的力比多流注[60]——已然成為神經症心理分析理論的關鍵原則,也是維也納學派信奉的不二法門。然而,一段時間之後,弗洛伊德本人也不得不開始思考,力比多最終是否可能與一般意義上的興趣(interest)相吻合。(在此我要插入一句,引起他進行這種思索的是一個精神分裂症病例。)在此我將逐字逐句地摘錄一段弗洛伊德著作中討論上述問題的文字,未作任何更改:
由這幾頁內容生髮出的觀點而產生的第三點思索是:可否假定力比多與外部世界的總體脫節是一種足夠有效的作用力,能夠導致“世界末日”觀唸的形成?而至今尚存的利己式欲力貫注(egoistic cathexes)是否足以維持病人與外部世界之間的協調狀態?要解答這一難題,我們有兩種選擇:一是假設我們所謂的力比多欲力貫注(libidinal cathexis,即由愛慾源頭湧出的興趣)與一般意義上的興趣相吻合;二是考慮到力比多分配中某種影響廣泛的擾動是否有可能帶來利己式欲力貫注的相應擾動。然而,迄今為止我們對這些問題的把握還相當生疏,面對它們我們很有些束手無策。假如我們能以某種基礎雄厚的本能理論作為出發點,那麼結果將會截然不同;但事實上我們並不擁有任何此類理論。我們把本能視作處於肉體與精神兩個領域分界線上的一個詞彙,認為它是官能力量的心理表徵。我們也接受將利己本能與性本能加以區別的普遍觀點;因為這種區別似乎符合個人同時兼具保存自我與種族延續雙重取向的生理學觀念。但除此之外,我們就只能藉助於各種假說——我們拾起它們,又隨時準備將其拋棄——以幫助我們在更加朦朧晦暗、看似一團混亂的心理變化過程中尋找自己的方位。我們之所以對病理性心理過程進行心理分析調查,就是期望這種工作能夠推動我們在涉及本能理論的問題上得出一些結論。然而,上述調查工作如今尚處於襁褓之中,只有個別研究人員在做,故而我們在它身上寄託的那份期冀還只能靜待來日方長。[61]
191 儘管如此,弗洛伊德最終還是認定偏執狂患者的病理改變足以用性力比多的退行來解釋。他說道:
因此,在我看來,偏執狂患者與世界之間關係的改變,可以完全地或大部分地由其力比多興趣的喪失而得到解釋。[62]
192 在這一段中,弗洛伊德切入到關於偏執狂和精神分裂症病例[63]中為人熟知的脫離現實問題[我在《早發性痴呆症心理學》(Psychology of Dementia Praecox)[64]一書中也曾對此問題給予關注],探討“力比多狀態”的退行(recession of the“ibidinal condition”)是否是這一現象的源頭,以及這種狀態是否普遍地與“客觀興趣”(objective interest)相吻合。很難假定,通常意義上的“現實功能”(fonction du réel)——借用雅涅(Janet)的用語[65]——只能通過力比多流注或愛慾興趣而得以維持。事實上,對許多病例來說,現實已經全然消失,以至於患者身上沒有表現出絲毫心理適應的跡象(在上述的狀態中,現實已被深埋在潛意識內容之下)。我們不得不承認,患者包括愛慾興趣在內的一切一切的興趣都已完全熄滅,只殘存著幾點餘燼,與之一道消失的還有人與現實之間的整個聯繫。假如力比多真的只是性的欲力,那麼太監的情形又將如何?他們被割去的器官正是“力比多”興趣的寄託之處,但他們也並不一定患上精神分裂症。“力比多流注”這個術語中暗含著某種相當值得疑問的內容。許多帶有明顯性含義的內容和過程其實不過是一些隱喻和類比,譬如“火”代表激情,“熱”代表憤怒,“婚姻”代表某種紐帶或聯合,等等。大概沒有人會認為那些整天忙著連接陰陽管道接口的管子工、擺弄陰陽適配插座的電工都是“力比多流注”特別豐富的人吧?
193 此前,我曾在《早發性痴呆症心理學》這本書中使用了“心理能量”這種說法。因為在此種病患身上缺失的顯然並不僅僅是愛慾興趣本身。如果一個人試圖單純以愛慾的退行來解釋精神分裂症狀態下人與世界關係的疏離,那麼他將無可避免地陷入典型的弗洛伊德式套路,把性觀念誇大到膨脹的地步。於是他便只有宣稱人與世界間的一切關係實質上都是性關係,如此一來,性這個概念就變得過於寬泛而含混,從而失掉了任何意義。當下時髦的所謂“精神性慾”正是這種概念膨脹的明顯表徵。然而在精神分裂症狀態下,人已將現實失落得太多,將其僅僅歸因於嚴格意義上的性概念是遠遠不夠的。人的“現實功能”已經缺失到了如此嚴重的地步,以至於某些根本不可能具有性色彩的本能力量也告缺失,因為現實絕不僅僅是一種性功能,任何一個有理性的人都不會堅持這樣的主張!退一步講,這種主張即便是真的,那麼神經症患者的力比多內傾豈不是必然要導致和精神分裂症患者相似的脫離現實的症狀嗎?但實際情況卻遠非如此。正如弗洛伊德本人曾經指出的,性力比多的內傾和退行,其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神經症,而不至於導致精神分裂。
194 我在《早發性痴呆症心理學》一書的前言中,對性理論抱著一種保留態度,儘管我對弗洛伊德所指出的多種心理機制是認可的,之所以如此,乃是當時力比多理論的基本觀點所決定的。在當時的狀態下,單從片面的性理論出發,我無法解釋那些功能性擾亂對性領域和其他本能領域的影響何以同樣強烈。在我看來,能量說的解釋似乎較弗洛伊德《性學三論》中設定的信條更符合事實。由此我歸結出了“心理能量”與“力比多”的一致性。後者指的是某種不受道德或任何其他權威約束的慾望或衝動。力比多是自然狀態下的慾望。從遺傳學角度看,它是和飢餓、口渴、睡眠和性慾一樣的身體需求,再加上情緒狀態或心情,這便構成了力比多的本質。在高度複雜的人類心理領域,以上所有因素都有其自身的分化及更細微的衍生分化。但毫無疑問,即使最高端的分化也是由簡單的形式發展而來的。因此,許多在今天看來並無一絲性色彩的複雜功能,最初是由生殖本能演化而來的。正如我們所知,動物王國的繁殖原則從上古至今經歷了一個重大的變化:從需要大量配子生成的偶然結合式受精,逐漸過渡到無須過多配子、且能為幼仔提供有效保護的更有把握的受精方式。卵子和精子的生成數量減少,原本供給此種生理功能的能量便被大量解放出來,它們很快尋找並找到了新的釋放途徑。因此,我們在動物身上發現了藝術衝動的最初躁動,但它仍然從屬於生殖本能,而且只在繁殖季節中有所表現。隨著以上生理現象的有機固化並獲得了功能上的獨立性,它們逐漸地褪去了最初的性色彩。就拿音樂來說,儘管它最初無疑從屬於繁殖領域,但如果我們現今把音樂和性歸入同一範疇,則是一種不當的、異想天開的泛化。這樣的觀念就好比把科隆大教堂放在礦物學課本里討論,因為這幢建築物主要是用石頭砌成的!
195 故而,把力比多理解成單純的繁殖衝動,就是把自己侷限在那種認為力比多與飢餓分屬於不同領域的觀念範圍內,這就相當於說,種族存續的本能和自我保護的本能是兩碼事。在大自然中當然並不存在這種人為的區別。在大自然中,我們只看到一股持續奔流的生命衝動,通過個體存活而確保種族延續的生存慾望。至此,我們關於力比多的概念恰好與叔本華(Schopenhauer)的“意志(Will)論不謀而合,認為外在的可見運動只能被理解為內在意志或慾望的表現。哲學上把這種心理感知對物質現實的投射稱為“內投作用”(introjection)。[66]通過心力內投,人眼中的世界被主觀化了,也正是由於有了這一過程,才產生了物理學上力的概念。伽利略(Galileo)亦曾恰如其分地指出,力這個概念的起源來自於人類對自身肌肉力量的主觀感知。同樣的,力比多作為慾望的概念是對心理能量過程的解讀,我們所體驗到的恰恰是這種能量的慾望表現形式。在這個表層之下有些什麼,我們所知甚少,就像我們不瞭解人的心理本身究竟是什麼一樣。
196 既然前面我們已經做出了一個大膽假定,推測原來用於產生卵子和精子的力比多現已轉而有機地固著於另一種功能(比如築巢功能)當中,無法再被用於別的方面,那麼我們現在便只能把所有的欲求,包括飢餓和本能在內——無論你怎樣理解它,一視同仁地看成一種能量現象。
197 由此觀點出發,使得力比多概念延展成為一種表達籠統意向性的概念。正如上面來自弗洛伊德的引文中所言,我們對人類本能的性質及其心理推動力還所知甚少,不足以憑之認定任何一種本能較其他更為重要。因此,當談到力比多問題的時候,我們最好是把它理解成一種能量——價值,它能夠傳達到任何一種活動領域——無論是力量、飢餓、仇恨、性,還是宗教,而其自身從來不表現為哪種特定的本能形式。正如叔本華所云:“意志就其自在本身來說與其作為現象的顯現有著極大的不同,且完全超脫於任何形式的現象性——此種素質只有當意志轉化成能被感知的現象時才會具有,故而它只能影響到意志的客體化,而與意志本身無關。”[67]
198 無數神話學和哲學嘗試都曾試圖對這種人只能由主觀經驗感知的創造性力量進行系統闡釋和形象化的表達。且舉幾例為證:請讀者想一想赫西奧德(Hesiod)詩篇中愛神厄洛斯(Eros)對宇宙起源的重要意義,[68]還有俄耳甫斯秘教所崇拜的法涅斯神(Phanes,參見插頁圖17),那位閃亮者、先造者、“厄洛斯之父”的創世意義。在俄耳甫斯教中,他的意義等同於普里阿波斯;他是陰陽合體的,相當於底比斯的狄俄尼索斯-利西烏斯(Dionysus Lysius[69])。[70]俄耳甫斯教中法涅斯神的意義與印度教中的愛神伽摩(Kama)相近,後者也同樣身為宇宙起源的要素。在新柏拉圖主義者普羅提諾(Plotinus)看來,世界魂就是理性(奴斯)流溢的能量。[71]他把原初的創世要素“太一”比作光,把理性比作太陽(♂),把世界魂比作月亮(♀)。他又把太一比作父,理性比作子。[72]被描繪成烏拉諾斯(Uranos)的太一是超越物質世界的;統轄可見世界的是兒子克洛諾斯(Kronos),而世界魂宙斯又從屬於後者。太一,或曰整體中存在的實體(ousia),被普羅提諾描述為本質性的東西,它的三種發散形式也是如此;故有
(一個存在,三種位格)之說。正如德魯茲曾經指出的,這也是基督教歷史上經尼西亞(Nicaea)教義大會和後來的君士坦丁堡(Constantinople)教義大會確定的三位一體教義所遵循的程式。[73]在此補充一點,即某些早期基督教教派賦予聖靈某種母性意義(世界魂或月亮)。根據普羅提諾的說法,世界魂具有分裂及可分性傾向,這是所有變化、創造和繁殖的必要條件(sine qua non)。它是一種“無止境的生命完全體”與整體能量;它是一個活的觀念有機體,觀念只有在它裡面才能產生效力、化為真實。[74]理性是世界魂的起源,是世界魂之父,理性所孕思的,由世界魂誕入現實。[75]“理性所包孕的,以邏各斯的形式由世界魂誕出,後者使其充滿意義,酣然沉醉,猶如啜飲過天上的醴露(nectar)一般。”[76]這醴露和蘇麻酒一樣,都是能帶來豐饒和永生的仙飲。理性使靈魂結果;作為超靈它被稱做神界的阿芙洛蒂忒(Aphrodite),作為“下界之靈”它是地上的阿芙洛蒂忒。它瞭解“生育的產痛”。[77]阿芙洛蒂忒的鴿子之所以成為聖靈的象徵,並不是無緣無故的。
199 能量說的觀點將心理能量從一種太過狹隘的定義束縛下解放出來。經驗告訴我們,任何一種本能的進程,常在湧溢的能量作用下強化到驚人的地步,無論這能量來自何方。不僅在性的方面如此,在飢餓、口渴等方面也是一樣。一種本能能夠暫時因另一種本能的興起而被去增益化(depotentiated),這是普遍適用於一切心理活動的規律。那種認為性且只有性才受到去增益化影響的觀點,無異於在心理學中再現物理學和化學中的燃素說。弗洛伊德本人對現存的本能理論也抱著某種疑問,他這種想法是大有道理的。本能是一種極為神秘的生命表現形式,究其本質部分地屬於心理學,部分地屬於生理學。它是人類心理當中最恆定的一種功能,極難改變,如果說真的有可能改變的話。因此,對病理性的調適不良,比如神經症,更容易從患者對本能的態度而不是從本能的突變角度加以解釋。然而,患者的態度是一個複雜的心理問題,假如它取決於本能的話,則必不至於如此複雜。神經症背後的驅動力量來自於諸多先天特性和環境影響的疊加,它們共同作用所形成的一種態度,令患者無法過上滿足他本能的生活。如此,一個年輕人身上神經症式的本能變態,會與其父母的類似性情息息相關,而性方面的困擾則退居其次,不是最主要的現象。所以,不可能出現一門神經症的性理論,儘管很可能有這方面的心理學理論出現。
200 這又帶我們回到先前的假設,即令光、火、太陽這類象徵得以形成的力量並不是性本能,而是某種中性的能量。精神分裂症患者的現實功能缺失並沒有帶來性慾的增強,而是創造了一個帶有顯著古舊特徵的幻想世界。[78]不可否認,在精神分裂症病例中,特別是在最初的發病階段,有時可能出現強烈的性擾亂,儘管這種症狀也同樣經常地出現在任何一種強烈的情感體驗中,如恐慌、憤怒、宗教狂熱,等等。在精神分裂症患者心中,古老的幻想世界替代了現實,這絲毫不能表明現實功能本身的性質;它只能證明那個眾所周知的生理事實,即每當一個近期的系統遭到損壞時,它就很可能被某種更原始的、早被廢棄的古老系統所代替。借用弗洛伊德的比喻,就是丟下手裡的槍,再次拿起弓箭來。最近獲得的現實功能(或適應性)一旦失落,更早的一種適應模式(如果有的話)則必然冒出來代替它。我們在神經症理論中發現了以下的原則,認為任何一種適應的失敗都會被更古老的一種適應所補償,也就是說,被一種退行性的對父母意象的再激活所代替。在神經症患者身上,這種替代性產物是來自於患者個人的幻想,其中幾乎沒有絲毫古舊特徵,而在精神分裂症患者的幻想當中,上述特徵則是一種典型存在。此外,神經症患者從未真正失去現實,只是對其加以篡改而已。而另一方面,對精神分裂症患者而言,現實已經完全消失了。在此我必須感謝我從前的學生霍內格(J. Honegger)——不幸的是,由於他的早夭,其著作[79]未及完成便戛然中止——他為我們提供了以下一份簡單的描述:一位心智聰慧的偏執狂患者,他明知地球是一個環繞太陽運行的星球,卻捨棄一切現代天文學觀念,代之以他自己苦心營構的一套體系,說地球是一個扁平的圓碟,太陽環繞它周而復始地運行。我們從史畢爾萊因的書裡也看到一些有趣的例子,說一些詞彙已經過時的古義會在患者發病過程中再度湧現,凌駕於其當今意義之上。比如,她的一位女病人聲稱,神話中酒的類似物是“精種的流洩”,即蘇麻酒。[80]這位病人還提到一個與烹飪有關的象徵,與煉金術士佐西摩斯(Zosimos)的心象可謂異曲同工:她在幻象中看到祭壇上有一個大“盆”,盆裡沸騰的水中,是正在轉化形態的人。[81]這位病人把大地[82]和水[83]的概念都替換成了“母親”。(參見插頁圖20、圖37)
201 上述關於受擾動的現實功能被古舊替代物所取代的論點,在史畢爾萊因的一句話中找到了佐證,她說:“我常有一種錯覺,好像我的病人們只不過是被某種根深蒂固的民間迷信左右著罷了。”[84]實際上,精神病患者所構築的替代現實的幻象確實和某些曾經具有現實功能的古老觀念相類似。然而,正如佐西摩斯的心象所表明的,那些古老的迷信乃是一些象徵,[85]為的是對外部世界(和心理領域)中的未知事物加以適當表達。“想象”(Auffassung)為我們提供了“把握”事物(fassen, begreifen)的一個“把柄”(Griff),由此而來的“概念”(Begrifj)令我們有能力把它們據為己有。從功能上講,概念相當於那種對事物擁有巨大控制力的魔法名字。念動這個名字,不僅能使該物失去威脅性,還能將其納入自己的心理系統,從而擴展人類頭腦的意義範疇、增強其力量。[比照《古埃達》中“亞爾維斯之歌(Alvissmal)”[86]裡表現出的那種對命名的原始敬畏。]史畢爾萊因顯然認為象徵也具有類似的重要意義,她說:
因此,在我看來,象徵的起源似乎是情結力爭分解融入思維的普遍整體當中的結果……由此,情結被剝奪了它的個體特質……這種存在於每個情結當中的分解或轉化的傾向是詩歌、繪畫及一切藝術形式的源頭。[87]
202 如果我們把這段話中的“情結”都換成“能量價值”,即情結的總體情感作用(affectivity),那麼我們將清楚地看到,史畢爾萊因的觀點與我的觀點是一致的。
203 這種類比的構築過程,似乎逐漸地改變著人類頭腦中的觀念和名稱儲備,並不斷為其增添新的內容,最終大大地擴展了人類眼中的世界圖景。特別生動或特別激烈的內容(帶有“情緒基調”的情結)在無數譬喻中得到反映,產生大量同義詞,將其對象帶進心理的魔力場域。不同事物間藉著比喻而達成的密切關聯就這樣生成了,這種關聯被列維-布留爾(Lévy-Bruhl)貼切地形容為“神秘參與”。顯而易見,這種根據帶有情結基調的內容創建類比的傾向對人類頭腦的發展曾經有過非同尋常的重要意義。我們完全贊同斯坦達爾(Steinthal)的觀點,認為“like”(如同)這個不起眼的字眼在人類思維進化史上起到過無比重要的積極作用。很容易想象得出,原始人類的某些至關重要的發現,正是力比多限向(Canalization of libido)注入類比構築過程的結果。
三、力比多的轉化
204 在接下來的篇幅中,我將就力比多的這種限向發展(canalization)舉出一些實例。我曾為一位患有精神緊張性抑鬱症的婦女進行治療。由於她有輕微的精神病,所以我對她表現出來的大量歇斯底里症狀並不感到驚詫。在治療的開始階段,當她向我講述自己的一次非常痛苦的經歷時,陷入了一種歇斯底里的像是做夢的狀態,明顯表現出性興奮所有跡象(有足夠的證據表明,處於上述狀態中的她已經完全意識不到我的在場)。性興奮發展到後來,她開始手淫,同時伴隨著一個奇特的動作:她用左手食指一直按住自己的左側太陽穴,劇烈地轉動,彷彿要在那裡鑽出一個洞似的。過後,她對剛才發生的一切完全沒有記憶,而經過再三誘導,我也找不到她那種奇特手部動作的因由所在。儘管可以把這種舉動簡單歸結為吮手指、掏鼻孔或掏耳朵等行為轉移到太陽穴位置的表現,從而將其視為類似於手淫的行為,但它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令我覺得十分重要,雖說起初我也不曉得這是為什麼。幾星期後,我有機會和這位患者的母親交談,她告訴我說,她的女兒從小就是個極其異常的孩子。兩歲的時候,她會一連數小時地背靠一扇開啟的櫥櫃門坐著,有節奏地以頭撞門[88],令其反覆開關,把全家人攪得心煩不已。稍大一點時,她不像其他小孩那樣玩耍,反倒迷上了用手指在泥灰牆上挖洞,伴有輕微的旋轉和刮削動作,這樣一挖就是好幾個小時。在她父母眼裡,這個孩子完完全全是個謎。大約從四歲起,她就開始手淫。如此,一切便清楚了:在她幼兒階段早期的消遣當中,我們已經看到了她後來行為的端倪。
205 那麼,這種手指的掏挖動作可以一直追溯到她手淫期之前的幼兒階段早期。這在心理學上是一個極其晦暗朦朧的時期,因為在此階段人還沒有個體記憶。對這個年齡的孩子來說,如此奇特的行為方式絕對是不同尋常的。後來,由她的歷史中我們得知,她的成長經歷——正如常見的情形那樣,她的成長經歷伴隨著種種外在事件——導致她患上了精神疾病,就是那種眾所周知能帶來個性化和獨創性產物的疾病:精神分裂症。這種疾病的獨特之處在於,一種已然過時的古老心理令人吃驚地顯現出來。我們之所以會在患者的心象中無數次地碰到神話內容,原因便在於此;許多我們認為出於患者個人獨創的東西,其實大多隻相當於古時候的創作。我們只有將上述尺度應用於這種不同尋常的疾病所創造的一切產物,包括這種奇特的挖洞症狀。我們已經看到,它發端於極早的人生階段,長大後不復表現,後來,在她結婚幾年之後,這種行為又從遙遠的往昔復活了:當時,她的孩子不幸夭亡——她把這個孩子認同為自己,對其極為溺愛——受此打擊,她又陷入了早年的手淫習慣。在失去孩子之際,這位母親尚未發展到精神病的地步,但是幼時的症狀再次纏住了她,表現為陣發性的手淫,伴以前面說過的這種掏挖動作。我們說過,患者最初的掏挖動作先於幼兒期手淫而出現。這一事實的重要性在於,掏挖動作顯見是有別於她開始手淫後附帶產生的與之相似但在時間上較晚的動作習慣。
206 我們知道,嬰幼兒的力比多最初完全貫注於口唇區域,通過有節奏地咂吮動作而獲取營養。與此同時,在總的肌肉運動方面,嬰兒也發展出了能產生快感的、有節奏的四肢運動(比如踢蹬等動作)。隨著個體以及各個器官的發展,力比多為自身創造了新的活動路徑。最初帶來快感和滿足的節奏性運動轉移到了其他功能區,其最終目標為性。這並不等於說,節奏性運動來自於營養攝取行為。為生長而攝取營養的行為,它所提供的能量有相當大一部分必得轉換成性力比多及其他形式的活動。這種轉化並非如普遍認為的那樣,突然發生於青春期,而是在童年時代一個很長的過程中極緩慢地逐漸完成的。據我所知,這一過渡期可大體分為兩個顯著的階段:吸吮階段和節奏運動階段。吸吮仍然屬於攝取營養的功能領域,但它後來逐漸擺脫了營養攝取功能,變成一種與之類似、卻不再伴隨著營養攝入的節奏運動,從而超出了上述的領域。此時,手作為一種起到輔助作用的器官也參與進來。在節奏運動階段,手作為輔助器官的作用更為明顯;隨後,節奏運動離開口唇區域,開始向其他身體區域轉移。具體轉向何方,此時出現了無數種可能。一般說來,這種轉移的主要興趣目標是身體的其他孔洞,皮膚或皮膚的某些特殊部分次之,最後是一切種類的節奏運動。具體表現為伴著某種節律的揉擦、鑽孔、掏挖等動作。顯然,這種活動一旦到達性區域,就可能提供最初的手淫機會。力比多在其徙動過程中,把營養攝取階段的一些痕跡帶入新的作用領域,這就是營養攝取功能和性功能之間何以存在許多密切關聯的原因所在。一旦這種較高階的活動遭遇阻礙而被迫退行,就會退到更早的發展階段上。節奏運動階段大體上與人類大腦和語言的發展相吻合。因此我提出,把從出生到產生性的最初清晰表現之間的這個階段稱為“前性階段”。通常情況下,這一階段是在1歲到4歲之間,和蝶類的蛹期好有一比。其特點是,或多或少地混雜了來自營養攝取階段和性階段的各種因素。一些心理退行會直接退回到前性階段:根據經驗判斷,精神分裂症和癲癇造成的退行似乎皆是如此。下面我將試舉兩例說明。第一個病例中,患者是一位年輕少女,她在訂婚期間患病,陷入緊張症狀態。她初次來我這裡就診時,突然湊到我跟前吻我,對我說:“爸爸,給我點東西吃!”第二個病例是一位年輕的女僕,她抱怨人們總是用電流追擊她,說這在她的生殖器部位造成一種古怪的感覺,“就像它在那裡連吃帶喝似的”。
207 以上情況表明,力比多的早期階段是能夠在退行狀態下被激活的。如果這一假定所言不虛,那麼很可能在人類發展的早期,這種方式的轉化並不僅僅是一種病態症候,而是一種普遍而正常的情形。故而,我們抱著濃厚的興趣,想考察一下這種情形是否在歷史上留下了任何痕跡。
208 應該感謝亞伯拉罕[89],是他把我們的注意力引向鑽孔和取火之間的人類文化學關聯方面。關於取火的主題,阿達爾貝特·庫恩(Adalbert Kuhn)[90]在其著作中進行過詳盡的闡述。從他們的研究中我們得知,把火種帶到人間的普羅米修斯(Prometheus)很可能是印度鑽木取火儀式中陽性取火木pramantha的兄弟。印度神話傳說中把火帶到人間的神叫摩多利首(Matarisvan),而神聖典籍中總是用manthāmi[91](意為“振動、摩擦、通過摩擦帶來”)這個動詞來指稱取火活動。庫恩提出這個動詞與希臘詞
(“學習”)之間存在關聯,並對二者間的概念關係加以詮釋。[92]其對比基礎(tertium comparationis)或許在於節律性,就是頭腦中的往復運動。根據庫恩的說法,詞根manth-或math-經
(
,
)及
,最終轉化為
的形式,就是希臘神話中著名的盜火者普羅米修斯的名字。他指出,正如塞裡克(Thuric)的宙斯有個特別有趣的別名
,那麼
也很可能原本不是一個與梵文pramantha相關的印歐語詞,而只是一個別名。這種觀點在赫西基奧斯(Hesychius)的評註中得到了支持,此公把Iθάς這個名字解釋為:
普羅米修斯,泰坦人的先驅)。他在另一條評註中又把
(
,“加熱,使融化”)解釋為
,“變熱”,於是’
一詞便獲得了“燃燒者”的意義,與
或
相近。[93]由此看來,普羅米修斯(Prometheus)與取火鑽(pramantha)之間的關聯便存在疑問了。另一方面,鑑於“燃燒者”就是“前瞻者”,因而
作為
的別名具有極為重要的意義。[94][Pramati(意為“預先提防”)也是火神阿耆尼(A g n i)的名號之一,儘管pramati一詞出於不同的詞源]。然而,普羅米修斯與費勒古埃斯人(Phlegians)[95]同屬一脈,後者與印度的聖者家族布里古(Bhrigu)之間存在著無可置疑的關聯。[96]Bhrigu與摩多利首(“在母親體內膨脹的神”)一樣,也是為人間帶來火種者。庫恩借用了一段引文,表明Bhrigu像阿耆尼一樣由火中升起。(“Bhrigu自火焰中升起;Bhrigu被火焰炙烤,卻未被燒焦。”)由此觀念得出了Bhrigu的同源詞根:梵語中的bhrāy(意為“閃耀”),拉丁語中的fulgeo,希臘語中的
(梵語bhargas,意為“光輝”;拉丁語fulgur)。故而,Bhrigu便以“光輝者”的身份顯現。
是指一種生有焦黃色羽毛的鷹。它與
(燒焦)這個詞之間的關聯是顯而易見的。因此,“費勒古埃斯人(Phlegians)”的字面意思就是“火焰之鷹”。[97]普羅米修斯也是這樣一隻“火焰之鷹”。從pramantha到普羅米修斯的關聯脈絡,不是通過詞彙衍生的途徑,而更有可能是通過觀念或意象的傳遞完成的,這樣,普羅米修斯最終還是獲得了與pramantha等同的含義。[98]只不過,這是一種原型的類同,而非語言學上的衍生關係。
209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人們認為普羅米修斯(Prometheus)這個名字較晚才獲得“前瞻者”的意義[他那個愚笨的兄弟名叫厄毗米修斯(Epimetheus,意為“後知者”),可以算作一個佐證],而且,這個詞原本與pramantha、manthāmi和māthāyati之間存在關聯,而在詞源學上與
、
和
毫無瓜葛。反之,與火神阿耆尼相關的pramati(“預先提防”)一詞與manthāmi也同樣沒有關聯。然而,近來學界卻傾向於認為普羅米修斯(Prometheus)一詞終究還是來源於
。[99]在此複雜的局面當中,惟一能夠確定的事情是,我們發現思考、預先防備或前瞻的概念與生火的概念之間存在著某種相關性,雖說這些詞語之間並沒有表現出任何詞彙學上的關聯。因此,在進行語源學考察的過程中,我們不僅要考慮到詞根的遷移,還要把某些原始意象的原地復興納入考慮範圍。
210 Pramantha作為manthana(火祭)的工具,在印度人心目中帶有絕對的性色彩:陽性取火木代表陽具或男性;而下面受鑽的陰性取火木代表女陰或女性。由此而生的火焰就是男女結合生出的孩子,神聖之子阿耆尼(Agni)。(插頁圖19)在取火儀式上,上述兩塊取火木分別被稱為pururavas和urvasi,當它們被人格化時,即為男人和女人。火是從女人的生殖器中被生出來的。[100]下面是韋伯(Weber)對鑽木取火儀式的描述:
獻祭之火是通過摩擦兩塊取火木而獲得的。祭司拿起一塊取火木,嘴裡說:“你是火的誕生處。”又拿起兩片草葉,置於其上,說:“你們是兩個睪丸。”接著,祭司拿起adhararani(位置在下的那塊取火木)放在它們上面,說道:“你是Urvasi(烏伐絲)。”隨後用黃油塗抹uttararani(最上面的那塊取火木),說:“你是力量(精液)。”然後,他將塗了油的取火木放在adhararani上面,說:“你是布魯羅伐斯。”[101]祭司將二者摩擦三次,同時說道:“我將你與Gayatrimetrum相擦;我將你與Trishtubhmetrum相擦,我將你與Jagatimetrum相擦。”[102]
211 此中的性象徵意味是明確無誤的。在出自《梨俱吠陀》(Rig-Veda)的一首頌歌當中,我們也發現了同樣的觀念和象徵:
這是摩擦的裝置,火絨已經備好,準備迎候火花。把這民的女主帶來吧:[103]我們要以古老的方式來摩擦阿耆尼。
在這兩塊取火木中,安然孕育著Jatavedas,如同精種藏在孕婦的腹中。
就讓人們日日頌讚阿耆尼,奉上祭品,向其仰望敬拜。
就讓此物(棒)進入她伸展躺臥的身體,噢諳熟此道者啊;
她就此立即受孕,誕育那豐饒多產的結果者:
憑著他的紅柱照亮來路,伊拉(Ila)之子由這珍貴的木頭中出生。[104]
212 值得注意的是,在這首頌歌中,pramantha又是阿耆尼,被生下的兒子:菲勒斯(陽具)等於兒子,或兒子等於菲勒斯(陽具)。在當代德語口語中,還能隱隱聽到這一原始象徵的遙遠回聲:傻瓜或頑皮的孩子被叫做Bengel(“棒槌”),而在黑森地區的(Hessian)方言中則被稱為Stift(橛子)或Bolzen(門閂)。[105]青蒿(Artemisia abrotanum)這種植物,在德語中叫做Stabwurz(棒根),在英語裡則被叫做“男孩之愛”。陰莖被俗稱為“小弟弟”,就連格林兄弟的作品中也出現過這種說法。取火儀式在歐洲作為一種迷信習俗一直延續到19世紀。庫恩提到,1828年在德國曾發生過這樣一例事件。那場魔法儀式遵循應有的程序按部就班地舉行,當地人稱“Nodfyr(驅祟篝火)”,[106]作法的主要目的是為了抵禦牲畜疫病。庫恩引用1268年萊納科斯特(Lanercost)史志記載的一次特別有趣的“驅祟篝火”活動,其中各種儀式的性象徵意味被明明白白地顯示出來:
為了維護神聖信仰的完滿性,請讀者諸君記住,當勞多尼亞(Laodonia)[107]的畜群本年遭到傳染性肺病侵害時,一些牲畜養殖者和修道院人員的行為只是出於習俗慣例而非他們自身稟性邪惡:他們教那些無知村民舉行鑽木取火的儀式,並豎起普里阿波斯的偶像,以求保佑牲畜平安。在方東(Fenton)附近,一位西多會(Cistercian)的平信徒在庭院前完成上述取火儀式後,又用狗的睪丸蘸了聖水,灑向畜群……[108]
213 以上這些例證源於不同的歷史時期和不同的民族,它們證明一種將鑽木取火等同於性的傾向確實曾經廣泛存在。儀典或魔法儀式中對這一古老發現的再現,表明人類頭腦是多麼執著地固守於舊的形式,而鑽木取火的記憶又是何等地根深蒂固。人可能傾向於把鑽木取火的性象徵簡單地看作在祭司的事奉內容之外平白添加之物。祭司們對火的奧秘進行某種儀式性的渲染是可能的,但關於取火與性之間原本是否存在更深的聯繫,答案依然是個未知數。我們知道,澳大利亞華昌地族(Wachandi)原始部落也舉行類似的儀式,[109]每年春季,他們都按下面的儀式作法祈求豐饒:他們在地上挖出一個坑,修整其形狀,加以灌木裝飾,使之看起來如同女性生殖器的樣子。接下來,他們便整夜繞坑而舞,同時以長矛在身前模仿勃起的生殖器。他們一邊跳舞,一邊用長矛向坑裡戳,嘴裡喊著:“Pulli nira,pulli nira wataka!”(這不是坑,不是坑,而是陰戶!)像這種意涉猥褻的舞蹈,在其他土著部落中也有發現。[110]
214 在這種春季儀式中,[111]上演的是一場交配聖禮,地上挖的坑象徵女人,長矛則象徵男人。聖婚(hieros gamos)在許多崇拜儀式中都是至關重要的組成部分,亦在多種教派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112]
215 輕易想象得出,正如澳洲叢林土著進行了某種與大地的聖婚(hieros gamos)交媾,同樣或類似的觀念也可以通過兩塊木頭摩擦生火的過程加以表達。儀式性的交媾不是藉著兩個人來完成,而是藉著被稱為布魯羅伐斯和烏伐絲的這兩個模擬物——分別代表男女的兩塊取火木來完成。
216 在人類心理的所有組成部分當中,性無疑是最具情感色彩的。有些人便據此斷定,任何明顯帶有性喻意的事物必定來源於性,他們假定這是性力比多遇到了某種阻礙,從而被迫轉向,在儀式性的類同形式中尋求替代。為詮釋力比多的部分轉向和轉化,弗洛伊德假定這一阻礙力量就是incest-taboo(亂倫禁忌)。然而,從嚴格意義上講,亂倫禁忌所抑制的其實是人類內心的族內婚傾向。要將某種本能強制性地轉化為另一種東西,或者只是部分地對其加以抑制,必須有一種比這種本能更強的能量來抗拒它。弗洛伊德正確地推測道,這種能量來自於恐懼;出於詮釋這種恐懼的需要,他不得不乞靈於一種多少有些似是而非的關於初民部落的假設,說這些原始族群和大猩猩群落一樣,都是由一名兇暴非常的男性家長高高在上地嚴厲統治著。為使整幅圖景更見完整,我們還必須在其中添加一個同樣可怕的主母形象,她在女兒們心頭灌注畏懼,正如原始部落中的父親在兒子們心頭強行打下野蠻的敬畏烙印一樣。於是,我們看到,原始族群中就有了父系和母系兩個焦慮源頭。我完全想象得出,史前穴居人當中的那些較為神經質的個體確實有可能以這種方式來“想問題”。
217 在我看來,如此推導而來的關於本能抑制的動機的結論,至少應該說有些值得懷疑,原因很簡單,初民部落所面臨的內部壓力從來不會大過部落整體為生存而戰所帶來的壓力。假如不是這樣,那麼這個群體就會很快消亡。對初民部落形成嚴重威脅的是族內婚的傾向,為了去除這種危險,就必須對族內婚傾向加以抑制。為達到上述目的,最好的解決辦法似乎就是廣泛流行的交表婚習俗[113],因為這能在族內婚與族外婚傾向之間維持一種平衡。在此情況下,威脅著部落的危險恰恰來自於它通過實行亂倫禁忌抑制族內婚而獲得的優勢。此時,部落達成了內部穩定,贏得了擴張的機會,從而更加安全。也就是說,恐懼的源頭並非來自部落內部,而是來自於生存之戰所帶來的真真切切的風險。對外敵和對飢餓的恐懼甚至超過了性的慾望,我們知道,性的滿足對原始人來說根本不是問題,得到一個女人比獲得食物要容易得多。原始人類對無法適應現實造成的後果的恐懼才是他們抑制本能的強迫性因由。人在面臨災難時,不得不自問如何去補救。由於受阻而被迫退行的力比多總是要回頭訴之於蟄伏在個人內心的種種可能性。一隻狗若是發現門關上了,它就會不住地撓門,直到門被打開為止;而一個人如果被什麼問題難住,他就會下意識地做出揉鼻子、扯自己的下唇、搔耳朵等動作。如果他覺得不耐煩了,種種其他的節律性動作又會隨之而來:他開始用手指頭敲擊某處,雙腳來回搓地,不用多久,某些明確的性喻象就會表現出來,比如手淫手勢。科赫-格呂內貝格(Koch-Grünberg)在他論述南美巖畫的著作中告訴我們,印第安人坐在岩石上,一邊等候他們的獨木舟穿越激流平安歸來,一邊用尖利的石塊在岩石上隨手亂畫。[114]天長日久,岩石上滿是亂七八糟的圖畫或筆跡,就像一塊佈滿塗鴉的寫字板。這使我們更加容易理解梅特林克(Maeterlinck)在其作品《藍鳥》(Blue Bird)中想要告訴我們的東西:[115]兩個孩子在未生之國尋找藍鳥,他們發現了一個挖鼻孔的男孩。據說,將來有一天,當地球已經變冷之際,這個男孩將發現新的火。史畢爾萊因的病人[116]也把鑽孔的動作與火和生育聯繫起來。她說:“你需要鐵來穿透大地。有了鐵,你能用石頭造出冷的人來。有了熱的鐵,你就能鑽透大山。當鐵鑽入石頭,它就變得熾熱。”
圖15 帶有陽具崇拜意味的犁具圖
希臘花瓶圖案
圖16 高速旋轉的取火木
阿茲特克(Aztec)象形字畫
218 當力比多因遇阻而被迫退行,它並非必然退回到更早的性適應模式,而是更傾向於迴歸嬰兒期的節奏運動,後者本身既是一種營養攝取的行為模式,又是一種性行為模式。憑著我們面前的這些材料,似乎無法排除一種可能性:即鑽木取火的發明來自於上述行為方式,也就是因退行而喚醒的律動。[117]在我看來,這種假說在心理學上是可能的,儘管我並不堅稱這是人類發現取火之術惟一可能的途徑。也可能是哪個原始人偶然拿兩塊燧石相碰,打出了火花,就此學會了取火用火。在這裡我所關心的只是心理過程,其中的象徵向我們暗示,鑽木取火可能就是這樣被髮明出來的。
219 雖說這種節奏運動給人一種強烈的遊戲印象,但這所謂遊戲中蘊涵的專注性和能量也同樣令人印象深刻。眾所周知,此類儀式(我們只能如此看待它們)活動是極其嚴肅的,展現了非同一般的精力投入,這與原始人出名的懶惰形成了顯著對比。這種所謂的遊戲具備了一種有意圖的努力的特徵。如果說某些部落的人能伴著只有三個音符的單調旋律徹夜舞蹈,那麼,以我們的思維方式來想,這種舉動是完全缺乏遊戲因素的:它更像是一種出於特定目標的活動。事實也正是如此,因為節奏是一種令特定觀念或行為在頭腦中打下深刻烙印的傳統辦法,在這裡,需要被鐫入人的頭腦並使之有序堅立的內容,就是力比多向一種新的行為模式的渠化注入。在人的發展過程中,隨著營養攝取階段的過去,節奏性運動已經再不能從進食行為中找到發洩出路,它便轉向別的方面,不只包括嚴格意義上的性領域,還包括音樂、舞蹈等“誘騙機制”(decoy mechanisms),並進而滲入勞動領域。在原始社會中,勞動總是與音樂、歌唱、舞蹈、鼓點及所有其他的節奏形式之間存在密切關聯,這是一種十分引人注目的現象。這種關聯形成了通向性領域的一座橋樑,從而使原始人有機會從手頭的勞作中轉移注意力,稍得消遣。由於這種注意力轉移是司空見慣的情形,普遍存在於人類文化的各個方面,所以人們受此誤導,總以為無論哪種類型的成就都是對某種形式的性的替代。我認為這種觀點是錯誤的,不過也錯得情有可原,因為性本能對人的心理來說實在是太重要了。我本人也一度抱有類似的觀點,至少我曾經以為,父母對孩子各種形式的喜愛和保護欲從本源上講來自於性力比多的分化和變異,或者說來自最廣泛意義上的繁殖本能,因此是一切文化活動的初級階段——只要這些文化活動就其本性而言是受本能驅使的。弗洛伊德的影響是造成這種錯誤的原因之一;另一個更有說服力的原因是,往往有節奏因素附屬於這些功能。後來我才認識到,節奏運動根本不是來自營養攝取階段,又從那個階段轉移到有性階段的,而是普遍存在於各種情感過程中的一種特點。無論發生在人生任何階段的任何一種情緒激動,都體現出節奏性表達、持續言語及重複的傾向;就像在語詞聯想實驗中很容易看到的對語調複雜的反應語的重複、半諧音、押頭韻現象,都是上述傾向的表現。[118]因此,我們無法以各種節奏模式為依據來認定它們的作用功能來源於性。
220 由於性的心理重要性,加之存在著如許似是而非的性喻象,令人非常容易在面對退行問題時偏離正路,而走上惟性論的小道:似乎人的一切困擾都應歸咎於受到不公正拒絕而得不到滿足的某種性渴望。這種推理方式對神經症患者來說是很典型的。原始人似乎能夠本能地意識到這種偏差的危險性:澳洲的華昌地人在舉行聖婚(hieros gamos)慶典時,整個儀式進行過程中都不可以看女人一眼。美洲某印第安部落有這樣的傳統習俗:武士們在出徵前,要全體圍成一個圈,圈子中央站著一個年輕漂亮的裸體姑娘。如果有誰勃起,那麼他就被判定為不適合參戰,失去了出征的資格。遁入性中通常是逃避現實問題的一個途徑——儘管並不總是這樣,但十分常見。一個人會自欺欺人地認為,問題純粹出在性的方面,麻煩在很久以前就開始了,其原因要追溯到久遠的過去。這就等於把眼前的問題偷換成了別樣的、危險性較小的問題,是一條逃避現實的天賜小徑。不過,這種非法獲利是以犧牲心理適應為代價的,個人還會因此而患上神經症。
221 我們在前文中已經探討過,本能抑制的源頭在於對生存之戰真實危險的恐懼。然而,外在現實並不是這種抑制本能的恐懼的惟一來源,因為原始人對“內在”的現實——包括夢境、祖先之靈、精靈鬼怪、神仙、魔法師、巫術等——往往抱著更大的畏懼。今天的我們以理性自詡,認為只要指出這些事物的不真實性,就能截斷這種恐懼的來源;然而,一直以來,它卻始終作為一種心理現實而存在,任何理性論證在其非理性本質面前都顯得無能為力。你可以說服土著人放棄某種迷信信仰,但你無法憑著規勸把他從酗酒、道德墮落和空虛無望的境地中拉出來。有一種心理現實,與外在世界一樣地無情、一樣地不可抗拒,但你若知道如何迴避它的危險、發現潛藏於其中的寶藏,它又像外在世界一樣會變得對你有用、有益處。“魔法是叢林的科學。”一位著名探險家曾如是說。文明世界中人對原始迷信極盡輕蔑,這就如同一個人對中世紀的長矛鉞戟、城堡和尖頂大教堂嗤之以鼻,是一種不明事理的表現。原始手段用於原始環境,正如機槍和收音機用在現代環境下一樣有效。我們的宗教和政治意識形態都是提供拯救和挽回祭的手段,與原始時代的魔法觀念堪有一比,當這類“集體表象”(collective representations)一旦告缺,立即有形形色色的個體痴呆和特異癖、躁狂症、恐怖症、靈鬼崇拜等湧現出來填補它們的空位,若論原始性,這些東西可謂登峰造極,更不用說那些足以令16世紀的獵巫事件相形見絀的我們這個時代的心理流行病了。
222 儘管我們的理性試圖通過論證消除這種心理現實,但它依然是,並且今後還將繼續是一種真實的焦慮源頭,人越是否認,它所帶來的危險性就越大。人的各種生理本能不僅要面臨外在的種種阻礙,還要面對來自內部的阻抗。同一個心理系統一方面是以本能的強烈慾望為基礎,另一方面又建築在與之相對立的意志之上,這種意志至少和生理慾望的驅動力同樣強大。
223 除了受到外在必要性的驅策之外,壓抑或潛抑自然本能的意志,或者毋寧說是克服本能的自我主張(superbia)和自我放縱(concupiscentia)的意志來自於某種靈性的源頭;換言之,其中的決定性因素在於超自然的原始意象。這些意象、觀念、信仰或理想,通過個體的特異能量而發生作用,人並不是總能隨心所欲地支配這種能量來達到此種目的,但是上述意象卻似乎能在他身上激發出這種能量。即便是父親的權威也難以強大到讓兒子永遠在精神上處於降服狀態。只有當父親藉助於或表達出這樣一個在人類心目中被視為超自然的或者至少是得到意見共識支持的意象時,才能做到這一點。環境的暗示力量本身就是這種意象的超自然性的一個結果,又反過來加強了它的超自然性。如果沒有這種暗示,意象的集體效力就將變得微不足道,或者根本不存在,儘管它作為個人經驗可能是極為強大的。我之所以提到這種情況,是因為這涉及一個存在爭議的問題:即內在意象或曰集體表象是否只是出於環境的暗示,還是一種真實、自發的經驗?前一種觀點屬於以未經證實的假定作為論據的詭辯,因為,被暗示的內容顯然必須先得在某個時間、以某種方式生成才行。曾經有過一個時候,神話的表述完全是出於創新,是一種超自然的體驗,甚至在今天,任何人只要付出足夠的努力,還能觀察到這種主觀體驗。我在前文中已經舉出了一個關於神話敘述(太陽陽具象徵[119])在特定情境下復活的例子,[120]就其知識獲得途徑來講,已經排除了一切直接傳遞的可能性。那位患者是一個小企業的僱員,最多隻受過初中教育,自小生長在蘇黎世。我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出,他關於太陽陽具象徵的觀念,那種來回搖擺的幻覺形象,以及關於起風的想法都是從何而來。按理說,我本人在接觸知識方面條件比他優越得多,似乎更應該瞭解這一系列相互聯繫的觀念,然而我當時對此一無所知,直到我讀了迪特里希在1910年出版的一本書,並發現他的幻覺與書中內容存在類同,而那已經是我最初觀察到他這種幻覺(1906)的四年之後了。[121]
224 我所觀察到的並不是一個孤立的病例:[122]這顯然不是一個觀念傳承的問題,而是關於人類天生具有製造類同意象的稟賦的問題,或者毋寧說是人人共有一些相同的心理構造,我後來把這些相同的心理構造稱之為集體潛意識的原型。它們與生理學上的“行為模式”概念是相對應的。
225 回眸宗教現象史,我們看到原型具有典型的超自然影響力,因此它才會對人形成不亞於本能的支配力。更有甚者,這種力量還能抑制乃至於戰勝本能,這是一個無須再提供任何例證的事實。
226 每當本能受到抑制或壓制,便會因受阻而退行。更準確地講,假如性慾力受到抑制,最終就將發生退行,在此過程中,性能量從這一領域迴流,從而激活其他領域的功能。通過這種方式,能量轉換了形態。還是以華昌地族土人的儀式為例:他們在地上挖出的坑極可能是一種母親生殖器的喻象,因為當男人被禁止看女人的時候,他的愛慾(Eros)便轉回到母親身上。然而,由於必須不惜一切代價避免亂倫,地上的挖出的坑便起到了一種母親替代物的作用。這樣,在儀式進行中,亂倫性質的能量成分可以說是經歷了一種去性化過程,被引導回到了嬰兒期,如果操作得當,它將就此獲得另一種形式,相當於另一種功能。然而,可以設想,這種操作的完成也是極其困難的,因為原始本能由(“亂倫性質的”)族內婚和族外婚兩種傾向構成,因此必須被分成兩半。這一分割關聯著意識和形成自覺意識的過程。退行總是伴隨著某些困難,因為心理能量還固戀著它原來的對象,當它從一種形式轉化為另一種形式,總要把前一種形式中的某些特點帶入下一種形式中。[123]故而,儘管作為結果的現象具有性行為的某些特點,它也不再是一種性行為了。同樣的,鑽木取火也只是對性行為的一種類比,正如後者在語言使用中常被用來比喻其他各種活動一樣。力比多回溯到嬰兒期之初的前性階段,其特點是具有無數種被應用的可能性,因為,力比多一旦到達那裡,就被恢復成了原來未分化的多價性狀態。因此,可以理解,因退行而“投入”這個階段的力比多會發現自己面臨著多種多樣的應用可能。既然在華昌地族土人的儀式中,力比多繫於性這個對象身上,那麼它就至少會把這種功能部分地帶入新的形式當中,成為後者的一個主要特點。其結果就是,一種帶著比喻性的對象被“投入”新的形式中,代替了被推到背景中的原來的對象。一個完美的例子就是提供哺養的大地母親。(參見插頁圖20,另參見內文圖1)前性階段的心理決定了她具有提供哺養的特點,而性階段的心理則決定了對她最典型的崇拜形式——聖婚(hieros gamos)。由此生成了有關農業的古老象徵。耕耘、播種的工作交纏著飢餓和亂倫。古代的地母崇拜從中看到的是母親的受精。不過,這一活動的目的在於獲得田地的產出,它更多地與魔法相關而不是與性相關。在這裡,力比多的退行重新激活了母親作為慾望目標的形象,不過這一次不是作為性的象徵,而是作為哺養者的象徵。
227 如果說火的發現要歸功於力比多向前性階段的退行,也同樣是大有可能的。在此階段,節奏性的行為模式可以有效地施以配合協作。力比多因本能受抑而被迫退行,它重新激活了嬰兒式的鑽孔行為,併為其提供了對象材料——材料(material)一詞用在這裡真是再恰當不過了,因為這一階段的行為對象正是母親(mater)。正如我在前文中指出的,鑽孔這種行為,只消加上成年人的力氣和恆心,就能夠生出火來。因而,鑽木取火很可能最初是類乎前面提到的手淫樣鑽孔舉動的一種準手淫行為的客體表達。儘管我們不可能指望為我們的論點提供任何真正的證據,然而至少可以想見,這種最初的取火行為或許尚有遺痕存留至今。我成功地在一部不朽的印度文學典籍中發現了下面的段落,其中描寫的正是力比多轉入取火功能的過程。此段出自《廣林奧義書》(Brihadaranyaka Upanishad):[124]
他[阿特曼,(Atman)[125]]的大小相當於男女結合之體;他自分為二,夫與妻便由此而來……[126]他與她結合,人便由此而生。
她想:“他既造了我,又怎能與我共寢?我要躲藏起來。”於是她化為一頭牝牛,他隨之化為一頭牡牛;二者交媾生出牛隻。她化為牝馬,他隨之化為牡馬;她化為牝驢,他隨之化為牡驢;二者交媾生出各樣有蹄動物。她化為母綿羊,他隨之化為公綿羊;她化為母山羊,他隨之化為公山羊;二者交媾生出綿羊與山羊。就這樣,他造出萬物,直至公母蟻類……
之後他自覺道:“我便是造物,因我由自己生出了萬物。”這便是造物。擁有此知者在此造物中創造了自身的存在。
遂作如此摩挲動作(雙手置於嘴前)。由他的口,即火之洞口(yoni),由他的雙手,他造出了火。[127]
228 我曾觀察到一個一歲嬰孩做出了一種非常奇特的動作:他把一隻手放在嘴前,同時用另一隻手不斷摩擦著它。不過幾個月後,孩子便丟開了這種習慣。此類情形表明,那種認為此類基本神話母題建築在早期嬰兒動作基礎上的解讀方式自有一定的道理。
229 從另一方面講,這個嬰孩的動作還有一處令人備感興趣的地方:它著重強調了嘴部區域:在這個早期年齡段,嘴的意義還完全在於攝取營養。在攝食過程中,他所體會的愉悅和滿足都集中於嘴部,不過,如果把這種愉悅詮釋為性的愉悅則是很不恰當的。攝食是一種實在的活動,其本身就能帶來愉悅,加之它是一種維持生命的必需,大自然又特別強化了這種愉悅。不久,嘴又開始發展出了作為語言器官的第二種意義。語言的極度重要使嘴對幼童的重要性又翻了一番。它所進行的節奏性活動表達了情感力量即力比多在此部位的聚集。如此,嘴部(以及較為次之的肛門部位)成為首要的起源之地。據《廣林奧義書》所云,原始人類最重要的發現——火的發現——便源出於口。不負我們所望,古代典籍中確有將火與語言之間畫上等號的文本。《他氏奧義書》(Aitareya Upanishad)中說道:
接著他又從水中拽出人(原人),並塑成其形貌。他靜對此人,一心不亂,作種種觀想。於觀想之際,此人口為之開,有如蛋的開裂。由口中生出了語言,由語言生出了火。[128](參見插頁圖19)
230 這裡說到,語言生成了火,但隔了不久(2,4),書中又告訴我們,火生成了語言。在《廣林奧義書》中有一段闍那迦(Janaka)國王與耶若婆劫(Yajñavalkya)[129]的對話,表現了語言與火之間的類似關聯:
“耶若婆劫,人的光是什麼?”
“太陽是他的光,”耶若婆劫答道,“人在日光指引下休息、起行、勞作和歸來。”
“你說的是,耶若婆劫。請問,當太陽沉落後,人的光又是什麼?”
“月亮是他的光,”耶若婆劫答道,“人在月光指引下休息、起行、勞作和歸來。”
“你說的是,耶若婆劫。請問,當月亮沉落後,人的光又是什麼?”
“火是他的光,”耶若婆劫答道,“人在火光指引下休息、起行、勞作和歸來。”
“你說的是,耶若婆劫。請問,當太陽和月亮都已沉落,火光已經熄滅之後,人的光又是什麼?”
“語言是他的光,”耶若婆劫答道,“人在語言之光指引下休息、起行、勞作和歸來。”
“你說的是,耶若婆劫。請問,當太陽和月亮都已沉落,火光已經熄滅,語言也歸於寂靜之後,人的光又是什麼?”
“梵(我)是他的光,”耶若婆劫答道,“人在梵(我)之光指引下休息、起行、勞作和歸來。”[130]
231 存在於嘴、火和語言之間的這種關聯其實並不像表面看來那麼奇怪:我們常說一個人被別人的話氣得“火冒三丈”,“怒火上騰”,又形容話語“如火樣燃燒”,“熾烈灼人”,等等。在《舊約》的用語中,常把嘴與火聯繫起來,如《撒母耳記II》(II Samuel)第22:9節寫道:“從他鼻孔煙氣上騰,從他口中發火焚燒……”;《以賽亞書》(Isaiah)第30:27節寫道:“看哪,耶和華的名從遠方來,怒氣燒起……他的嘴唇滿有憤恨,他的舌頭像吞滅的火。”《詩篇》第29首第7節(據英語修訂本《聖經》)寫道:“耶和華的聲音使火焰分岔。”《耶利米書》(Jeremiah)第23:29節寫道:“我的話豈不像火嗎?”最後,在《啟示錄》(Revelation)第11:5節中,有火從兩位說預言的見證人口中出來,燒滅仇敵。
232 火被一而再、再而三地稱為“吞噬的”、“吞滅的”,令人聯想到嘴的功能,就如《以西結書》(Ezekiel)第15:4節中所寫的:“它被拋在火中當作柴燒,火既吞噬了兩頭,中間也被燒了。”《申命記》(Deuteronomy)第4:24節說:“因為耶和華你的神乃是烈火,是忌邪的神。”最為人熟知的例子恐怕就是《使徒行傳》的第2:3-4節了:“又有舌頭[
]如火焰顯現出來,分開落在他們各人頭上。他們就都被聖靈充滿,按著聖靈所賜的口才說起別國的話[
]來。”是火的
(舌頭)令使徒們有了說方言的能力。而在《雅各書》(James)第3:6節中,使用了火的負面意義:“舌頭就是火,在我們百體中,舌頭是個罪惡的世界,能汙穢全身,也能讓生命之輪著火,並且是用地獄之火點著的。”《箴言》(Proverbs)第16:27節同樣說道:“匪徒圖謀奸惡,嘴上彷彿有燒焦的火。”啟示錄(Apocalypse)中描寫的龍或馬(《啟示錄》9:17節)口中噴出火、煙並硫磺,正如《約伯記》第41:19節中說的:“從它口中發出燒著的火把,與飛迸的火星。”
233 嘴與火和語言的關聯是無可置疑的。另一個應當納入考慮範圍的事實是,多部詞源學詞典都將印歐語詞根*bhā[131]與“明亮”、“閃亮”的概念聯繫起來。這個詞根可見於希臘語中的
,
,
;古愛爾蘭語中的bàn,“白色的”;德語中的bohnen,“擦亮、使閃亮”。不過,其同形異義詞根*bhā又有“說話”之意:這個詞根可見於梵文的bhan,“說”;亞美尼亞語的ban,“詞”;德語的Bann、bannen,“詛咒,以咒語加於某對象”;希臘語的
,
,
;拉丁語的fā-ri,fātum。
234 詞根la(“出聲、吠叫”)出現在梵文las lásati(“迴響、迴盪”)及las lásati(“發光發熱、閃耀”)當中。
235 類似的古代詞義融合出現在由同源詞根ben和bel衍生而來的一組埃及詞彙中,兩個詞根分別自我重複,形成benben和belbel兩個詞。它們的原意為“迸發、出現、膨脹、湧起”,其相關意義為冒泡、沸騰、充盈。Belbel與一個方尖形字符共同出現,表示某種光源。這個方尖形字符可以代表好幾種意思:teshenu、men、benben,以及比較罕用的berber及belbel。[132]印歐語詞根*vel(意為“像火焰般躍動”)見於梵語的ulunka(“火焰”)、希臘語的
和雅加地語的
(意為“太陽的溫暖”)、哥特語的vulan(“波動”)、古高地德語和中古高地德語的Walm(溫暖)。與此相關的印歐語詞根*vélkô(意為“照光、發光”)見於梵語的ulka(“火把”)、希臘語的
(火神伏爾甘)。同一個詞根*vel又有“發出聲音”之意;分別出現在梵語的vāní(“音調、歌曲、音樂”)、捷克語的volati(“呼叫”)當中。詞根*svéno出現在梵語中有svan、svánati(“發出聲音”),在古波斯語中有qanañt,拉丁語中有sonare,古伊朗語中有semn,威爾士語中有sain,以及拉丁語中的sonus及古英語中的svinsian。與之相關的詞根*svénos(“噪音”)見於吠陀梵語的svánas、拉丁語的sonor和sonorus。進一步與之相關的詞根為*svonós,在古伊朗語中有son一詞,意為“詞彙”。詞根své(n),其位置格為*svéni,與格為*sunéi,意思是“太陽”;在古波斯語中為qeng(參見上文*svéno,古波斯語qanañt);哥特語中為sun-na,sunnô[133]。儘管我們只能看見天上群星的星光,但我們仍和畢達哥拉斯(Pythagoras)一樣,縱談穹蒼的音樂與天空的和聲。歌德也用同樣的手法奏出了《天堂序曲》的開篇:
太陽伴著兄弟的群星,
依古調奏出競賽的歌聲;
用它震響如雷的運轉,
走完已經規定的行程。[134]
在第二部中,他又寫道:
聽呀,時序女神的飆風,
已在精靈的耳裡砰轟,
嶄新的一天就要開始,
巨巖的大門開啟隆隆,
日車的輪子轔轔滾動,
陽光震起怎樣的

號聲在響,鼓聲在震,
耀眼欲花,震耳欲聾,
玄秘的聲音不可聽聞。
你們快躲進花萼叢中,
深深地隱藏一動不動,
快躲入巖下,躲進樹底,
你們聽了會兩耳震聾。[135]
236 我們也不應忘記荷爾德林(Hölderlin)的詩句:
你在何方?飲醉了你的無盡榮光
我的靈魂在夢裡酣暢;而我依然聆聽,
那光輝燦爛、青春的太陽,
撥動天上的豎琴,彈奏一曲晚唱,
金色音符流瀉,迴盪在樹林山崗……[136]
237 詩中的眾多意象紛紛指向太陽神阿波羅(Apollo),他那精湛的琴藝使他在眾神之中享有音樂家的美名。詩中音樂、語言、光與火的融匯,以通感的手法被表現得惟妙惟肖,幾乎讓人真的感受到了色彩中的音韻和音符中的色感。這不由得令人思索,在二者之間是否存在著某種前意識的(pre-conscious)特性:這兩種現象儘管確有不同之處,但它們之間卻仍有某些共通的東西。使人類區別於其他生物的兩個最重要的發現——語言和火的使用——二者擁有共同的心理背景,這也許並不是一種偶然。它們都是心理能量(力比多或瑪那[137])的產物。梵語中有一個詞彙,精妙地表現了我所說的這種前意識情境在音調、顏色、意義等方面的全部細微差別。這個詞就是tejas,它綜合了以下幾種含義:
1. 鋒利度,鋒刃
2. 火,明亮,光,熱忱,熱量
3. 健康的樣子,美
4. 人類機體中創造激情和色彩的官能(蘊蓄於膽汁中)
5. 力量,能量,元氣
6. 激情
7. 精神與魔法力量;影響,地位,尊嚴
8. 精液[138]
238 所以說,梵語中的Tejas恰恰體現了“力比多”一詞所涵蓋的心理情境。它所標示的,其實就是subjective intensity(主觀強度)。任何蘊涵能力之物、任何充溢著能量的內容,都有廣泛的象徵意義。這一點在語言上表現得十分明顯,語言能表達幾乎任何事物。然而,我們在此仍有必要就火的象徵意義略加討論。
239 梵語中的“火”是agnis(拉丁語為ignis[139]),其人格化身為火神阿耆尼,一位神性的媒介(參見插頁圖19),在象徵意義上與基督教觀念具有某些類同之處。
240 火在波斯語中被稱為Nairyosagha,字面意思為“陽性詞”。(可比照印度語中的Narasamsa,“男人的慾望”[140])馬克思·繆勒在論到阿耆尼時指出:
婆羅門觀念中慣常將火同時視為祭祀的主體與客體。火擁抱著祭品,因此從某種意義上相當於祭司;它把祭品帶往天神面前,因此又在神人之間扮演著媒介的角色。然而,火又被表現為某種神性之物,一位應受尊崇的神靈,所以說,它既是祭祀的主體,又是祭祀的客體。阿耆尼自我獻祭的觀念便是由此而來,說他為自己奉上祭品,又說他獻上自己為祭。[141]
241 這一思路與基督教象徵之間的親緣性是一望而知的。奎師那(Krishna)在《博伽梵歌》(Bhagavad Gita)中表達了同樣的觀念:
萬物皆神!
祭物為梵天,
酥油穀物為梵天,
火為梵天,
它所吞沒之肉亦為梵天,
身處如此境界
作梵天觀想者,將修得梵天。[142]
242 柏拉圖《會飲篇》(Symposium)中那位睿智的第俄提瑪(Diotima)對神使和傳語者的看法則與此大不相同。在第23章中,她告訴蘇格拉底(Socrates),愛神厄洛斯是“介乎神與凡人之間的媒介……他是一種大精靈,親愛的蘇格拉底;凡是精靈都介乎人神之間”。他的作用就是“人和神之間的傳語者和翻譯者,把祈禱祭禮由下界傳給神,把意旨報應由上界傳給人;既然居於神和人的中間,把缺空填起,所以把大乾坤聯繫成一體”。第俄提瑪為厄洛斯描繪了一幅出色的肖像:“他粗魯,勇敢,肯上前衝,而且百折不撓。他是一個本領很大的獵人,常在設詭計,愛追求智慧,門道多,終身在玩哲學,是一位特殊的魔術家,幻術家和詭辯家。在本質上他既不是一個凡人,也不是一個神。在同一天之內,他時而茂盛(當萬事順遂之時),時而萎謝,時而重新活過來,由於從父親性格所得來的力量。可是豐富的資源不斷地來,也不斷地從他手裡流走。”[143]
243 在《波斯古經》(Avesta)和《吠陀經》(Vedas)中,火是神的使者。基督教神話中也有與阿耆尼神話暗合之處。《但以理書》第3:24節描述了三個人被投入烈火之窯中的情形:
那時,尼布甲尼撒王驚奇,急忙起來,對謀士說:“我捆起來扔在火裡的不是三個人嗎?”他們回答王說:“王啊,是。”
王說:“看哪,我見有四個人,並沒有捆綁,在火中游行,也沒有受傷,那第四個的相貌好像神子。”
244 1471年出版的《平民聖經》(Biblia pauperum)中評論道:
我們在先知《但以理書》的第三章中看到,巴比倫王尼布甲尼撒命人把三個人投入烈火的窯中,然後,王來到窯口往裡張望,看見與這三人一起的還有第四個身影,相貌好像神子一樣。在這段中,“三人”象徵著聖三一,而第四個形象代表他們合一的存在。基督的登山變像也同樣象徵著聖父、聖子、聖靈及其合一的存在。
245 根據這一詮釋,三人被投入火窯的傳說實為一個魔法過程,在此過程中那第四者被創造出來。燃著熊熊烈火的窯,像《浮士德》中“燒紅的寶鼎”一樣,都是母親的象徵符。從那寶鼎中生出了鍊金術中的一雙皇室配偶帕里斯和海倫,而在流行的民間傳說中,小孩子是從烤箱裡烘焙出來的。在鍊金術器具當中,熔爐是身體的象徵;而蒸餾器(或稱為cucurbita),即赫爾墨斯之皿,則代表子宮。火窯中的“第四者”在火中顯現出宛如神子的樣貌。[144]耶和華本身就是火。《以賽亞書》第10:17節中(據《聖經》修訂本)講到以色列的救贖主時說道:“以色列的光必如火,他的聖者必如火焰。”古敘利亞聖徒厄弗萊姆(Ephraem the Syrian)在一首讚美詩中稱頌基督:“純全為火者啊,請憐恤我。”此說的依據是《次經》中主耶穌的一句話:“凡靠近我的就是靠近火。”
246 阿耆尼是獻祭之火,是獻祭者,又是祭品。正如基督以聖餐之酒的形式為世人留下了他贖救的寶血,那真正的
;阿耆尼也是蘇麻酒(soma),靈性的仙飲,不朽的瓊漿。[145]在吠陀文學中,蘇麻酒與火是同一回事。古代印度教徒一方面把火視為阿耆尼的象徵,另一方面又將其看作內心欲力之火的發散,對他們來說,那醉人的仙飲中起作用的也是同樣的心理原動力(蘇麻酒被稱為“火水”,蘇麻-阿耆尼被稱為“雨與火”)。《吠陀經》中將蘇麻酒定義為“精液”,[146]更確證了這種觀念。阿耆尼作為蘇麻酒的象徵意義,相當於基督教義中把聖餐視為基督血肉的觀念。
247 蘇麻酒又是“滋養的飲品”。它的神話特點與火的特點恰恰相符,於是二者在阿耆尼的形象中得到了統一。另一種不朽甘露Amrita(聖水)是印度教諸神合力攪海的結果,這攪動的動作與撥火的動作頗為相似。(參見插頁圖22)
248 至此,我們的論述一直圍繞著阿耆尼祭祀中的pramantha(取火鑽)這一組成部分展開,而且我們也只討論了manthāmi或mathnāmi這個詞的一重含義,也就是表示摩擦的含義。不過,正如庫恩已經闡明的,這個詞還可表示“撕下或掰下”、“攫取”和“搶奪”之意。[147]在他看來,這種含義即使在早期的吠陀典籍文本中也是極其明顯的。神話傳說中總是把火的發現說成是竊得的,在這一點上,它與“難以獲得的寶物”這一廣泛流傳的母題之間存在著淵源。在許多神話中,生火都是被禁止之事,是對神權的非法竊奪,只能通過詭計或暴力獲得火種,而在大多數情況下,人都是憑著智謀達到了目的。[148]古代印度教的宗教法典對任何不以規範程序取火的人都施以嚴懲。天主教會有在復活節點燃新火的習俗。如此看來,即便在西方,點火也是宗教秘儀中的一個組成部分,這更證實了它富含象徵和意義模糊的特性。若想獲得想要的魔法效力,就必須嚴格恪守儀式的規程。這種儀式通常都具有一種預防性的、驅邪的含義,當被錯誤地履行或使用時,就可能帶來適得其反的效果,招來本欲避免的危險。語言和生火代表著原始人對自身動物性潛意識的勝利,因而成為用來征服始終潛伏於潛意識中的“精魔勢力”的一種有力的魔法武器。力比多的上述兩種應用都需要人全神貫注以及內心的自律,從而促進意識的進一步發展。另一方面,對儀式的不正確履行或使用會導致力比多的逆行,這是一種可能重現早期本能潛意識狀態的危險的退行。其危險潛藏於那些眾所周知的“心靈之災”——人格的分裂(靈性的失落)和意識的減弱,二者都會自動地強化潛意識的力量。這種情況造成的結果不單對原始人來說是危險的;在文明人身上也可能引起心理紊亂、癲狂和各種心理流行病。
249 力比多的受阻導致本能的積聚,從而造成形形色色心理越矩和偏離常軌的情形。其中,性方面的擾亂是頗為常見的,這一點不出我們所料。一個特別富於啟發性的例子是關於縱火狂的心理學:縱火狂實際上是一種因退行而來的生火行為,在某特情況下還伴有手淫。施密德(Schmid)[149]曾報告過一個患有愚痴症的鄉下男孩多次縱火的案例。有一次,有人看到他站在一所房子的大門洞裡,手插在褲袋中,狂喜地凝望著烈焰騰騰的火場,於是便懷疑到他頭上。後來,經過盤問,他承認自己總是一邊欣賞自己放的火一邊手淫。
250 生火是一種曠古以來的慣例,它本身是無害的,不用多久就失去了它最初的神秘性。然而,在特別情境下——比如一些儀典性的醴食場合——採用神秘儀式來生火的傾向卻始終存在,且要完全依照規定的程式而行,無人敢作半點更改。這種儀式的作用就是讓我們憶起最初取火的神聖,但除此之外更無實用意義。生火記憶,相當於追憶起原始時代的祖先,以及相對來說處於更高文明階段上的眾神。從心理學角度看來,這種儀式是一種頗有意義之舉,因為它代表著一種規範清晰的對力比多進行渠化疏導的程式。事實上,它對我們具有範例性的實用價值,告訴我們在力比多受阻的情況下應當如何行事。我們所謂的“力比多受阻”,在原始人那裡是他必須面對的鐵樣的事實:他的生命之流凝滯了,萬物失去了光彩,動物、植物和人丁都不再興旺。古代中國的《易經》哲學針對這種狀態發明瞭一些精闢的喻象。處於同樣狀況下的現代人則有一種停滯不前的體驗(“我被困住了”),感到失去了能量和快樂(“生活的熱忱——力比多——消失了”),或者經歷消沉抑鬱。做醫生的必得常常告訴他的病人,在他身上究竟發生著什麼,因為現代人的內省能力已經大為欠缺了。即便在今日,如果我們在復活節點燃新火,那也是為了紀念人類初次鑽木取火行為的救贖和拯救意義。通過這種方式,人類從自然那裡奪來了一個秘密——普羅米修斯竊得了火種。他令自己犯下了非法幹預之罪,把一片古老的潛意識碎片重新納入自己頭腦的幽暗之域。通過這種竊奪,他擅自盜用了某種珍貴之物,因此觸怒了眾神。任何人如果瞭解原始人對創新行為及其未知後果有多麼懼怕,都能想象得到此種發明會令他們如何惴惴不安、良心不寧。這種原始體驗在普遍存在的搶劫母題中得到了呼應[比如,牽走革律翁(Geryon)的牛群、攫取赫斯珀裡得斯的金蘋果,以及盜取不死仙草等]。值得銘記的是,在阿里西亞(Aricia)的狄安娜秘教崇拜中,惟有他才有資格充當她的祭司,從這位女神的聖林中折取金枝。
四、英雄的起源
251 在所有力比多象徵當中,最精妙的莫過於作為靈或英雄而被孕育出的人的形象。在此,象徵脫離了浩瀚星空、風雲雷電的意象,披戴起人的形貌,化作一個時時經歷悲歡更嬗的人物形象,而且,他的生命軌跡也像那一輪紅日,此一時高懸天頂,彼一時投入暗沉黑夜,然而隨即又披一身新的光芒再次躍出天際。[150]天上的太陽是憑著自身的運轉、按照自己的內在運行法則,自清晨開始向上的軌跡,到正午時爬過天穹之頂,隨即轉而向下,直到黃昏時分,把它的輝煌留在身後,毅然投入無邊無涯的黑夜;人的生命也像太陽一樣,按照不可改變的法則運行,當他的旅程告終之際,便沒入黑暗,而後又在他的兒女身上再次升起,開始新一輪的循環。由太陽到人的象徵轉化是很容易的,米勒小姐創作的第三部分即最後一部分便遵循了這個模式。她給這部分起名為“Chiwantopel,半夢半醒間的戲劇”,並向我們提供瞭如下關於此劇思路來源的信息:
對我來說,那天晚上充滿了麻煩和焦慮,直到11點半左右才就寢。儘管已經很疲憊了,但我心裡頗不寧靜,在床上輾轉反側,沒法入睡,心靈的天線彷彿處於接收狀態。屋裡一片漆黑。我閉著眼睛,覺得有什麼事情即將發生,我等待著。隨後,忽覺一陣強大的鬆弛感流過全身,我沒有動,保持著完全的被動狀態。接著,我眼前閃過一束束線條、火花和螺旋形的火苗,這都是神經緊張和視力疲勞的徵候;在這之後,最近發生的一些小事的零碎片段如萬花筒般一一閃現。
252 讀者想必也和我一樣,為不知道她那些麻煩和焦慮的原因而感到遺憾。獲得這一時間點上的相關信息,對接下來的一切將是極為重要的。而從米勒小姐創作第一首詩(1898年)到眼下我們所討論的幻想作品問世(1902年),中間相隔了整整四年,這一事實使得我們的這個知識缺口顯得更加令人遺憾。關於這段時期的一切信息都告厥如,在此期間,困擾米勒小姐的問題肯定不會老老實實地沉睡在她的潛意識中。這種信息缺如或許也有它的好處,即我們對這個在“母體”內掙扎欲出的幻想的總體效度(validity)的興趣不至於因我們對作者個人命運的關切而受到幹擾。這就幫我們避免了那種臨床醫師們經常遇到的困難,就是在日常工作中陷入繁瑣細節的汪洋大海,以至於看不到更廣泛意義上的關係脈絡,在這幅脈絡圖中,每一例神經症衝突都是作為人類命運總體的一部分而存在的。
253 作者在文中描述的心理狀態,與故意夢遊症發作前通常出現的心理狀態極為相近,[151]在各種媒體上也時見報道。人們心中肯定存在著某種樂於傾聽這種夜間微聲的意向,否則這樣微妙而難以理解的內心體驗必會被人忽略。從這種傾聽的態度當中,我們能分辨出一股內向流淌的力比多之流,流向一個至今尚不可見的神秘目的地。似乎力比多突然在潛意識深處發現了一個對它產生強烈吸引力的目標。鑑於我們的生活是外向的,一般不會允許此類內傾的發生,因此我們不得不推測有什麼非同尋常的狀況發生,比如,外在目標的缺乏,從而迫使個體轉向內心深處去尋求替代物。很難令人相信,這個五光十色的大千世界竟會貧乏到無法為人類之愛提供一個對象——它給了每個人無限的機會。只有愛的無能才會剝奪一個人愛的機會。一個人若不知道如何引導他的力比多貫注到周圍的人和事上,令其綻放生機和美麗——只有對這樣的人,世界才是空曠的。迫使我們從內心創造替代品的,並不是外在的缺乏,而是我們自己的無能,無法以愛來包容任何自身以外的東西。自然,生存鬥爭中的種種困難和逆境會對我們形成壓力,但是再惡劣的環境也無法將愛阻隔;壓力反而常能激勵我們奮勇向前。現實世界的困難本身絕對無法迫使人的力比多回流到引發神經症的地步;因為其中少了一切神經症形成的前提條件:衝突。惟有阻抗(resistance)這東西,它一味固執地向“行”說著“不行”,惟有它才有能力製造那種可能成為病態紊亂開端的退行。拒絕去愛帶來愛的無能,不然就是這種無能作為一種阻抗而起作用。假如力比多可以被比喻成一條持續向現實世界注水的河流,那麼從動力學的角度,我們該把阻抗比喻成什麼呢?它不是河道里的一塊大石——若它只是石頭的話,河水還能繞過它繼續流向前方——而是一股向源頭回溯的逆流。心靈的一部分真的渴望著外部對象,但另一部分卻竭力向著主觀世界掙扎,在那裡,幻想中的空中樓閣在召喚著他。我們可以將人類意志的這種二分性[布勒伊勒為其新造了“ambitendency(矛盾意向)”[152]一詞]視為一種常在因素,不要忘記,哪怕最原始的運動衝動實質上也是一種對立,因為,即使要做出像伸展這樣的簡單動作,也必須先通過神經刺激使屈肌活動起來。然而,一般說來,這種矛盾意向不會導致對意圖中行為的抑制或阻止,反而對它的協調和實施是必不可少的。在這種對立雙方微妙地平衡的和諧關係中,如果冒出了任何阻撓意圖中行為的力量,那麼這股力肯定是出於這一方或那一方的某種異常的量的增減。阻抗就來自於這第三種因素的介入。意志的二分性也是如此,它正是造成人類如此之多的問題的根源所在。這異常的“第三種因素”介入原本緊密結合的對立雙方之間,疏離了它們的關係,使之看似各自獨立,變成兩股真正相互牴觸的勢力。[153]於是乎,和諧變成了不和諧。至於這未知的第三種因素來自何處、它究竟是什麼,並不適於在此處探討。弗洛伊德在亂倫問題中看出了戀根情結(Root Complex),因為在他看來,退行至父母處的力比多不僅僅創造了象徵,還帶來了各種只能被認作亂倫性質的症狀和狀況。神話中大量出現的亂倫關係的來源便在於此。這種退行何以如此容易?答案似乎可用力比多所具有的特殊惰性來解釋:它對過去的一切都不情願放手,總想永遠緊緊地抓住它們。如果剝去那層亂倫的外衣,尼采所謂“冒瀆的反向把握”(sacrilegious backward grasp)便只是一種比喻,用來形容一種心理上的倒退,退回原來力比多被禁錮於童年時期對象之中時的消極狀態。按照拉羅什富科(La Rochefoucauld)的說法,這種惰性其實也是一種激情:
圖17 赫拉克勒斯(Heracles)最初的三件工作
古典石棺浮雕
在我們可能遭遇的所有激情當中,沒有哪一種比“懶惰”這東西更富於隱蔽性。它是最兇猛、也是最狡猾的,然而我們卻感覺不到它的兇猛,也極少覺出它所造成的破壞。如果我們細細體會它的力量,就會發現,無論何時何地,我們的一切情緒、興趣和愉悅感都在它的絕對統治之下。它是令最大的船隻都無法開動的大
魚;[154]這種風平浪靜給我們的事務帶來的不良後果,比一切礁石、一切風暴都更可怕。懶惰狀態下的悠然靜謐,是魅惑心靈的秘咒,能擱置它最迫切的追求,動搖它最堅定的決心。一句話,要對這種激情準確地加以描述,我們必得說它是心靈中一種“知足常樂”的假象,使人無論承受多大損失也處之淡然,並以此來代替她應得的一切樂趣和利益。[155]
254 隱藏在危險的亂倫面具之下的,正是這種危險的激情。它披著“可怖母親”(the Terrible Mother)[156](參見插頁圖23、圖51、圖52)的偽裝與我們劈面相見,而它也確是無數種惡事之母,精神紊亂還僅僅是其中的一小宗。因為,從力比多的一潭死水中升起有毒的瘴氣,從中誕生了給人帶來致命危害的幻覺的海市蜃樓,它把現實遮蔽得嚴嚴實實,以至於任何對現實的適應之舉都變得不再可能。然而,我們不應繼續探討亂倫幻想的來源問題了;對亂倫問題僅略微提到便已足夠。這裡我們關心的只是,在我們的作者身上已引起退行的阻抗是否標誌著一種她能感知到的來自外部的困難。假如是外部困難帶來的阻抗,那麼力比多將被猛烈地攔擋蓄積,造成一場幻想的“洪水氾濫”,就其性質而論,這些幻想可被貼切地描述為各種克服障礙的計劃:對種種解決辦法的半真半假的設想,甚至可能包括一些真正用心的思考,其結果將絕不僅僅是一首半夢半醒間作成的詩。作者在上面段落中描述的被動狀態,與存在外在障礙的情況並不相符,反而經其本身的默許而指向一種嘲笑真正的解決方案、偏愛其幻想替代物的傾向。因此,我們最後只得設想存在著某種內在衝突,與曾經創造出前兩首潛意識作品的前期經驗在風格上有相似之處。如此,我們被迫做出以下結論:那個外在的對象是她根本無法去愛的,因為她的絕大部分力比多更傾向於一個由潛意識深處浮現出來、作為缺失的現實之替代品的內在對象。
255 內傾第一階段所產生的幻視現象可被歸入人們熟知的半夢半醒間的幻覺這一類症狀。[157]它們為真正的幻覺或者說力比多以象徵形式進行的“自我認識”提供了基礎。
256 米勒小姐接著寫道:
此時我有一種感覺,彷彿有什麼東西正要傳送到我的頭腦中。我心裡好像有個聲音在一遍遍地重複著:“請講吧,我的神,您的僕人在聆聽——請您打開我的耳朵。”
257 這一段中非常清楚地描寫了她心中潛在的意圖:實際上,“傳送”(communiqué)一詞在巫師圈子裡是一個常用的表達方式。那些《聖經》語言顯示其中包含著祈禱的意味,也就是說,作者在向神表達心願,她的力比多全神貫注於神的意象上。這段祈禱中涉及《撒母耳記I》(Samuel I)第3節中的一個典故:神在夜裡呼喚撒母耳,一連三次,撒母耳都以為是以利(Eli)在叫他,直到以利告訴他,那是神的呼喚,如果神再叫他,就要這樣回答:“耶和華啊,請說,僕人敬聽!”這裡,夢者在相反的意義上使用了這句話,以便引導她的願望,即她的力比多,進入潛意識的深處。
258 我們知道,無論不同的個體意識層面上的內容是多麼迥然不同,如果從潛意識角度觀察,他們卻全都十分相似。當心理治療醫師們認識到眾多的潛意識形象儘管表面上形形色色,實質上卻如此一致,無不對此印象深刻。差別僅在個體化過程中產生——這一事實為叔本華、加魯斯(Carus)、馮·哈特曼等人的大部分哲學思想提供了心理學佐證,這些大家的哲學觀點都建築在潛意識的明顯一致性這一心理學基礎之上。未分化的上古心理殘餘,包括其動物性階段,是潛意識的組成部分之一。動物心理所帶來的各種反應和產物具有其一致性和恆定性,而我們在人類身上只能偶爾發現它留下的一點點痕跡。在我們眼中,人似乎比動物更為個體化。這也許是一種錯覺,因為我們太容易傾向於主要在我們感興趣的事物當中辨識差異性。心理適應的需要使之成為不可避免,因為如果沒有對各種印象的精確而細微的辨別,一切適應都是不可能的。這是一種極其強烈的傾向,以至於我們已經極難在日常生活中接觸的事物中看到共性,反而更容易在陌生遙遠的事物中發現關聯。比如,對一個歐洲人來說,要在一群中國人當中一眼看出他們的長相差別幾乎就是不可能的事,儘管中國人和歐洲人一樣存在著相貌上的個體差異;只不過在外來者的眼中,他們面貌的共同點顯得更加突出,掩蓋了他們各自的個體差異性罷了。如果我們在中國人當中生活一段時間,那種共性的印象逐漸淡化,最後,他們在我們眼中也成了千差萬別的個體。個體性是那些因其實用意義而被大大高估的受條件限制的因素之一:它不屬於那種不證自明的、必須在其基礎上建立一門科學的普遍真理的範疇。所以說,意識的個體性內容是可以想見的最不適宜心理學研究的對象,就是由於它將普遍之物分化到了不可辨別的地步。意識過程的本質就是適應,通過一系列的個別環節完成。而另一方面,潛意識則具有普遍性:它不僅把不同的個體凝聚到一個國家或民族的整體當中,還把他們與其先輩、與他們自身的心理融為一體。故而,因其超乎個體的普遍性,[158]潛意識成為任何自詡超出精神物理學水平的真正的心理學的主要研究對象。
259 人作為個體是一種非常值得疑問的現象,生物學家可對其生存權力提出質疑,因為從生物學角度看,他只是作為一種集體生物或群體中的一分子才有意義。而文化的視角則賦予個體的人一種脫離了群體的意義;過去多少個世紀以來,正是這一點導致了人格的發展和英雄崇拜。理性神學力求保存肉身形態的耶穌意象,作為神留給人世間最後、最寶貴的遺存——這位神已是今天的我們沒有能力想象的了——這種努力與上述的傾向十分協調一致。在這一點上,事實證明天主教會的適應力更強些,因其迎和大眾對可見英雄的普遍需要而認可了神在地上的代理人的觀念。宗教形象的具象存在有助於力比多渠化注入其對應的象徵,只要對其崇拜不侷限於外在對象即可。但即使出現上述侷限,至少這種崇拜是綁定在作為神性代表的人的形象上而丟掉了它最初的原始形態,儘管它並未達到預期的象徵形態。這種對可見現實的需要已經隱秘地存留在某些堅持“歷史上的耶穌”觀唸的人格主義新教神學派別中。並不是說人在任何時候熱愛過這個可見的神:他們不愛神的顯形,那隻不過是一個凡人而已;假如那些虔信者想要熱愛人類,只需轉向他們的鄰人或是敵人,去愛他們好了。宗教形象不可以僅僅是一個凡人,因為無論何時何地,它都必須表現出它的真正本質,即表達“非凡能力”的所有原初意象的總體。我們在可見的人類形象中尋求的不是凡人,而是超人、英雄或者說是神,是一個作為支配和塑造心靈的觀念、形式和力量象徵的“準人類形象”。就人類的心理經驗來說,這些就是(集體)潛意識的原型內容,是人類的上古遺產,是被分化和發展遺落在背後的古代傳承,它像陽光和空氣一樣,是對每個人生而俱來的賜予。然而,人若愛上這宗遺產就等於愛上對全人類共同的東西;他們重新轉向全人類的母親,回到意識存在之前的心理狀態,從而觸到源頭,再次從那種身為整體一部分的感覺所帶來的神秘而不可抗拒的力量中汲得一掬。這便是巨人安泰俄斯(Antaeus)所面臨的問題,他只有接觸到大地母親的時候才能保持他的偉力。這種迴歸自己內心的暫時性退縮,在一定限度內似乎有益於個人的心理健康。正如人們所料,人類心理的兩種基本機制,外傾和內傾,大體上也是對情結做出反應的正常而適當的方式——外傾是一種朝向現實的逃避情結的方法,內傾是一種通過情結使自己脫離外在現實的方法。
260 《撒母耳記I》第3節裡的故事描寫了力比多可以通過何種方式被引導而指向內心:這種內傾在祈禱中表達出來,而少年心中關於神要對他講話的明確期待則預先清空了意識頭腦中的雜念,使之轉向隨著祈禱而顯現的神靈——從經驗主義的角度看,這神靈必被視為一種原始意象。經驗表明,所有原型內容都有某種自主性,因為它們都是自動顯現的,並且常常表現出一種勢不可擋的強迫性。所以,對“神”將接手控制意識頭腦的活動和自發性的期待實質上一點都不荒唐,因為原始意象大有能力做到這一點。
261 至此,我們已經弄清了米勒小姐夢中祈禱的大致目的,下面就準備好進一步聆聽她夢中所見幻象的內容。祈禱過後,她的視野中“忽然出現一隻斯芬克斯的頭,襯著埃及的背景”,不過隨即便消失不見了。恰在此時,這個夢被打斷,她醒了一會兒。上述的幻象令我們想起米勒小姐自述開頭關於埃及雕像的幻覺,它僵硬的姿態正恰到好處地作為一種功能現象出現在這裡,這種輕微的催眠狀態,在心理學術語中叫做“engourdissement”(木僵)。“斯芬克斯”這個詞令人聯想到“謎語”,這種玄奧莫測的怪物喜好出謎讓人猜,就像俄狄浦斯傳說中的那個一樣;它站在一個人命運的大門口,彷彿在象徵性地昭示著無可避免的宿命。斯芬克斯是母親意象的半獸形代表,或者毋寧說它代表的是那位在神話中留下了無數痕跡的“可怖母親”。或許有人反對說,你在此妄談什麼俄狄浦斯的斯芬克斯,所依據的不過只是“斯芬克斯”這一個詞而已。然而,我們不可能割斷所有語境背景,單就幻象本身來對其進行詮釋。自述材料第一部分(第52段)中隱約提到“埃及”幻想,但作者言之含混,無法在此處加以利用。因此,若想理解這一幻象,我們就必須假設今天潛意識鑄就其象徵的方式與遙遠的往昔大體相同,從而大膽藉助於人類文化學方面的材料。至於斯芬克斯,我提請讀者回顧一下本書第一部分(第24段)中說過的關於力比多的獸形象徵的內容。(參見插頁圖5)它們都是心理醫生在患者的夢中和幻想中司空見慣之物,在那些情境中,本能常常體現為公牛、馬、狗等形式。以我本人診治過的一位病人為例,此君在兩性關係方面的操守十分令人生疑,最初來我這裡治療時,他很怕我會禁止他的獵豔行為;他在夢中看見,我技藝嫻熟地將一頭一半像豬、一半像鱷魚的奇異動物釘在了牆上。人的夢境中充滿了這些力比多的獸形象徵,類似此君夢裡的這種雜種怪獸並不罕見。伯奇格爾(Bertschinger)[159]的書中為我們描繪了林林總總諸如此類的怪物圖,其中怪物的下半身——獸性的一半——更是被表現得獸形畢露。以這種方式體現出來的力比多乃是受到潛抑的“動物”本能。[160]在上面的例子中,人不由得迷惑不解地自問,像這樣一個人,既然他在生活中儘可能地放縱自己的本能,那麼他的壓抑又從何而來呢?但我們必須牢記,性並不是惟一的本能,也不能將本能完全等同於性。因此,可想而知,恰是這位病人性潛抑的闕如對其本能造成了損害。在他的夢裡,那種怕我以醫生的身份禁止他獵豔的心理似乎反映得太過真實,反倒令人起疑。那種過分著重地複製現實情況、或者太直白地強調某些現實預期的夢,其實是把意識內容用作一種表達手段。他的夢實際上表現了一種心理投射:他把殺死那動物的行為投射到了醫生身上。在他眼裡事情就是這樣的,因為他不曉得傷害他本能的正是他自己。尖銳的器具通常意味著學者手中用來釘住昆蟲並對其研究分類的大頭針。他抱有“現代”的性觀念,他並不知道,自己潛意識中很怕我會剝奪了這種他所鍾愛的理論。這種可能性確實令他害怕了,因為,他心裡若是不害怕,未見得能做出上面的夢。因此說,獸形象徵總是代表著力比多的潛意識表現。
262 這些本能衝動之所以屬於潛意識性質,原因主要有二:其一是我們每個人都或多或少擁有的一般意義上的潛意識;其二是由於不諧內容受到潛抑而來的繼發性的潛意識。它不是神經質態度的原因,而是一種症候:這種態度表現為對不愉快的事實視而不見的傾向,以及為了眼前的一點小利而毫不猶豫地甘於承受一系列病態症狀的危險。
263 我們看到,心理潛抑的對象並不僅僅是性,而是總體意義上的本能,後者是生命的重要基礎、統領一切生命的法則。由本能的潛抑而造成的退行總是朝向心理上的過往,從而回到幼兒期,在那個階段,父母似乎是、有時也的確是生活的決定性因素。但除了父母的因素之外,孩童與生俱來的本能在其生活中也起著顯著的作用,這一點可從以下事實看出:父母在孩子身上造成的影響並不是千篇一律,每個孩子的反應都各不相同。因此他們必定有著某種自身的決定因素。然而,在孩童尚空無內容的意識中,肯定感到所有的決定性影響似乎都來自外界,因為孩童無法把自身的本能和父母的影響與意志區分開來。兒童的這種辨識力缺乏使得作為本能代表的動物形象有可能同時表現為父母的標誌,令父母有可能顯現為動物的形象:比如,父親成為公牛、母親成為母牛(參見插頁圖67),等等。[161]
264 心理退行如果回溯到更遠,甚至越過最初的幼兒期而達到出生前的前意識階段,此時原型意象就浮現出來,它們不再關聯於個體記憶,而是屬於那些得自遺傳儲備、在每一個體中再度新生的表現可能。那些半獸半人的“神性”存在,正是來自於它們。這些形象以何種樣貌出現,則取決於意識頭腦的態度:如果它對潛意識的態度是否定的,出現的就將是可怕的動物形象;如果它的態度是肯定的,出現的則會是童話傳說裡的“幫助性動物”。[162]一個常見的現象是,當一個人對父母抱著過分親暱、過分依賴的態度,作為一種補償,他的夢中就會出現象徵著父母的可怕動物:正如“幫助性動物”象徵著父母一樣。斯芬克斯就是這樣一種可怕的動物,在它身上還顯現出作為母親衍生物的清晰印跡。在俄狄浦斯傳說中,斯芬克斯是天后赫拉(Hera)派來的,她因為酒神巴庫斯(Bacchus)誕生一事而仇恨底比斯人。俄狄浦斯破解了那個簡單幼稚的謎語,就以為自己已經戰勝了母親神派來的斯芬克斯,殊不知他已然成了母系亂倫的犧牲品,不能不娶伊娥卡斯特,也就是自己的母親為妻,因為此地的掌權者已經有言在先:誰能為該地斬除斯芬克斯這個禍害,他就可以獲得王國並娶先王的王后為妻。此舉所帶來的一切不幸後果,本來可以輕易避免——只要先前俄狄浦斯見到那“吞噬人的”“可怖”母親的化身斯芬克斯時,被她的可怕外表(參見插頁圖23、圖64)所嚇倒,後來的一切就都不會發生。實際上,他遠沒有浮士德的那種哲思驚歎:“玄牝,玄牝,這個詞是如此奇異美妙!”他不知道,僅憑凡人的智慧,永遠無法解開斯芬克斯之謎。
265 斯芬克斯的家系淵源與此處討論的問題有著多方面的聯繫:她的母親厄喀德那(Echidna)是一個怪物,上半身為美麗的女人,下半身是駭人的蛇形。這種雙重存在與母親意象恰恰相符:上面的一半代表可愛而有魅力的人性;下面的一半代表可怖的動物性,在亂倫阻障的作用下化作可怕的動物形象。[163]厄喀德那本是萬物之母、大地母神蓋亞(Gaia)的女兒,地母蓋亞與冥界的化身、地獄之神塔爾塔羅斯(Tartarus)交合孕育了這個女怪。厄喀德那自己又是一切可怖之物的母親,她生下了許多可怕的怪獸,包括獅頭羊身蛇尾的吐火女怪奇美拉(Chimera)、海怪斯庫拉(Scylla)、蛇發女怪戈耳工三姐妹(Gorgon,參見插頁圖21),還有可怕的地獄犬刻耳柏洛斯(Cerberus)、涅墨亞獅子(Nemean lion),以及啄食普羅米修斯肝臟的那隻兀鷹。她還生下了多條巨龍。她有一個兒子是被赫拉克勒斯所殺的巨人革律翁身邊的那隻雙頭狗俄耳託斯(Orthrus)。她又和這隻雙頭狗、她自己的兒子亂倫生下了斯芬克斯。上述種種應當足以表明以斯芬克斯為象徵的情結所具有的特點了。顯然,一個具有如此巨大量能的因素不可能僅憑破解一個小兒謎語就被輕巧抹殺。實際上,該謎語是斯芬克斯為那個沒有防備的漫遊者設下的陷阱。俄狄浦斯以典型的男性思維方式,十分自負於自己的智力,於是一腳踏進了這個陷阱,在毫無察覺的情況下犯下了亂倫之罪。斯芬克斯的謎語說的就是她自己——“可怖母親”的意象,而俄狄浦斯卻並未聞之生戒。
266 假如我們不顧主觀材料的缺乏,貿然推斷一下斯芬克斯形象對米勒小姐的象徵意義,或許可以說,它對她的意義大體上等同於它對於俄狄浦斯的意義,儘管俄狄浦斯是一個男人。我們幾乎可以預期存在著雄性的斯芬克斯,事實上,在埃及斯芬克斯確實有雄有雌。米勒小姐對此或許有所聽聞(底比斯的斯芬克斯則為雌性無疑)。如果我們的推斷不虛,那麼出現在米勒小姐夢中的斯芬克斯肯定是一隻雄性怪物,因為對女性來說,危險並非來自母親,而是來是父親。讓我們將這個問題暫且擱置一旁,回到事實當中。米勒小姐再次凝神運思,她眼前接著出現瞭如下的幻象:
突然間,一個阿茲特克(Aztec)幽靈出現在我眼前,每個細節都毫釐不爽:只見他兩手箕張,手指粗大,頭側向一邊,戴著甲冑,頭上是富有美洲印第安特色的羽飾。其總體形象有點兒像墨西哥紀念碑上的雕刻。
267 剛才我們推測,斯芬克斯背後潛藏著一個男性形象,至此這個推測已得到了證實。這個阿茲特克人是一個未開化的印第安人,或者說是個未開化的美國人。鑑於米勒小姐身為美國人,那麼在個人層面上,這個形象便代表著父親的原始一面。在我個人對美國人的心理分析實踐中,發現他們人格中較卑劣的部分,即“陰影(shadow)”[164],通常表現為黑人或印第安人的形象;而在歐洲人這裡則表現為同一種族的某個不三不四的人物形象。這種所謂“低等種族”的象徵形象,代表著人內心較卑劣的人格組成部分。米勒小姐是一個女性,那麼她的陰影就應該是一個女性形象。可是這裡出現的卻是一個男性形象,從其在米勒小姐幻想中所扮演的角色來看,必須被視為這個女子人格中男性組成部分的人格化身。(參見插頁圖24)我在後來的著述中,將這種人格化身稱之為“阿尼姆斯(animus)”。[165]
268 這一幻象中的諸般細節很值得我們詳加考察,因為其中包括好幾處值得注意的地方。首先,鷹羽頭飾具有魔法意義。當這個印第安人把鷹的羽毛裝飾在自己頭上,他便由此獲得了這種鳥兒身上的某種太陽屬性,正如他吃掉敵人的心臟或剝下他們頭皮的時候便獲得了對方的勇氣和力量一樣。同時,這種冠狀羽毛頭飾又是一頂象徵著太陽光芒的冠冕。(參見插頁圖30)這種與太陽的認同,其重要性我們已經在第一部分中分析得很清楚了。更進一步的證據不僅可以從不計其數的古代風俗中找到,也可以從一些同樣古老的宗教比喻中找到,如《聖經》中所羅門王的《箴言》第5:16節中所云:“如此神必親手將華冠加在他們頭上。”諸如此類的段落在《聖經》中比比皆是。阿倫多夫(J.L.K. Allendorf)在一首讚美詩中如此描述靈魂:
靈魂解脫了一切煩惱痛苦
在死亡中達到喜樂之巔;
在永恆的榮光照耀下
她做了新婦、王后,立於大君王身邊。
它[靈魂]看見一張明朗的面龐[太陽]:
他[太陽]那喜樂之愛的本性,
瞬時令它復原通透:
它是他眾光當中的一道。
這時候孩子能看見父了,
他感覺到愛的柔情,
現在他懂得了耶穌的話,
天父他親自愛你,愛你已久。
深不見底的福分之海啊,
湧動著永恆的恩典,
展現給被啟示的靈魂:
他仰瞻神的榮面,
參明瞭在光中做神之嗣子、
與基督同為後嗣的意義。
軟弱的肉體在地上安息:
一直睡到被耶穌喚醒。
如今被黑暗洞穴遮蔽的,
彼時將由塵土變成太陽:
彼時我們將與所有聖徒歡聚,
他們曉得那日期,
我們將與主同在,直到永遠。[166]
269 又有一首勞倫丘斯·洛朗蒂(Laurentius Laurentii,1660—1722)作的讚美詩中寫道:
現在,永恆的冠冕
被授予新婦,因為她已得勝。[167]
270 我們在塞克爾(G.W. Sacer,1635—1699)作的一首讚美詩中又發現了下面的一段:
請用花環做我的棺飾,
如同裝飾一位征服者。
從天堂的眾泉源中,
我的靈魂已然獲得
那永世常青的冠冕。
真正的得勝榮耀,
來自如此愛我的
神的兒子。[168]
271 在此,手似乎被賦予了特別的意義,被描述為“箕張”的、手指“粗大”。作者竟然把關注的重點放在手部,而不是像一般預料的那樣,進行面部長相及表情的描寫,這是一個相當奇怪的現象。眾所周知,手的姿勢極其重要,可惜作者並沒有提供進一步的細節。無論如何,我們且看一個與此類似的幻覺實例,其內容也與手有關:一個處於催眠狀態下的患者,在幻覺中看見他的母親被畫在牆上,宛如一幅拜佔廷式教堂的壁畫。她的一隻手舉起,五指箕張。這些手指非常粗大,頂端鼓脹成球狀,每個指端都有一個小光環圍繞。一眼看上去,那樣子讓人想起趾端生著吸盤的蛙趾;又像是陰莖。其母親形象所處的古色古香的環境也很重要。這一幻覺中的手想必蘊涵著具有授精能力及創造力的意義。這位患者的其他幻覺為我們的詮釋提供了佐證:他看見一個彷彿煙花似的東西從他母親的手中直躥上天,湊近一看,他發現那東西其實是一隻亮閃閃的金翅鳥——後來他意識到,那是一隻錦雞。我們在上一章中已經瞭解到,手實際上具有一種陽具象徵的意義,在鑽木取火的過程中也起到了相應的作用。鑽木取火的舉動是用手來完成的;因此可以說,火來自手;此外,火神阿耆尼是以金翅鳥的形象受人崇拜。[169]
272 說到阿茲特克人,米勒小姐有這樣一句旁白:“在我的孩提時代,我曾經對阿茲特克遺蹟、秘魯和印加歷史特別感興趣。”只可惜她沒告訴我們更多與此有關的信息。不過,我們可以從這個阿茲特克人的突然出現中得出結論,米勒小姐的潛意識是樂於被她閱讀的東西所影響的,大概是由於這些材料與她的潛意識內容之間存在某種天然的親和力,或者能給後者一個令其滿意的表達。正如我們在前文中推斷斯芬克斯具有象徵母親的一面,同理,此處的阿茲特克人或許就代表著父親的一面。母親對兒子的影響主要在於他的“厄洛斯(愛慾)”,因而俄狄浦斯娶母的結局就是順理成章的事了。然而,父親對女兒的影響則在於她的頭腦或精神方面——她的“邏各斯(理性)”。他通過增進女兒的才智來實現上述的影響,其影響力之強大常常達到病態的程度,我在後來的著述中把這種情況形容為“阿尼姆斯附體”。這種精神上的影響在我們作者的個人經歷中所起的作用絕非無足輕重,正如我在本書第二版前言中所指出的,它最終導致了她的精神失常。儘管這個阿茲特克人是一個男性形象,因而清楚地顯露出來自父親的影響,但最先出現在作者幻覺中的卻是雌性的斯芬克斯。在一個美國女孩身上,這種情況可被理解成女性因素佔優勢的一個指證。在美國,戀母情結是極普遍的現象,亦常被坦白地明言於人前,這或許是由於美國家庭裡母親的影響力較強,女性的社會地位也大體上比較高的原因吧。美國社會的總體資產超過一半都掌握在女性手中,這個事實給人提供了思索的空間。這種情況造成的結果是,許多美國女性都發展出了人格中的男性側面,潛意識中隨之產生了極為細膩微妙的女性本能作為其補償,這種本能的適當象徵物就是斯芬克斯。
273 這個阿茲特克人的形象顯示出他的全部“英雄”特質:它代表著我們作者心理上原始的、女性的一面對男性的理想。我們曾在那位意大利海員身上窺見過這種理想的影子,那海員後來從她的生活中“無聲無息地悄然消失了”。這個人儘管在某些方面與飄浮在米勒小姐眼前的潛意識理想有相符之處,他卻無法與這個阿茲特克形象一爭高下,因為他缺少後者身上的那種神秘魅力,這魅力只屬於“神靈戀人”,屬於對人類的女兒懷著溫柔興趣的天使——天使們有時似乎具有這種傾向。(惟其如此,才有了女人進教堂必須矇頭的規矩:因為天使們常在附近盤桓!)現在我們總算明白,和那個海員作對的究竟是什麼了:原來就是以這個阿茲特克人為化身的米勒小姐的精神——這精神過於高企,令她永遠無法在凡人中間覓到真愛。在這種情況下,無論患者的意識態度是多麼理性、多麼隨和,都無法對她的潛意識期待產生絲毫影響。即使她克服了心理上的最大困難和阻礙,步入了所謂的正常婚姻,到後來她還是會無可避免地發現自己潛意識裡真正想要的是什麼,這種意志的自我主張,結果無非有兩種:一是生活方式的改變,二是神經症乃至精神失常。
274 在這一幻象後,米勒小姐感到一個名字正在她腦海中“一點一點地”自動生成,它似乎就屬於那個阿茲特克人,“秘魯印加人的兒子”。這名字就是“Chi-wan-to-pel”。[170]據作者說,它以某種方式與她的回憶相關。命名這種行為,和洗禮一樣,對人格的創建具有極端重要的意義,因為自從曠古以來,名字就被賦予了一種魔力。知道一個人秘密的名字就等於掌握了支配他的力量。在這方面,一個著名的例子就是格林童話中那個關於侏儒怪龍佩爾斯迪爾欽(Rumpelstiltskin)的故事。在埃及神話傳說中,女神伊西斯不斷地逼迫太陽神拉吐露其真名,從而不停地侵奪他的力量。故而,為一個人命名就意味著給予對方力量,賦予他特定的人格或靈魂。[171]作者在這裡評論道,“Chi-wan-to-pel”這個名字讓她想到了“Popocatepetl”這座山名,而我們都知道,後面這個詞是我們學生時代永難磨滅的記憶的一部分,儘管接受分析的患者們多有抗議,它還是會時而現身於他們的夢境或聯想中。雖說人們可能遲疑於把這種學童式的玩笑視為一種具有心理學重要性的東西,但我們還是必須深究這種現象存在的原因。我們還必須這樣問自己:為什麼出現在這裡的會是Popocatepetl山,而不是與之相鄰的Ixtaccihuatl山,或者比這座山更高、更美的Orizaba山?[172]Orizaba這個名字更美,也更容易讀。然而,Popocatepetl一詞給人的印象卻更深,究其原因就在於它的擬聲性。在英語中,一提起這個詞,自動浮現在我們頭腦中的諧音詞有pop(爆破聲)和pop-gun(氣槍);在德語和法語中,它的諧音詞包括Hinter-pommern,Pumpernickel,Bombe,petarde(le pet就是flatus,屁)。德語詞Popo(臀部),在英語中不存在,[173]但另一方面,放屁有時被說成pop或poop,而眾所周知,排便在兒語中被說成poop或poo-poo。人們把臀部打趣地叫做bum(Poop還表示船的後部)。在法語中,pouf是一個擬聲詞;pouffer意為“爆開”,la poupe意為“船的後部”,le poupard意為“懷中的嬰兒”,la poupée,“娃娃”。Poupon是個暱稱,用來稱呼臉蛋兒胖嘟嘟的小孩。在荷蘭語中,pop意為“娃娃”;在拉丁語中,puppis是指船的後部,儘管普洛陀思(Plautus)也曾開玩笑地用它來指稱身體的後部;pupus,“孩子”,pupula,“女孩,小玩偶”。希臘語詞
是指摑擊聲、噼啪聲或撒氣聲。它被用來形容接吻的聲音,但[在忒奧克里託斯(Theocritus)的書裡]也被用來形容吹笛時附帶發出的氣促音。
275 我有一位患者,他在兒時總把排便行為與一種幻想聯繫起來:他幻想自己的屁股是一座全面噴發的火山,陣陣噴出猛烈爆發的氣體和洶湧的巖漿。一般說來,形容大自然中基本現象的詞彙都不是很富於詩情畫意:就拿流星這種美麗的現象來說吧,在德語裡它被叫做Sternschnuppe(“燈芯被‘掐滅’後隱燃的星燈”);而某些南美印第安人把它叫做“星星撒尿”。瑞士瓦萊(Valais)有座Voile de la Vierge(意為“處女的面紗”)瀑布,以其優美的風光聞名於世,但它只是最近才得到這個詩意的名字。以前它被叫做Pissevache,你就從與這個詞最接近的來源去想吧。[174]
276 最初看來,有一種現象似乎令人百思不解:Chiwantopel這個形象本是米勒小姐懷著正面的神秘期望一直等待的對象,她本人還在一條附註中把他比作自己的“主控靈”,然而他卻被置於如此不雅的一種語境之內,以至於他的核心本質——他的名字——都似乎與某些不便言說的身體部位拉扯在一起。為理解這種現象,我們必須認識到,當某種東西被從潛意識中造出之際,最先出現的總是那些久已被記憶遺忘的幼兒期的材料。因此,當此類材料尚顯為表象的時候,我們必須採用相應的幼兒期的視角來觀察它。如此看來,假若某個極受崇敬的對象被潛意識聯繫到肛門區域,我們就必須得出結論,認為這是一種向其表達尊敬和重視的方式,與幼兒內心對這些不可言說的功能的感覺如出一轍。這種幼兒期的興趣,在成年人身上依然殘存著某些自然的遺痕。這裡惟一的問題就是,這種興趣與兒童心理之間是否具有一致性。在嘗試回答這個問題之前,必須先行指出,肛門區域和崇敬之情是密切相關的。一個東方童話故事中說,十字軍騎士從前常用教皇的糞便為自己行塗油禮,讓自己變得更可畏。我的一位患者,她對自己的父親抱有特殊的崇敬之情,有一次,她在幻覺中看到父親儀態尊貴地坐在馬桶上,眾人列隊成行從他面前經過,熱情洋溢地向他問候致敬。另外還可以提到一點,就是糞便與黃金之間存在的密切關聯:[175]最無價值之物與最有價值之物結成了盟友。煉金術士們在糞便中尋找他們所謂的prima material(原生元素)——那是一種神秘物質,filius philosophorum(哲人之子)的神秘形象有望從中顯現(“in stercore invenitur”)。一位在極為虔敬的家庭環境中長大的年輕患者,有一次夢見自己看到一隻藍花馬桶底部長出了一個糞便的十字架。這當中意象的反差是如此巨大,令我們別無解釋之道,只能認定幼兒的價值標準與我們成年人完全不同。事實也確乎如此。幼兒對排便行為及其產物表現出的莫大興趣,[176]在成人中只有在疑病患者身上才可能體現。對幼兒來說,排便與他們心目中的那套繁殖理論之間大有關係,只有認識到這一點,我們才能開始對上面的現象產生理解。如此看來,這件事便與我們以前看到的樣子略顯不同了。實際上,孩子所想的是:事物就是以這種方式被製造“出來”的。
277 我在《一個兒童的心理衝突》一文中報告過的那個孩子,她像弗洛伊德筆下的那個“小漢斯”一樣,[177]抱著一套完善的肛門出生理論,後來她養成了在馬桶上一坐就是數小時的習慣。有一次,她父親很不耐煩地走到廁所門口,衝裡面喊道:“馬上出來!你在那兒幹什麼呢?”門裡傳出了孩子的回答:“我在造一輛小馬車和兩匹小馬!”這個孩子在“製造”她當時特別渴望的東西:一輛小馬車和兩匹小馬。在她心目中,人可以通過這種方式造出自己想要的任何東西。那孩子熱切盼望著擁有一個娃娃,或者說,她內心裡想擁有一個真的寶寶——其實就是在為未來的生理任務進行演練;於是她用製造一般東西的同樣方法,造出了那個代表著“真寶寶”和她的其他一切願望的“娃娃”。[178]我從一位病人那裡得知下面這個來自她童年時候的類似的幻想:她們家的廁所牆上有道裂縫,她那時總是幻想著,有個仙女會從裂縫裡出來,給她一切想要的東西。眾所周知,廁所是個做夢的地方,在那兒誕生過許多後來被認為不適於出生在那裡的東西。龍勃羅梭(Lombroso)描述了兩個精神病藝術家的病理性幻想,與我們的論題具有相關性:
兩人都認為自己是至高的神,宇宙的統治者。他們經直腸產出這個世界,就像鳥兒經輸卵管(或洩殖腔)產出鳥蛋一樣,從而完成了創世。他們當中的一個很有些真正的藝術天賦。他畫了一幅自己的創世圖:世界從他的肛門中產出,他的性器完全勃起,全身赤裸,四周圍繞著眾女子以及他自身力量的標誌符。[179]
278 只有當我認識到了上述的聯繫之後,我才恍然大悟地明白了一件自己多年前觀察到、但一直未能正確理解,因而始終感到困擾的事情。那病人是一位受過教育的婦女,在悲劇性的情境中被迫離開丈夫和孩子,被關進了精神病院。她表現出典型的淡漠和邋遢症狀,被認為是“情感衰退”的後果。當時我對這種情感衰退的結論深感懷疑,而更傾向於將其視為一種繼發性的現象,於是我費盡心機、想方設法地去挖掘她被堵塞的情感源泉。經過三個多小時的艱苦嘗試後,我終於觸到一條思維線索,在她身上突然引起了一陣劇烈的情感爆發。醫患之間瞬時建立起了一種融洽的情感關係。這是上午發生的事情,到了傍晚,當我去她病房看她的時候,竟發現她從頭到腳塗滿了糞便來迎接我,還邊笑邊喊地說:“現在你覺得我怎麼樣?”她以前從來沒做過這種事;此舉顯然是有意衝我而來的。這件事給我留下了無比深刻的印象,在此後的許多年裡,我都堅信這種病例肯定屬於情感衰退。在現實生活中,這種歡迎儀式是抵禦移情的一種極端嘗試——就她作為一個成人來說,確實如此。然而,如果說她的舉動建築在由於退行而來的幼兒期心理的基礎上,從這個角度理解,這種儀式便標示著一種正面情感的爆發。正因如此,才會有那句語意模稜兩可的問話:“現在你喜歡我嗎?”
279 因而,Chiwantopel由Popocatepetl誕生就意味著:“我由我自己體內生他、造他、發明瞭他。”這是以幼兒式的途徑創造或生出一個人。世上最初的人是由泥土摶成的。拉丁語的lutum一詞,實在意義為“泥巴”,又有“汙穢”的比喻性含義。普洛陀思甚至還用它來罵過人,大概相當於“你這人渣”之類的話吧。肛門出生的觀念令人想到“向後擲物”的母題。關於這個母題,一個為人熟知的例子就是丟卡利翁(Deucalion)和皮拉(Pyrrha)的故事,那場毀滅人類的大洪水過後,惟有他們倖存下來;他們聽到預言,要他們把偉大母親的骨骼擲到自己身後。於是他們依言往身後拋擲石頭,人類便由此而生。又有一個類似的神話,傳說指頭人(Dactyls)就是由女仙安奇艾拉(Anchiale)向身後投擲的塵土化成的。關於這一點,令人聯想到人們附加在肛門製造物上的詼諧意義:在大眾趣語中,常把糞便說成紀念碑、紀念品之類[竊賊在犯罪現場遺糞(grumus merdae),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出於這種心理]。一個盡人皆知的笑話裡說,一個人在迷宮中尋找藏匿的寶物,為留下記號,他把身上的衣服一件件都脫光了,到後來只得屙了一泡屎,作為歸程的最後一個標記。在遙遠的過去,這種標記對顯示一個人的所在或去向無疑具有重要意義,就像動物糞便所起的作用一樣。後來,這種容易抹去的紀念物才被石碑所代替。
280 與Chiwantopel浮上意識層面的過程相對應,米勒小姐還提到了另外一個名字突然闖進她腦海的情形:“A-ha-ma-ra-ma”,她感到這名字有些亞述特色。她認為它可能來源於Asurabama這個名字,後者是楔形文字泥版的製造者。然而這個事實我卻不曉得。我們知道Assurbanipal(亞述巴尼拔)在他身後留下了一座楔形文字的圖書館,就是在庫揚及克(Kuyunjik)發掘出的那一座;米勒小姐所講的Asurabama或許與Assurbanipal多少有些關係。我們還必須把第一部分中遇到過的阿何利巴瑪(Aholibamah)這個名字納入考慮範圍。“Ahamarama”一詞同樣與Anah(亞那)和Aholibamah(阿何利巴瑪)存在關聯,那是該隱的兩個女兒,她們對神的兒子們心懷罪惡的激情。這種可能性或者暗示著Chiwantopel就是被渴望的神的兒子。難道說,拜倫在提筆寫作之際,心中想到了《以西結書》第23節裡說到的那一對淫蕩姐妹阿荷拉(Aholah)與阿荷利巴(Aholibah)?阿何利巴瑪(Aholibamah)是以掃(Esau)的多位妻子之一(《創世紀》36:2、14),以掃還有一個妻子名叫亞大(Adah)。沙夫(Riwkah Scharf)博士提醒我注意格奧爾格·梅恩(Georg Mayn)論拜倫的《天堂與大地》的一篇學術論文(1887),作者在文中指出,Anah這個名字在原稿中很可能是Adah,但拜倫後來將其改成了Anah,因為Adah已經在他的詩劇《該隱》中出現過了。如果就詞意而論,Aholibamah可以讓人聯想到Aholah與Aholibah:Aholah的意思是“(她有)她(自己的)帳幕”,也就是她自己的廟宇;而Aholibah意為“我的帳幕在她以內”,即在耶路撒冷(Jerusalem)以內,正如Aholah就是撒瑪利亞(Samaria)城的代稱一樣(《以西結書》23:4)。在《創世紀》36: 41節中提到,Aholibamah也是以東(Edom)一位族長的名字。迦南人(Canaanites)在小山上祭拜偶像,《聖經》裡“小山”這個詞是bamoth,它的一個同義詞為ramah。至於米勒小姐新造的“Ahamarama”一詞是否與上述內容有關,尚有待討論。
281 米勒小姐在評論中說,除了“Asurabama”這個名字,她還想到了“Ahasuerus(亞哈隨魯)”。這個聯想指向潛意識人格問題的一個頗為不同的方面。前面的材料告訴我們幼兒心目中關於人出生一事的理論,而這一聯想則讓我們有機會一睹潛意識人格創造的原動力。
亞哈隨魯就是傳說中“永世流浪的猶太人”,這個人物的主要特點是:不得不在大地上無休止地奔波流浪,直到世界末日。這個特別的名字既然出現在我們作者的腦際,便使我們有理由對他的來龍去脈做一番追尋。
282 關於亞哈隨魯的傳說,最早見於文字記載是在13世紀,似乎源於東方。這個永生的猶太人形象甚至比浮士德的形象更多地出現在文學作品中,實際上這些作品統統都是上個世紀的產物。即便這個形象不叫亞哈隨魯,他也會以其他的名字出現,或許被冠以聖熱耳曼伯爵(Comte de Saint-Germain)之名吧,就是那個神秘的薔薇十字會員(Rosicrucian)、世人都確信他擁有不死之身的人,而且,他眼下的行蹤據說並不是秘密。[180]儘管關於亞哈隨魯的故事在文獻材料中只能追溯到13世紀,但其口頭傳說的流傳年代可能更為久遠,也可能存在與東方的關聯。與之形成對應的人物形象是Khidr(黑德爾),[181]或曰El-Khadr[182],就是弗里德里希·呂克特(Friedrich Rückert)歌裡唱的那位“青春不老的Chidher(契德爾)”。這是一個純粹伊斯蘭教的傳說。[183]然而出奇的是,黑德爾不僅被視為一個聖人,而且在蘇非派圈子裡還享有神格。鑑於伊斯蘭教嚴格的一神教義,令人傾向於認為黑德爾可能是一個源於前伊斯蘭時代的阿拉伯神祇,後來儘管沒能獲得伊斯蘭教的正式認可,但也出於權宜之計得到了容忍。然而我們還拿不出任何證據來支持這種說法。黑德爾的形象最早見於聖訓學家布哈里(al-Bukhari,卒於870年)和塔百里(al-Tabari,卒於923年)對《古蘭經》的評註,特別是對第18章中一個引人注目的段落的詮註中。此章名為“山洞”,得名於其中敘述的傳說:有七個人在一個山洞中長睡309年,逃過迫害,醒來時已是新的時代。品讀《古蘭經》的這一章節,看它如何在長篇大論的道德思考之後,轉入下面這段對黑德爾傳說的起源可謂極具重要意義的敘述,是一件頗有意趣的事情。下面我便逐字逐句摘錄一段《古蘭經》:[184]
當時,穆薩[185]對他的童僕[嫩(Nun)的兒子約書亞(Joshua)]說:“我將不停步,直到我到達兩海相交處,或繼續旅行八十年。”當他倆到達兩海相交接處的時候,忘記了他倆的魚,那尾魚便入海悠然而去。當他倆走過去的時候,他對他的童僕說:“拿早飯來吃!我們確實疲倦了。”他說:“你告訴我吧,當我們到達那座磐石下休息的時候,(我究竟是怎樣的呢?)我確已忘記了那尾魚——只因惡魔我才忘記了告訴你——那尾魚如得了靈一般,已入海而去,真是怪哉!”他說:“這正是我們所尋求的。”他倆就依來時的足跡轉身回去。他倆發現我的一個僕人,我已把從我這裡發出的恩惠賞賜他,我[186]已把從我這裡發出的知識傳授他。穆薩對他說:“我要追隨你,希望你把你所學得的正道傳授我。好嗎?”他說:“你不能耐心地和我在一起。你沒有徹底認識的事情你怎麼能忍受呢?”[187]
283 這時,摩西(穆薩)有一位神秘的神的僕人相伴,這位神僕做了若干事情,而摩西都無法懂得;最後這神秘人告別了摩西,對他說:
他們(猶太人)詢問左勒蓋爾奈英(Dhulqarnein)[188]的故事,你說:我將對你們敘述有關他的一個報告。我確已使他在大地上得勢,我賞賜他處理萬事的途徑。他就遵循一條途徑,直到他到達了日落之處,他覺得太陽是落在黑泥淵中……
284 接下來是一段道德思考,之後繼續講述這個故事:
隨後他又遵循一條路,一直走到日出之處……
285 我們若想知道這位未知的神使是誰,這段中告訴我們:他是左勒蓋爾奈英,即亞歷山大;他走過沉落之處,又走過升起之處,就像太陽經歷了日落日出。釋經者們又解釋說,這未知的神使乃是黑德爾,“萬古常青、永不疲憊的漫遊者,虔誠人的導師和參謀,富於神性知識的智者,永生者”。[189]據塔百里所云,黑德爾與左勒蓋爾奈英之間是有關聯的:黑德爾跟隨亞歷山大的軍隊來到“生命之河”,兩人都在無意中喝了那河水,變成不死之身。此外,古代釋經者還稱黑德爾與伊勒雅斯[Elias,即以利亞(Elijah)]是同一個人,後者也同樣沒有經歷凡人的死亡,而是乘著火焰車昇天了,與太陽神赫利俄斯一樣。[190]有人推測,亞哈隨魯傳說的出現是基於《聖經》中一段語義含混的經文。這段文字出現在《馬太福音》16:28節中。先是基督指派彼得作他教會的磐石,把自己(在地上)的權柄交託給他;接下來的一幕,是基督預言自己的死,結尾的一句話是:
我實在告訴你們:站在這裡的,有人在沒嘗死味以前,必看見人子降臨在他的國裡。
286 緊接著,就是關於基督登山變像的描寫:
(他)就在他們面前變了形象,臉面明亮如日頭,衣裳潔白如光。
忽然,有摩西、以利亞向他們顯現,同耶穌說話。
彼得對耶穌說:“主啊,我們在這裡真好!你若願意,我就在這裡搭三座棚:一座為你,一座為摩西,一座為以利亞。”
287 由上面的段落中可以清楚地看出,基督在某種意義上相當於以利亞,但並不等同於後者,[191]儘管人們把他看作以利亞。然而,昇天一事卻在以利亞和基督之間畫了一個等號。基督的預言表明,除他自己之外,世上還有一兩個長生不死的人,能夠一直活到基督的第二次降臨。根據《約翰福音》21:21 ff.,約翰本身就被視為這些永活者當中的一位,而在傳說當中,他真的不曾死去,只不過是長眠於地下,等候神的再次降臨,他的呼吸常吹動他墳前的塵土盤旋飛揚。[192]
288 另一個傳說[193]中講到,左勒蓋爾奈英帶他的“朋友”黑德爾來到生命之泉,好讓他喝到永活之水。[194]亞歷山大本人則在生命之流中沐浴,按照儀式做了洗禮。在阿拉伯傳說當中,黑德爾不是伴隨著別人,就是被別人伴隨(和他在一起的或者是左勒蓋爾奈英,或者是伊勒雅斯;他總是與他們相像,或等同於他們)。[195]因此說,這裡包含著兩個彼此相像卻又有所差異的形象。基督教中有一個與此類似的場景,就是約旦河邊的洗禮:施洗約翰帶領基督來到生命的源頭。在此,接受洗禮的基督處於從屬的地位,而約翰扮演著支配者的角色,就像左勒蓋爾奈英與黑德爾、或黑德爾與穆薩、或黑德爾與伊勒雅斯之間的關係一樣。福勒斯拿黑德爾與伊勒雅斯這一對夥伴與吉爾伽美什(Gilgamesh)與其野性的兄弟厄巴尼(Eabani)或恩奇都(Enkidu)來相比,又把他們比作宙斯的雙生子狄俄斯庫裡,他們當中一個是凡人、一個擁有不死之軀。同樣的關係也適用於耶穌和施洗約翰,[196]以及耶穌和彼得。關於耶穌和彼得的關係,我們只能援引米特拉教秘儀來對其加以比方和解釋,而對於後者的隱秘內容,我們也只能從殘存至今的一些碑刻中部分地瞭解到。在克拉根福(Klagenfurt)的大理石浮雕畫面中,[197]米特拉神正在為太陽神赫利俄斯戴上光芒冠,後者跪在他的面前,或是由下方上浮到他跟前。在奧斯特布肯(Osterburken)碑刻中,米特拉神的右手持著公牛的肩,將其舉過赫利俄斯的頭頂,赫利俄斯則彎腰站在他身前;米特拉神的左手扶著他的劍鞘;二者之間的地上放著一隻冠冕。丘蒙[198]評論道,這幅畫面可能表現了米特拉教信徒升入“戰士級別(degree of Miles)”的神聖儀規:在儀式上,要向新升級者授予一柄劍和一頂冠冕。也就是說,這是赫利俄斯被任命為米特拉神戰士的場景。一般說來,米特拉神似乎是在赫利俄斯的庇佑之下行動的。此處有違常規的一幕讓人聯想到了希臘神話中赫拉克勒斯(Heracles)對太陽的蠻勇冒犯:在他前去尋找巨人革律翁與之戰鬥的途中,嫌太陽烤得太厲害,便憤怒地用他那無敵的弓箭來威脅太陽神。赫利俄斯無奈告饒,於是把他的太陽船借給了大力英雄赫拉克勒斯,後者乘著它越過海洋來到厄律提亞島(Erythia),找到了革律翁牧養的太陽紅牛。[199]
289 在克拉根福碑刻中,還有米特拉神與赫利俄斯握手的畫面,似乎是告別,又像是問候。(參見插頁圖34)在另一幅畫面中,他登上赫利俄斯的火焰車,正欲升空或是踏上跨海之旅。[200]丘蒙認為,這是米特拉神在為太陽神舉行某種授封儀式:他親手給赫利俄斯戴上冠冕,從而授予他神聖的權力。[201]這種關係恰恰類同於基督和彼得之間的關係。彼得的標誌物是一公雞,這賦予了他一種與太陽有關的特性。在基督昇天之後,他便成為神在地上的可見的代理人;惟其如此,他也遭遇了與其主人一樣的死法——被釘上十字架,替代了羅馬的最高主神無敵之太陽神(Sol invictus),成為“戰鬥與得勝之教會(the Church Militant and Triumphant)”的首腦。早在基督被捕的那個晚上,他便以“基督的戰士(Miles of Christ)”的姿態,揮刀砍下大祭司僕人馬勒古(Malchus)的右耳。他的後繼者全都戴著三重冠。但這種頭冠是一種太陽象徵,因此教皇像羅馬的愷撒皇帝一樣,也象徵著“無敵的太陽神(solis invicti comes)”。即將沉落的太陽指定一個後繼者,把自己的太陽神力傳給他。左勒蓋爾奈英給予黑德爾永生,黑德爾把自身的智慧傳與穆薩;甚至還有傳說講到,穆薩那個健忘的童僕約書亞無意中喝下了生命泉中的水,從而獲得不死之身;為了懲罰他,黑德爾和穆薩將他置於小舟中,放逐到茫茫大海——這是太陽神話的又一片段,屬於“海上之旅”的母題。[202]
290 每逢冬至,太陽重新進入新一年的輪轉,此時它在黃道帶上的位置是摩羯座,這個星宮原被叫做“山羊—魚”(
,“有角的山羊”):形容太陽像山羊一樣爬上最高的山頂,又像一條魚似的投入大海深處。魚在夢境中有時象徵未出世的孩子,[203]因為胎兒是像魚一樣生活在水裡的;同樣的,當太陽沉入海中,它就同時化身為胎兒和魚。因此,魚是一種蘇新和重生的象徵。
291 穆薩與其童僕約書亞的旅程是一次生命之旅(一共延續了80年)。他們一起變老,失去了生命的活力(也就是魚),“那尾魚如得了靈一般,已入海而去,真是怪哉”(喻指日落)。當他們發覺失了魚,隨後便在丟魚的地方找到了生命的源泉(就是死魚復活,遊入海中的地方)。黑德爾把自己裹在斗篷裡,[204]席地而坐。在另一個版本的傳說中,他是坐在大海中央的一個島上,“在地球上最溼的地方”,這表示他剛剛由母性之淵中被生出來。在失魚之地,常青者黑德爾作為“水淵之子”而降生,他的頭被蒙著,顯示著神性的智慧,如同巴比倫的奧安尼斯—水神(Oannes-Ea)一樣(參見內文圖18):後者便顯現為魚形,日日從海里上來,以智慧訓導人。[205]
292 奧安尼斯的名字被與施洗約翰的名字聯繫在一起。新生的太陽升起之時,住在黑暗水中、被夜與死亡的各種恐怖包圍的魚[206]便搖身化作光焰萬丈的熾日。這給施洗約翰的話賦予了一重特殊的含義——在《馬太福音》第3:11節中,施洗約翰說:
我是用水給你們施洗,叫你們悔改;但那在我以後來的,能力比我更大……他要用聖靈與火給你們施洗。
293 讓我們按照福勒斯的思路,將黑德爾和伊勒雅斯(或者穆薩與其僕人約書亞)拿來與吉爾伽美什及其兄弟厄巴尼或恩奇都做一對比。吉爾伽美什在恐懼和渴望的驅使下走遍世界尋求永生(參見插頁圖26)。他要跨越大海,去智慧的人類始祖烏特納比西丁(Utnapishtim,即諾亞)的居處,因為後者知道如何穿越死亡的眾水。在那裡,吉爾伽美什必須潛入海底採摘長生仙草,它能帶他回到人界。在歸途中,有一位不死的航海者一直陪伴著他,此人受到烏特納比西丁的詛咒,永遠無法回到受福者的地界。然而,吉爾伽美什回家後,那株仙草卻被一條蛇偷走了(魚游回了海里)。失去了仙草,吉爾伽美什的這趟旅程就成為徒勞;然而,他卻帶回了一個享有永生的同伴,這個人最終命運如何,由於史詩的殘缺不全,所以我們不得而知。傑森[207]認為,這個被放逐的永生者就是“永世流浪的猶太人”亞哈隨魯的原型。
圖18 頭戴魚形面具、代表奧安尼斯(Oannes)的祭司浮雕,
出自伊拉克的尼姆魯德(Nimrud)
294 我們在這裡再次遇到了狄俄斯庫裡母題:這對雙生子,一個是凡人,另一個擁有不死之軀;一個是西沉的落日,一個是東昇的朝陽。在米特拉神宰殺公牛獻祭的場景中,通常有考特斯(Cautes)和考託帕特斯(Cautopates)這兩個光使侍立左右,一個高舉火炬,另一個則讓手中的火炬低垂。(參見插頁圖28)他們如同一對兄弟,其各自的特點由他們手中火炬的象徵性位置代表。丘蒙將他們與墓葬雕刻裡表現的厄洛忒斯(Erotes)[208]聯繫起來並不是沒有道理的,鬼域中的厄洛忒斯手持倒垂的火炬,這個形象在傳統上自有其特定意義。他們倆可能一個象徵著死亡,另一個象徵著生命。米特拉教的獻祭(畫面中公牛總是位於中心,兩位光使各立一側)與基督教宰殺羔羊(或公羊)的獻祭之間存在某些相似之處。十字架上的基督兩邊各有一名盜賊,其中一個升上天堂,另一個則降入地獄。[209]閃族敬拜的神祇身邊通常都有兩個paredroi(輔助官),比如伊得薩(Edessa)的巴力(Baal)身邊就有阿齊茲(Aziz)和牟尼摩斯(Monimos)相佐(巴力被視為天上的太陽,而阿齊茲和牟尼摩斯則被視為火星和水星)。按照巴比倫人的觀念,眾神每三個被歸為一組。因此,那兩個盜賊便在某種意義上與基督同屬一組了。而按照丘蒙的詮釋,兩位光使乃是由米特拉這位主神所發出的支脈,[210]米特拉神本身應該具有某種隱蔽的三元合一的特點。亞略巴古的狄俄尼索斯(Dionysius the Areopagite)報告說,異教法師們曾奉
[211](三重的米特拉神)之名而舉行歡宴。
295 正如丘蒙所云,[212]考特斯和考託帕特斯有時分別手持公牛頭和蠍子頭。金牛座和天蠍座本是天文學上二分點的標誌,[213]這便清楚地標示出,米特拉教的獻祭最初與太陽的運行週期存在著關聯性:二者分別象徵著夏至日自我獻祭的初升之日及落日。由於不容易在祭祀行為中表現日出日落,這一觀念就只得表現在其外。[214]
296 我們已經指出,狄俄斯庫裡代表著同樣觀唸的不同表現形式:一個太陽是必死的凡胎,另一個則是不死之軀。由於這一整套神話是人類心理在天界的投射,那麼我們大概可以如此解釋其中潛在的觀念:正如人身上包含著凡俗的和神性的兩種組成部分,太陽也是這樣的一對兄弟,其中一個終有一死,另一個則享有永生。人是肉體凡胎,但也有個別例外者得享永生,或者說,我們身上包含著某些神性的成分。故而,天上的神祇、或者像黑德爾和聖熱耳曼伯爵那樣的人,都是我們身上神性的那一部分,將以非物質的形式永存下去。關於太陽的比喻一再地向我們顯明,人類心理能量就是眾神的原動力。這是屬於我們的永生,藉著這個鏈接,人感到自己與一切生命的延續性融為一體,永不泯滅。[215]心靈的生命就是人類的生命。既然個人在生理學意義上只是由母體掰下扦插的一根枝子,那麼我們就可以說,發自潛意識深處的生命泉水,是由整個人類的根部汩汩湧出的。
297 人類心理的生命力量,即力比多,以太陽作為自身的象徵,[216]或人格化地表現為具有太陽屬性的英雄。與此同時,它在各種陽具象徵中實現自我表達。兩種可能性都在拉雅(Lajard)收藏的一塊巴比倫時代晚期的寶石圖案中有所反映(參見內文圖19)。圖案中央位置站立著一位陰陽合體的神。雄性的一側刻著一條頭部被太陽光環圍繞的蛇;雌性的一側刻著一條頭頂鐮狀新月的蛇。圖中不同性別間存在細微的象徵差別:在雄性一側有一個菱形符號,這是一種常用的女性生殖器象徵符;在雌性一側則是一個沒有輪圈的車輪狀符號,幅條的頂端粗脹呈球狀,就像我們在前文中提到的手指一樣,具有陽具象徵的含義。它似乎是一個陽具象徵之輪,這在古代也不是聞所未聞之物。一些帶有色情圖案的寶石上就刻有丘比特(Cupid)正在轉動一隻全由陽具組成的輪子。[217]至於太陽象徵著什麼,我在維羅那的古董藏品中發現了一片羅馬時代晚期的銘文,上面刻有如下四種符號:[218]

298 這些符號的象徵意義是顯而易見的:太陽=陽具,月亮=器皿(子宮)。同一批藏品中的另一片銘文內容為我們的詮釋提供了佐證。其中的符號與上一片相同,只是器皿符號[219]被一個女人形象所代替。一些錢幣上的象徵符號大概也可以用同樣的辦法加以解讀。在拉雅的《維納斯崇拜研究》(Recherches sur la culte de Vénus)一書中,收錄了一枚帕加(Perga)[220]古錢的圖樣:形如圓錐狀石塔的阿耳忒彌斯,左右各立著一男(據稱是曼神)一女(據稱是阿耳忒彌斯)。在一塊阿提卡浮雕圖案中,曼神(又被稱為Lunus)手持長槍,左右站著拿著棍棒的潘神(Pan)和一位女性。[221]由此我們能夠清楚地看出,性以及太陽可被用作力比多的象徵。
299 還應進一步指出的是,光使考託帕特斯的形象常與公雞[222]和松果相伴。公雞和松果都是弗裡吉亞(Phrygia)的曼神的標誌物(參見插頁圖29),對這位神祇的崇拜曾經流佈甚廣。他往往被表現為頭戴尖頂弗裡吉亞帽,[223]拿著松果,騎在一隻公雞背上;有時又被表現為一個男孩,正如米特拉神身邊的兩位光使都是男孩的形貌一樣。[後一種特點把這兩位光使和曼神與卡皮裡及指頭人(Dactyls)聯繫在一起。]現在,曼神與大母神西比麗的兒子—情人阿提斯之間存在著類同性。到了後來的帝國時代,曼神與阿提斯的形象乾脆融為一體。阿提斯也和曼神、米特拉神及兩位光使一樣,頭戴尖尖的弗裡吉亞小帽。他身兼其母的兒子與情人,從而提出了亂倫問題。阿提斯—西比麗崇拜中的閹割儀式便是由亂倫而來的邏輯性結果;因為在傳說中,阿提斯被其母逼瘋而自閹了。我必須暫且控制手中的筆,不就亂倫問題做進一步的討論,因為我打算把這個問題留待本書的結尾處再做深入探討。在此我只想指出一點,就是亂倫母題的出現是必然的,因為當退行的力比多由於內在或外在的原因而內傾時,它總是要激活父母意象,從而看似重新建起幼兒期的親子關係。但這種關係是不可能被重建的,因為此時的力比多已是成人的、與性綁定的力比多,無可避免地給他與父母間被激活的親子關係帶來某種不協調的、亂倫式的特徵。[224]亂倫象徵便是由這種性的特徵生髮而來。既然必須不惜一切代價避免亂倫,結果便只有兩種:或者是兒子—情人的死亡或自閹,作為對他過犯的懲罰;或者是將本能特別是性本能獻上祭壇,作為阻遏或抵贖亂倫慾望的手段。(參見內文圖20)性是本能當中最明顯的一個例子,它最容易受到各種獻祭舉措(比如禁慾)的影響。神話英雄通常都是漫遊者,[225]而漫遊乃是一種慾望的象徵,[226]代表著遍尋不到目標的焦躁的衝動,以及對失去的母親的戀眷之情。太陽的比喻很容易從這方面來理解:英雄就像是空中漫遊的太陽,由此可以得出結論,英雄神話就是太陽神話。然而,在我們看來,英雄首先是潛意識慾望的自我象徵,代表潛意識對意識之光的永不熄滅、也無法熄滅的渴望。而意識則始終處於被自身光亮引入歧路、成為縹緲無根的鬼火的危險之中,它渴望著大自然的療傷能力,渴望著存在的淵深井泉,渴望著以其數不勝數的形式與生命在潛意識裡息息相通。在此,我必須退過一旁,且聽大師的表述——對這種浮士德式的渴望,歌德早已掘到了它最深的根底:
梅非斯托:這高深的玄妙我不願揭明——
女神的住處威嚴寂靜,
超越空間也超越時間;
要講述她們簡直費勁。
是玄牝!
………………………………
女神非人世所知,
也不願我們提到名字。
去她們住處要鑽得極深,
要找她們你自己負責任。
浮士德:路怎麼走?
梅非斯托:沒路!無處可通,
不是有處可通,無可通融,
不是有可通融。你準備行動?
無鎖可開,無門閂可啟。
寂寥從四面向你圍攻。
你可懂得死寂和空洞?
要是你已經泅過了大洋,
就看到那邊一片茫茫,
看得見湧出疊疊波浪,
不過你還得擔心死亡。
你將見到的是一片翠碧,
海豚在平靜的海面漂移,
見到流雲、日月、星星,
再就是無物,空茫無際;
你將聽不到自己的足音,
找不到實地可以休息。
………………………………
拿去,鑰匙在這裡!
………………………………
鑰匙會探出準確的地境,
跟它去,它領你去見玄牝。
下吧,我說上也是一樣!
離開這已經存在的萬象,
飛向那形分體解的地方!
去欣賞早不存在的一切;
有亂影來牽纏雲似的飄揚,
你揮動鑰匙就把它們推擋!
………………………………
見一個燒紅的寶鼎就要明白,
你已經到了極深極深的所在。
借它的明亮你將會看到玄牝
或坐或立或行都各如所快。
這是成形著的,這是變形著的,
這是永恆精神的永恆常態。
四周浮動著一切賦生的雛形,
她們看不見你,只看見虛影。
可得沉住氣,由於危險萬分,
你就徑直走向那個寶鼎,
拿鑰匙一碰![227]
圖19 陰陽合體之神
巴比倫時代晚期寶石
圖20 西比麗及其兒子—情人阿提斯
羅馬錢幣
五、母親與重生的象徵
300 在英雄誕生的幻象之後,米勒小姐緊接著描述了“密密麻麻的人群”。我們知道,這個意象代表著一個“秘密”,[228]或者毋寧說象徵著潛意識。一個人心懷秘密,這便將他和他的同伴們分隔開來。鑑於一個人與周遭環境之間全面和諧、順暢無阻的關係對力比多經濟(economy of the libido)來說至為重要,因此當人心懷某種主觀上的重要秘密,通常會給他帶來十分煩擾的結果。故而,對神經症患者而言,若能在治療過程中最終卸下這秘密的負擔,將是特別有益的。我時常注意到,人群的象徵,特別是不斷流動的熙熙攘攘的人群,表明了潛意識的劇烈活動。此類象徵符號標示著被激活的潛意識及其與自我之間最初的分裂苗頭。
301 接下來,熙熙攘攘的人群意象繼續發展:出現了許多馬匹,繼而展開了一場戰役。
302 目前,我且遵從西爾帕爾的說法,將上述幻想的意義歸入“功能”範疇,因為從根本上說,蜂擁的人群這個意象所表現的乃是此時大量湧入意識頭腦的思緒。同樣的還有戰役的意象,作為運動或能量象徵的馬匹意象很可能也是如此。只有在我們對母親象徵的探討過程中,馬匹意象的深層含義才會更清晰地顯現出來。接下來的一個幻象的特徵更為確定,其內容也更加重要:米勒小姐看到了一座“夢中之城”。作者介紹說,這座夢幻城池的畫面類似於她不久前在一本雜誌的封面上看到的圖畫。可惜除此之外就沒有更多的細節說明瞭。然而,可以輕易想象得到,這座夢中之城是異常美麗也極其令人渴望的——如同《啟示錄》作者詩意夢中的天堂聖城耶路撒冷。[229](參見插頁圖31)
303 城池是一個母性的象徵,彷彿一個女人,把城中居民庇護在自己懷裡,像庇護孩子一樣。由此我們便可理解,為何三位母親神瑞亞、西比麗和狄安娜頭上都戴著城壁冠了(參見插頁圖35)。《舊約》中把耶路撒冷、巴比倫等城市一概當成女人來對待。以賽亞(《以賽亞書》47:1)呼喚道:
巴比倫的處女啊,下來坐在塵埃;迦勒底的閨女啊,沒有寶座,要坐在地上,因為你不再稱為柔弱嬌嫩的。
要用磨磨面,揭去帕子,脫去長衣,露腿
河。
你的下體必被露出,你的醜陋必被看見;我要報仇,誰也不寬容……
迦勒底的閨女啊,你要默然靜坐,進入暗中,因為你不再稱為列國的主母。[230]
304 耶利米(《耶利米書》50:12節)又指著巴比倫說:
你們的母巴比倫就極其抱愧,生你們的必然蒙羞。
305 強大而未被征服之城是為處女;殖民地則是兒女。城市還被視為妓女;《以賽亞書》第23:16節中指著推羅(Tyre)說道:
你這被忘記的妓女啊,拿琴周流城內……
又在第1:21節中說:
可嘆忠信的城變為妓女!
306 我們在奧及格斯(Ogyges)的神話傳說中發現了與此相似的象徵:奧及格斯是埃及上古時代的一位國王,他統治的都城是底比斯(Thebes),而他的妻子也恰如其分地叫做底比(Thebe)。出於這個原因,後來由卡德莫斯(Cadmus)[231]建立的古希臘皮奧夏人(Boeotian)的底比斯城邦便有了“Ogygian”[232]之稱。“Ogygian”這個詞還被用於指稱奧及格斯時代發生的那場大洪水。我們將在下文中看到,這種巧合很難用“偶然”兩個字來形容。奧及格斯統治的都城和他的妻子共享一個名字,暗示著這座城市和這位女人之間必定存在某種關聯,這並不難理解,因為底比斯城就等於這位女人。印度教神話中也有類似的觀念。在印度教中,主神因陀羅(Indra)是沃爾瓦拉(Urvara)的丈夫,而沃爾瓦拉一詞同時意味著“沃土”。出於同樣的觀念,當一位君主征服了一個國家,則被視為他與該地締結了婚姻。在歐洲這片土地上,也必定存在過類似的觀念。傳統認為,凡有王子即位,他必須保證當年五穀豐登。事實上,據《伊林格傳奇》(Ynglinga Saga,18)記載,古代瑞典國王多馬爾迪(Domaldi)就是由於收成不好而被殺身亡。在印度教史詩《羅摩衍那》中,主人公羅摩(Rama)與悉多(Sita)——該詞有“犁溝”之意——成婚。中國皇帝在登基伊始,也必親自扶犁耕地,這種習俗反映的還是同樣的觀念。將土地視為女性的觀念還包括持久與女性交合的觀念,一種肉體意義上的解讀。當溼婆神作為Mahadeva(偉大的天神)與雪山神女帕爾瓦蒂的兩性同體之身時,他既是男性也是女性:他甚至把自己身體的一部分給他的妻子帕爾瓦蒂當作棲居之所(參見插頁圖33)。持久交合的觀念還反映在印度廟宇中隨處可見的林伽(男根)造像符號中:其底座為女陰狀,有一男根豎立其中。[233](參見插頁圖36)這種象徵物與古希臘的盛有陽具像的祭籃與盒子可謂異曲同工。盒子或籃子為女性(參見內文圖21[234]及插頁圖71)也就是子宮的象徵,這在古代神話中是一個司空見慣的概念。[235]盛有此種寶貴之物的盒子、桶或籃子常被想成漂浮於水面,由此構成了對太陽行程的類比。太陽每天渡過大海,好像一位不朽的神祇,到晚間沉落於大海母親的懷抱,第二天早晨又煥然一新地重生。
307 弗勞比紐斯寫道:
假如我們將血紅的日出與分娩的意象聯繫起來,把它視為年輕太陽的新生,那麼,一個問題立即跳了出來:那為父的又是誰?這位女人是怎樣受孕懷胎的?鑑於這位女人在象徵意義上等同於魚,亦即大海(以太陽每夜沉入大海,第二天又從海中升起的假定為前提),那麼原始人的奇異答案就是,大海先前吞下了舊的太陽。由此而來的神話講述說,既然大海—女人吞下了太陽,隨後生出一個新的太陽,這顯然說明她是因吞下舊的太陽而受孕的。[236]
308 所有這類海上之旅中的英雄都屬於太陽的形象。他們被封閉在一個箱子或方舟之內,做“夜海之航”(弗勞比紐斯語),通常有一個女人相伴(參見插頁圖32)——此乃實際情形的逆反,但關聯著我們在上文中遇到過的持久交合的母題。在夜海之航中,太陽神被封閉在母親的子宮裡,時常處於各種險情的威脅之下。
309 我認為,與其使用多個零碎的例證,不如把弗勞比紐斯由無數此類神話傳說中歸納得出的圖表複製在這裡,作為研究的輔助:

310 弗勞比紐斯以圖解的形式講述了以下的神話故事:
一位英雄在西方被海中怪物吞入腹內(吞噬)。這怪物肚子裡裝著英雄,游到東方(海上之旅)。與此同時,英雄在它的肚腹中點起火來(生火),他又覺得飢餓,便從怪物的心臟上割下一條肉充飢(割心)。不久,他發現這條大魚擱淺在岸邊(靠岸);於是他立刻動手,從裡面把怪物的身體割開一個口子(開口);然後,他便順著這個開口鑽了出來(脫離)。由於魚腹內的酷熱,他的頭髮已全部脫落(熱量與頭髮)。英雄在解救自己的同時,還可能順便救出了以前被怪物吞噬的其他生命。[237]
311 一個與此極為類似的傳說是諾亞在那場滅絕人類的大洪水中乘方舟漂流的故事,只不過諾亞和他船上的動物們是要活下來經歷一次新的創世。一則波利尼西亞神話[238]中講到,英雄被魚王昆比利(Kombili)吞入腹中,他手持一把黑曜岩刀,剖開魚腹。“他從魚腹中鑽出,眼前一片光華。接著,他坐下來開始思索。‘我這是在哪裡?’他問自己。這時,太陽躍出了海面,把自己從一邊拋向另一邊。”太陽再次鑽出了海面。弗勞比紐斯從《羅摩衍那》(Ramayana)中引述了神猴哈努曼(Hanuman)的故事,這隻猴子所代表的正是太陽—英雄:
太陽載著神猴哈努曼橫越天空,在海面上投下了陰影。一個海洋怪獸抓住這影子,把哈努曼從天上拽了下來。哈努曼見那怪物要吞噬自己,就把身子變得巨大無比,可是怪獸也隨之搖身變大。接著,哈努曼又把自己縮得只有大拇指般大小,一下子鑽進怪物的體內,然後從另一端鑽了出來。[239]然後,哈努曼繼續它的飛行,卻又遇到另一個海怪的阻撓,就是那吞日魔神羅喉(Rahu)之母。她也是扯著影子把哈努曼從天上拽了下來。[240]這一次他又故伎重演,先把身體變小,鑽進怪物的體內;不過,他剛鑽進去,身體便膨脹起來,變得極其巨大,一下子把怪物撐爆了。怪物被殺死了,哈努曼就此再次脫身。[241]
現在我們明白了,為什麼印度神話裡從天界盜取火種的摩多利首會被稱為“在母體內膨脹的神”。方舟(參見內文圖21)、箱子、盒子、桶、船等物都是母親子宮的比擬物,大海也是如此——太陽沉入大海以獲重生。在母親體內膨脹者還可以喻示對母親的征服和她的死亡。生火是一種極其明顯的意識行為,因此說它“殺死”了與母親合一的黑暗狀態。
312 在上述觀唸的啟發下,關於奧及格斯傳說的神話闡釋就不難理解了:是他佔有了母親,就是那座城池,並以這種方式達成了與母親的聯合;所以說那場大洪水是由他而來的,因為按照太陽神話中的典型情節,英雄在與“難以企及”的女人合為一體之後,就要被裝入桶中遺棄,丟進茫茫大海,最後漂到一個遙遠的海岸登陸,開始新的生活。但在奧及格斯傳統中,缺失了中間的部分,即方舟中的夜海之航。然而神話學的通例是,一個神話中的典型部分就像拼圖一樣,可以用你想得到的任何一種變體來拼合完整,如此,你若對所有的神話缺乏全面的瞭解,要想單獨解讀其中的一個就會感到異常艱難。此處這個神話循環的含義相當清楚明瞭:就是通過回到母親子宮而再獲新生、變成與太陽一樣不朽的渴望。這種對母親的渴望在《聖經》文字當中有著充分的表現。在此先引用《加拉太書》(Galatians)第4:26-31節及5:1節中的幾段話:
但那在上的耶路撒冷是自主的,她是我們的母。因為經上記著:“不懷孕、不生養的,你要歡樂;未曾經過產難的,你要高聲歡呼,因為沒有丈夫的,比有丈夫的兒女更多。”
兄弟們,我們是憑著應許作兒女,如同以撒一樣。當時,那按著血氣生的,逼迫了那按著聖靈生的,現在也是這樣。
然而經上是怎麼說的呢?是說:“把使女和她兒子趕出去,因為使女的兒子不可與自主婦人的兒子一同承受產業。”
弟兄們,這樣看來,我們不是使女的兒女,乃是自主婦人的兒女了。
基督釋放了我們,叫我們得以自由,所以要站立得穩……
313 基督徒是那在上的耶路撒冷城的兒女,不是被逐出的地上城池—母親的兒女;因為那按照血氣生的與那按照聖靈生的截然不同——後者不是由血肉的母親所生,而是由母親的象徵所生。這又令人想起了美洲印第安人的神話,說世上最初的人是由一把劍柄和一把梭子所生。象徵的創造過程用城市、井、洞、教會等對象替代了母親(參見插頁圖31、圖41)。這種替代之所以成立,是因為力比多的退行再次激活了童年時代的行為方式和習慣,尤其是人與母親之間的關係;[242]然而,對孩童來講自然而有用的東西,對成人卻構成了一種心理上的危險,並且通過亂倫象徵表現出來。由於亂倫禁忌與力比多相抗,阻擋了它的退行路徑,使得力比多有可能被定向引導到潛意識推出的母親類同物身上。通過這種方式,力比多再次獲得了進取性,甚至達到了比以前更高的意識層次。當城市作為母親的替代物出現時,這種定向引導的意義和目的表現得尤其明顯:嬰兒期對父母的依戀(無論是主要還是次要)對成人則是一種有害的心理侷限,但對自己所在城市的依戀則塑成了他作為一個公民的美德,至少也能令他過上有用的生活。在原始人群裡沒有城市,這種依戀便指向了部落。我們在聖約翰所著之《啟示錄》裡找到了一個完備的城市象徵,其中對兩座城市的描寫在整篇中起著非常重要的作用,這兩座城,一座是被詛咒、被憎恨的,另一座則是虔誠熱望的對象。我們在《啟示錄》第17:1節中讀到:
圖21 方舟中的諾亞(Noah)
尼古拉·維登(Nicholas of Verdun)製作的琺琅祭壇,1186年,位於維也納(Vienna)附近的克洛斯特新堡(Klosterneuburg)
你到這裡來,我將坐在眾水上的大淫婦所要受的刑罰指給你看:
地上的君王與她行淫,住在地上的人喝醉了她淫亂的酒。
我被聖靈感動,天使帶我到曠野去,我就看見一個女人騎在硃紅色的獸上;那獸有七頭十角,遍體有褻瀆的名號。
那女人穿著紫色和硃紅色的衣服,用金子、寶石、珍珠為裝飾;手拿金盃,杯中盛滿了可憎之物,就是她淫亂的汙穢。
在她額上有名寫著說:奧秘哉!大巴比倫,作世上的淫婦和一切可憎之物的母。
我又看見那女人喝醉了聖徒的血和為耶穌作見證之人的血。我看見她,就大大地稀奇。(參見內文圖22)
314 隨後一段對這幻象的解釋極其令人費解,主要意思是說,那獸(龍)的七頭代表“女人所坐的七座山”。這很可能是在直接喻指羅馬,在那個時代,這座城市以其強大的世俗權力威服了世界。“那淫婦(母親)坐的眾水,就是多民、多人、多國、多方”,這句話所指的似乎也是羅馬,因她是眾族之母,擁有列國全地。正如殖民地被稱作“女兒”,那麼隸屬於羅馬城的眾民則有如處於母親統治下的家族成員。在另一幕幻象中,地上的君王們,即“眾子們”,與這女人行淫。《啟示錄》中接著寫道(第18:2):
巴比倫大城傾倒了!傾倒了!成了鬼魔的住處和各樣汙穢之靈的巢穴,並各樣汙穢可憎之雀鳥的巢穴。
因為列國都被她邪淫大怒的酒傾倒了,地上的君王與她行淫。
315 如此說來,這位母親就不僅僅是一切可憎之物的母親,也是所有邪惡汙穢之物聚集的巢穴。鳥類是靈的意象,[243]在此喻指被詛咒的靈魂和邪惡精靈。於是母親意象又成了冥界和受詛咒之城的象徵。在這個騎龍婦人的原始意象中,[244]我們認出了地獄的一切恐怖之母、蛇怪厄喀德那的影子。巴比倫是“可怖母親”(the Terrible Mother)的象徵,她以惡魔的誘惑把眾民引入淫亂,讓他們飲下她的酒(參見內文圖22)。這裡所說的令人迷醉的酒,與淫亂密切相關,因為它也是一種力比多象徵符號,正如我們在分析蘇麻酒—火—太陽的類同關係時已經瞭解到的一樣。
316 在巴比倫的傾倒與被詛咒之後,接下來我們讀到了一首讚美詩(《啟示錄》19:6f f.),它將我們從下界的母親帶到了上界的母親之處,在那裡,因亂倫而成為不可能的一切此時都變為可能:
圖22 巴比倫的大淫婦
《新約》雕版畫,布克邁爾作,奧格斯堡(Augsburg),1523年。
哈利路亞!因為主我們的神,全能者作王了。
我們要歡喜快樂,將榮耀歸給他!因為羔羊[245]婚娶的時候到了,新婦也自己預備好了,就蒙恩得穿光明潔白的細麻衣:這細麻衣就是聖徒所行的義。
天使吩咐我說:“你要寫上:凡被請赴羔羊之婚筵的有福了!”
317 羔羊就是與一位“女子”成婚的人子。這“女子”的身份一時還未明言,但在《啟示錄》第21:9節中告訴我們,這“女子”就是“新婦”,羔羊的妻:
你到這裡來,我要將新婦,就是羔羊的妻,指給你看。[246]
我被聖靈感動,天使就帶我到一座高大的山,將那由那裡從天而降的聖城耶路撒冷指示我。(參見插頁圖31)
318 經過上述的一系列探討,至此我們看出,該段中描寫的天上聖城、人子的新娘顯然就相當於母親或母親意象(mother-imago)。[247]按照《加拉太書》的說法,要把巴比倫那不潔的使女趕出去,以便天上聖城耶路撒冷這位母親—新婦能夠安妥與歸。早期教會的教父們在制定教會法時,沒有同意將《啟示錄》從《聖經》中分離出去,證明他們具有高度敏銳的心理洞察力,因為這一卷文稿就是一座儲量豐富的原始基督教象徵的寶礦。[248]書中賦予天上聖城耶路撒冷的更多屬性,使其作為母親的意義更加顯明無疑(《啟示錄》22:1節):
天使又指示我在城內街道當中一道生命水的河,明亮如水晶,從神和羔羊的寶座流出來。
在河這邊與那邊有生命樹,結十二樣果子,每月都結果子,樹上的葉子乃為醫治萬民。
以後再沒有咒詛。
319 在這一段中,我們遇到了水的象徵,先前我們在討論奧及格斯城的時候已經發現,水的意象與城的意象是相互聯繫的。水的母性含義(參見插頁圖37)是神話領域中最為清楚明白的象徵解讀之一,[249]因此,就連古希臘人也能說出“大海是生生不息的象徵”這樣的話。水是生命之源;[250]是故,基督和米特拉神這兩位我們最感興趣的神,後者據傳是出生在一條河邊,而前者則在約旦河中經歷了“重生”的洗禮。此外,基督的母親是
,[251]永恆的fons amoris(神的母親),在半基督教的神話傳說中這位聖母化身為一位水泉仙女。米特拉教中也有泉水的意象。潘諾尼亞(Pannonian)的一處銘文寫道“Fonti perenni”(永恆之泉)。阿普魯姆(Apulum)又有一處碑銘是題獻給“Fons aeternus”(永恆的井泉之神)的。[252]在波斯神話中,生命水之泉叫做阿德比蘇拉(Ardvisura)。而阿德比蘇拉-阿納希塔(Ardvisura-Anahita)則是掌管水和愛的女神(正如希臘神話中的愛神阿芙洛蒂忒誕生於海浪的泡沫中一樣)。《吠陀經》把水稱為matritamah,“至為母性的”。一切的生物都和太陽一樣,自水中升起,傍晚時又沉入水中。人類生於泉水、河流、湖泊和海洋,死後要去冥河,在那裡開始生命的“夜海之航”。死亡的黑色水域恰是生命之水,因為死亡冰冷的擁抱就是孕育新生的母親的子宮,正如大海吞噬了太陽又將其再度誕出一樣。生命不死;正如《浮士德》中的地神所言:
於生命之潮,於事業之流
我穿去穿來,
我飄下飄上!
生生死死,
永恆的海洋,
錯綜交織,
火熱的生長……[253]
320 母親意象投射於水,賦予了後者許多母親所特有的超自然或者說奇異的特質。一個極好的例子就是基督教的洗禮象徵(參見插頁圖38)。在夢境與幻想中,大海或其他龐大的水體代表著潛意識。水的母性特質與潛意識的性質恰好一致,因為後者(特別是男性的潛意識)可以被視同於意識的母親或曰母體。因此,在主觀層面上看,[254]潛意識與水有著同樣的母性內涵。
321 另一同樣常見的母親象徵是生命之木(
),或生命樹的象徵。生命樹起初很可能是一株碩果累累的宗族譜系之樹,因而具有某種部落母親的身份。許多神話中都說人類來自樹木,而且還有很多傳說中講到英雄被裹在母性的樹身當中,比如死去的奧西里斯以雪松樹為棺,阿多尼斯(Adonis)置身於番石榴樹中,等等。(參見內文圖23)無數女神以樹形受人敬拜,聖林和聖樹的崇拜便由此而來。阿提斯選擇在一棵松樹下自閹,也是因為此樹具有母性意義。天后朱諾(Juno)在塞斯比(Thespiae)是一根樹枝,在薩摩斯(Samos)是一塊木板,在阿耳戈斯(Argos)則是一根柱子;卡里亞人(Carian)崇拜的狄安娜是一大塊未經砍斫的原木,林多斯城(Lindus)的雅典娜(Athene)是一截剖光的木柱。[255]特土良說,法羅斯島(Pharos)的穀物女神刻瑞斯是“rudis palus et informe lignum sine effigie(一塊不成形的糙木樁,連臉都沒有)”。雅典那烏斯(Athenaeus)則評論道,提洛島(Delos)人敬奉的女神拉託娜(Latona)只是
(一塊形狀不規則的木頭)。特土良還把阿提卡的帕拉斯(Pallas)描述成“crucis stipes”(交叉的柱子)。這剝光了樹皮的木柱,正如它的名字所暗示的(
,palus,Pfahl,pale,pile),具有陽具的含義(參見插頁圖39)。而希臘語中的
則是一根木柱,用無花果樹的木頭刻成男根形狀,用於崇拜儀式,就像羅馬的普里阿波斯造像一樣。
是指頭盔的尖頂或隆起處,後來改稱為
,“帽錐”。
(來自
一詞)意為“木製的”;
是圓柱體;
則是圓形的屋樑。馬其頓突擊部隊的戰鬥方陣也叫做phalanx,另外,這個詞還有指骨之意。[256]最後,我們還需要留意
這個詞,意為“光明,發亮”。它的印歐語詞源是*bhale,意為“增大,膨脹”。[257]看到這裡,誰都會想起《浮士德》中的那句臺詞:“它在我的手中膨大,明光熠熠!”[258]
322 此乃“原始”的力比多象徵,從中可以看出,力比多與光之間存在著何等直接的關聯。我們閱讀《梨俱吠陀》時,在召喚風暴之神魯陀羅的詩篇當中也發現了同樣的內容:
願我們在你面前蒙恩,噢,英雄的主宰,豐沛之水[指尿液]的製造者……
我們呼求你的幫助,暴烈如火的魯陀羅,是你令祭祀圓滿,你這盤旋於高天的預言者……
他是產出甜蜜的神,他垂聽我們的呼籲,面龐紅潤、頭戴絢麗華冠的神,求他不要把我們交在妒忌的手上。
摩錄多(風)的牡牛已帶給我喜樂,賜予懇求者健旺的身體……
高聲讚美,讓頌歌響徹天宇,飛向那褐紅的牡牛,熾白光耀的太陽;讓我們向那暴烈如火的神靈跪拜;讓我們歌唱讚美魯陀羅的輝煌。
願魯陀羅的箭矢繞開我們;願暴烈如火之神的憤怒不落在我們身上。求你為王子們鬆弛你的硬弓;你這以身軀之水降福萬類的神靈,求你恩待我們的子孫。[259]
323 在這裡,超自然的生命力量、大能者、人格化的瑪那(Mana)概念等各個不同的方面都在魯陀羅的形象中融為一體:熾白光耀的太陽,絢麗的華冠,強有力的牡牛,以及尿液[260](urere,意為“燃燒”)。
324 作為力比多象徵的不僅是男性神祇,就其蘊涵的動能而言,女神們也能充當此類角色。力比多借著太陽、光、火、性、繁殖力和生長力等意象來表現自己。如此一來,正如我們已經看到的,女性神祇也擁有了陽具象徵,儘管陽具本是男性專有的。出現這種情形的一個主要原因在於,正如男性體內潛藏著女性特質(參見插頁圖40),女性體內也同樣潛藏著男性特質。[261]代表女神的樹木所具有的女性特質(參見插頁圖43)浸染了陽具象徵意義,那棵從亞當身上長出的譜系樹便顯明瞭這一點。在本人的《心理學與鍊金術》中,有一幅從一本弗羅倫薩手稿中複製的亞當畫像,畫面中把membrum virile[262]表現為一棵樹。[263]故而,樹具有雙性特徵,拉丁語中的樹名兼有陽性詞尾和陰性詞格,或許暗示著這一點。[264]
325 下面這位年輕女患者夢中出現的樹就包含著上述陰陽合體(hermaphrodite)的觀念[265]:夢裡她置身於一個花園,忽然看見一棵頗具異域風情的樹,枝頭綴著肉質的紅花或紅果。她摘了這花(果),吃了下去。這時,她恐怖地意識到,自己中毒了。
326 這位做夢者在婚姻生活中遇到了某些困難,因而鍾情於她認識的一位年輕人。她夢中的樹就是伊甸園之樹,它對她的作用也和對我們始祖的作用一模一樣。這是一棵力比多之樹,在此同時代表著陰(雌)、陽(雄)兩個方面,因為它表達了二者彼此間的關係。
327 挪威有個謎語說:
比林斯堡(Billinsberg)一棵樹,俯首倒映湖水中。
枝幹熠熠閃金光,今天你定猜不出。
328 傍晚時分,太陽的女兒來到這棵神奇的樹下,要從下垂的金枝上採摘果子:
蘋果園中,
太陽的孩子悲傷痛哭。
因為在那樹上
金蘋果已經落盡。
太陽的孩子,你別哭,
神還會造出果子,
金蘋果,銅蘋果,
或是小小的銀蘋果。
329 這棵樹具有多種多樣的意義——太陽、伊甸園之樹、母親、陽具——其原因在於,它是一個力比多象徵,而不是任何一種實物的喻象。是以陽具象徵並不等同於性器官,而是力比多的代表,無論它在外形上如何畢肖,也並不意味著器官本身,它永遠是力比多的象徵。象徵物絕非某種已知物的符號或喻象;它更多地是要表達某種人所未知或所知甚少的東西。所有這些象徵物的對比基礎(tertium comparationis)乃是力比多,其意義的耦合點在於,它們都是同一樣事物的喻體。在這個領域裡,事物不再限於它們實在的固定意思,惟一實在的就是力比多,對後者,我們所能體驗的只有它在我們身上產生的作用。所以說,在這一類象徵裡,被象徵物其實並不是真正的母親,而是曾經以母親作為對象的兒子的力比多。我們常常太過實在地看待神話象徵,被各種神話之間無窮無盡的矛盾之處搞得暈頭轉向。但我們總是忘記,無論何種意象,其實都是潛意識創造力給自己裹上的一層外衣。因此,舉例來講,當我們讀到“他母親是個惡毒的巫婆”這樣的句子時,我們一定要這樣翻譯句子的內容:這個兒子的力比多糾纏於母親意象無法解脫,他患上了心理抗拒之症,因為他過分地依戀母親。
330 我們已經瞭解到,水和樹是城市象徵更進一步的從屬象徵,它們也同樣地指向潛意識中眷戀母親意象的力比多。在《啟示錄》的某些段落裡,我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這種戀母渴望。[266]此外,作者對世界末日的預期也止於母親:“以後再沒有詛咒。”再沒有罪、沒有壓抑、沒有自身的不和諧、沒有自責、沒有死亡的恐懼和分離的痛苦,因為藉著羔羊的婚姻,兒子與母親—新婦結合了,達到了終極福樂之境。此一象徵亦再次出現在皇室婚姻(nuptiae chymicae)即鍊金術的合體(coniunctio)中。[267]
331 就這樣,《啟示錄》在一片神秘的和諧之光中落幕,與這光輝遙相呼應的,是將近兩千年後,《浮士德》結尾處崇拜瑪利亞的博士最後的祈禱:
悔恨的心啊,舉目仰望
拯救之真容;
極樂至福,緣自歡喜重生。
善的脈搏每一次律動,
只為在你面前作工,
處女,女神,母性之王后,
保守我們,在你的恩慈之中。[268]
332 上述作品在我們心中喚起如此美好和高貴的情感,一個重大的疑問隨即油然而生:弗洛伊德認為象徵的形成單純是原始亂倫傾向受阻的結果,因此只是一種替代產物,這種“偶然說”的解釋難道竟是真的嗎?這裡起作用的所謂“亂倫阻障”本身並不是一個主要現象,但它引著我們追溯到某種更為基本的東西,也就是原始的通婚級別系統,後者在部落組織中是至關重要、必不可少的。因此說,這個現象問題更多地要求我們追尋其本因而做出解釋,而不是簡單化地歸之於偶然。此外,必須指出的是,“亂倫”慾望的根本並非性的交合,而像所有太陽神話所顯示的那樣,是一種重歸童年,回到父母蔭佑之下,進入母體而獲得再生的奇異觀念。但要達到這個目的卻得藉助於亂倫途徑,即必須找到某種重新進入母親體內的方式。最簡單的方法之一,就是讓母親受孕,生下一個一模一樣的自己,實現自身生命的蘇新。然而在這裡亂倫阻障插了進來;因此,太陽神話和重生神話紛紛設計出了形形色色的母親比喻,引導力比多渠化注入新的形式,有效地防止其退行至現實的亂倫。例如,母親可能被化作動物形象,或被變得年輕了,[269]隨後,在懷胎分娩後便告消失,也就是說,變回了她原來的形象。人所渴望的並不是與母親性交,而是重生。來自亂倫阻障的阻礙作用,使創造性幻想更富於想象力;比如,通過促進豐饒的巫術而令母親受孕的嘗試。亂倫禁忌和渠化疏導的嘗試共同作用的結果,就是激發了人的創造性想象,這便逐漸為力比多的自我實現敞開了可能的通道。通過這種方式,力比多潛移默化地昇華到了精神層面。“始終追求罪惡”的力量就這樣創造了屬靈的生活。正因如此,世間的各種宗教全都高揚這一過程,使其形成了系統化的局面。考察一下宗教勢力是如何不遺餘力地促進象徵的轉化,將對我們的思考大有啟發。[270]《新約》中為我們提供了一個絕好的例子,就是約翰福音第3:4節中耶穌與尼哥德慕(Nicodemus)談論重生的那段對話,尼哥德慕不由自主地站在一種現實的角度去看待重生之事:
“人已經老了,如何能重生呢?豈能再進母腹生出來嗎?”
333 耶穌嘗試引導尼哥德慕的頭腦擺脫偏重感官的注意力取向,將其從愚鈍的物質主義的沉睡狀態提升到靈性層面,於是他借用尼哥德慕的用詞來解釋重生的意義,卻賦予它們大不相同的含義:
我實實在在地告訴你:人若不是從水和聖靈生的,就不能進神的國。
從肉身生的,就是肉身;從靈生的,就是靈。
我說:“你們必須重生,你不要以為稀奇。”
風隨著意思吹,你聽見風的響聲,卻不曉得從哪裡來,往哪裡去:凡從聖靈生的,也是如此。
334 從水生的就意味著從母親的子宮裡誕育出來的;從聖靈生的是指從那促使萬物結出果實的風的氣息而生的,這一點在該段斜體字部分的希臘文原文中有所反映,其中“聖靈”和“風”這兩個詞用的都是同一個字眼——


335 以上象徵與埃及的兀鷹神話乃是產生於同一種心理需求:那些神鳥均為雌性,可以因風受孕。構成這些神話敘述的基礎是一種道德要求,其內容可表述為:不要說你的母親從一個男人處以普通的方式懷了孕,而要說她是以某種超凡的方式從靈裡得孕。既然這種說法與單純經驗主義的事實有所對立,於是神話便藉助比喻的手段來超越這一困境:把兒子說成一個死去的英雄,他以某種非凡的方式得以重生,由此獲得了不朽的神性。令這種道德要求成為必要的心理需求顯然是一種超越現實的慾望。做兒子的會自然而然地相信有一位父親從肉體上生了自己,卻不會相信他自己可以讓母親受孕而重新生下自己。這種想法被退行的危險所禁阻,因此上述的道德要求便出面取而代之,令人得以在特定情境下以象徵語彙來表述重生的問題。在耶穌對尼哥德慕的反駁中,我們也看到了同樣的內容:不要從肉身的角度看問題,那樣會使你羈於肉身;要以象徵的眼光看問題,這才能使你成為屬靈的。顯然,這種趨於象徵性的強迫性衝動是一種強大的教誨力量,因為尼哥德慕若是不能超越自身的實體論思維方式,他就會始終陷於庸常境界無法自拔。假如他是一個純粹的腓利斯丁人[271],他肯定對耶穌這看似荒謬無稽的勸告嗤之以鼻,僅從字面意思上去理解它,結果把它當成不可能發生的、莫名其妙的言論加以拒斥。而耶穌的話語之所以有著如此強大的啟示力,正是因為它們表達了植根於人類心靈結構中的喻象性真實。經驗主義的真實永遠無法將人從自身感官的束縛中解脫出來;它只能告訴他,他從來便是如此,不可能有別樣的變化。而喻象性真實則不同,它用水來指代母親,用聖靈或火來指代父親,從而將力比多從亂倫傾向的舊轍中解脫出來,賦予它一個新的梯度,並引導它注入屬靈的形式。如此,人作為一個屬靈的存在,再度變成了孩童,被生在弟兄姊妹簇擁的圈子裡:但他的母親已經變成了“聖徒相通”、聖而公之教會(參見插頁圖41),他的弟兄姊妹就是全人類,因他已經與喻象性真實的人類共有遺產重新合而為一了。這個過程在基督教起源的時代似乎特別有必要,因為在那個年代,由於奴隸制度在奴隸階層與自由民及奴隸主之間形成的嚴重反差,人類大同的意識已經消失殆盡了。
336 我們看到耶穌是如何煞費苦心地勸導尼哥德慕以象徵的眼光看問題,就彷彿給粗糲的現實披上一層面紗;又看到人們採用這種思維方式對文明進程曾經是何等重要(現在依然如是)——看看這一切,再回過頭來反觀現實,不由得叫人茫然不解,為什麼現代心理學對象徵的關切竟會招致來自許多方面的如此強烈的非難呢?在當今時代,和以往任何時候一樣,我們有必要引導力比多脫離對理性主義和現實主義的一味崇拜——這並不是因為理性主義和現實主義已經佔得了上風(事實遠非如此),而是因為喻象性真實的守護者和託管人,也就是宗教,已經被科學剝奪了效能。就連明達者也不再理解喻象性真實的價值和目的,而宗教代言人又未能提供一種符合時代精神的辯護。堅持光禿禿的實體論教義,為道德而道德,乃至於將基督形象人性化,結合為基督立傳的拙劣嘗試,這一切都是淡而無味,無法給人留下深刻印象。喻象性真實被無遮無攔地暴露在科學思想的火力攻擊之下,而後者是永遠不可能公正對待這種主題的——面對這樣的競爭,喻象性真實只有節節敗退。然而,真理依然有待於被證實。把宗教問題單純訴之於信心是一條預期理由(petition principii)的邏輯死衚衕,因為妨礙人們接受喻象性真實的乃是它顯見的不可能性。在我看來,神學家們倒不必如此賣力地侈談信心的必要性,而是應當關注一下做些什麼才能讓這信心成為可能。但那就意味著把喻象性真實置於一個全新的基礎上——不僅訴之於感性,還要訴之於理性。而要做到這一點,只有先回顧從前,起初人類所需要的正是宗教敘述的未必可能性,要潛心體會,當感官的、伸手可觸的此世現實之上添加了一個與此截然不同的靈性現實,那是一種多麼意味深遠的變化。
337 論到本能的運行,當沒有意識與之發生衝突之時,或當參與其中的意識成分始終緊緊依附於本能的時候,這種運行是最為順暢的。但即使對原始人類,這種狀態也早已不復存在,因為到處都能發現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對立於純粹本能(sheer instinctuality)的心理系統在發揮作用。只要一個原始部落露出一點點文明的端倪,我們就會發現,創造性想象在人們頭腦中不斷地致力於製造本能過程的喻象,以便從純粹本能的境界中解放力比多,將其導向喻象性觀念。上述心理系統的構成必須為力比多提供某種自然的梯度。這是由於力比多本身並無任何方向性,否則人就可以隨著自己的意來擺佈它的方向了。但這一點只適用於描述力比多的自發運動過程,並且只在一定程度上如此。事實上,力比多還有一種天然的傾向:它就像水一樣,若要使之流動起來,就必須有一個坡度或梯度。故而,這些喻象的性質便成為一個嚴重的問題,因為,正如我們前面說過的,它們必須是能夠吸引力比多的觀念。我認為,它們身上可資識別的特殊性質,在於它們都是原型(archetypes),即普遍的、來自傳承的固定範式,它們的總體構成了潛意識的結構。舉例來講,當基督向尼哥德慕提到聖靈和水的時候,這兩個意象並非胡亂地被他順手拈來,它們是兩個始終對人的心靈散發著強大魅力的典型意象。在這裡,基督涉及了原型,而此舉的作用,可以說足以說服尼哥德慕,因為原型乃是一種範式,是人的心靈生活之流歷來順其流淌的河道。
338 假如不提到本能過程,便根本無法討論象徵形成的問題,因為象徵的動力就來自於本能過程。如果不是奮力與本能的阻力相抗,象徵就毫無意義可言;反過來說,若不是有象徵為其提供範式,不羈的本能就只能給人帶來毀滅。於是乎,我們在此不可避免地要論到人類最強的本能之一——性,因為絕大多數象徵都或多或少地是與這種本能密切關聯的譬喻。從本能過程的角度解讀象徵的形成是一種合乎邏輯的科學態度,但也並不等於說,它就是惟一可能的途徑。我亦欣然承認象徵的創造也可以從精神的角度加以解釋,不過,要做到這一點,需要首先假定“精神”是一個自主的實體,它支配著特定的能量,足以扭轉本能的自然傾向並將其限制在精神的範式之內。對科學的頭腦來說,這一假定自身存在著劣勢,儘管說到底我們對心靈的本質依然瞭解得太少,還無法提出一個確切的理由來否定這個設想。不過,我從自己的經驗主義態度出發,更傾向於把象徵的形成當作一種自然過程來加以描述和解釋,儘管我清楚地意識到,這種觀點很可能是片面的。
339 正如我們曾經說過的,性在這一過程中起著重要的作用,甚至對宗教性質的象徵也不例外。性崇拜秘教的全盛時期距今也還不到兩千年。當然,那時候的人都是異教徒,矇昧未開,但創造象徵之力的本質卻尚未隨著時代更迭而有所變化。如果一個人對那些古代崇拜的性內容多少有些概念,並且認識到與神合一的經驗在古時候被或多或少地被理解為實在的交媾行為,那麼他就再也無法自欺欺人地認定,促使象徵產生的力量在基督降生之後突然地變了樣。實際上,原始基督教堅定地與自然和本能決裂的基本態度,特別是通過禁慾主義對性的棄絕,清楚地顯明瞭它的驅動力究竟來自哪個源頭。因此,這一轉化在基督教象徵中留下了清晰可辨的印記,倒也不足為奇了。假如不經過此舉,基督教將永遠無法實現力比多的轉化。它之所以成功地做到了這一點,主要是因為它的原型喻象與其意欲轉化的本能力量大體相符。有些人對我不憚於將最崇高的靈性觀念與他們所謂“不齒於人類”的事物聯繫在一起表示極大的震驚。然而,我最關心的卻是去理解這些宗教觀念,我發自心底地讚賞它們的價值,無法聽憑唯理主義論調來糟蹋它們。無論如何,無法理解的東西對我們又有何用?它們只能吸引那些懶於思索和理解的人。可是我們卻呼籲盲目的信心,把它捧上了天。然而歸根結底,這種做法只意味著把我們自己教育成不加思考和缺乏批判力的人。長久以來在佈道壇上宣講的“盲目的信心”在德國所造成的後果,已經在那個國家最終背棄了基督教信條之際,由當代歷史血淋淋地展現在我們眼前。真正危險的人物不是那些偉大的異教徒和無神論者,而是蜂擁成群的思想狹隘者,唯理性的知識分子:當他們突然發現宗教信條是多麼的非理性,那才是真正的危險所在。任何不被理解的東西都被草草地忽略掉,於是喻象性真實的至高價值便無可挽回地失落了。當唯理主義者面對童女生子、基督獻身或三位一體教義的時候,他又該如何是好呢?
340 今日的心理治療醫師,必須讓他的受過良好教育的患者清楚地瞭解宗教經驗的基礎,並把他們送上一條有可能獲得此類經驗的道路。因此,作為一名醫生和科學研究者,我分析那些玄秘難解的宗教象徵並一直追溯到它們的源頭,惟一的目的是要通過理解它們來存續其代表的價值觀,是要讓人們再度獲得象徵性思考的能力,就像早期教會的思想者們尚能做到的那樣。這絕非在暗示某種死板的教條主義。只是,當今天的我們轉而遵循教義而思考的時候,我們的思想就變得充滿古意,超出了現代人的理解範圍。因此,必須找到一種途徑,使他有可能再度對基督教信息的實質擁有靈性的分享。
341 在這個時代裡,當人類的很大一部分都開始拋棄基督教的時候,嘗試理解這種宗教最初何以被人們接納或許是一件值得我們用心從事的工作。它是作為一種逃避上古世界的野蠻與潛意識狀態的出路而被接納的。而我們一旦拋棄它,舊日的野蠻狀態便重新席捲而來,現下的時事已經無比清楚地顯明瞭這一點。這不是進步,而是大步的倒退,是歷史的反動。從個人角度看亦是如此,當人放棄了一種適應形式卻又沒有新的形式來取而代之,他就必然會沿著舊的路徑退行,最後發現自己處於一種極其不利的境地,因為與此同時周圍的世界已然發生了重大的變化。所以說,任何人若是對基督教抱著拒斥感,無論是出於基督教教義在哲學上的弱點,還是由於單純從歷史角度出發看待耶穌,感到他的存在有空洞不實之嫌——因為我們對這個充滿矛盾的人物實在是所知甚少,而我們所瞭解的一點點東西又反而擾亂了我們的判斷——於是乎把基督教連同其全部道德基礎統統當作一盆髒水潑掉的人,結果必定要迎面遭遇野蠻這個古老的問題。我們已經有過苦痛的經驗,看到一個國家從上到下都覺得繼續戴著道德面具是愚蠢的,並且目睹了在那之後會發生些什麼。野獸衝出了牢籠,一場去道德化的熱狂症橫掃文明世界。[272]
342 今天,無數的神經症患者由於不知道為何不能以自己的方式尋到快樂而患上此病——他們甚至不知道這病的病根紮在自己心中。除了他們之外,還有更多正常人,那些良善的男男女女,他們感到被拘束、不滿足,因為沒有任何象徵可以疏導他們自身的力比多。為了所有這些人,我們需要進行一種還原式的分析工作,追根究底,一直挖到原始事實為止,這樣才能使他們瞭解到自己的原始人格,並學會對其加以適當考慮。只有這樣,才能合宜地滿足某一部分要求,而將另一些要求視為不合理(因為它們的幼稚特性)而予以拒絕。我們總喜歡想象自己身上的原始印痕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然而在這一點上,事實殘酷得令我們失望了,因為我們的文明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深地陷於惡的沼澤。這幅可怕的畫面幫助我們理解到了基督教當初興起之際旨在反對什麼,以及它所竭力轉化的是什麼。這一轉化過程主要發生在潛意識層面,至少在發展到後來的幾個世紀裡是這樣。我在前文(第106段)中曾經說過,潛意識層面的力比多轉化是不具倫理價值的,並且將它與羅馬時代早期的基督教加以對比,作為當時基督教必須對抗的不道德和野蠻狀況的一個明顯例證;在此基礎上我還要補充一點,即單純的信心也還算不得道德的理想境界,因為它本身也是力比多的一種潛意識轉化形式。對擁有信心的人來說,信心是他們身上的一道魅力光環,但對那些先要理解才能相信的人來說,信心並不是解決之道。此乃個人的稟性差異,不應將其斥為品性鄙劣。因為,歸根結底,就連虔信者也相信,神賜予人思考的能力,本意是要人用它來做些比說謊和欺騙更高尚的事情。儘管我們從來就有能力自然而然地相信象徵,但我們還有能力理解它們,實際上,對那些沒有被賜予信心光環的人來說,這也是惟一可行的一條路。
343 宗教神話是人類最偉大也最重要的成就之一,它給人以安全感和內心的力量,使其不至於被宇宙這個龐然大物壓垮。從唯物主義的立場看,象徵當然算不上外在真實,但它卻是心理上的真實,因為它曾經是、而且至今仍然是通往人性最美好部分的一座橋樑。[273]
344 心理真實並不排斥先驗的真實,儘管心理學作為一門科學必須與一切先驗性的主張保持距離。心理學的主題就是人的心靈及其內容。二者都是現實,因為它們都在作工。世上並不存在一門心靈物理學,我們甚至無法從自身以外找到一個阿基米德基點來對心靈加以觀察和判斷,結果就是,我們對心靈沒有任何客觀的瞭解,因為我們的一切心理學知識本身就屬於心理範疇——儘管如此,心靈卻是生活和存在的惟一經驗者。實際上,它是我們對這個世界所能擁有的惟一直接經驗和主觀真實的必不可少的條件(sine qua non)。它所創造的象徵總是以潛意識原型為基礎,但其表現形式卻是由意識頭腦採集的觀念塑成的。原型是心靈的超自然結構因素,具有一定的自主性和特殊能量,使之能夠從意識頭腦中汲取最適合自己的內容。象徵在其中起著“轉換器”(transformers)的作用,將力比多由“較低”的形式轉化為“較高”的形式。這種功能的重要性可謂無以復加,因此人的情感為其賦予了最高的價值。象徵通過暗示來起作用;也就是說,它具有令人信服的力量,同時也表達著這種信念的內容。它之所以能做到這些,要歸功於努曼或曰元神(numen),即原型中儲存的特殊能量。原型經驗不僅令人印象深刻,它能攫住並佔有人的整個身心,是信仰自然生髮之沃土。
345 “正當”的信仰必須永遠以經驗為依託。不過,也有另一種完全建築在傳統權威之上的信仰。這種信仰也可稱為“正當”,因為傳統勢力中所蘊涵的經驗對文化存續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但後一種信仰自有其相伴而來的危險,那就是它往往會令人習以為常——這使它太容易蛻化為精神上的惰性和不假思索的服從;長此以往,則會積成鬱滯之氣,帶來文化退行的威脅。這種機械性的依賴,通常伴著心理上向著幼稚狀態的退行。傳統的內容逐漸失去其真正意義,只作為一種儀式被人遵行,而不再是一種對生活行為具有影響力的信仰了。在它背後再也沒有生命力量的支撐。那種被大加誇說的“孩子般”的信仰,只有當經驗背後的情感依然鮮活的時候才有意義。假如情感乾癟消失,信仰不過是把習慣性的嬰兒式依賴換個說法而已,它將替代深度理解,實際上對人的深度理解的努力構成了妨礙。我們今天所處的狀況似乎正是如此。
346 鑑於信仰運行的核心就是那些永久重要的“主導觀念”,而後者本身便可賦予生活以意義,因此心理治療醫師的首要任務就必定是對象徵進行全新的理解,從而理解患者為求得一種能夠表現心靈整體性的態度而做出的潛意識的補償努力。
347 閒言少敘,讓我們重新把目光轉回到我們的作者身上。
348 在夢中之城的幻象之後,米勒小姐緊接著提到了“一棵奇異的、枝幹虯結的針葉樹”。我們已經瞭解到生命樹及其與母親、城市和生命之水的關聯,因此上面這個意象便不再顯得奇異。作者用“奇異”二字來形容它,大概是想說它特別重要或者具有靈性,此乃夢境中的通例。可惜作者沒有提供任何與此有關的個人資料。既然樹在城市象徵中已經出現過,隨著幻象的進一步發展又再度被特殊強調,故有必要在這裡深入地探討一下樹作為象徵的歷史。
349 眾所周知,亙古以來,樹在宗教和神話中就扮演著十分重要的角色。(參見插頁圖43)神話中的典型例子就是伊甸園之樹,或曰生命樹;人們也大多聽說過阿提斯的松樹,米特拉神之樹,以及北歐神話中的世界之樹伊格德拉修(Yggdrasill),等等。阿提斯的模擬像被懸掛在松樹上(參見內文圖42),被吊的馬西亞斯(Marsyas)[274]已經成為一個常見的藝術題材,還有奧丁(Odin)倒懸於樹的傳說,日耳曼人的懸弔祭祀,以及形形色色的被掛起來的神祇——所有這一切都告訴我們,基督被掛上十字架,在宗教神話裡並非獨一無二,而是與上述傳說同屬於一個觀念群落。在這個意象的世界裡,十字架就等於生命之樹,同時又是死亡之樹——棺材(參見插頁圖49)。正如神話中所講述的,人類是樹木的後裔,把死者葬於空樹幹裡的風俗便是由此而來,而德語中一直沿用至今的Totenbaum(棺材)一詞,其字面意思就是“死亡之樹”。如果我們記得,樹的意象主要作為母親的象徵符號而存在,那麼這種安葬方式的內在含義便一清二楚了:死者被送回母親體內,以獲重生(參見內文圖23及插頁圖57)。我們在普魯塔克(Plutarch)[275]記載的奧西里斯神話中遇到了這一象徵。[276]瑞亞[277]腹中懷著奧西里斯及其孿生姐妹伊西斯,他們甚至在母腹中就開始交合(夜海之航輔以亂倫母題)。他們的兒子是阿魯埃里斯(Arueris),後被稱為霍魯斯。據說,伊西斯“降生在盡溼之地”(
);而關於奧西里斯的誕生,傳說中講到,底比斯地方有個叫做帕美拉斯(Pamyles)的人,當他在汲水的時候,聽到宙斯神廟中傳來一個聲音,命他四處宣佈,“偉大仁慈的君王”(
)奧西里斯誕生了。為紀念他,後世設立了帕美利亞節(Pamylia),類似於男根節(Phallophoria)。因此,這位帕美拉斯起初似為一個狄俄尼索斯式的陽具象徵之神靈。他的陽具化身代表著“汲取”潛意識內容(水),從而生出神(奧西里斯)這種意識內容的創造性力量。這一過程若可以從個人經驗角度加以理解,即帕美拉斯汲水的行為;也可以將其作為一種象徵性舉動或原型經驗來理解,即從淵深之處汲取內容的行為。至於被汲取之物,乃是靈性的、原屬於潛意識的內容,如果沒有被來自上界的聲音闡釋為神祇的誕生,那麼它將永遠滯留在幽冥之中。同樣的經驗亦出現在《馬太福音》3:17節耶穌的受洗過程中。
350 奧西里斯被地獄之神塞特[Set,相當於希臘神話中的堤豐(Typhon)]以陰險的手段殺害:塞特把他關在一隻箱子裡,拋入尼羅河,隨波漂入大海。不過,奧西里斯在陰間與他的另一位姐妹奈芙提斯(Nephthys)交媾。由此我們可以看出象徵的發展過程:當奧西里斯還在母親的子宮裡,尚未開始他在母體以外的生存之際,他便和孿生姐妹伊西斯亂倫;而當他處於死亡狀態,經歷第二次母體內的存在時,他又和另一個姐妹亂倫,兩次亂倫的對象都是他的姐妹,因為在遠古時代,兄弟姐妹之間的婚姻不但是被容許的,反而被視為貴族的標誌。查拉圖斯特拉也同樣對血緣婚表示過贊同。
351 邪惡的塞特用詭計把奧西里斯誘進了箱子,換言之,人內心的原罪意欲重新回到母親體內,而針對母親的不正當的亂倫渴望正是所謂塞特想出的詭計。奧西里斯是因“罪”的誘惑而進入箱子的,這一點十分重要;因為,從目的論的角度分析,包容的母題代表新生之前的蟄伏狀態。在這種狀態下,邪惡似乎覺察到了自身的不完美,便力爭要通過重生而獲得完美——“那力的一部分,常欲為惡,倒把善來生成!”[278]那詭計本身也有著重要的意義:人試圖憑藉一個詭計溜進新生,從而再回到嬰兒狀態。這便是“理性”頭腦對此事的理解。一首埃及頌歌[279]中甚至還譴責伊西斯用詭計害殘了太陽神拉:她之所以變心背叛他,是出於對她自己兒子的邪惡慾念。詩中描寫伊西斯是如何塑造了一條毒蛇,把它放到拉的必經之路上;那條蛇又是如何咬傷了太陽神。拉受傷後,再也沒能完全恢復,最後不得不依靠神聖的母牛來揹負他。然而那神牛卻是生著牛頭的母親神(參見插頁圖42),正如奧西里斯就是受人敬拜的公牛阿匹斯(Apis)一樣。似乎是她造成了他的受傷,從而使他不得不投奔她尋求療治,因此這位母親難免被指責。而實際上,令他受傷的真正原因乃是亂倫禁忌,[280]正是它把他與童年和少年時代早期的安全感相隔絕,與所有那些潛意識的、本能的事物相隔絕,也就是這些東西,讓孩子能夠依附於父母,無須承擔任何責任地生活。這種感覺中必然包括許多來自動物時代的朦朧記憶,那時候還沒有“你應該如何”、“不應該如何”的規矩法則,一切都順其自然地發生。當初這法則野蠻地硬將人與他對自身慾望的本能服從、與動物本性中美麗的和諧狀態分隔開來,即便到了今天,人的內心似乎仍對其抱有深切的反感。這種分隔具體表現為亂倫禁忌及其相關物(婚姻法則,食物禁忌等)。只要孩子處於潛意識的母子一體狀態,他就依然與遠古的動物心理渾然一體,而且和那時一樣地懵懂。意識的發展的必然結果不僅僅是與母親的分離,而且要與父母和整個家庭圈子漸漸疏遠,從而也在一定程度上與潛意識和本能世界分隔開來。然而,人的內心卻保持著對這個失去的世界的渴望,當需要面對艱難的適應之際,這種渴望總會冒出來誘惑人選擇逃避和後退,退回到往昔的童年時代,而亂倫象徵也開始從往昔的源頭不斷湧現。假如這種誘惑表現得清清楚楚,那麼人也可能憑著意志的頑強努力,擺脫它的糾纏。但它偏偏是雲遮霧罩,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因為人只有與本能取得一致,才能達成至關重要的新的適應或人生定位。若做不到這點,任何成就都只是曇花一現,是意志的搐動造成的虛假產物,長遠看來,這個人並無生活的能力。誰也不能憑著純粹的理性把自己變成某種樣子;人只能變成他潛能中有望成為的樣子。當這樣的變化成為必要之際,先前的那種已經有所衰退的適應模式在潛意識中被另一種模式的原型所補償。如果意識頭腦此時能夠以一種有意義的、適當的方式成功解讀顯現出來的原型,那麼接下來發生的變化就將是有存續力的。如此,人一流露出脫離童年狀態的跡向,他童年時代最重要的關係——與母親的關係——就將得到來自母親原型的補償。舉例來說,教會母親就是這樣的一個成功解讀(參見插頁圖41),不過這種解讀模式一旦開始顯出老邁和衰退的跡象,一種新的解讀便隨之成為必需。
352 即使變化已經發生了,舊的解讀模式也並未失去它的吸引力;因為每一個與母親分開的人都渴望著重回母親的懷抱。這種熱望可以輕易變成一種消耗性的激情,威脅著人在生活中已經獲得的一切。故而,母親的意象一方面表現為人生的至高目標,另一方面又代表著最可怕的危險——“可怖母親”。[281]
353 經歷了夜海航行之後,盛著奧西里斯的箱子在畢布勒斯(Byblos)被海浪推到岸邊,並被一棵雪松的枝丫所環抱;那棵樹迅速生長起來,把箱子包在它的樹身裡(參見內文圖23)。那個地方的國王鍾愛這棵俊美的大樹,便叫人把樹砍了,做成他宮殿裡的一根樑柱。[282]奧西里斯失蹤的這一段時期(冬至),按照古老的風俗,也是人們對這位神的哀悼期,而他的
(被找到),則是一個全民歡慶的盛大節日。
354 後來,塞特肢解了奧西里斯的屍體,並把屍塊拋撒各處。我們在許多太陽神話中[283]都發現了肢解母題,它是作為嬰兒在母親子宮裡發育完整這個觀唸的對立面而出現的。實際上,伊西斯在生著胡狼頭的阿努比斯(Anubis)幫助下,找回了這些被拋棄的屍塊。在這裡,夜間吞噬屍體的狗和胡狼,成了重新拼合奧西里斯或者說令他得以重生的助手。[284]埃及的兀鷹具有母親的象徵意義,很可能就是因為它食屍的功能。古時候,波斯人把死屍扔出去餵給狗吃,而西藏人今天仍在實行把死屍喂飼兀鷹的“天葬”,[285]孟買(Bombay)帕西人(Parsis)的葬俗是把死人置於“沉默之塔”頂上,供兀鷹啄食。[286]此外,波斯人有個風俗,把一隻狗領到垂死者的床邊,垂死者必須拿一小塊食物餵給那隻狗。[287]此一風俗潛在的含義是,那塊食物是狗應得的,這樣才能說服它放過死者的屍體;這就像赫拉克勒斯在他的冥界之旅中用蜂蜜餅來安撫地獄之犬刻耳柏洛斯一樣。不過,關於那個對收集奧西里斯的屍塊給予莫大幫助的生著胡狼頭的阿努比斯(參見插頁圖44),還有兀鷹的母親象徵意義,當我們細細想起這些,心中不免升起一個疑問:或許這種儀式中還蘊藏著更深層的含義吧?克羅伊策(Creuzer)曾經著手研究這個問題,[288]他的結論是,這當中的深層含義與狗的星象崇拜有關,也就是為天狼星出現在最高位置——至點——而舉行的儀式。因此,牽狗進屋就可能具有某種補償性意義,死亡被等同於那顆處於最高位置的星星。這是一種純粹心理學意義上的解讀,從死亡通常被視為重歸母親子宮(以獲得重生)這一點上便看得出來。米特拉教祭祀儀式中出現的狗也可作為這種解讀的一個旁證,因為假如上述解讀是錯誤的,那麼此狗的作用便莫名其妙了。在米特拉教的碑刻中,通常都有一隻躍起的狗,撲向被米特拉神宰殺的公牛。根據波斯神話傳說以及碑刻本身提供的證據,此一獻祭時刻應被視作無上豐饒之時。這在赫登海姆的米特拉教浮雕碑刻(參見插頁圖46)中得到了十足優美的體現。那是一塊碩大的石板(先前是能轉動的),一面刻有米特拉神掀翻並宰殺公牛為祭的典型畫面,另一面則刻有四個站姿人物,分別是手捧葡萄串的太陽神索爾(Sol),拿著豐饒之角的米特拉神,以及兩位手捧各樣果實的光使,這個畫面應和了公牛之死換來各樣物產豐饒的傳說:由牛角生出水果,由牛血生出酒類,由牛尾生出穀物,由牛的精種生出家畜,由牛的鼻孔生出大蒜,等等。在畫面上方,站立著山林之神希爾瓦努斯(Sylvanus),林中各種動物紛紛從他身旁跳開。
355 由此看來,克羅伊策關於狗的深層含義的猜測很可能是正確的。此外,幽冥女神赫卡忒(Hecate)也和阿努比斯一樣生著狗頭。她以天狼星(Canicula)的身份接受犬祭,禳除瘟疫。她與月亮女神之間的密切關聯暗示著她也有著促進生長神力。是她最先向德默忒耳透露了其失蹤女兒的去向,這又一次讓我們想到了阿努比斯。人們也同樣向生育女神厄勒堤亞(Eileithyia)獻上犬祭,而赫卡忒本人(參見插頁圖77)偶爾也會以婚姻和生育女神的身份出現。狗又是醫神愛斯庫拉皮厄斯(Aesculapius)的忠實夥伴,這位醫神,在他還是凡人的時候,曾經令一個人死而復生,因此遭到神的懲罰,被雷火擊中。參考以上資料,有助於我們理解佩特羅尼烏斯(Petronius)下面這段話:
圖23 雪松棺中的奧西里斯(Osiris)
埃及丹德達(Dendera)神廟浮雕
懇請您在我雕像的腳邊畫一隻小狗……讓我能夠蒙您好意獲得死後的生活。[289]
356 我們還是回到奧西里斯神話的話題上來吧:儘管伊西斯歷盡辛苦,收集到了奧西里斯的屍塊,但復活工作也只能說取得了部分的成功,因為奧西里斯的陰莖始終沒能找到;那個器官已被魚吃掉了,因此那具復活的身體便缺失了重要的生命力。[290]魂兮歸來的奧西里斯又與伊西斯交合,但他們婚配的果實哈波奎特斯(Harpocrates)卻是“下肢軟弱的”(
),也就是腳部有毛病。在上面提到的那首頌歌中,大神拉被伊西斯製造的毒蛇咬傷了腳。腳作為最貼近地面的人體器官,在夢境中象徵著人與塵世現實之間的關係,常帶有生殖力或陽具象徵的寓意。[291]俄狄浦斯這個名字,字面意思是“腫腳”,懷疑也有這方面的寓意。奧西里斯儘管是還魂之體,但已幫助他的兒子,年輕的太陽神霍魯斯做好了與黑暗邪神塞特作戰的準備。奧西里斯和霍魯斯代表著本書開始時提到的父—子象徵。於是,兩個兒子站在奧西里斯的左右,一邊是端正俊美的霍魯斯,另一邊則是畸形的哈波奎特斯——大多數情況下,他只是有些跛腳,但有時卻畸形到怪誕的程度。遠古時候,人們曾把隨新生兒娩出的胎盤誤認為雙胞胎中的另一個,這種錯誤觀念可能與“差別懸殊的兄弟”這一母題有著某種關聯。
357 傳統上,人們常把奧西里斯與霍魯斯混為一談。後者真正的名字是Horpi-chrud,[292]由chrud(“孩子”)和Hor(源自hri,意為“上,上方,在……之上”)兩部分構成。因此,這個名字的意思就是“升起的孩子”,冉冉升起的太陽,與作為夕陽象徵的奧西里斯(“西沉的落日”)恰成對比。所以說,奧西里斯與Horpi-chrud實為一體,都是同一個母親的丈夫和兒子。下埃及的日神庫努姆-拉(Khnum-Ra)是一頭公羊,他的配偶,是當地人敬拜的魚首女神哈特梅西特(Hatmehit)。她是Bi-neb-did(“公羊”,庫努姆-拉的當地名稱)的母親和配偶。在美神赫比斯(Hibis)的頌歌中,這樣稱頌庫努姆-拉:
你的公羊棲於曼底斯(Mendes),結合為四重神特穆斯(Thmuis)。[293]他就是男根,眾神之主。他母親的公牛因牝牛而欣悅,為夫的以其精種帶來豐饒。[294]
358 在其他一些碑銘中,[295]把哈特梅西特叫做“曼底斯之母”[Mendes是Bi-neb-did(公羊)的希臘文形式]。她還被呼為“良者(The Good)”,言外之意是說她是一個tanofert,“年輕女子”。牝牛作為母親的象徵物(參見插頁圖67),顯現在哈託爾-伊西斯(Hathor-Isis)女神(參見插頁圖42)的無數化身和變形中,也顯現於原初宇宙(Nun)[296]的女性一面[相當於原始女神奈特(Nit)或奈斯(Neith)],而原初物質——溼氣——則同時具有陰陽兩種屬性。因此,古埃及人把原初宇宙呼為[297]“阿蒙神,原始之水,[298]太初存在”。他又被稱為眾父之父,眾母之母。與此相應的,是人們對原初宇宙-阿蒙神(Nun Amon)的女性側面奈特或奈斯的稱謂:
奈特,萬古之女神,神的母親,埃斯內(Esne)[299]的女主,眾父之父,眾母之母,聖甲蟲和兀鷹,太初的存在。
奈特,萬古之女神,你生養拉(Ra),光的神祇,當萬物尚無生養能力之時,你給予生命。
神聖牝牛,萬古之女神,你生養太陽,播撒眾神和人類的種子。[300](參見內文圖24,圖25)
圖24 努特(Nut)誕育太陽
埃及浮雕
359 Nun這個詞意為“年輕,新鮮,新的”,又代表尼羅河的新洪。從比喻的角度,它被用來指稱太初混沌之水和孕育生命的原初物質,[301]其人格化身就是女神納烏奈特(Naunet)。這位女神生下了天空之神努特,後者是一位遍身星辰的女神,或者以渾身點綴星辰的神聖牝牛形象出現。
360 因此,當太陽神拉歇伏在神聖牝牛背上的時候,就意味著他要回到母體,為了以霍魯斯的身份再次升起。這位女神早晨是母親,中午是姐妹與妻子,到傍晚時再次成為母親,將死者重新納入她的子宮。
361 如此,奧西里斯的命運便有了解釋:他回到母親的子宮,體現在箱子、海洋、樹木、阿斯塔蒂(Astarte)神廟的男根柱等意象之中;他遭到肢解,又被拼合起來,最後藉著他的兒子Horpi-chrud而得以再生。
362 在深入探討這一神話傳說蘊涵的其他奧秘之前,我們不妨對其中的樹木象徵再稍加贅述。奧西里斯的屍箱停在一棵樹的枝丫間,被成長的樹身包裹住。[302]包圍和纏繞的母題經常出現在太陽神話和重生神話當中,比如睡美人的故事,或者困在樹皮和樹幹之間無法脫身的女孩的傳說等。[303]一則原始神話中講到,太陽—英雄被困在一株匍匐植物中等待解救。[304]姑娘夢見她的情人落水了;她竭力去救他,但她不得不先撈出水中的海草,然後才能夠到他。在另外一則非洲神話中,英雄在完成他的偉業之後,不得不掙脫纏身的海草。又有一則波利尼西亞故事,提到英雄的獨木舟被一隻巨大的珊瑚蟲的觸手吸住,正如載著太陽神拉的船在夜海航行中被晝伏夜出的大蛇纏住一樣。在埃德溫·阿諾德爵士(Sir Edwin Arnold)描寫佛祖釋迦牟尼降生的詩篇中,也出現了纏繞的母題:
王后摩耶夫人孕期將滿,
立於王宮花園一棵波羅奢樹下,
樹身偉岸挺直好似廟宇的圓柱,
枝冠油綠,花蕾芬芳茂盛;
這靈樹知道王后臨產——此事萬物皆有感應——
殷殷垂下枝柯,在尊貴的
王后摩耶夫人四周支成帳篷:
大地於瞬間綻開萬千花朵,鋪做錦褥,
堅硬的岩石也湧出晶瑩流泉,
準備為嬰兒洗浴。
圖25 神聖牝牛
埃及法老王塞提一世(Seti I)陵墓圖案
就這樣,她誕下了她的孩子。[305]
363 在薩摩斯島赫拉(Samian Hera)崇拜的神話傳說中也有著十分類似的母題。每年,這位女神的偶像都會從神廟中“失蹤”,跑到海岸上的一棵貞節樹上,纏繞在它的枝葉間。人們將其“尋回”之後,奉上結婚蛋糕,舉辦盛宴歡慶。這無疑是一次hieros gamos(聖婚)慶典,因為在薩摩斯當地傳說中,宙斯與赫拉婚前曾經歷了漫長的秘密相戀過程。在普拉提亞(Plataea)和阿耳戈斯(Argos),人們還為這二位神祇舉行盛大的婚禮遊行,伴娘、婚宴一應俱全。這個節日是在希臘曆法中的蓋美里翁(Gamelion)月(結婚月,公曆2月初)。人們把赫拉的偶像帶到林中人跡罕至之處,這是為了應和普魯塔克書中記載的傳說,即宙斯把赫拉劫持到了基泰戎山(Mount Cithaeron)的一個山洞裡。通過前面的論述,我們又不得不作出結論,hieros gamos(聖婚)的概念還關聯著另一條思維線索,即重獲青春的魔法。偶像的失蹤、藏在林中、洞中、海濱,被纏繞在貞節樹上,[306]這一切都指向死亡與新生的含義。早春時節的蓋美里翁月,也在時間上與這種理論配合得恰到好處。實際上,帕薩尼亞斯(Pausanias)[307]曾經告訴我們,阿耳戈斯的赫拉(Argive Hera)每年在卡納索斯泉(fountain of Kanathos)浸身之後,便又恢復了處子之身。據說普拉提亞人對已婚赫拉(Hera Teleia)的敬拜中,許多海中女仙都來幫她取水,令這沐浴的意義更顯得重要了。《伊利亞特》(Iliad)中如此描寫宙斯在伊達山(Mount Ida)頂的合歡床:
克羅諾斯之子這樣說,緊緊摟住妻子,大地在他們身下長出繁茂的綠茵,鮮嫩的三葉草,番紅花和濃密柔軟的風信子,把神王宙斯和神後赫拉託離地面。他們這樣躺著,周圍嚴密地籠罩著美麗的金雲,水珠晶瑩滴向地面……天父就這樣無憂慮地躺在伽爾伽朗山頂,被睡眠和愛情征服,擁抱著動人的妻子……[308]
364 德雷克斯勒(Drexler)從這段描寫中[309]看出了關於世界盡頭西方神國樂土的暗指——這個觀念可能來自前荷馬時代的hieros gamos(聖婚)頌歌。[310]西方是落日之國;是赫拉克勒斯和吉爾伽美什急切趕赴的地方,是太陽和母性之海在永恆的新生中最終擁抱合而為一的地方。這似乎更加證實了我們關於hieros gamos(聖婚)和重生神話彼此關聯的猜想。帕薩尼亞斯還提到一則相關的神話片段,說“阿耳忒彌斯·奧提亞”(Artemis Orthia)[311]又被稱為Lygodesma,意為“柳樹的俘虜”,[312]因為它是在一棵柳樹上被發現的。這似乎和風行於希臘的慶祝hieros gamos(聖婚)的節慶及上面所述的種種習俗都存在著關聯。
365 關於“吞噬”的母題(參見插頁圖45、圖47),弗勞比紐斯已經論證過,說它是太陽神話中最常見的一個組成部分;它與擁抱和纏繞的母題之間存在著密切的關聯。英雄總是被“鯨—龍”這類怪物“吞掉”,但也有部分吞噬的情況。例如,一個討厭上學的六歲小女孩有一次夢見自己的腿被一條大紅蟲纏住了。她非但不感到恐懼驚惶,反而對這東西表現出一種帶著柔情的興趣。另外一個例子,是一位成年患者,對一位年長於自己的女性朋友有著一份母親移情,因此對她懷著難分難解的依戀。有一天,這位患者夢見自己需要渡過一條寬闊的河流,河上沒有橋,但她發現了一處可以涉水過河的地方。她正要過河,一隻藏在水底的大蟹突然死死鉗住了她的腳,怎麼也不肯放開。[313]
366 這一畫面在詞源學上可謂信而有證。印歐語詞根*vélu-意為“環繞、包裹、纏卷、旋轉”。由此而來的詞彙包括:梵語詞val,valati,意為“覆蓋、包裹、包圍、環繞”;valli,意為“匍匐植物”;ulūta,“巨蟒”=拉丁語詞volutus;立陶宛語velù,velti=德語wickeln,“纏繞,裹”;教會斯拉夫語vlina=古高地德語wella,“波浪”。與之相關的一個詞根是vlvo,意為“覆蓋、盤繞、膜、子宮”。梵語中的ulva、ulba具有相同的意義;拉丁語中的volva、volvula、vulva也是一樣。Vélu一詞亦與ulvora同源,意為“富饒的土地、植物的鞘或殼”。梵語urvárā,“已播種的土地”;古波斯語urvara,“植物”。同一詞根vel在意義上又相當於德語詞wallen,“煮、使起浪”。梵語詞ulmuka,“大火”;希臘語詞
,
,哥特語vulan=古高地德語中的wallen,中古高地德語詞walm=英語“warmth”(溫暖)。[314](一個典型情節是,處於“蜷伏”狀態的英雄,頭髮因受熱而脫落。)據發現,vel也有“發出聲音”[315]和“願望,希望”之意。
367 纏繞的母題是一種母親象徵。[316]包繞的樹身同時意味著分娩的母親(參見插頁圖53),如同希臘神話中所說的
也就是梣樹,青銅時代人類的母親。佛教傳說中把人類的始祖瑪什耶(Mashya)和瑪什耶那(Mashyoi)象徵性地比喻為大黃類植物。根據一則北歐神話,神向一種叫做tre[317](樹,木)[318]的物質中吹入生命,從而創造了人。希臘語中的
也是“木頭”的意思。在世界末日來臨之際,一對人類夫婦將藏身於世界之樹伊格德拉修的枝葉中,日後將從他們繁衍出新的人類種族。[319]在大毀滅到來的時刻,世界之樹變成了一位守護的母親,一棵同時孕育著死亡和生命的母親樹。[320]世界之樹的再生功能有助於解釋埃及《亡靈書》(Book of the Dead)中《東方諸靈的智慧之門》(The Gate of Knowledge of the Souls of the East)這一章:
我是神聖之舟的駕馭者,我是日神舟中不肯稍歇的掌舵人。[321]我熟知那棵青翠之樹,拉神就是從這樹中升起,直上雲天。[322]
368 在這裡,船與樹(死亡之船與死亡之樹)之間存在著密切的關聯。(參見插頁圖48)其中反映的意念是太陽神拉由樹中誕生,升上天穹。而神話中對太陽神米特拉的各種體現,可能也應當加以同樣的解讀。在赫登海姆浮雕(參見插頁圖54)畫面中,米特拉神的半個身體從一棵樹頂升起;而在其他一些碑刻中,他的半個身體埋在岩石裡,真切地指向此神從岩石中出生的傳說。在他出生地點附近,通常會有一道溪流。我們在薩克森人最早的王阿斯卡內斯誕生的傳說中同樣發現了象徵的積聚,[323]他是從森林中央毗鄰泉水的哈茲(Harz)磐石中長出來的。[324]這裡結合了所有的母親象徵——大地、樹木、水。因此,中世紀把樹木詩意地稱為“夫人”就顯得極為合情合理。而基督教神話將“死亡之樹”即十字架轉換為“生命之樹”,經常表現基督掛在一棵果實累累的綠樹之上(參見插頁圖49),便也不足為奇了。生命之樹向來是一種準確的宗教象徵,甚至在巴比倫時代便是如此;從生命之樹到十字架的衍化,在佐克勒(Zöckler)這位研究十字架歷史的專家看來完全是可能的。[325]這一如此普遍的象徵,它在前基督教時代的意義和上述觀念並不矛盾,反而十分相符,因為它意味著生命。另外,十字架在太陽崇拜(傳統十字架和
字符號在太陽崇拜秘教中被用來象徵日輪)和愛神崇拜中的意義與其歷史意義也沒有絲毫相違。這一象徵在基督教神話中得到了大量的運用。研習中世紀藝術的學生將十分熟悉亞當墓上生長的十字架這個表現主題(參見插頁圖50)。傳說亞當被埋葬在各各他(Golgotha),其子塞特(Seth)在他墓上種下一根天堂之樹的幼枝,這枝條後來長成了基督的十字架,也就是死亡之樹。[326]我們知道,罪與死降到世上本是由於亞當犯下的錯,而基督通過自己的死將我們從罪中拯救出來。假如我們追問一句,亞當到底錯在何處呢?問題的答案是:那招致死亡懲罰的不可饒恕之罪,就是他居然膽大包天,吃了天堂之樹的果子。[327]這一舉動的結果,在一則猶太傳說中被描寫為:失樂園後,曾有人得到允許遠遠地望一眼那天堂福地,他看到了伊甸園中的那棵智慧樹,還有《聖經》裡說的四道河流,但那棵樹已經枯萎,在那枯枝間躺著一個嬰兒。“母親”已經懷孕了。[328]
369 這個奇異的傳說恰恰契合了一則猶太傳說:據說亞當在認識夏娃之前,還有一個精靈妻子,名叫莉莉斯(Lilith)。夫妻鬥法爭雄。莉莉斯憑藉神的名字的法力升上天空,又藏身於海中。亞當在三位天使[329]的協助下迫使她再次現身,於是莉莉斯變成了糾纏孕婦的噩夢或是劫掠新生嬰兒的女妖拉彌亞(Lamia)(參見插頁圖51)。另外一個同類的神話,也提到拉彌亞,說她是一個專門恐嚇兒童的夜行魔怪。這個傳說最初的版本是,拉彌亞引誘了神王宙斯,天后赫拉出於嫉妒,施法令她只能生下死嬰。自那以後,憤怒的拉彌亞就開始迫害兒童,不放過任何扼殺這些幼小生命的機會。這是一個在許多童話故事中反覆出現的母題,其中的母親往往以謀殺者[330]或吃人者的面貌出現(參見插頁圖52);德國童話《漢斯和格麗桃》就是一個為人熟知的例子。拉彌亞還是一種貪吃的大魚的名字,[331]這與弗勞比紐斯總結出的鯨—龍母題又聯繫到了一起。我們又一次遇到了以貪婪大魚形式出現的可怖母親意象,這是死亡的化身。[332]在弗勞比紐斯的著作中,關於妖怪吞吃人(參見插頁圖52)、動物、植物,乃至於整個國家的故事比比皆是,結果都是被英雄解救,得以輝煌地重生。
370 拉彌亞(參見插頁圖51)作為噩夢具有典型的女性特質,關於這一點早有大量旁證可稽。[333]一個普遍的奇異之處在於,它們總是騎在夢中人的身上。與其形成對應的,是載著騎者瘋狂馳騁的幽靈之馬。從這些象徵中,我們可以輕易辨識出典型的焦慮之夢的特徵,正如萊斯特娜(Laistner)[334]曾經指出的,這為童話的解讀提供了一個重要線索。騎馬的意象在兒童心理學研究中佔有特殊的地位:弗洛伊德和我本人的兩篇論文[335]一方面確立了馬的恐懼象徵意義,另一方面確定了騎馬幻想的性意義。其中最為關鍵的特點就是律動性(rhythm),它所承載的性的意義只是從屬性的。如果我們把上述種種因素都納入考慮範圍,那麼當我們得知母性的世界之樹伊格德拉修在德語中又稱為Schreckross(可怕的馬),就不會為之大驚小怪了。卡內吉特(Cannegieter)論及噩夢時曾說過:“直到今天,農夫們還沿用古老的迷信方法,把馬頭骨拋上房頂來驅趕這些女性神靈(母神,命運三女神),在這一帶地方的農舍屋頂,常能看見這種骨頭。但民間相信,她們會在夜裡的第一覺中騎馬奔跑,跑很長的路,一直把馬累垮。”[336]乍看起來,nightmare(噩夢)和mare(母馬,德語為Mar和Mähre)這兩個詞之間似乎存在著詞源學上的聯繫。Mare這個詞的印歐語詞根為*mark;參考古愛爾蘭語marc。Mare又與古高地德語中的meriha[marah(雄馬)的陰性形式]、古英語中的myre[mearh(雄馬)的陰性形式]及古諾爾斯語中的merr相近。據信Nightmare(噩夢)一詞的詞源是古英語和古諾爾斯語中的mara,“吃人女妖、夢魘、魔鬼”,引申為“噩夢”之意。法語詞cauchemar來自拉丁語的calcare,意為“踩”,即像踹葡萄那樣反覆踩踏;也有公雞為母雞“踩蛋”之意。這也同樣是一個噩夢中的典型動作;關於北歐神話中的瓦蘭迪王(King Vanlandi)之死,有這麼一句話流傳下來:“Mara trad hann”,說他是在睡夢中被魔鬼瑪拉(Mara)踩死的。[337]北歐神話中的山精巨怪或“踩踏者”是噩夢的同義詞。在我和弗洛伊德針對兒童心理研究的經驗中,已經證實了踩踏或蹬踹動作附帶著某種性的意蘊,不過在這種動作中,律動感的意義顯然是第一位的。與魔鬼瑪拉一樣,踩踏動作的發出者是個名叫“斯坦普”(Stempe)的鬼怪。[338]
371 印歐語詞根*mer,*mor的意思都是“死去”。由此衍生出的詞彙包括,拉丁語詞mors,希臘語詞
(命運),很可能還有
(命運女神)。[339]而北歐神話中坐在世界之樹下面的三位諾恩(Norns)女神則像希臘神話中的克羅託(Clotho)、拉刻西斯(Lachesis)和阿特羅波斯(Atropos)一樣,是命運的化身。在凱爾特(Celt)文化中,命運的概念或許已經融入了條頓人(Teutons)崇拜的matres和matronae[340]的概念之中。下面這段裘利斯·愷撒(Julius Caesar)的話便體現出大母神的神聖意義:“通過抽籤占卜,大母神將指示我們與敵交戰是否合宜。”[341]
372 前面討論了從Mar到(night)mare的詞源衍化,在此還要補充一個相關的事實,法語中的mere一詞在發音上和mare極為相似,儘管從詞源學意義上講,這一點並不能說明任何事情。在斯拉夫語中,mara的意思是“女巫”;在波蘭語中,mora意為“噩夢”。而在瑞士德語中,Mor或More意為“母豬”(也是罵人的粗口)。捷克語中,mura一詞表示“噩夢”,也指天蛾[這種昆蟲又名“斯芬克斯(Sphinx)”]。這種意義關聯看似奇怪,不過,要知道天蛾也是人類靈魂的象徵和喻象,便令我們恍然大悟了。天蛾是一種夜行的蝶類——它們就像噩夢一樣,藉著黑暗來去。最後還要提到的是,雅典城那棵神聖的橄欖樹叫做
,這個名字來自
(命運)一詞。波賽冬之子哈利羅修斯(Halirrhothios)曾試圖砍倒此樹,卻在揮斧之際將自己殺死。
373 德語詞Mar、法語詞mere與各種表示“海”的意思的詞彙(拉丁語mare、德語Meer、法語mer)之間的語音關聯當然十分引人注目,儘管從詞源學角度講這是一種偶然的關聯。這個詞是否有可能指向偉大的原初母親意象?母親——她曾經是我們的全部世界,後來又成為整個世界的象徵。歌德說,玄牝之域“四周浮動著一切賦生的雛形”。[342]就連基督徒也忍不住要將他們的聖母與水重新結合起來:有一首獻給聖瑪利亞讚美詩便以“Ave maris stella”[343]開頭。在所有人類語言中,都能發現兒語“ma-ma”(母親的乳房)這個詞;另外,兩位宗教英雄的母親一個叫“瑪利亞(Mary)”,另一個叫“摩耶(Maya)”,這些事實似乎都有著深遠的意蘊。母親實際上是孩子的“馬”,這一點明顯地體現在母親揹負或用臀部馱著孩子的原始習俗當中。大神奧丁也曾懸吊於母性的世界之樹(“可怕的馬”)身上。
374 我們已經看到,眾神之母伊西斯利用一條毒蛇陰險地捉弄了太陽神,而據普魯塔克所言,她也拿出了同樣狡詐的手段對待自己的兒子霍魯斯。霍魯斯打敗了殺害其父奧西里斯的仇人,那個邪惡的塞特,但是伊西斯卻把塞特放了。霍魯斯氣極之下,揚手揮向自己的母親,奪走了她頭上的王冠,[344]後來,智慧之神透特(Thoth)給了她一顆牛頭來代替失去的王冠(參見插頁圖42)。此後,霍魯斯不得不再費一次氣力,第二次打敗塞特。在希臘神話中,堤豐(塞特)是一條龍。然而,即便沒有希臘神話的印證,也能明顯地看出,霍魯斯與塞特之間的搏鬥是典型的太陽英雄與“鯨—龍”之間的搏鬥,而我們知道,後者象徵的正是“可怖母親”,饕餮無饜的巨胃,令人粉身碎骨的死亡之顎。[345](參見插頁圖52)誰能征服這個怪物,誰就贏得了永遠的青春。不過,要達到這個目的,他必須拿出大無畏的勇氣,深入怪物的肚腹,(“地獄之旅”)[346]並在那裡逗留一段時間(“夜海之囚”:弗勞比紐斯)。(參見309段下圖示;插頁圖32)
375 順理成章,與“夜行之蛇”的搏鬥便意味著對母親的征服,後者涉嫌一宗不光彩的罪過,即背叛了自己的兒子。由喬治·史密斯(George Smith)發掘的巴比倫創世神話殘片完全證實了上述論斷,這些神話史詩的殘片絕大部分來自亞述巴尼拔圖書館(library of Assurbanipal)的遺存,其文字記載可以一直上溯到公元前2000年左右的漢謨拉比(Hammurabi)時期。從這部創世史詩中我們看到,深水淵與智慧之神[347]的後代埃亞(Ea)起而推翻了始祖阿卜蘇(Apsu),因此可以說,他征服了父親。[348]然而大母神提亞瑪特(Tiamat)蓄意復仇,對子孫們擺開了戰陣:
母神呼帕(Mother Hubur),[349]萬物的創造者,
製造出無敵的武器,生出巨蛇,
利齒毒牙,銳利無情,
往它們體內注入毒液而不是血液,
為狂吼的巨龍披上恐怖的外衣,
令它們身軀膨脹,放出可怕的異光,
令它們騰躍縱跳,
凡見到的都將喪膽殞命。
它們揚身直立,無人能擋。
她造出蜥蜴、龍和斯芬克斯,
風暴惡魔、瘋狗、蠍人、獅魔、魚人和馬人,
手持奪命武器,無所畏懼,毫不容情。
提亞瑪特一聲令下,怪獸大軍所向披靡。
提亞瑪特完成了她的手工,
便開始備戰,她要擊敗諸神,她自己的子孫,
為給阿卜蘇復仇,提亞瑪特不惜作惡。
埃亞聽聞此信,不由驚恐萬分,
他憂心忡忡,悵然跌坐。
他找到父親,創造了他的安沙爾(Ansar),
把提亞瑪特的謀劃向他訴說:
提亞瑪特,我們的母親,對我們大發烈怒,
她召集起一支群魔大軍,狂暴可畏。[350]
376 為抵禦提亞瑪特的可怕軍隊,眾神最終推舉出馬爾杜克(Marduk)這位春天之神為主宰,他代表著勝利的太陽。馬爾杜克做好戰鬥準備,為自己打造了神威無敵的武器:
他創造了邪風因胡魯(Imhullu)、迅猛的西南風、颶風、
四倍速風、七倍速風、旋風和為害作惡的風,
隨後他放開所有七隻風的韁繩,
它們緊隨在他的身後衝鋒,
在提亞瑪特的要害部位製造混亂。
馬爾杜克神舉起旋風,他的神威武器,
又登上那暴風之巔,無敵可怖的戰車。
377 他主要的武器就是風和一張網,他希望能用這網套住提亞瑪特。於是他迎向提亞瑪特,向她提出一對一的挑戰:[351]
於是提亞瑪特與眾神中的智者馬爾杜克交鋒,
各自束腰,迎前近戰。
主神撒開大網將對手罩住,
因胡魯緊隨其後,猛然撲向她的面門。
提亞瑪特張開血盆大口,欲將主神吞下,
主神卻令因胡魯鑽進她嘴,讓她的嘴巴無法閉攏。
他使暴風充滿她的肚腹,
攫住她的五臟六腹,令她受痛張大了嘴巴。
他用長矛將她戳刺,又用刀斧把她切成碎塊。
他割下她的內臟,把她的心臟剁成肉泥。
就這樣把她擊敗,奪了她的性命,
拋棄她的屍首,在上面反覆踐踏。
378 殺死提亞瑪特之後,馬爾杜克坐下來,思索創造世界的規劃:
主神歇下來把她的屍體端詳,
決定分割這怪獸,製成藝術作品。
他把她的身體一剖為二,如同剖魚,[352]
展開它的一半覆蓋了天空。
379 就這樣,馬爾杜克用母神的身體創造了世界。(參見內文圖41)顯然,這裡殺死母親(屠龍)之舉表現為負面意義的以風授精的形式。世界是藉著母親而造,也就是說,是用獻祭中汲取自母親的力比多,通過阻止那威脅著欲令英雄變得軟弱無力的退行傾向而創造的。我們將在本書的末章中對這個重要公式詳加探討。正如貢克爾(Gunkel)[353]曾經指出的,關於這則神話,《舊約》的文字中存在著多處有趣的類同,《以賽亞書》第51:9節中寫道:[354]
耶和華的膀臂啊,興起!興起!以能力為衣穿上,像古時的年日、上古的世代興起一樣。從前砍碎拉哈伯(Rahab)、刺透大魚的,不是你嗎?
使海與深淵的水乾涸、使海的深處變為贖民經過之路的,不是你嗎?
380 《舊約》中經常用拉哈伯這個名字來指代埃及(在“以賽亞書”第30:7節中,稱埃及為“坐而不動的拉哈伯”),也用來指龍;因此,這個名字意味著某種邪惡而敵對的東西。在這裡,拉哈伯以古龍提亞瑪特的形象出現,主神馬爾杜克或耶和華挺身而出,與她的邪惡勢力作戰。“贖民”一詞是指由禁錮中得蒙拯救的以色列的子民;但它同時又具有神話意義,因為英雄解放了先前被鯨—龍吞進腹內的眾民(參見弗勞比紐斯著作)。
381 《詩篇》第89首第10行中寫道:
你打碎了拉哈伯,令其如同死屍……
382 《約伯記》第26:12節中說:
他以能力平靜大海,
他借知識打傷拉哈伯。
借他的靈使天有裝飾,
他的手刺殺快蛇。
383 貢克爾將拉哈伯等同於混沌,也就是提亞瑪特。巨龍拉哈伯又以水中大魚利維坦的形象出現,它也是大海的人格化身。
384 《詩篇》74:13ff.中寫道:
你曾用能力將海分開,
將水中大魚利維坦的頭打破。
你曾砸碎鱷魚的頭,
把它給曠野的禽獸為食物。
385 《以賽亞書》第27:1節中又有更進一步的類比:
到那日,耶和華必用他剛硬有力的大刀刑罰鱷魚利維坦,就是那快行的蛇;刑罰鱷魚,就是那曲行的蛇;並殺海中的大魚。
386 我們在《約伯記》第41:1f.中遇到了一個特別的母題:
你能用魚鉤釣上鱷魚嗎?
能用繩子壓下它的舌頭嗎?
你能用繩索穿它的鼻子嗎?
能用鉤穿它的腮骨嗎?
387 這一母題在弗勞比紐斯蒐集的原始神話當中有著無數的類同之處,在那些神話傳說中,海中巨怪也是如此被釣上來的。
388 我們已經看到,亂倫禁忌使兒子無法藉著母親而象徵性地達成自我重生。神話敘事表明,並不是凡人要得到新生或者作為一個蘇新的整體而再度降生,而是英雄或神祇的自我蘇新。這些形象一般表現為力比多象徵物(光、火、太陽等)或以這些象徵物為特徵,所以,它們看似代表著心理能量。然而事實上,它們卻是力比多的人格化身。當今時代,精神病學經驗已經充分證實,人類心理的各個部分,只要它們具有一定的自主性,都會體現為一個人格角色,就像歇斯底里症患者和精神分裂症患者的分裂人格、巫師的“靈”,以及夢中所見的人物一樣。力比多分裂出來的每一部分,每個情結,都擁有其(片段的)人格或作為這種(片段的)人格而存在。至少,從純粹觀察者的角度看起來,情況就是如此。不過,當我們更深入地考察此事,我們發現,它們實際上是一些原型結構。這些原型形象起初即被賦予人格,不是後來才被人格化的——關於這個假說,並無確鑿的反對證據。只要原型不僅代表單純的功能關係,它們就會顯現為
,人格代表。這樣,人就會感覺它們是真切的經驗,而非“想象的虛構”,就像理性主義設法讓我們相信的那樣。相應的,人從神話中所謂他的神祇和英雄血統傳承獲得自身人格只是第二位的;或者,換用心理學術語來表達,他作為一個人的自我意識主要來自於準人格化的原型的影響。[355]我們可以在神話中找到無數證據來支持上述觀點。
389 由此看來,神祇首先進行自身的轉化,人只有通過神才能參與到轉化過程中來。就是這樣,號稱“製造者、陶匠、建造者”的庫努姆神在他的陶工輪子上塑成了他自己的蛋(參見插頁圖56),因為他是“不朽的生長,自己生育自己的神,源自太初之水的蛋的創造者”。埃及《亡靈書》中說道:“我像那出於自己蛋中的大能之鷹[356]一般升騰”,又說,“我是原初宇宙的創造者,它以冥界為居所。我的巢無人能見,我的蛋不會破碎”。而在另一段中又說道,“偉大榮耀之神在他的蛋中,他創造自己,為了從他而出的造物”。[357](參見圖36)因此,這位神祇也被稱為Nagaga-uer,“偉大的鳴叫者”。(《亡靈書》第98:2節雲:“我像鵝一樣嘎嘎叫,如鷹一般呼嘯啼鳴。”)
390 退行的力比多被引導注入到神的身上,這樣看來,神話中關於神或英雄亂倫的敘述便有了其存在的合理性。在原始層面上,根本不需要進一步的象徵。這隻有當神話敘述開始讓人對神產生懷疑的時候才變得有必要,顯然,只有當人類具備更高的道德水平時才會發生這種情況。如此希羅多德報告說:
我先前講過,布西里斯(Busiris)[358]祭拜伊西斯的慶典情形:那地方聚集了數以萬計的男男女女,當祭祀結束之際,每個人都用力拍打著自己的胸膛:他們在向誰致敬,我想我還是不說的好。
帕普雷米斯(Papremis)的慶典,比其他地方通常舉行的儀式和祭禮更多出一項特殊內容。當太陽快要落山的時候,神像跟前只剩下少數幾個祭司繼續履行他們的職責,而大多數祭司則手持棍棒,站在神廟入口處;在他們對面,聚集起了另外一群手持棍棒的人,數目大概有一千多,都是先前起過誓來還願的人。神像供在小小的木製鍍金神龕裡,早在白天儀式開始之前就被運到了另外一處聖所。在神像前伺奉的少數祭司把它連同神龕一起放在一輛四輪車內,然後拉著車子向神廟走去。那些等在神廟門口的祭司試圖阻止神像進入,而信徒們則站在神的一邊,用棍棒來對付他們。雙方劇烈地廝打起來,一時間棍棒橫飛,頭破血流,受傷致死者不在少數。不過,這只是我的判斷而已,因為當地的埃及人告訴我說,從來沒出過打死人的事情。據當地人解釋,這個紀念日起源於下面的傳說:阿瑞斯(Ares)[359]的母親曾經住在這座神廟裡,而他本人則在另一個地方被撫養長大。當他長大成人後,想要去認母[360],於是他就來到她的神廟前。但她的侍從們不認識他,不放他進去,並且成功地把他攔在門外,直到他從另一個鎮上搬來援兵,一路打了進去。當地人說,正是由於這個典故,他們的阿瑞斯節慶活動中才會包括一場棍棒打鬥。[361]
391 一篇金字塔銘文中描述死去的法老爭奪天堂的至尊地位,其中寫道:
天空在哭泣,星星在打顫,眾神的守衛者瑟瑟發抖,他們的僕人盡皆逃走,當他們看見法老王的靈魂昇天成神,以其父為食,並擁有他的母親。[362]
392 很明顯,信徒們彼此打鬥、甚至不惜相互殘殺,為的就是在這神聖的亂倫中爭得自己的一份。[363]這樣,他們便參與了神祇們的活動。[364]北歐神話中光明之神巴爾德爾被槲寄生枝射傷而死,與奧西里斯之死類似,似乎要求我們做出同樣的解釋。故事裡說,世間萬物都起了誓不傷害巴爾德爾,惟獨槲寄生當時還太年幼,所以被落下了。後來,正是一根槲寄生的枝子殺死了巴爾德爾。槲寄生是一種寄生植物。在印度的取火儀式上,被稱為“火母”的陰性取火木,就取自寄生植物或匍匐植物的木頭。[365]德國傳說中的夢魔瑪拉,在夜行結束後,就停在“märentakken”上休憩,而格林認為這應當是槲寄生的別稱。[366]槲寄生又是醫治不孕症的至尊良方。[367]在高盧(Gaul),只有事先經過莊嚴的獻祭,徵得神靈同意之後,方可由德魯伊祭司(Druid)爬上神聖的橡樹去採割儀式用的槲寄生枝葉。生長在樹上的是孩子(參見插頁圖53),或者說是得到蘇新再生的自己;而那正是人不可擁有的,因它為亂倫禁忌所不允許。神話告訴我們,殺死巴爾德爾的槲寄生“還太年幼”,故而這種依附性的寄生植物可被解釋為“樹木的孩子”。而樹又代表著源泉,有母親的意義,因此它代表的是生命之源,就是那種神奇的歲歲蘇新的生命力量,在原始時代,人們通過向“聖子”即puer aeternus致敬的方式來慶祝此種生命力量的復甦。優雅的巴爾德爾正是這樣的一個形象。此類形象均為曇花一現的存在,因為他們從來只是一種對稀求之物的嚮往而已。用“曇花一現”來形容他們真是再貼切不過了,有些“母親的兒子”身上恰恰體現出花一般的年輕神祇的全部特點,而且逃不脫早夭的命運。[368]其原因在於,他只能通過母親維持他的生存,無法紮根於外部世界,所以他發現自己處於永久的亂倫狀態。其實他只是母親的一個夢,而她不久又把這個理想形象收回,納入自身,正如我們在近東的那些兒子—神祇(如塔穆茲、阿提斯、阿多尼斯、基督等)的故事中看到的那樣。槲寄生像巴爾德爾一樣,象徵著“母親的孩子”,即那種由母親身上流出的人所渴望的、蓬勃蘇生的生命力量。因此,當德魯伊祭司割下槲寄生的枝葉,就等於殺死“母親的孩子”,通過這一舉動,象徵性地再現了阿提斯的自我閹割與阿多尼斯被野豬獠牙刺傷的情景。這個夢屬於母權時代的母親,那時還沒有父親站在兒子身邊。
393 然而,槲寄生又為何要殺死巴爾德爾呢?畢竟,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們彼此間是兄弟姐妹般的關係。縹緲浮現的聖子(puer aeternus)不過是一種幻覺。實際上,他是母親身上的寄生者,是她想象的產物,他只有紮根於母體之內才能生存。在實際心理經驗層面上,母親相當於集體潛意識,兒子則相當於意識,他/它自認為是自由的,到頭來卻必須再度服從於睡眠和趨向死亡的潛意識力量。而在此層面上,槲寄生相當於影子兄弟,霍夫曼(E.T.A. Hoffmann)在《魔鬼的萬靈藥》(Devi's Elixir)一書中對此進行過出色的描述,心理醫師們也經常遇到作為個人潛意識的人格化身的這位影子兄弟。[369]就像在傍晚時分,黑暗的影子便漸漸拉長,最終籠罩了一切,槲寄生也預示著巴爾德爾的死亡。作為巴爾德爾本人的等同物,它像“難以獲得的寶物”(關於這個概念,參見下一章)那樣被從樹上採割下來。當英雄的生命力或意識能量太少,不足以憑此完成他肩負的任務時,影子的作用就變得關係重大。
394 “母親的兒子”作為凡人註定早夭,然而作為神祇,他卻能做出被禁忌的、超越凡人之事:他完成了神奇的亂倫,從而獲得了不朽的神性。神話中的英雄不會死去;相反,他必須戰勝死亡的惡龍。
395 讀者可能早已猜到,龍代表的是負面的母親意象,因此體現著對亂倫的抵制或恐懼。龍或蛇象徵著人們對打破禁忌、退行至亂倫而帶來的後果的恐懼。如此,我們之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遇到樹和蛇的母題,也就不足為怪了。龍與蛇作為財寶守護者的身份顯得特別重要。古波斯神話詩篇《提爾·耶什特》(Song of Tishtriya)中堵塞雨湖之源的黑馬阿帕奧沙(Apaosha)也有這方面的意義。它的對手,白馬提什塔爾(Tishtriya)兩次試圖戰勝它都未成功,最終在第三戰中得到主神阿乎拉-瑪茲怛(Ahura-Mazda)的幫助才獲得勝利。[370]於是,天上的閘門打開,豐饒的雨水沛然降臨大地。[371]在這一象徵中,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力比多與力比多之間、本能與本能之間,以及潛意識與其自身之間的矛盾鬥爭,並且看到創造神話的人是如何從外在自然的一切敵對事物中察覺到潛意識的存在,卻從未猜到他所凝望的乃是自身意識的參不透的背景。
396 因此,蛇纏樹的意象可以被視為被恐懼保護而免受亂倫侵擾的母親的象徵。我們在米特拉教的石碑上常能發現這種象徵圖案。蛇盤石的圖案也具有類似的象徵意義,因為米特拉神(人也一樣)是從石頭生的。新生嬰兒遭到蛇的威脅(米特拉,阿波羅,赫拉克勒斯),這個經典情節可用莉莉斯和拉彌亞的傳說來加以解釋。追殺勒託(Leto)的巨蟒皮同和毀滅了克里託珀斯(Crotopos)全地的大蛇波瓦涅(Poine),都是由新生兒父親派出的。這個事實說明父親是恐懼的來源,我們知道,弗洛伊德正是由此發展出了他那套舉世聞名的病因學謬論,認為原群(primal horde)中佔有至高地位的年老嫉妒的父親乃是精神病態的根源。這方面最順手拈來的例子,顯然是那位妒忌的耶和華神,竭力保護他的妻子以色列,使其不與異教諸神行淫。父親象徵著道德律令和誡命的世界,不過,由於缺乏史前時代狀況的信息,使我們對最初的道德律令在多大程度上是出於情勢所迫而非出於部落長老的家族優先權這個問題的答案始終不得而知。無論如何,在那個時代,一個人盯著原群中的女人的機會,想來不會多過他盯著一窩蜘蛛的機會。父親是精神的代表,其作用就是抵禦純粹的本能性。這是他的原型角色,無論他的個人素質如何都必然要落在他身上;因此,在兒子的心目中,父親常常是令人產生神經質恐懼的對象。相應的,兒子要戰勝的魔怪便經常體現為一頭看守著寶物的龐然大物。一個突出的例子,就是《吉爾伽美什史詩》(Gilgamesh Epic)當中守衛伊什塔爾(Ishtar)女神花園的巨獸霍姆巴巴(Humbaba),[372]吉爾伽美什征服了巨獸,贏得了伊什塔爾的芳心,這位女神馬上就開始與她的拯救者狎戲起來。[373]以上事實足以說明普魯塔克著作中霍魯斯所扮演的角色,尤其足以解釋伊西斯所受的粗暴對待。通過制伏母親,這位英雄變得與太陽相等同:他實現了自我蘇新。他贏得了那不可戰勝的太陽的力量,永恆的蘇生之力。現在我們可以理解赫登海姆浮雕上(參見插頁圖54)表現米特拉神話的系列畫面的含義了。在第一幅畫面中,我們看到米特拉神由樹巔出生;接下來是他肩扛被制伏的公牛的場面(參見插頁圖65)。在這裡,公牛的意義就等於前面所說的巨獸,可與吉爾伽美什所征服的公牛相提並論。它代表著父親——他作為巨大危險的動物而自相矛盾地將亂倫禁忌強加給兒子。其矛盾之處在於,就像那位先是給予生命、後來又以“可怖母親”或“吞噬之母”的身份將其再度奪回的母親一樣,父親本人所過的顯然是一種對本能不加約束的生活,但他同時又是阻撓本能的律令的鮮活化身。然而,這裡存在著一處微妙但十分重要的差別:父親並沒有亂倫,但兒子卻有著亂倫傾向。父親的律法以其不羈本能的全部狂暴與憤怒來阻止亂倫。弗洛伊德忽視了一個事實,即精神本身也具有能動性,實際上,要想保持心理自動調節的平衡性,精神就必須具有能動性。不過,既然作為道德律會代表的“父親”不僅是一種客觀存在的事實,又是兒子內心的一種主觀心理因素,那麼宰殺公牛之舉顯然象徵著對獸性本能的一種征服,與此同時,又是對律法權力的一種委婉而隱蔽的顛覆,故而可被視為一種對公義的罪性侵犯。俗話說,更好永遠是好的敵人,因此,每一次激進的革新就等於侵犯了傳統上正確的東西,有時甚至可能被視為死罪。我們知道,這一悖論對早期基督教心理起到過重要作用,就是它與猶太律法產生衝突的時候。在猶太人眼裡,基督無疑是一個破壞律法的人。因此,他被叫做“亞當第二”(Adam Secundus)也並不是沒有道理的:第一位亞當偷吃了知識樹上的果子,通過這種犯罪而獲得意識;第二位亞當則突破原來的律法,與一位本質上完全不同的神建立了必要的關係。[374]
397 第三幅畫面表現米特拉神伸手去奪太陽神索爾(Sol)頭上的光輪。此舉令人想起基督教關於勝者贏取永恆冠冕的觀念。
398 第四幅畫面表現的是太陽神索爾跪於米特拉神面前。(參見插頁圖34)後面這兩幅畫面說明,米特拉神已將太陽神的權力攬於己手,併成為太陽神的主宰。他已經征服了自身的獸性(公牛)。動物代表著本能,又是對本能的阻礙,人類正是通過征服自身的獸性本能才得以變成超越於動物的存在。米特拉神便是如此這般地犧牲了自身的動物性——這在《吉爾伽美什史詩》中早已有所預表,體現在主人公拒絕了可怕的伊什塔爾的愛情。在米特拉教的獻祭中,不再用戰勝母親這種古老而過時的方式來表現對本能的征服,而是通過棄絕自身的本能慾望來表現同一含義。通過進入母體令自己再生這種原始觀念已經變得遙遠而模糊,因此,英雄不復涉足亂倫,他在人倫德行方面的火候已經儘夠,堪以犧牲亂倫傾向的方式來尋求不朽。上述的重要轉變,只有在“被釘上十字架的神”這一象徵中才達到真正的圓滿。為救贖亞當犯下的罪,一個血肉之軀被作為人祭懸掛在生命樹上。[375](參見插頁圖49)儘管生命樹具有母親的含義,但它已不再是母親,而是母親的象徵性等同物,英雄向之獻上了自己的生命為祭。很難想象,還有別的什麼象徵物能比它更徹底地體現出對本能的棄絕。就連死亡方式都顯現著這種行為的象徵性內容:英雄任自己的雙臂被釘在十字架上,以這種方式自懸於母親樹的枝葉間。可以說,他在死亡中實現了與母親的合一,同時又否定了這種合一,用死之折磨作為自己罪孽的代價。這種至高無上的勇氣、完全徹底的棄絕態度,對人內心的動物性是一種摧毀式的征服;它也是至高救贖的保證,因為單憑這樣一種行為似乎便足以抵償亞當不羈的本能犯下的罪孽。獻祭與退行恰恰相反——它是一條成功的力比多疏導渠道,引導力比多流向母親的等同象徵物中,因此對力比多是一種昇華。
399 我先前已經指出過,將犧牲吊在樹上是一種宗教儀式,這樣的例子在日耳曼文化中不勝枚舉。[376]犧牲被槍矛刺穿也是一個具有典型特色的情節。在《豪瓦毛爾埃達》(Hovamol Edda)中,奧丁說道:
九夜吊在狂風飄搖的樹上,身受長矛刺傷;我被當作奧丁的祭品,自己獻祭給自己。[377]
400 把犧牲懸掛在十字架上也是中美洲的一種宗教習俗。米勒(Johann George Müller)[378]曾經提到,法雅瓦力抄本(Fejérváry Manuscript,一部用象形文字寫成的墨西哥古抄本)中有一幅裝飾圖,畫著一個吊在十字架中央的血淋淋的神祇。另外,瑪雅文化中的帕倫克十字架(Palenque Cross)也同樣具有重要意義(參見插頁圖55)。[379]十字架上方是一隻鳥,兩邊另有一位面向十字架的人,其中之一手中託著一個嬰兒,說不清是要將其獻祭還是要為其洗禮。據說,古代阿茲特克人把年輕男子或少女釘上十字架並以箭射之,以此贏取“上天的女兒、玉米之神”辛提奧託(Cinteotl)的喜悅。[380]該十字架的名稱意為“我們的生命或血肉之樹”。[381]一座來自埃及菲萊島(Philae)的雕像表現了奧西里斯神被釘於十字架上,他的兩位姐妹——妻子伊西斯和奈芙提斯在旁邊悲悼。[382]
401 十字架的意義顯然並不限於生命之樹,這一點在前文中已經有所表現了。米勒將其視為雨水與豐饒的標誌。[383]還應當提到的是,它具有強大的辟邪能力(例如,畫十字辟邪)。
402 說到十字架的形狀如同一個人伸開雙臂的立姿,在此值得一提的是,早期基督教藝術作品中,基督不是被釘在十字架上,而是雙臂伸開地站在十字架前。[384]莫里斯(Maurice)對此解釋道:
以下事實非但引人注目,而且經過了充分的證實:即,德魯伊祭司們總是挑選聖林中最挺拔優美的一棵樹作為他們熱愛的神靈的標誌;他們把這樹的側枝統統砍去,再選兩根最大的樹枝橫插在樹幹的最高處,它們與樹幹共同構成一個T字形,如同一個人展開雙臂的樣子,於是便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十字架(見內文圖26);而且,在樹皮上的不同地方,也確實刻有“Tau”這個字樣。[385]
403 印度耆那教徒們(Jains)敬拜的“知識樹”也有著人的形狀;它的粗大的樹幹宛如人的頭部,在樹幹頂部,兩邊各伸出一根長而下垂的枝條,上面又生著一根豎直向上的短枝,頂端有芽苞似的疙瘩。[386]Robertson告訴我們,亞述神系中的神祇被表現為十字架的形狀,縱向的柱代表人形的軀幹,橫向的柱約定俗成地代表雙翅。[387]在愛琴納島(Aegina)上大批出土的希臘阿開亞人(Archaic)的偶像也具有類似的特點:頭部頎長,雙臂呈翼狀微微上舉,胸前有明顯的乳房。[388]
404 十字架符號與鑽木取火的原始儀式中所用的兩塊取火木之間是否存在任何關聯,這一點我無法判斷,姑且存疑。然而,十字架意象中很有可能仍然遺留著原始的“合一”觀念,因為在所有豐育法術背後,都潛藏著復活重生的意念,而這又與十字架之間存在著密切的關聯。在柏拉圖的《蒂邁歐篇》中,可以找到十字架象徵所體現的“合一”觀念:書中說到,造物主把世界魂的各個部分縫合在一起,形成兩條交叉成X形的縫線。按照柏拉圖的說法,世界魂中包孕著世界,這使我們不由得想到母親的意象:
在中央位置,他安放了一個靈魂,令它擴展滲透到整體,進而從外面將其包覆;如此,他建立起一個獨一世界,它是圓形的並沿著環狀軌道旋轉,它是孤獨的,然而因其完美它卻可以全然自足,無須任何儔侶或朋友相伴。從上述的一切來看,他所創造的這個世界是一個極樂至福的神靈。[389]
405 這種圓滿自足的觀念所體現的全然無慾無為,最終昇華到神聖至福的高度。處於這種狀態中的人內心是全然地滿足,如在自己的器皿中,又好似印度教神明居於蓮花之中,或是置身於他自己的沙克提(Shakti)[390]的懷抱。正是出於上述的神話學和哲學觀念,那位令人羨慕的希臘哲人第歐根尼(Diogenes)才選擇住在桶中,藉此象徵性地表達了他自己因無慾而自由,達到了極樂的神性境界。關於世界之魂與世界之體的關係,柏拉圖寫道:
圖26 人體十字架
引自阿格里帕·馮·內特斯海姆(Agrippa von Nettesheim),《秘傳智術》,科隆(Cologne),1533。
儘管在我們的描述中世界之魂的生成晚於世界之體,但神並沒有把它造得比後者年輕;因為當他把二者結合到一起之際,他無法容忍年長的被年輕的所統治。我們人類身上存在著太多的偶然性和隨意性,這些盡都反映在我們的言談之中;然而神卻著意使靈魂先於身體,讓它誕生更早、也更加卓越,成為身體的女主人和統治者。[391]
406 從其他一些跡象看,這“靈魂”的意象以某種方式與母親意象重疊。[392]世界魂下一階段的發展採用了一種神秘而頗能引起爭議的方式。[393]當上述的創造工作完成之後,神接下來的行動是:
他將這整個結構縱向分成兩半;令其在中心處相互交叉呈X形,然後又把每一片繞成環形,首尾相接……當靈魂的整體結構已按照造物主的心意造得完美之後,接下來他開始塑造靈魂之內的一切身體因素,並把身體與靈魂中心對中心地結合到一起。[394]
407 秘魯(Peru)的穆西卡(Muyscas)族印第安人拿十字架象徵派了一個獨特的用場:他們用兩條繩子交叉繃緊在水面之上(池塘或河面均可),然後向兩繩交叉處的水中投入各種水果、油和寶石。[395]在這裡,代表神明的顯然是水而不是十字,十字只起到指示獻祭地點的作用。其中的象徵意義有些不甚分明。水,特別是深水,通常具有母性的意義,大致可與“子宮”相當。兩繩相交點即為結合點,也就是“crossing”發生之處(注意這個詞的雙重含義![396]在所有推理中,豐育法術的目的都是促使特定的獻祭之物更加豐富)。
408 生命之鑰(crux ansata)形式的十字架經常見於埃及的至高神或曰至尊的九柱神圖恩(Turn)或阿圖姆手中。它所蘊涵的意義是“生命”,也就是說,這位神是給予生命的神。(參見內文圖27)我們有必要了解這位給予生命的神的屬性,這是很重要的。在昂-赫利奧波利斯(On-Heliopolis)受人敬拜的神祇圖恩號稱“其母之父”,他的侍從女神朱薩斯(Jusas)或涅比特-霍佩(Nebit-Hotpet)有時被稱為這位神祇的母親、有時被稱為他的女兒,又有時被稱為他的妻子。在赫爾莫波利斯出土的碑銘中,把八月的第一天叫做“女神朱薩希特(Jusasit)的歡宴日”,以慶祝這位“準備好與父親合一的姐妹”的到來。這一天是“女神梅奈特(Mehnit)完成她工作的日子,好讓奧西里斯由左眼進入”。[397]這一天又被叫做“用其需要之物充滿神聖之眼的日子”。在秋分日那天,以月亮為眼的天空聖牛伊西斯接受了孕育出霍魯斯的精種(月亮是種子的守護者)。[398]“眼睛”顯然喻指女性的生殖器,正如因陀羅神話中講到,他遍身都被塗滿了陰戶之像,作為對他淫行的懲罰,當眾神原諒了他之後,就把那些可恥的陰戶之像變成了無數隻眼睛。瞳仁中映出的小小人像(“pupilla”)是一個“孩子”。偉大的神祇再次變成了孩童:他進入母親的子宮以獲得自身的蘇生。[399](參見插頁圖57)一首埃及頌歌中寫道:
圖27 賦生的生命之鑰(crux ansata)
埃及
你的母親天空
向你伸出雙臂,
409 頌歌中接著寫道:
最光輝者,啊!眾神之父,被你的母親所揹負,你的母親每日將你抱在她的懷中。當你照亮夜之居所,你便與母親天空合而為一。[400]
410 皮圖姆-赫羅奧波利斯(Pithum-Heroopolis)地方的圖恩神不僅手持生命之鑰作為自己的標誌,而且把這個標誌當成了他常用的名號,自稱為“ankh”或“ankhi”,意為“生命”或“永活者”。這位神主要是以艾格沙狄蒙之蛇的身份受人崇拜(參見內文圖37),有古語云:“聖蛇艾格沙狄蒙自奈齊(Nezi)城而出。”因為蛇有蛻皮的能力,所以被視為蘇生的象徵,就像古人認為象徵太陽的聖甲蟲是有雄無雌,具有自繁育能力一樣。“庫努姆”是圖恩的別名,但總被用來指稱太陽神。Khnum這個詞來自動詞num,意為“合併或合一”。[401]庫努姆神的形象是一位陶匠,他製造了他自己的蛋。(參見插頁圖56)。
411 綜合以上內容可以清楚地看出,十字架是一個具有多重含義的象徵物,它的主要意義是“生命樹”及“母親”。因此,它幻化為一種人形的象徵便不足為奇了。生命之鑰的各種表現形式都具有“生命”和“多產”的意義,又具有“合一”之意,可被詮釋為神與其母以征服死亡、蘇新生命為目的結成的聖婚(hieros gamos)。[402]顯而易見,這一基本神話母題(mythologem)的遺留已經存在於基督教教義中。例如,聖奧古斯丁(St. Augustine)就曾寫道:
基督從他的房中走出,彷彿新郎一般,他帶著一個關於自己婚禮的預言進入這個世界的領域。他來到十字架的婚床前,在那裡,他登上這婚床,完成了他的婚禮。當他體察到人的悲嘆,就滿懷愛意地舍了自己來代替他的新娘,從此他便與這女子永遠地合為一體。[403]
412 這裡面的類比關係實在是太過簡單,以至於無須更多解釋了。因此,以下這首英國古代的聖母哀歌[404]便顯得那麼動人心絃,它的歌詞儘管天真質樸,卻具有極其深邃的象徵意義:歌中,聖母瑪利亞斥責十字架,說它是一株假樹,用死之毒氣殘忍而不公地毀滅了“她身體結出的純潔果實,她溫柔的雛鳥”,而這毒氣本是為罪人亞當的有罪後裔而準備的懲罰。她的兒子在他們的罪上並沒有份。瑪利亞哀慟地說道:
Tre unkynde,thou schalt be kud,
Mi sone step-moder I the calle:
Cros thou holdest him so heih on height,
Mi fruites feet I mai not kis;
Cros I fynde thou art my fo,
Thou berest my vrid, beten blo...
(你將被稱為不仁之樹,
我把你叫做吾兒的後母:
十字架,你把他舉得那麼高,
令我無法親吻吾兒[405]的雙腳;
十字架,我把你視為仇敵,
我的小鳥掛在你身,
被打得遍體青紫……)
413 十字架聞言答道:
Ladi to the I owe honour,
thi brihte palmes nou I bere;
thi fruit me florischeth in blod colour…
that Blosme Blamed up in thi bour.
ac not for the al-one,
but for to winne all this world.
夫人,我理應向您致敬,
此時我甘心承受您玉掌的擊摑;
您的果子為我開出血色之花……
那花朵初綻於您的閨房。
它不只為您一人綻放,
而是為了贏得整個世界。
414 關於兩位母親彼此間的關係,十字架說道:
thou art i-crouned hevene quene,
thorw the burthe that thou beere.
I am a Relyk that shineth shene,
men wolde wite wher that I were,
at the parlement wol I bene,
on domes-day prestly a-pere;
at the parlement shul puiten up pleynyng,
hou Maydenes fruit on me gan sterve.
(您被加冕為天國之後,
由於您承受的無比重負。
我是光芒閃耀的聖物,
世人切望知道我的所在。
待到審判之日我將出現,
在審判之日突然降臨;
待到審判之日我要開口申訴,
童女的果實怎樣在我身上凋謝。[406])
415 就這樣,死亡之母與生命之母一起為垂死的神而哀悼,作為她們聯合的外在標誌,瑪利亞親吻了十字架,並與之和解了。[407]在古埃及神話中,這種對立傾向的聯合依然天真質樸地存留於伊西斯的母親意象中。兒子與母親的分離象徵著人類告別了動物性潛意識。是所謂“亂倫阻障”[408]的力量創造了具有自我意識的個體,在此之前,人處於與部落渾然一體的懵懂狀態;只有當人開始擁有自我意識之際,個體最終死亡的觀念才有可能產生。從這種意義上說,亞當的犯罪(他的罪就在於他有了自我意識)將死帶進了這個世界。那些在心理上過於留戀母親懷抱的神經症患者自有其留戀的理由:歸根結底,令他滯留在那裡的原因是對死亡的恐懼。關於這種衝突的意義,似乎任何觀念、任何言辭都嫌太輕,不足以確切地加以表達。無數個世紀以來,人們始終在努力尋找它的恰當表達,其動力絕不可狹隘、粗放地以“亂倫”二字一言以蔽之。反之,我們應該把“亂倫阻障”中所體現的一貫法則理解為一種教化動機,而把宗教系統視為收蓄人類動物本性中的本能力量並對其加以規置,使之逐漸轉向更高層次的文化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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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6 讓我們再次回到米勒小姐的幻象。接下來出現的種種並不需要進行細節上的探討。最先出現的意象是“海灣的紫色水面”。此處大海的象徵與前文內容存在著絲絲縷縷的關聯,也令我們聯想起第一部分中提到的那不勒斯灣。就整體次序而言,我們當然不應忽視“灣”這個意象的意義,因此我們在這裡姑且大略看一下它的詞源學。一般說來,bay(灣)是指任何向外敞開之物。法語中的bayer意為“張開嘴,裂開”:它的同義詞為gulf[(拉丁語)sinus],這個詞在法語裡寫作golfe,與gouffre(深淵)存在密切關聯(另參見英語詞gap)。Gulf和希臘語詞κóλπoς之間存在關聯,[409]這個希臘詞意為“胸懷,懷抱,子宮”,又有“衣袍上的褶皺”或“衣袋”之意。(在瑞士德語中,Buese是指“外衣或裙子上的口袋”。)Kóλπoς還可用來指夾在兩個波峰之間的浪谷,或是兩座高山之間的峽谷。以上意義清晰地顯明瞭潛在於這個詞彙當中的原始觀念。由此我們更能理解歌德在《浮士德》中的用詞煉句,當他描寫浮士德希望鼓起慾望之翼追逐太陽,啜飲它那“永恆的光的溪流”時,有如下的兩句臺詞:
荒山溝谷和畏途巉巖,
再擋不住我仙遊的翅膀;
海洋則迎著我驚異的目光,
敞開一個個溫暖寧和的港灣,把它的美麗奉上。[410]
417 浮士德和每個英雄一樣,渴求著重生與不朽的奧秘;因此,他的路伸向大海,深入死亡的魔口,就是那象徵著新的一天的令人喪膽的逼仄“通道”:
我聽見一聲呼喚,
召我走向茫茫大海,
我的心潮逐漸平靜;
腳下是光燦燦波平如鏡,
新的一天引我走向新的彼岸。
火焰之車插翅向我飄來,
我已準備好進入自由。
新生之我,凌越蒼冥,我渴望
升上那真純絕俗之境。
……
現在讓我大膽推開那扇門,
那道人人臨之畏怯止步的關口,
是時候了,我要主宰自己的命運,
要證明人並非徒具神的形象,
面對幽深黑洞我不可畏縮,
幻想的折磨更令人膽戰。
勇往直前,奔向那條逼仄的通道,
在那狹窄的入口,噴射著整個地獄的火焰。
這一步我邁得毅然決然,滿心歡喜,
縱是要投入死亡和虛無的懷抱。[411]
418 彷彿是對上述境界的一個確認,米勒小姐見到的下一幕幻象就是“一座兀立的危崖”。(參見gouffre)根據作者本人的敘述,整個這一系列的幻象結束於一片嗡嗡嚷嚷混雜的聲音,說的似乎是“wa-ma,wa-ma”。這給人留下了一種極為原始的、不可測度的印象。既然米勒小姐沒能為我們提供任何主觀根源以闡釋這一來自過去的回聲,我們惟一可能的推測就是:從上下文總體考慮,這聲音或許正是那句盡人皆知的呼喚——“媽媽”,只不過略有失真而已。
六、掙脫母體的戰鬥
419 至此,意象的生成告一段落,潛意識層面的活動再次活躍起來。
420 一片森林出現了,高樹和低矮的灌木叢參差錯落。經過上一章的討論,在此我們只需說明一點就足夠了:從本質上而言,森林與禁樹的意義是完全等同的。通常,這神聖之樹所在的地點不是森林就是宛如天堂般的花園。有時,聖林的意象會取代禁樹的意象,並被賦予了後者的一切屬性。就像樹木一樣,森林也蘊涵著一種母性的含義。在接下來的幻境中,這座森林便構成了主人公Chiwantopel戲劇性結局的舞臺背景。我首先要引用作者的原文,介紹這齣戲的開端,也就是最初的犧牲嘗試。讀者可以在下一章開頭找到後續的部分——主人公的獨白和犧牲的場景。
主人公Chi-wan-to-pel身上裹著一襲紅、藍、白交織、顏色鮮亮的毛毯,一路騎著馬從南方趕來。一個身著鹿皮、用珠子和羽毛將自己裝扮起來的印第安人,正偷偷地匍匐前行,準備向Chiwan-to-pel射上一箭;而此時此刻,Chi-wan-to-pel卻以一副傲然無懼的姿態,挺胸直面他的偷襲。印第安人震懾於眼前的一幕,於是悄然溜走,消失在密林深處。
421 Chiwantopel是騎在馬背上出場的。這一事實似乎相當重要,因為我們將在下一幕中看到,馬兒所扮演的並非是一箇中立的角色,它最終與主人公一樣,落得個命歸黃泉的結局,主人公甚至稱他為“我忠實的兄弟”。這在馬兒和騎士之間形成了一個耐人尋味的相似點。二者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親密的關聯,而這關聯牽引著他們墮入同樣的命運。我們已經看到,以母親為指向的力比多實際上是把馬作為母親的象徵。[412]母親意象是一個力比多的象徵符號,馬兒亦然;在某些時候,兩個符號的意義交互重疊。不過,二者所共有的因素是力比多。因此,在當前的情境中,主人公和他的馬兒似乎就象徵著人與其內心次要層面上的動物本能。類似的象徵還有騎公羊的阿耆尼、騎著八腳馬斯萊普尼爾的沃旦神(Wotan,參見內文圖28)、騎在魔王安格拉曼尤(Angramainyu)身上的祆教主神阿乎拉-瑪茲怛[413]、騎驢的耶穌、[414]騎著公牛並有其象徵性動物——獅子和蛇相伴左右的米特拉神(參見插頁圖54)、騎著人足馬的曼神以及騎著金鬃野豬的弗雷(Frey)等等。神話人物的坐騎總是被賦予重要的意義,且常常以人格化的形象出場。因此,曼神的馬兒前肢如同人足;巴蘭(Balaam)的驢子口吐人言;[415]而當米特拉神一躍而起,對著公牛的後背發出致命一擊時(taurokathapsis[416];參見插頁圖54),公牛就成了賜予生命的神祇。在帕拉丁山那幅含有瀆神意味的耶穌殉難效嘲像中,耶穌以驢頭的形象出現(參見插頁圖58),這或許為一個古老的傳說提供了參照,即在耶路撒冷的聖殿中,人們對著一頭驢子的形象頂禮膜拜。[417]當大神沃旦以Drosselbart(“龍鬚馬”)的形象現身時,他是個半人半馬的神祇。一則古老的德國謎語非常傳神地描繪了這種馬和騎士渾然一體的情景[418]:“雙位一體共進退,三眼[419]十足一條尾,[420]結伴同遊知是誰?”在神話傳說當中,馬被賦予了人的潛意識心理屬性:它們有的是“千里眼”,有的是“順風耳”,有的具備超凡的識途能力,能在主人迷路時找到路徑,還有的具有預言能力。史詩《伊利亞特》第19卷中,就有馬兒預言禍事的情節。它們能聽見死屍前往墓地途中的幽聲細語——而這是人的耳朵聽不見的。愷撒騎的人足馬(可能是將愷撒等同於弗裡吉亞的曼神的結果)口吐預言,告訴主人,他將征服世界。一頭驢子曾對奧古斯都(Augustus)預言了亞克興大捷(the victory of Actium)。馬兒還能看見鬼魂。所有這一切都屬於典型的潛意識體現。從中我們可以看出,為什麼馬兒作為人類身上動物性的象徵,與魔鬼之間總有千絲萬縷的聯繫。魔鬼生著馬蹄,有時候還以馬的形象出現。每到危急時刻,它便會露出“馬腳”,比如,在哈丁(Hadding)[421]被誘拐之時,斯萊普尼爾突然從沃旦的披風下露出了一雙窺望的眼睛。[422]魔鬼會像噩夢一樣,騎在夢中人的身上;所以民間才把做噩夢叫做“被鬼騎”。在波斯傳說中,魔鬼是神的坐騎。他代表著性的本能;所以,他往往化為山羊或馬的樣子出現在女巫們的夜會上。魔鬼的性慾屬性也過渡到了馬身上,因此馬的形象作為一個象徵符號便出現在多種只能從性方面解讀才恰當的語境裡。作為遠古時代的火神,洛基是以馬的樣貌來交配繁殖的,魔鬼也是同樣。閃電也被人們在想象中賦予獸形,成為馬的形象。[423]一位沒受過教育的歇斯底里的患者曾告訴我,她從小就懼怕暴風雨,因為每道閃電過後,她都會看到一匹巨大的黑馬後腿直立向天的身影。印度神話中的死神閻魔(Yama)就是一匹黑色雷霆神駒,居於南方風暴之地。[424]在德國民間傳說中,魔鬼就是雷電之神,在空中揮擲馬蹄——將閃電投向人們的屋頂。遠古時候人們相信,雷電能讓大地受胎而變得豐饒;於是,閃電和馬蹄便都帶上了陽具象徵意義。一位沒有文化的女患者,曾被其丈夫暴力逼迫進行性交,她經常夢見一匹野馬躍到自己身上,用後蹄踢她的腹部。普魯塔克曾記錄了人們在酒神祭上的一段祈禱詞:
圖29 魔鬼攜女巫共騎而去
選自奧勞斯·馬格努斯(Olaus Magnus)著《歷史》(Historia),羅馬,1555。
來吧,狄俄尼索斯,降臨到厄利斯(Elis)[428]你的神殿,與美惠三女神一同駕臨,來到你的聖殿,伴著那公牛的蹄聲如雷霆萬鈞,尊貴的公牛,尊貴的公牛![429]
在希臘神話中,飛馬帕伽索斯(Pegasus)蹄足踏過之處,希波克里尼(Hippocrene)靈泉汩汩而出。[430]而希臘科林斯的(Corinthian)那尊帶泉池的柏勒洛豐(Bellerophon)[431]塑像,也把泉水的出口置於馬蹄之下。巴爾德爾的坐騎也曾奮蹄擊出一眼泉水。因此,馬蹄便被視為能帶來豐饒潤澤之物。[432]耶恩斯(Jähns)曾經記錄了一則流傳於下奧地利地區的傳說,[433]稱有一位騎白馬的巨人時常出沒在當地的群山之間,每當他的身影出現,隨後必有降雨。在德國傳說中,司掌生育的女神霍勒大媽(Mother Holle)就是騎在馬上駕臨人間的。將近臨盆的孕婦們常用圍裙兜著燕麥餵給白馬吃,祈求生產順利。而最早的習俗,是讓馬輕蹭女人的外生殖器。馬和驢一樣,都是具有陽具崇拜意味的動物。[425]過去人們曾把馬的蹄跡當做散播福佑和豐饒之物來崇拜;它們還像古時拉丁人豎立的陽具雕像一樣,是確認產權的依據,在地界劃分過程中具有重要的判定意義。一匹駿馬像古代傳說中的魔法師一樣,用它的馬蹄踏查出了哈茲山脈中蘊藏的寶礦。作為馬蹄的等同物,馬掌[426]也被認為能給人帶來好運,還有驅邪的意義。在荷蘭,人們在馬廄裡懸掛馬掌,用來跋除巫術。陽具的類同效應是廣為人知的,因此人們把馬的陽具掛在大門口。據稱,出於“以毒攻毒”的道理,懸掛馬小腿是一種特別靈驗的防雷電的招法。
422 馬兒奔跑迅疾如風,因此馬便成了風的指代物,在這裡,其對比基礎(tertium comparationis)又是力比多象徵。在德國傳說中,風是一個為滿足情慾而追逐少女的狂野的獵手。大神沃旦趁著暴風雨策馬疾馳,追趕在前面奔逃的“風的新娘”(Frigg,芙莉格)。[434]各個風暴中心地往往由馬而得名,比如,位於呂涅堡荒野(Lüneburg heath)[435]的Schimmelberge(“白馬山”)。希臘神話中的馬人(centaurs)除了具有很多其他屬性之外,同時也是風神。[436]
423 馬還象徵著火與光,就像太陽神赫利俄斯駕馭的火焰駒那樣。在史詩《伊利亞特》中,赫克託爾(Hector)[437]的幾匹戰馬分別叫做桑索斯(Xanthos,黃色、耀眼之意)、波達爾戈斯(Podargos,腳步輕快之意)、蘭波斯(Lampos,閃亮之意)和埃同(Aithon,燃燒之意)。齊格弗裡德騎在雷霆神駒格拉尼(Grani)背上飛躍火牆,此馬並非凡物,乃是大神沃旦的坐騎、大名鼎鼎的八腳馬斯萊普尼爾的後裔,天上地下也惟有它能躍過那道烈焰騰騰的樊籬。[438]狄奧·克里索斯東(Dio Chrysostom)所講的四馬天車的傳說,其中火的象徵意義就十分鮮明:[439]至高神駕著他的神車在天上總是跑成一個圓圈。神車由四匹天馬牽引,位於最外側的那匹天馬跑得極快,它的皮毛熠熠生輝,上面帶有黃道十二宮和各個星座的圖案。[440]靠外的第二匹天馬跑得稍慢,只有一側身體被照亮。第三匹跑得更慢,而最內側的第四匹天馬只是繞著自己打轉。可是有一天,最外側那匹天馬噴出的帶火的鼻息點燃了旁邊第二匹天馬的鬃毛,而第三匹天馬汗流成河,把第四匹天馬完全打溼了。於是,這四匹天馬全都融化掉了,與最強大、最熾熱的物質融為一體,如今已化為馭者。這四匹天馬分別代表著天地間的四大元素[441]。故事中發生的災禍喻指世界將遭到大火與洪水的毀滅,過後,以多分形式存在的神一一終結,獨一神重生。[442]無疑,這裡的四馬天車象徵著天文意義上的時間。我們在第一部分中已經瞭解到,在斯多噶學派的理念中,火是命運的象徵物,因此,作為上述理念的合理延伸,時間這個與命運密切相關的概念,也可以體現出同樣的力比多象徵意義。
424 《廣林奧義書》中寫道:
這獻祭之馬,其頭為黎明,目為太陽,呼吸為風,它張開的嘴是宇宙之火。這獻祭之馬,它的軀幹是年,背是天堂,肚是天空,下腹是土地。它的肋腹是地極,肋骨是中央之極,它的四肢是四季,關節是月和半月,腳是黑夜與白天,骨是星,肉是雲。它半消化的食物是沙,血管是河,肝和肺是山,毛是樹木百草。它的前半身是日出,後半身是日落……海是它的近親,大洋是它的搖籃。[443]
425 這裡,獻祭之馬除了象徵著整個世界之外,無疑還被視為一種時間的象徵物。在米特拉教中,我們看到一位奇特的神祇,艾恩(Aion,參見插頁圖59),也叫克洛諾斯(Chronos)或“獅頭神”(deus leontocephalus),因為傳統上他是以獅頭人身的樣貌出現的。他直挺挺地站著,身上盤繞著一條大蛇,蛇頭正好舉於獅頭之上。他的雙手各持一把鑰匙,胸前掛著霹靂,背上生著四隻風的翅膀,全身遍佈代表黃道十二宮的星象符號。他的標誌是公雞和各種器具。加洛林時代的寫本《烏特勒支詩篇》(Carolingian Utrecht Psalter)依照經典模式把艾恩表現為一個手中持蛇的裸體男性。[444]正如他的名字所暗示的那樣,[445]此神是一個時間的象徵,完全由力比多意象構成。在黃道十二宮符號中,獅子代表夏的酷暑,[446]象徵著concupiscentia effrenata,“瘋狂的慾望”。(“我的靈魂如飢餓之獅狂吼”,馬格德堡的梅希蒂爾德寫道。)在米特拉教神話中,蛇通常作為獅子的對立面出現,符合“太陽與龍爭鬥”的傳說。埃及的《亡靈書》中,被致敬的對象圖姆神(Tum)[447]就是雄貓的形象,因為他正是化身為貓打敗了冥府之蛇阿波斐斯(Apophis)。“被盤繞”或被擁抱的象徵意義,正等同於“被吞食”,在我們看來就意味著進入母親的子宮。如此,日出日落,力比多的死亡和蘇生,意識的初醒和泯滅,便成了時間的界定物。艾恩神的標誌物公雞再次表現出其時間喻指,而各種器具則代表歷時性的創造[即柏格森(Bergson)所謂的“durée créatrice”]。祆教主神阿乎拉-瑪茲怛(Oromazdes,Ahura-Mazda)與惡魔阿利滿(Ahriman)都誕生於Zrwan akarana,即“漫漫無際的綿延”之中。因此,時間這個空的、純粹形式化的概念,在各種神話當中便通過力比多這種創造性慾力的各種轉化形式得到了表達,正如它在物理領域體現為能量過程之流一樣。馬克洛比烏斯(Macrobius)評價說:“獅頭喻指當下的時間……因為它是強有力的、熱情的。”[448]而猶太思想家斐洛顯然看得更為透徹:
惡者奉時間為神,企圖藉以遮蔽永恆之存在……邪僻之人把時間看做世界的起因,但智者與善良人則認上帝為世界之因。[449]
426 在菲爾多西(Firdausi)[450]的作品當中,時間常常被用來象徵命運。[451]上文引用的印度《奧義書》片段則更進一步:其中馬的象徵符號代表著整個世界,大海是它的近親和搖籃,是它的母親,也就相當於世界魂。正如艾恩代表著力比多受到“擁抱”或者說處於死亡與重生之境一樣,這裡馬的搖籃是海,喻指力比多處於“母體”之內,在潛意識的領域裡死亡與蘇生。
427 我們已經知道,馬的意象藉著生命之樹伊格德拉修與樹的象徵意義聯繫起來。馬也是“死亡之樹”,例如,在中世紀,人們把屍架叫做“聖米歇爾的馬”,現代波斯語中棺材這個詞從字面上看就是“木馬”的意思。[452]馬還起著亡靈引導者的作用,引導它們進入冥界——在北歐神話裡,死者的靈魂將被騎馬的少女瓦爾基莉(Valkyries)馱載著昇天。還有一些希臘現代歌曲,其中提到了騎著馬的冥河擺渡者卡戎(Charon)。
428 最後,馬還有另外一種形式的象徵含義:有時候,魔鬼騎著一匹三條腿的馬行走各處。每當瘟疫蔓延之時,死亡女神赫爾(Hel)便騎著她那三條腿的馬四處遊蕩。[453]《班達希經》(Bundahish)[454]中有一頭巨大的三條腿的驢子,站在天上的雨湖(Vouru-Kasha)之中;它的尿液使湖水澄淨,它一旦引吭而鳴,天下一切有用的動物都將受孕,而一切有害的動物都會流產。這頭驢子的形象,將赫爾身上矛盾的象徵意味統一起來了。[455]一面果實累累,一面帶來毀滅,這就是力比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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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9 在米勒小姐的夢中戲劇裡,一個印第安人悄悄潛到主人公近前,打算對他射上一箭。而Chiwantopel卻以傲然無懼的姿態,挺胸面對敵人的偷襲。此情此景讓作者想起了莎士比亞名劇《裘利斯·愷撒》(Julius Caesar)當中發生在卡修斯(Cassius)和布魯特斯之間的一幕。[456]兩個朋友之間發生了誤解,布魯特斯指責卡修斯克扣了軍隊的糧餉。卡修斯聞言又氣又急,激動地慷慨陳詞:
來,安東尼,來,年輕的奧克塔維厄斯,
你們向卡修斯一個人復仇吧,
因為卡修斯已經厭倦於人世了;
被所愛的人憎恨,被他的兄弟所攻擊,
像一個奴隸似的受人呵斥,
他的一切過失都被人注視記錄,
背誦得爛熟,作為當面揭發的罪狀。
啊!我可以從我的眼睛裡哭出我的靈魂來。
這是我的刀子,
這兒是我袒裸的胸膛,這裡面藏著一顆
比普路託斯的寶礦更富有,比黃金更貴重的心;
你若是一個羅馬人,請把它挖出來吧,
我拒絕給你金錢,卻願意把我的心獻給你。
就像你向愷撒行刺一樣把我刺死了吧,
因為我知道,
即使在你最恨他的時候,
你也愛他遠勝於卡修斯。[457]
430 請注意,卡修斯的這番話與西拉諾於痛苦昏亂中所說的胡話之間有若干相似之處——如果不提到這一點,我們的分析材料就算不得完全——只是,相比之下,卡修斯顯得更為戲劇化。他的態度當中帶著些許幼稚和歇斯底里的東西。布魯特斯並無殺他之意,反而在下面的回答中給他潑了一盆冷水:
插好你的刀子。
你高興發怒就發怒吧,
高興怎麼幹就怎麼幹吧。
啊,卡修斯!你的夥伴是一頭羔羊,
憤怒在他的身上,就像燧石裡的火星一樣,
受到重大的打擊,也會發出閃燦的光芒,
可是一轉瞬間又已經冷下去了。
卡修斯:難道卡修斯的傷心煩惱,
只給他的布魯特斯作為笑料嗎?
布魯特斯:我說那句話的時候,我自己也是脾氣太壞。
卡修斯:你也這樣承認嗎?把你的手給我。
布魯特斯:我連我的心也一起給你。
卡修斯:啊,布魯特斯!
布魯特斯:什麼事?
卡修斯:我的母親給了我這副暴躁的脾氣,
使我常常忘記我自己,
看在我們友誼的情分上,您能夠原諒我嗎?
布魯特斯:是的,我原諒你;從此以後,
要是你有時候跟你的布魯特斯過分認真,
他會權當是你母親在那兒發脾氣,一切都不介意。
431 這裡解釋說,卡修斯是遺傳了母親的脾氣稟性,才會如此敏感易怒,行為像個女人——他自己的話也十足地表明瞭這一點。[458]他的女人氣的對愛的渴求,在布魯特斯那傲然的男性意志面前絕望的自卑態度,都完全印證了布魯特斯的評價,“(你的)夥伴是一頭羔羊”,換言之,卡修斯的性格中存在某種從母親那裡遺傳來的軟弱之處。這可以證明此人具有一種嬰兒式的性情,其通常的特點是受到父母意象的左右(在這裡是母親的意象)。一個人之所以脫不掉嬰兒氣,原因在於他未能從童年環境和對父母的順服中得到充分的自我解脫,結果他對世界的反應就會產生錯位:一方面,對於父母他始終表現得像個孩子,永遠在索取愛和即時的情感報償;而另一方面,他與父母之間的紐帶是如此緊密,達到了完全認同的程度,以至於他的一舉一動與其父母如出一轍。他沒有能力過他自己的生活,找到他自己的個性。因此,布魯特斯猜測,不是卡修斯本人,而是“你母親在那兒發脾氣”,可以說一點兒不錯。從而我們可以得出一個有價值的心理事實:卡修斯具有嬰兒式心理,認同於其母。他的歇斯底里舉動乃是緣於他身上還有一部分“羔羊”的稟性,一個天真無邪、不具傷害性的幼童。在情感方面,他還沒有長大,正如許多和他有著同樣問題的人一樣:他們為人處世的外在表現似乎遊刃有餘,但在情感需求上卻依然像個孩子。
432 既然米勒小姐夢中戲劇中的人物都是作者幻想的孩子,他們自然會帶有作者自身的一些性格特點。[459]主人公Chiwantopel代表著她的理想,在此被投射為一個男性形象;這是因為,米勒小姐還很年輕,還能在男性身上看到自己理想中那份完美。在這方面,她顯然還不曾經受過失望的有益洗禮,依然徜徉於自己的幻想世界裡。她還不知道,她心目中的理想人物實際上應當是一個女性,因為這個人物形象可能會對她產生切身的影響。只要這個理想形象以男性的面目出現,它就不可能承諾給她任何東西,只能刺激她的幻想需求。假使這個理想形象和她自己一樣也是個女性,她便可能有朝一日發現自己與這個理想之間的差距。這個發現雖說令人不舒服,卻是個有益的教訓。西拉諾所表現出的姿態[460]當然非常美,令人印象深刻,而卡修斯的姿態則更瀕於戲劇化。兩個戲劇人物都決心堂皇赴死,而且西拉諾真的實現了這個心願。這種對死亡的渴求預示著以他者作為理想的幻想已面臨著不可避免的終結。米勒小姐心目中的理想人物顯然即將變換他的心靈場域(psychic localization)——他甚至可能佔據作者的內心。這將成為作者成長過程中的一個關鍵點。因為,當理想人物這樣一個至關重要的形象面臨變化時,就好比這個人物將不得不死去一樣。這會令她產生各種莫名其妙、沒有來由的死亡預感——一種羅曼蒂克的厭世感。這種傾向已經在《逐日飛蛾》那首詩裡有所表現,但在這裡變得更為清晰了。她的孩童世界意欲走向結束,被成年世界所代替。少女的死亡意願通常只是這種情形的間接表現,但即便她們真的死去,也依然保持著這種姿態,因為死亡也能被戲劇化。死亡的結果只是使得這種姿態更加鮮明而已。生命的至高點可以通過死亡這一象徵得到體現,此乃人所共知的事實,因為任何超越自身的成長都意味著死亡。處於孩童狀態的米勒小姐認識不到自己的生活使命;她無法為自己設定任何令她感到有責任爭取或達成的目標或標準。故而,她也沒有準備好迎接愛情的難題,因為這也要求一個人具有完備的自覺與責任感、慎重與遠見。做出這個決定就是選擇了生活,而在生活的終點,等待一個人的是死亡。愛與死亡,彼此間的聯繫並不只是一點點。
433 在這裡,主人公傲然赴死的姿態或許很容易被視為一種博取對方同情的策略,因此招致了下文中布魯特斯的一番冷嘲熱諷。Chiwantopel的表現也同樣值得懷疑,因為卡修斯的範例已經輕率地暴露了整個事件只是出於孩童意氣這個事實。當一個姿態顯得過於戲劇化,便令人有根據懷疑它不是出於真誠,而是有某種相反的意願潛藏其中,在發揮作用,它所要求的是別的、與死亡完全不同的東西。
434 在接下來的劇情中,力比多臆想出了一個威脅性的舉動,與前面出現的那些充滿被動意味的象徵形成強烈反差,衝突發展的結果,劇中的一方以謀殺的方式對另一方造成了威脅。劇中的主人公,也就是夢者理想的化身,已經做好了死的準備;面對死亡他毫無懼意。考慮到這位主人公身上的嬰兒式個性,他也確實到了退出舞臺的時候。死亡將隨著對手的致命一箭降臨於他。鑑於許多英雄人物本身就是出色的射手,或是遭箭射而死,因此我以為,在此探討一下“死於飛矢之下”意味著什麼或許算不得多餘之舉。(參見插頁圖60)
435 查閱安娜·卡特琳娜·艾默裡克(Anna Catherina Emmerich,1774—1824),就是那位身現聖痕的歇斯底里的德國修女的傳記,我們看到關於她心臟問題的一段話:
當她還是個見習修女的時候,便從基督那裡獲得了一份不同尋常的聖誕禮物:一種極為劇烈的心痛病,此後,在她奉獻給上帝的整個生命中,都有這種痛楚貫穿始終。不過,上帝在內心裡向她昭示了這份痛楚的目的:它是一種救贖,以彌補神的秩序在地上所遭的敗壞,特別是其他修女們犯下的罪孽。然而,令這痛苦更為劇烈的,是她從小擁有的一種特異功能,即能用心靈之眼看穿別人的內心實質。她身體對此的感受,就如同不停遭到亂箭穿心一樣。[461]這些利箭——對於她來說,一方面是肉體的痛苦,更嚴重的是精神上的折磨——她認出了它們的本相,那都是來自其他修女們的惡意、密謀、誤解、背地裡的流言飛語和無情中傷,是針對她和她虔敬的生活方式而來的。[462]
436 做聖人是一件艱難的事,因為,即使是一顆堅忍而飽經磨難的心靈,也無法輕鬆承受與普通人生活的高度隔絕,並以其獨有的方式來捍衛它。誘惑是聖潔如影隨形的伴侶,沒有誘惑就沒有真正的聖人。我們知道,這些誘惑可以悄悄避過人的意識從頭腦中溜過,只有其等同物披著各種不適症狀的外衣在意識領域有所表現。我們還知道,Herz這個詞傳統上和Schmerz這個詞押韻。[463]眾所周知,歇斯底里症實際上是受到壓抑而未被感知的精神痛苦在身體上的外在替代。卡特琳娜·艾默裡克的傳記作者已經多多少少地認識到了這一點,但她自己對這種疼痛的詮釋則和通常的情形一樣,建立在心理投射的基礎上:她總認為別人在背後以各種流言飛語來詆譭她,這就是她痛苦的根源。然而,事實的本相卻與此大不相同:完全棄絕生活的歡樂,花兒未開就凋謝,總會給人帶來痛苦;尤其令人難以承受的,是內心未得到滿足的慾望和那洶湧澎湃、時刻試圖衝破壓抑之堤的人的天性所感到的痛苦——而假如沒有壓抑和約束,聖人又何以有別於常人呢?其他修女們的譏諷和閒話會很自然地觸到這些隱痛之處,於是這位聖女便感到她的痛苦之源正在於此了。她不見得知道,流言很容易替代潛意識的角色,而且,它就如同一個武藝精湛的對手,專能瞄準你甲冑上自己沒注意到的縫隙插入刀劍。
437 同理,佛祖嘗有言曰:
如果他滿懷渴望,追求愛慾,卻未能如願,他就感到痛苦,猶如利箭穿身。[464]
438 這帶來創傷和痛楚的箭矢,並非來自外部的流言飛語,惡語只能傷及我們的表皮;而真正的創痛則來自我們內裡,是潛意識發出的暗箭。我們自身的那些受到壓抑的慾望,如同一支支利箭深深嵌入我們的肌體。[465]在另外一種情境中,這個比喻在我們的修女身上化成了真真確確的現實。一個眾所周知的事實是,與救世主合而為一的神秘體驗浸染著強烈的愛慾力比多色彩。[466]聖痕顯現意味著救世主蘊涵在她的身體之內,這是對古代unio mystica[467]的觀唸的一個輕微篡改,同樣意味著與神共居。關於自己身上聖痕顯現的情形,這位修女描述道:
我默想基督所受的痛苦,求神讓我和他一起感受那哀慟;我一一敬拜基督身上的五處聖傷,並分別為每一處傷口唸誦主禱文。我躺在床上,雙臂伸展,進入甘甜之境,內心同時充滿無盡渴盼,惟求分享主耶穌的苦難。就在此時,我看見一團光自上方而來,斜斜照臨到我。那是主耶穌被釘十字架的軀體,活生生的,透明的,雙臂張開著,但是不見十字架。在那身體的傷口處,散發出比其他部分更強的光輝;那五處環狀的榮光,透過總體的榮光放射出來。我狂喜萬分,我的心因劇烈的痛楚和甜蜜而感動,渴望著與主共飲苦杯。看到主耶穌身上的傷口,這種渴望變得越來越強烈,它似乎從我胸膛中湧出,經我的雙手、肋邊和雙腳流瀉出來,迎向主耶穌的聖傷。隨後,從主耶穌的雙手、肋邊和雙腳傷口處,依次發出閃亮的紅色光束,每束光由三道光線組成,它們分別照向我的雙手、肋邊和雙腳,尖端呈箭頭狀。[468]
439 這些光束各由三道光線組成,並且尖端呈箭頭狀。[469]和愛神丘比特一樣,太陽的箭袋裡也滿是能給人帶來毀滅抑或豐饒的箭矢。[470]箭是一種具有男性意義的象徵符號;正因如此,東方人慣常把勇敢的兒子稱為父親的箭或標槍。在阿拉伯語中,“打造利箭”的意思相當於生養勇敢的兒子。中國有種風俗,哪家生了兒子,就在房前懸掛一副弓箭。同樣地,《詩篇》(修訂版,127:4節)中也寫道:“少年時所生的兒女,好像勇士手中的箭。”也正因為箭的這層象徵含義,古代斯基泰[471]國王阿瑞安提斯(Ariantes)在準備進行人口普查時,才會命令用箭鏃來代表每個男丁。[472]槍矛也被賦予了類似的含義:人類是槍矛的後代,
樹是槍矛之母[473];因此,青銅時代的人類是由梣樹而生的。傳說開紐斯(Kaineus)[474]曾吩咐眾人敬拜他的長槍。據品達(Pindar)詩中的描述,開紐斯“以那挺直的腿腳劈裂大地,如是他降入地底深處”。[475]據說他原本是個少女,名叫開妮斯(Kainis),海神波塞冬(Poseidon)為獎賞她的馴良,將其變成了一個刀槍不入的男性。據奧維德(Ovid)的描寫,這位刀槍不入的開紐斯捲入了拉庇泰人(Lapithae)與馬人之戰,[476]馬人一族用無數棵大樹把他完全壓在下面,因為只有靠這個法子,他們才能鬥過他。接下來,奧維德寫道:
這位英雄最後不知所終。有人說他的軀體被眾樹所壓,墜入了地獄之坑,但遭到安皮喀斯(Ampycus)之子[477]的否認。因為,他眼見從那樹垛中間,飛出一隻金翅鳥兒,直上晴空。[478]
440 羅雪爾[479]認為,這裡講的金翅鳥就是金斑鴴(Charadrius pluvialis),這種鳥兒因棲居於
即“地下的罅隙”中而得名。它們的歌聲是下雨的先兆。
441 這裡我們再次辨識出了力比多神話的典型因素:最初的雙性特質,通過進入母體(用腿腳劈開母體)獲得永生(刀槍不入),化身為鳴禽而重生,又能帶來豐饒(雨水)。這種類型的英雄讓人敬拜他的長槍,很可能是因為他內心裡認為這杆長槍能夠恰當地代表他本人。
442 以此為出發點,我們在第一部分中引用過的《約伯記》片段,顯現出了新的含義:
他把我當箭靶子,
從四面向我射擊;
他的箭射中我的要害,
使我的肝膽傾流地上。
他一再地擊傷我;
他像武士瘋狂地踐踏我。[480]
443 在這裡,約伯所表達的,乃是潛意識慾望橫遭打擊給他帶來的心靈磨難;力比多在他的肉體中潰爛,一位嚴酷的神已經將他徹底壓倒,又用帶刺的思想洞穿他的心,令他的整個存在痛苦不堪。
444 尼采的作品中也出現過同樣的意象:
我,俯臥而瑟縮,
如同半死而僵冷的人,兩腳被人溫暖著。
唉,為無名的熱病所震撼,
以冰雪以嚴霜之利箭而戰慄,
由於你的逼迫,
你,哦,我的思想喲!
你雲中隱伏的獵人!
不可言的!奧秘的!最可怕的!
為你的閃電擊倒,
你的嘲弄的眼光在黑暗中監視我!
——我是躺在這裡。
屈曲我自己,扭絞我自己,
與一切永恆的苦痛掙扎,
並且被你鞭打,
你最殘酷的獵人喲,
你不可知的——神……
再擊打罷!
更深的擊打!
刺透,且穿裂了我的心!
這鈍箭的悲痛,
是什麼意思呢?
為什麼你以神祇的惡意,閃電的眼,
看著人類的苦痛而不倦怠?
你不殺死,
只是使人苦痛,苦痛嗎?[481]
445 毋庸多作解釋,我們就能從以上比喻中看出受難犧牲的神的意象,這個意象我們在前文中的阿茲特克十字架刑及奧丁的犧牲當中都曾遇見過。[482]同樣的意象也出現在表現聖塞巴斯蒂安(St. Sebastian)殉難[483]的畫作當中,畫中年輕聖者那白皙閃亮、處子般柔嫩的皮膚洩露了畫家出於自身敏感而投射到畫中人身上的全部棄絕之痛。一個藝術家的作品,無可避免地帶有其所處時代的心理色彩。即便是更高層次的基督教象徵——十字架上的基督遭長矛刺肋的情景——也同樣如此。它是基督教紀元中人類的真切象徵:被自身慾望折磨,與基督同釘十字架。
446 折磨著人類的痛苦之源並非來自外部,恰恰相反,人是捕獵自身的獵人,是以自己為犧牲的獻祭者,是斫向自身的祭刀。從尼采的另一首詩中,我們能清楚地看到這一點,其中,上述的兩重性通過同一個象徵被解析為一種心理衝突:
哦,查拉斯圖特拉,
你這最最殘忍的寧錄![484]
往昔你是神的獵手,
一切美德之陷阱,
邪惡之箭鏃!
如今——
你被自己追捕,
成為自己的獵物,
自遭穿透……
如今——
你形單影隻,
被自身的知識劈裂,
被一百面鏡子圍在當中
對著自己的虛影,
被成百的記憶包圍,
記憶飄忽。
處處傷口令你虛弱,
陣陣嚴霜令你發抖,
窒息在自己佈下的網羅,
你這自知者!
自我的劊子手!
為何要絞殺自己,
用你自身智慧的套索?
為何要誘騙自己,
進入那古蛇的天國?
為何要潛入
自我,潛入你的自我?[485]
447 那射中主人公的致命箭鏃並非來自外部;那獵捕他的、與他搏鬥並折磨著他的,正是他自己。在他的內心,本能在與本能激戰;因此詩人才說“自遭穿透”,這意味著被自己的箭射傷。我們知道,箭是一種力比多象徵,此處“穿透”的象徵意義一目瞭然:它代表與自身的結合,一種自我受精,同時也是自瀆,自我謀殺,正是出於這個原因,查拉斯圖特拉有充分的理由自稱為“自我的劊子手”(就像奧丁犧牲自己向自己獻祭一樣)。當然,我們不應從過度意志主義(voluntaristic)的角度出發來看待這種極為古老的原型結構(psychologem):沒有人故意把這種折磨加於自身,事情只不過是發生在他身上而已。一個人若把潛意識認作他自身的一部分,那麼他就必須承認,他實際上是在與自我作鬥爭。然而,只要從這痛苦中顯現出來的象徵具有原型的和集體的特性,那就標誌著他痛苦的來源不再是他的自我,而是整個時代的精神。折磨著他的,乃是一種客觀的、非個人的原因,來自於他心靈的集體潛意識領域,這是他和除他以外的所有人所共有的。
448 因此,傷於自己的箭下便意味著一種內傾(introversion)的狀態。關於它的意義,我們已經瞭解:力比多“沉潛於自身深處”(尼采所鍾愛的意象),在黑暗中發現被它拋棄的上層世界的替代物——記憶的世界(“被成百的記憶包圍”),而其中最強大、最具影響力的,乃是來自生命最初階段的記憶。它是童年的世界,嬰兒期最初階段那天堂般的狀態,我們都曾身處其中,又被無情的時間法則從中逐出。在這地下王國中,蟄伏著甜蜜的家的感覺,還有對未來將要發生的一切的希望。正如戈哈特·豪普特曼(Gerhart Hauptmann)[486]的《沉鍾》(The Sunken Bell)一劇中,海因裡希(Heinrich)關於自己的神奇之作的那番描述:
它唱著一首歌,一首久已失傳,被人遺忘的歌,
一首家的歌,孩子般的愛的歌,
由一眼仙井的水波中誕生,
人人心裡知曉,卻沒有誰聽到。[487]
449 然而,正如魔鬼梅菲斯特所言,“危險是巨大的”,[488]因為那極深處充滿著魅惑。當力比多離開光明的上層世界,無論是出於選擇,還是出於惰性,或是由於命運的安排,它重新沉潛到自身的深處,回到它生髮的泉源,直到最初的分裂點,在肚臍處,起初它就是從那裡進入人體的。這個分裂點被稱為母親,因為生命之流是由她那兒傳入我們體內的。每當一個人需要完成某件偉大的工作,而他卻在這任務面前感到畏縮,懷疑自己的能力時,他的力比多就會倒流,退行到這個源頭;而這是一個危險的時刻,整個使命的成敗、是毀滅還是新生,統統繫於一髮之間。因為,如果力比多滯留在內心世界的仙境中不能自拔,[489]那麼上層世界裡的人就失去了生機,變成一個影子,他已經是個垂死的人,或者,至少是重病纏身了。然而,假如力比多能夠掙脫下面的魅惑,重新衝上表面,奇蹟般的事情便會隨之發生:經過下界之旅,人的力比多就彷彿是在青春之泉裡浸過,本來是顯然已死,現在又欣然醒轉,重新變得強健豐饒。這種意識在一則印度神話裡得到了具體的反映:毗溼奴進入深沉的入定狀態,在沉睡中,由他的肚臍處長出一株蓮花,蓮花綻放,其中誕生了創造神梵天,還有四部《吠陀經》(參見插頁圖61),由梵天誦唸不止。(創造性意念由內傾而生。)但是,就在入定的毗溼奴不留神間,一場大洪水降臨世間。(內傾帶來吞噬和世界的毀滅。)一個魔鬼趁亂偷走了《吠陀經》,把它們藏在地下深處。隨後,被梵天喚醒的毗溼奴化身為魚(參見插頁圖63),跳進大水,打敗魔鬼,奪回了《吠陀經》。
450 這是對於力比多進入精神世界內層,即潛意識領域的一種原始描述方式。通過內傾與退行,至今一直潛隱在那裡的內容如同星座般排列顯現出來。這些都是原始的意象,也就是原型,它們在力比多的內傾作用下,被個人記憶所豐富,從而變成可以被清醒的意識所感知的東西,正如潛藏於飽和溶液中的晶體結構通過分子的聚合作用而顯現一樣。由於這種內傾與退行只出現在有必要進行重新定位和適應的時刻,因此經排列顯現出來的原型便總是當前需求的原始意象。儘管在我們看來,人的生活際遇總是千變萬化、沒有止境,但實際上,無論它們怎麼變,自會受到特定的範圍所限。正所謂“萬變不離其宗”,它們總可以大概地被納入某種典型模式,一再地重複出現。潛意識的原型結構與事物發展的一般規律相符合。可能降臨到一個人頭上的變故,其變化形式並非無窮無盡;它們都是某些典型情境的變體,而這些典型情境在數量上是有限的。因此,當某種令人煩惱的情況出現時,與之相對應的原型就會從潛意識中浮現出來。由於原型具有超自然性,也就是蘊涵著特殊的能量,它會吸納意識的內容——這些來自意識領域的想法令原型具有可分辨性,因而能夠被清醒地意識到。原型進入意識領域,是以啟示、頓悟或者“山窮水盡之時的靈光乍現”這類形式而被感知的。這一過程反覆出現在人們的經驗中,其普遍結果就是,每當發生重大情況時,人們便會通過神秘儀典、祭禮、符咒、祈禱等等儀式性活動人為地促使內傾機制的啟動,從而達成精神上的預備。這些儀式性活動的目的是引導力比多指向潛意識領域,迫使其進入內傾狀態。如果力比多聯結了潛意識,就好比聯結了母體一樣,亂倫禁忌便由此而生。然而,潛意識的內涵範疇不知要比母親的內涵範疇大上多少倍,它只是以母親的形象作為一個象徵而已,所以,人若想得到潛意識的“拯救的啟示”——那難以獲取的寶物,就必須克服亂倫禁忌帶來的恐懼。由於兒子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亂倫傾向,這種心理傾向便被投射到母親或母親的象徵物身上。但母親的象徵並不等同於母親本身,因此,在現實中並不存在絲毫亂倫行為的可能性,故而我們可將亂倫禁忌視為一種阻抗因素而加以排除。在母親作為潛意識象徵物的情況下,亂倫傾向——特別是當它表現為母親的愛慾(如伊什塔爾和吉爾伽美什[490])或阿尼瑪(amina)的愛慾[如克律塞(Chryse)和菲洛克忒忒斯(Philoctetes)]時——其實只不過是需要加以注意的潛意識慾望而已。拒絕潛意識的要求通常帶來不幸的後果;潛意識的本能力量如果一再遭到忽視,就會反過來與人作對:就像克律塞化身為毒蛇一樣。意識對潛意識的棄絕愈是強烈,後者的反齧便愈是危險。[491]克律塞的詛咒得到了如此完全的應驗,以至於菲洛克忒忒斯一接近她的祭壇,就被自己那浸了毒藥的箭頭扎傷了腳,或者,按照另一個版本,也更加有據可循的說法,[492]被一條毒蛇咬傷了腳[493],倒地不起,變得衰弱不堪。[494]
451 這種極具典型意義的受傷情節,也同樣發生在埃及大神拉的身上。在一首古埃及頌歌中,是這樣描寫的:
大神年事已高,嘴角翕張,
涎水不時流下。
他的涎水落於地面,
被伊西斯的玉手收集,
連同落地處的泥土,
捏成一條高貴的爬蟲
令它的頭如矛尖。
她不教它縈戲於自己面前,
卻拋在小徑,盤作一團。
那是大神日常散步的路徑,
當他心神愉快,行走在兩個國度之間。
尊貴之神昂然舉步,身被榮光,
隨侍眾神相伴兩旁。
他悠然前行,一如往常,
隨即被那高貴的爬蟲咬傷……
尊貴之神開口呼痛,
聲音震徹上界天堂。
眾神齊呼:看哪!看哪!
他卻再也無力作答。
牙關嗒嗒作響,
四肢百體虛弱打顫,
劇毒侵入他的肌體,
如同尼羅河的洪水衝襲他的國土。[495]
452 在這首頌歌中,古埃及人為我們保存了一份“蛇噬”母題的原始版本。作為人類衰老象徵的秋陽的年邁,其原因被追溯到遭毒蛇咬傷。而造成太陽神之死的是那個運用詭詐手段的母親。毒蛇象徵著害命的“母親”(以及其他鬼怪)的莫測之靈,但與此同時,母親又是人類抵禦死亡的惟一避難所,因為生命源於母親。[496]因而,只有這位母親才有能力醫治掙紮在死亡線上的病人。頌歌中接下來的內容,就是眾神被召集到一起,商議此事:
來了智慧的伊西斯,
她的口中滿是生的氣息,
她的飭令能驅散疼痛,
她的話語能讓斷氣者死而復生。
她問道:怎麼了,怎麼了,神聖的父親?
看哪,原來是一條爬蟲對你造了孽。
告訴我您的名字,神聖的父親,
因為經我口唸誦名字的,他就得生命。
453 拉回答說:
我是那創造天堂和大地,堆造群山者,
一切生靈都是我造的。
我是那創造眾水,製造洪水者,
我創造了母親之牛,
我便是父。
那蛇毒沒有散去,反而瀰漫更深,
偉大的神沒有得到治癒。
伊西斯再對拉說:
您說的那些,不是您的名。
快把真名吐露,才好消散蛇毒,
因為經我口唸誦名字的,他就得生命。
454 最後,拉決定吐露他的真名。但他並沒有被完全治癒,正如奧西里斯最終沒有得到完整拼合一樣;此外,這位大神還失去了他的神力,最後只得依靠神牛來揹負。
455 那條毒蛇所代表的,是致人死命的而不是賦予生命的力比多形式。拉的“真名”就是他的靈魂和魔力(他的力比多)。而伊西斯所要求的,是要他將自身的力比多傳遞給母親。最後,這個要求得到了毫釐不爽的踐行:因為那位年邁的大神回到了神牛那裡,而神牛正是母親的象徵。
456 參看我們前文中的闡釋,這一象徵的內在含義便昭然若揭:主宰兒子意識領域的進取性力比多要求與母親分離,但他對母親的孩童式渴望卻以精神阻抗的形式為此設置阻礙,這種阻抗表現為多種多樣的神經質恐懼,籠統而言,就是對生活的恐懼。一個人越是畏首畏尾,不敢適應現實,他內心的恐懼感就會變得越強烈,在人生之路上步步給他設置難關。於是便形成了一個邪惡的怪圈:由於懼怕生活,人就變得越發畏縮,而這又導致了這個人心理上的幼稚症,最終“回到母親懷裡”。人們通常都把造成這種現象的原因歸諸於自身之外:不是外在環境的問題,就是父母的責任。實際上,在母親對兒子不肯放手的問題上,做母親的究竟應當承擔多大責任,此事尚有待探討。兒子總是自然而然地試圖把一切問題歸咎於母親的錯誤態度,但他若能抑制這種無效嘗試,少將自己的無能推諉於父母的不是,對於他自己是很有好處的。
457 這種對生活的恐懼並不僅僅是臆想中的怪物,而是非常真實的恐慌感,它之所以顯得誇張,只因為它的真正來源是潛意識,所以產生了投射效應:人格中年輕、處於成長中的部分,如果受到阻礙或抑制,無法投入生活,就會生髮恐懼、化為恐懼。這恐懼似乎來自母親,但實際上這種致命的恐懼卻來自於本能、潛意識,來自於那個面對現實始終畏縮不前因而與生活割裂的內在的人。如果母親被認作阻礙物,那麼她就化身為復仇的追逐者形象。自然,這並不是真正的母親,儘管真正的母親也可能以其病態的柔情加諸於成年期的子女,造成後者幼稚心態的不適當延長,從而給子女帶來嚴重傷害。可以說,被妖魔化的與其說是真正的母親,倒不如說是潛意識中的母親意象。[497](參見插頁圖51、圖64)然而,母親意象是潛意識的代表,而潛意識必須與意識相聯結,其重要性絕不亞於意識切不可斷絕與潛意識的溝通這個事實。再沒有什麼比現實生活的成功更能威脅到二者間的這種關聯了;成功能使一個人忘記他對潛意識的依賴。在這方面,吉爾伽美什的例子是頗有教益的:他的輝煌成就使得各方神祇——潛意識的代表——感到有必要齊聚商議,想辦法促其垮臺,殺殺他的氣焰。他們的做法起初並不見效力,但是,當這位大英雄採得不死仙草(參見插頁圖26),幾乎達成目標之際,卻被一條蛇趁他熟睡,盜走了那長生不老之藥。
458 潛意識要求作用於人,起初就像致人麻痺的毒藥一樣,暗中虧蝕他的能量和聰敏,因此,將其比作毒蛇的齧咬是再恰當不過的。(參見內文圖30)顯然,剝奪人的能量的必是一個惡魔,但實際上,那是他自己的潛意識在作怪,是潛意識的異化傾向開始妨礙意識的進取傾向。該過程通常十分隱秘,而且,由於各種外界因素和次要事件摻雜其中而更見其複雜:比如,工作中的難題、生活中遭遇的失望和失敗、做事效率因年事漸高而降低、令人煩擾的家庭問題,等等。根據神話的說法,是女人秘密地奴役了男人,使之無法擺脫她的控制,從而再次成為孩童。[498]同樣意味深長的是,女神伊西斯,太陽神的姊妹與妻子,用他的唾液造出了一條毒蛇:唾液這東西,和所有的人體分泌物一樣,作為力比多的等同物,具有神奇的屬性。她用太陽神的力比多創造了那條蛇,通過這種方式使他變得虛弱,依賴於她。大利拉(Delilah)也是採取同樣的手段來控制參孫的:通過剪去他的頭髮,即太陽的光芒,進而剝奪了他的力量。這個神話中的女魔實際上就是男人內心深處那個融“姊妹—妻子—母親”為一體的女人,她將在他生命的後半葉出人意料地現形,試圖強行改變他的人格。我曾在《論人生階段》(The Stage of Life)這篇文章中闡述過上述變化的某些方面。其中包括男性人格的部分女性化及與之相應的女性人格的部分男性化。這通常發生在極其戲劇化的情境中:男性身上最強的特質,他的理性(Logos)原則,轉而背叛了他,開始和他作對;而在女性身上,其最強的特質本能愛慾也發生了同樣的情形。男人一味執著於其固有態度(previous attitude),變得僵化刻板;而女人則深陷於自身的情感關係迷網,無法發展她的理性認知,任由同樣頑固而無能的“阿尼姆斯”觀念佔據了本應屬於理性的心靈領地。隨著男性的人格僵化而來的是情緒化、不可理喻的易怒傾向、對人的不信任感和仇視,這些外在表現如同一團陰鬱的濃霧包裹著內在的刻板態度,意圖為其尋找理由。施賴伯在《我的神經疾病回憶錄》一書中對自身所患精神病的記述便是這種心態的一個絕好例證。[499]
圖30 吞食人的羽蛇神(Quetzalcoatl)
源自阿茲特克歷,波旁抄本(Codex Borbonicus),16世紀
459 進取性能量的麻痺在某些方面實在不得人心。它就像是某種不受歡迎的突發事件或是一場絕對災難,人都會自然而然地傾向於迴避它。在大多數情況下,意識人格(conscious personality)會奮起抵禦來自潛意識的攻擊,拒絕它的要求;可以清楚地感覺到,這種攻擊的目標不僅指向一個人的所有性格弱點,還同時指向他的主要價值觀(分化的功能和理想)。赫拉克勒斯和吉爾伽美什的神話故事中還顯明瞭一件事,那就是這種攻擊可以化為創造英雄業績的能量之源;的確,這種功效是如此明顯,以至於我們不得不自思自問,來自母親原型的這種明顯敵意是否是自然母親(Mater Natura)為激勵她心愛的孩子登上成就之巔而故意設下的計謀?這樣一來,心存報復的天后赫拉就搖身一變,成為騎士文學中令騎士傾心服從的貴婦人,這個嚴厲的情人給她的英雄指派了最艱鉅的任務,除非他鼓足勇氣去建立一番恢弘功業,真正成為他可能成為的那個人物,否則她就對他施以毀滅的威脅。英雄對於“母親”或其惡魔般的象徵物(龍或其他類似物)的征服,其勝利從來都是暫時性的。在年輕人身上應被視為退行的表現——男人的女性化(部分地與母親同化)和女人的男性化(部分地與父親同化)——在人生的後半段則具有大不相同的含義。在這一階段,同化於異性的傾向成為一項必須完成的任務,目的在於使力比多保持進取狀態。這個任務的內容就在於對潛意識的融匯,達成“意識”和“潛意識”的結合。我把這個過程叫做個性化過程(individuation process),更多細節敬請參閱我後來的相關著述。[500]在這個階段,母親象徵不再回頭與生命的本初相連接,而是指向作為未來創意母體的潛意識。因而,“進入母親”就意味著在自我(ego)和潛意識之間建立一種關係。尼采在以下詩中所表達的,或許就帶有這方面的含義:
為何要誘騙你自己,
進入那古蛇的天國?
為何要潛入
自我,潛入你的自我?
現在的你
是病痛纏身,做了蛇毒的犧牲品;[501]
是個被俘者,
抽中下下籤,幹最苦的活兒:
弓身及地
在自我的礦坑裡苦受,
被封於自我之中,
挖掘你的自我,
笨重,
僵硬,
一具死屍——
身上壓著一百件重物,
被你自己重壓致死,
一個知者!
自知者!
智慧的查拉斯圖特拉!
你尋求最沉重的負擔
結果找到了你自己。[502]
460 詩中人陷於自我的深處,就像被埋在地底一樣;一個爬回母體的死者;[503]一個“身上壓著一百件重物”、受壓致死的開紐斯,在自性和自身命運的難以忍受的重負之下輾轉呻吟。看到此處,人人都會聯想到跳牛儀式上的米特拉神,扛起公牛(或者,如前面埃及頌歌中所說的“母親之牛”),也就是他對自然母親(Mater Natura)的愛,就這樣揹負著世上最沉重的負擔踏上那條逾越到永生的受難之路。[504]在這條激情之路的盡頭,是屠宰公牛作為獻祭的山洞。同樣的道理,基督必須身背十字架[505]走到獻祭之地,在那裡,根據基督教的說法,羔羊以神的形象被殺戮,之後被埋入墳墓。[506]英雄所揹負的十字架或其他任何形式的重負,實際上就是他自己,或者說是他的自性、他的整體,同時具備神性和動物性——不只是實證意義上的人,而是他作為一個人的完整存在,這個存在植根於他的動物性本質,超越其單純的人類屬性,向著神性的天空伸展。他的這種整體性意味著存在於各個對立面間的巨大張力看似矛盾地達成了自身的統一,正如十字架這個最完美的象徵物所昭示的那樣。尼采作品中出現的似乎是詩的比喻,實際上卻是一個古老神話的再現。在現代語言的表層之下,透過蜂擁在想象中的無數意象,詩人彷彿仍能感覺到已逝世界的精魂,擁有令它們復生的能力。正如戈哈特·豪普特曼所言:“詩就是讓原始的話語透過普通詞句發出共鳴。”[507]
461 上述的這種犧牲——關於它那神秘而多層次的含義,我們與其說是理解,倒不如說是猜測——從我們的作者米勒小姐的意識中滑過,並未被認出,也沒有得到完成。那支箭還沒有射出,主人公Chiwantopel還沒有與毒蛇致命邂逅,也沒有做好自我犧牲而死的準備。憑眼前的證據判斷,我們可以說這犧牲意味著放棄與母親的聯繫,割斷心靈從幼年帶入成人階段的一切情結和侷限性。從米勒小姐文中的多處暗示來看,當她產生這些幻想之時,她似乎還生活在家庭的圈子裡,而此時她已經到了亟待獨立的年紀。因此,她的幻想恰巧發生在一次海外旅行期間,即與童年生活環境分離的期間,我們說這是很重要的一點。一個人如果在幼年的環境中滯留過久,或者始終生活在家的懷抱中,其心理健康就不可能不面臨危險。生活召喚我們向前,邁向獨立,任何人如果出於孩童的惰性或怯懦而不肯聽從這個召喚,就會遭到神經症的威脅。而一旦神經症發作,這又越發地成為此人逃避生活的有效藉口,令其有理由永遠留在這毒害心靈的幼稚症的氛圍當中。
462 箭射幻想是爭取個人獨立的奮鬥的一部分。然而在當時,下決心邁進獨立人生階段的需要還沒有進入夢者的意識範疇:來自丘比特的致命神箭還沒有找到它的靶子。Chiwantopel,即作者在夢中的自我化身,還不曾受傷或被殺死。他是個膽大妄為的歷險者,敢做任何米勒小姐本人顯然會退避三舍的事情:他自覺自願地袒開胸懷,去做那致命之箭的箭靶。夢者將這種自我袒露的姿態投射在一個男性形象之上,這個事實直接證明瞭她還沒有察覺該行為的必要性。Chiwantopel是一個典型的阿尼姆斯形象(animus-figure),換言之,是女性心理中男性一面的人格化體現。他是一個原型意象,當意識拒絕遵照潛意識激發的情感和直覺去行動時,這個原型意象就會變得分外活躍:以各種形態、各種方式表現出雄赳赳、好爭辯、頑固地自以為是、偏激執拗的特徵,而不是愛與順服(這一切均為力量而非愛的表現)。阿尼姆斯並不是一個真正的男人;他是一個略帶歇斯底里的、孩子氣的英雄,從他全身甲冑的每個縫隙裡都透出被愛的渴望。米勒小姐給自己生活中的關鍵決定披上了這樣的一層外衣,或者說,這些決定尚未脫離潛意識想象的階段,還沒有作為她自己的決定被其意識辨別認知。(參見插頁圖24)
463 潛伏的殺手被Chiwantopel的英雄舉動嚇走,這個事實表明,死亡雖已迫近這位紙板糊就的英雄,但卻暫時被延遲了:意識尚未準備好做出自主決定,而是採取了鴕鳥政策,把頭埋進潛意識之中。Chiwantopel必將倒下,這是潛意識中封存的決策力所註定的結果;目前支撐著那個鬆懈無力的英雄形象不至於倒下的潛意識,還需要為意識提供支持,因為如果沒有潛意識及其直覺力量的合作,意識人格就軟弱到無法掙脫幼稚的過去,邁進那個充滿無法預知的可能性的陌生的世界。生活的戰鬥需要力比多的整體。夢者現在還無法令自己做出這個決定——它將撕脫她對童年時代、對父母的一切感傷懷戀——然而如果她願意聽從個人命運的召喚,這個決定就是必須做出的。
七、雙重母親
464 潛伏的殺手消失之後,Chiwantopel開始了下面的獨白:
我來自這大陸脊樑的末端,[509]來自那最遙遠的低地,自從離開我父的宮殿,我四處遊蕩,至今已有一百個月圓月缺,只為追尋一個狂野的夢想,要尋找那個‘懂得我的她’。我曾用珠寶誘惑了多少美女,試圖用熱吻誘出她們心底的秘密,用大膽的舉動贏得她們的欽慕。(他一一列舉被自己征服的女人。)Chi-ta,我同族的公主……她是個傻瓜,虛榮得像只孔雀,小腦袋瓜兒裡只有飾品和香水,除此便空空如也。Ta-nan,那個農家女……呸!一頭純粹的母豬,這女人只長著胸脯和肚腹,唯喜尋歡,貪慾不足。還有Ki-ma,那個女祭司,不過是一隻鸚鵡,只知重複從男祭司那裡學來的空洞辭藻,完全出於炫耀,沒有真正的理解、沒有半點真誠。充滿猜疑、裝腔作勢、虛偽透頂!……唉!沒有一個能夠理解我,沒有一個像我,堪稱我靈魂上的姐妹。她們所有人當中,沒有一個瞭解我的心靈,沒有一個能讀懂我的所思所想——差得遠啦!她們當中,沒有誰能陪我一道攀上那光輝的頂點,或者與我一起參透‘愛’這個神奇的詞語!
465 在這裡,Chiwantopel承認他的漂泊之旅是為了尋找自己的另一半,他的所愛,通過與她的結合才能找到的生命的意義。這種可能性在書的前半部分只是隱約地有所暗示而已。尋求者為男性,被尋求者為女性這個事實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因為前面我們已經清楚地瞭解到,潛意識慾望的主要對象乃是母親。在嬰兒語彙中,“懂得我的她”(she who understands)指的就是母親。像comprehend, comprendre, begreifen, erfassen這些詞,[510]在字面上均為抓握、摟住之意,而這正是母親在孩子尋求幫助或保護的時候做出的舉動,也是母子紐帶的關鍵所在。但隨著孩子的成長,這種“理解”妨礙他/她人格自然發展的危險性也變得越來越大。孩子的力比多沒有按照必須的發展路徑去適應新的環境,反而退回到母親的懷抱,沉緬於那裡的保護與舒適,從而使他/她的成長落後於時間的腳步。這種情形在一部古老的鍊金術著作中被描述為:“我被鏈鎖於母親的雙臂和胸脯,被她的存在所縛,因而令自己的存在蜷憩,自可見中構築不可見……”[511]當個人始終受限於母親的世界,他自己應當過的生活便以各種意識及潛意識幻想的形式逸出;在女性頭腦中,這種幻想通常被歸結為某個男性英雄形象,或者像此處一樣,由這個人物表演出來。是他渴望擁有一個靈犀相通的伴侶;是他歷經險境生存下來(這些冒險行為都是幻想者的意識人格所刻意避免的);是他以昂然的姿態,袒胸迎向敵意世界的箭矢,展現出意識主體在清醒狀態下可悲地缺失了的勇氣。任何一個男人,當他被命運發配到這個孩子氣的女人身旁,他就算是毀了:他會當即被認作她的阿尼姆斯英雄,被無情地塑造成一個完美無缺的理想形象,一旦他略有疏忽,顯出和那個完美形象之間的絲毫差距,等待他的就將是最可怕的懲罰!
466 我們的作者目前恰恰處於上述境地之中。Chiwantopel是個極有殺傷力的情魔:數十個女人為他心碎,所有的女人都為他痴狂。他閱女無數,以至於可以將她們排成名冊一一數來。然而她們中沒有一個真正佔據了他的心,因為他所尋找的那個女人,只有我們的作者才知道她是誰(這是她的想法)。換言之,她內心堅信他所尋找的就是她自己。但這只是一個鏡花水月的錯覺而已,因為,經驗表明,事實並非如此。阿尼姆斯作為典型的“兒子”式英雄,他所尋求的對象根本不是她;他忠實於自己古老的原型,尋求的乃是母親的意象。這個少年英雄永遠是母親—女神的兒子—情人,而且註定要早早夭亡(參見內文圖20)。不肯適時注入生活的力比多退行到了神秘的原型世界,激活了亙古以來便潛藏於彼的意象——在那遙遠的年代裡,這些意象曾經表述過天地靈界中神祇們的生活。假如這種力比多的退行現象發生在一個年輕人身上,他自身的個人生活就會遭到這種神聖的原型戲劇的排擠,對他來說這意味著更可怕的災難,因為他所接受的意識層面的教育根本沒有教會他如何認清眼下發生的狀況,因此不可能把他從這種魅惑中解救出來。神話的至關重要之處就在於此:它們向這位迷惑者解釋了他潛意識裡正在發生什麼,以及他之所以被緊緊束縛的原因。神話告訴他:“這不是你,而是神祇們。你永遠都無法達到他們的境界,所以,不如對神奉上你的敬畏,轉回去過人的生活吧。”基督教神話中也能發現上述成分,但是被遮蔽得過嚴,因此沒能給我們的作者帶來啟示。《教義問答》裡也沒有提及這方面的內容。所謂“光輝的頂點”,自是凡夫俗子無法企及;而“‘愛’這個神奇的詞語”則透露出這齣戲的演員陣容均為各方神聖——要知道,即便是塵世之愛,都能給男人帶來棘手的問題,令其避之唯恐不及,而不敢稍加觸碰。上面的引文表現出,我們的作者是多麼深地沉浸在潛意識的戲劇情境中,並且多麼嚴重地受著它的魔力支配。有了以上的領悟,我們就能品味出,主人公的慷慨陳詞聽來是多麼空洞,而他的豪邁之舉也顯出了些許歇斯底里的意味。
467 然而,假如我們不從人格角度,也就是從米勒小姐的個人情況出發來考察此事,而是採用原型本身生活的視角,看到的東西便和先前不盡相同了。正如前文所闡述的,潛意識現象可以在某種程度上被視為獨立存在的原型的自然體現,這種假說在外行看來可能極為怪異,但原型具有靈性特質的事實卻為其提供了充足的證據支持:它發出一股魔力;它積極地與人的理性意識作對;從長遠看來,它還在潛意識層面上影響人的思想、感覺和行為,從而塑造人的最終命運,儘管這種影響要到很長一段時間之後才能被人認識到。原初意象本身就是一種“行為模式”,[512]無論有沒有意識人格的合作,它總是要自我主張的。儘管米勒的案例令我們多少瞭解到原型是以怎樣的方式逐漸靠近意識層面,並最終佔據這個層面的,但這裡的材料終究不足以為我們提供一個完整的進程畫面。在此,有必要推薦讀者研究一下《心理學與鍊金術》中探討的系列夢境,在那個病案中我們能夠跟蹤一個特定原型是如何帶著它的自主性和主宰力的全部特有標誌逐漸浮上意識層面的過程。
468 從這個角度看,Chiwantopel這位英雄所代表的心理存在只能被比作一個殘缺的人格,相對來說具有某種程度的自主意識和與之匹配的意志力。如果我們關於這一情結的自主性和目的性的假定是正確的,那麼上述結論就是必然的。這樣一來,無論是Chiwantopel還是處於他背後並超乎其上的母親意象,二者的心理意圖都值得我們更仔細地加以盤查。他自己似乎在演員的角色中找到了完全的滿足。作為一個理想化身,他把我們作者的全部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他表達了她最隱秘的想法和欲求,而且,和西拉諾一樣,他所說的每一句話,都發自米勒小姐的內心深處。因此,他對自己的成功滿懷自信,其勢足以橫掃一切可能的對手。他贏得了夢者的芳心,不是為了引她回到正常的生活中去,而是帶她走向她的精神歸宿;因為他是個死亡的新郎,是那些註定夭亡的兒子—情人之一,這種人沒有自己的生活,只是母親之樹上早凋的花朵。他們存在的意義和生命力,起始於母親—女神,也終結於母親——女神。故而,當Chiwantopel這位“幽靈戀人”(ghostly lover)[513]引著米勒小姐偏離人生正路之時,他是在某種意義上遵從了母親意象的指令,而母親意象在女人身上人格化地表現為潛意識的一個特殊方面。和阿尼瑪不同,它代表的不是混亂無序的潛意識生活的所有方面,而是人類心理特別奇妙的背景,原初意象的世界。凡是涉足這個世界的人,都冒著極大的危險,就像打算從地府誘拐冥後的忒修斯(Theseus)和庇裡託俄斯(Peirithous)一樣,與岩石連在一起無法脫身。凡人進入“玄牝之域”,太容易有去無回。正如我先前暗示過的,這正是降臨於米勒小姐的命運。然而,只要她的意識有能力解讀潛意識的內容,這種危險也同樣可以成為她的救贖。這對我們的作者來說當然不適用。因為在她看來,這些幻想是在她本人多少有些不由自主的狀態下與潛意識活動遭遇而生髮的“了不起”的產物,儘管,正如我們在下文中將看到的,這些聯想當中包含著所有必需的線索,只要她稍加琢磨,就能從中猜出這些幻象的含義,並且把上述象徵當作理解自己潛意識內容的天賜良機加以好生利用。可惜的是,我們的文化既沒有這方面的眼光,也沒有這方面的心性。任何發自心靈的東西,能夠得到的最優待遇也不過是懷疑的眼神;而且,假如它不能當即證明自身的物質價值,就會被看得毫無意義。
469 這位有著阿尼姆斯形象的英雄,是替代意識層面上的個人而活動的;換言之,他所做的事情,是幻想主體應當做、能夠做、願意做,但卻沒有做的事情。所有那些本來可以發生在意識層面的生活中卻沒有發生的事情,都在潛意識中被表演出來,隨即以投射的方式得到顯現。主人公Chiwantopel身上的特殊之處,是他離開家人和祖輩生活的故鄉,浪跡天涯去尋找自己的心靈伴侶。他代表著正常情況下應當發生的事情。而他作為一個幻想形象而出現,說明作者本人在這方面行動著實太少。因此,幻想中發生的事情乃是對意識層面上情境或態度的一種補償。上述規律也同樣適用於夢境。
470 在這裡,米勒小姐評論道,主人公離家出走這個舉動讓她聯想到了年輕的釋迦牟尼毅然拋棄父家的一切榮華富貴,投入廣大的世界去尋求完滿的歸宿——憑此可以證實,我們先前關於米勒小姐潛意識中正在進行著一場獨立戰爭的推測是何等正確啊![514]在這一點上,佛祖和基督做出了同樣的英勇表率,後者亦決絕了自己的家人,甚至發出下面的激烈之語(馬太福音10:34節):
你們不要想,我來是叫地上太平;我來並不是叫地上太平,乃是叫地上動刀兵。
因為我來是叫人與父親生疏,女兒與母親生疏,媳婦與婆婆生疏。
人的仇敵就是自己家裡的人。
愛父母過於愛我的,不配做我的門徒……
471 霍魯斯奪得了他母親的頭飾,她大能的標誌。尼采說過:
我們必須假設一個理想的“自由精魂”能在其中發育到完美成熟的頭腦,已經決定性地經歷過一番大解脫;在此之前,它顯然是一個長久被捆綁、被鏈鎖在角柱上的精魂。那條把它捆得最緊的綁繩是什麼?那最難掙脫的結是什麼?對於人類的精英來說,那就是責任感的束縛:是年輕人應有的崇敬之情,那種對於一切備受尊敬和推崇的古老事物的尊重和親近之情,對於生養自己的土地、引導自己成長的手,以及自己初學祈禱的聖壇的感念之情——這些情感體驗的巔峰時刻恰是最牢不可破的鏈鎖,把他們置於最持久的責任之下。大解脫突如其來地降臨到那些被如此束縛著的人身上……
“與其活在這個地方,還不如死了的好!”那誘惑的聲音專橫地說道;而“這個地方”,這種“家園的感覺”,卻是他的靈魂一直以來所熱愛的!對自己熱愛的東西突然間生出恐懼和不信任,對所謂的“責任”突然閃現出輕蔑,一股反叛和任性的慾望如火山爆發般不可遏止,這年輕人要的是遠行,在情感上驀地傾向於陌生、疏遠、冷漠、幻滅、凍結成冰。懷著對愛的仇視,以冒瀆的眼神回望過去,[515]回望他一直以來崇敬和熱愛的一切;他或許對自己剛剛的行為有一閃唸的羞愧,但內心裡同時又因此而洋溢著醉人的得意與狂喜,這喜悅標誌著他的勝利——對什麼、對誰的勝利?儘管這勝利像謎一樣難解、值得疑問和探究,但它畢竟是這年輕人的初次得勝。上面提到的大解脫,正是由這些不幸而痛苦的內容所組成。這種自我決斷力量和意志的初次爆發有如一種病症,能夠輕而易舉地毀掉一個人……[516]
472 在尼采看來,上述狀態危險就危險在個人被封閉於自我之內:
他被孤獨環繞和包圍,而更具威脅、更壓抑、更窒息心靈的,則是那可怕的女神,嚴厲的慾望之母(Mater saeva cupidinum)。[517]
473 如此不情願地離開“母親”的力比多,變成了一條極具威脅的蛇,它象徵著對死亡的恐懼,因為人與母親之間的紐帶必須割斷,必須死掉,而這種關係的滅亡幾乎和他自己的滅亡沒什麼兩樣。也就是說,母子間紐帶的牢固程度和它被割斷時的慘烈程度成正比;被割斷的紐帶先前越是堅固,“母親”藉助潛意識偽裝接近他的危險性就越大。實際上,這是Mater saeva cupidinum(嚴厲的慾望之母)以另一種化身在威脅著要吞噬那曾經的逃亡者。(請注意其中蛇的象徵意義)
474 在這裡,米勒小姐為我們提供了一份更加深入的參考材料,某種在更為寬泛的意義上影響她幻想行為的東西,即朗費羅的偉大敘事史詩《海華沙之歌》。[518]我的讀者必定時常感到詫異,為什麼我總是頻繁引證顯然十分生僻的材料進行比照,並且如此著力地擴展米勒小姐作品的發生基礎。他也必定有所疑惑,這裡提供的材料實在算不得豐足,卻要憑此在根本意義上討論上述幻想的神話學基礎,這種做法是否欠妥?他會說,我們未見得能從米勒小姐的幻想背後找到此類東西。不消說,這些比照在我自己眼裡也顯得相當冒險。在這個案例中,至少我還能辯稱,我有米勒小姐親自指明的一些資料來源。只要不偏離這條線索,我們的研究就有一定的憑依。然而,要知道在心理學實踐中,我們從患者那裡得到的完備的信息是極少的。我們發現,對於自己的一些觀念和見解,要說清它們的來源並非易事。不過,儘管匿憶[519]也是一種常見的情形,我們頭腦中的觀念卻極有可能並不完全來自於個人的收穫,那些說不清來源的觀念不一定就是匿憶。人的觀唸的形成方式及其在大腦中的排序,是兩個相當不同的過程。無疑,觀念這東西能夠被獲得,並於事後回憶起來。然而情況並非總是這樣,因為人類的頭腦擁有一些與生理“行為模式”相對應的普遍而典型的功能模式。這些欲先固有、與生俱來的模式—原型—能夠令差異懸殊的個體輕易產生同樣的觀念或觀念組合,而究其來源,這些人本身的個體經驗都不足以產生這樣的觀念或觀念組合。例如,在精神病狀態下,許多對於患者本人及其親友顯得極其怪異的想法和意象,在精神病學專家看來卻相當熟悉,因為它們的母題類同於某些基本的神話主題。無論走到哪裡,由於人類心理的基本結構大同小異,使我們有可能將看似個人化的夢主題與任何來源的基本神話主題進行比較。基於以上原因,我才毫不猶豫地拈來一則美洲印第安神話,與現代美國人的心理進行比照分析。
475 我以前從未讀過《海華沙之歌》,直到我的研究進行到此處,出於寫作本書的需要才算補上這一課。這首集印第安神話傳說之大成的詩歌,由於蘊涵著異常充沛的神話母題,令人滿意地印證了我先前所有的看法。這個事實應當有助於我們認識米勒幻想中所包含的豐富聯想。因此,我們理應對這首長詩的內容進行一番更為切近的考察。
476 詩的開篇,是歌手那瓦達哈(Nawadaha)吟頌著人類的朋友海華沙;[520]
在那兒,他把海華沙來歌頌,
唱起那首《海華沙之歌》,
歌唱他神奇的誕生和生平,
歌唱他如何禁食,如何禱告,
如何生活,如何操勞,歷盡苦辛,
只為了各部族繁榮昌盛,
只為率領他的人民向前邁進。[521]
477 主人公是一個象徵性的人物,他以自身的神異性和深受愛戴的特質汲取力比多,從而引導它跨越象徵性的神話之橋,實現其更高的功用——這種目的論意義在詩的開篇幾句已經有所預示。在這裡,我們很快認識到海華沙是一個救世英雄,並且有準備聽到一個常規套路的救世英雄故事:神奇的誕生,年輕時代的超凡壯舉,最終為拯救其民而獻身。詩的第一章以宣告“福音”為開端,講述“生命的主宰”吉謝·曼尼託(Gitche Manito)厭倦了其人類子孫的爭吵不休,於是把各族人民召到一起,告訴他們一個喜信:
我將給你們派來一位先知,
一位各民族的救星,
他會引導你們,教育你們,
跟你們一道備嘗艱辛。
你們若肯聽他的話,
就會盡享繁榮昌盛;
若是不聽他的教訓,
你們就要衰敗、自亡其身!
478 大神吉謝·曼尼託,“萬族的創造者”,[522]昂然挺立在“偉大的紅菸鬥石礦”之上:
從他腳下湧出一條大河,
河水躍入明媚晨光,
自那懸崖之巔飛瀉而下,
閃閃發亮,
好似彗星“伊西柯達”。
479 這個形象在埃及的科普特派(Coptic)基督教觀念中有著類似的表達。在《聖約翰與童貞聖母經》(Mysteries of Saint John and the Holy Virgin)中我們讀到:
[基路伯]答曰:“你可見那天父腳踏之水?天父甫一抬腳,水即漲升;而天父令水漲升之時,即人犯罪冒犯天父之時。他要令大地出產匱乏,因人的罪孽深重。”[523]
這裡的“水”是指尼羅河,埃及土地的豐饒全然仰仗這條河流。
480 具有豐育象徵意義的不僅是腳部本身,這種含義似乎延伸到了腳部的動作:踩踏。我觀察到,普韋布洛族印第安人有一種“踏地”舞步,就是持續地用足跟大力擊地(“nunc pede libero pulsanda tellus”:“我們用那無拘無束的雙腳叩擊大地”[524])。我們在前文中提到過,開紐斯“以挺直的腿腳劈裂大地”,降入地底深處。浮士德也是跺腳入地,進入玄牝之域的:“跺腳即下沉,跺腳又升起!”[525]
481 吞日神話中的英雄通常會踢踏怪物的食道。北歐神話中的雷神託爾(Thor)在與怪獸搏鬥時,一跺腳踩穿了船底,直踏到海底。力比多的退行使得舞步中儀式性的踏地動作宛如嬰兒期“蹬踹”動作的重演。後一種動作以母親為相關對象,並伴隨著愉悅感,再現了嬰兒在母親子宮中進行過的活動。腳和腳的踩踏動作都被賦予了某種與陽具相關的象徵含義,[526]或是重歸子宮的含義,正因如此,這種舞蹈的節奏能把舞者帶入潛意識狀態。這一點無論是在土耳其旋舞的舞者還是其他一些原始舞蹈的舞者身上都得到了印證。自吉謝·曼尼託腳下流出的河水被比作一顆彗星,這意味著它是一個具有光或力比多喻意的象徵物,代表著能帶來豐饒的水(精液)。洪堡(Humboldt)曾在《宇宙》(Cosmos)一書[527]的註解中提到,一些南美印第安人部落把流星叫做“星星撒尿”。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吉謝·曼尼託還是一個點火者:他用力向森林吹氣,樹木彼此劇烈摩擦,便爆出了火苗。因此,這位大神本身也是一個力比多的象徵物,因為他不僅帶來了水,而且帶來了火。
482 在上述序幕之後,長詩的第二章交代了主人公的出身來歷。他的父親,偉大的勇士麥基凱威斯(Mudjekeewis),以偷襲的方式戰勝了山中的一頭大熊,“令各族人聞風喪膽的傢伙”,並偷得了它的有魔力的“珠寶帶”,一種用貝殼編成的印第安腰帶。在此我們又遇到了“難以獲得的寶物”這一母題,英雄與怪物搏鬥,奪得了寶物。大熊的“神秘”喻意通過詩人的比喻被揭示出來——麥基凱威斯奪得珠寶帶之後,朝著大熊的腦袋猛擊一棍:
那深山大熊吃了沉重一棍,
暈頭轉向,掙紮起身;
怎奈何雙膝發抖,
嗚咽抽泣好似娘兒們。
483 麥基凱威斯嘲笑它說:
要不然你怎麼哭得嗚嗚咽咽,
十足一個苦命娘兒們!……
你啊,大熊!坐在這兒只顧著哭,
用眼淚玷辱了你的一族,
你就像個可憐的膽小鬼,
像一個毫無膽量的老太婆!
484 這裡,詩人在同一頁上連續三次把大熊比作女人。麥基凱威斯所殺的,是他自身人格的女性側面,即阿尼瑪形象,它的第一個承載者就是母親。他像一位真正的英雄那樣,從死亡的巨顎中、從吞噬一切的可怕母親那裡奪回了生命。正如我們已經見過的,這一壯舉亦被描繪成地獄之旅、黑夜海上之旅(參見前文第308段),或者身處怪物腹中戰勝怪物,它同時也象徵著進入母親的子宮,這重生在麥基凱威斯身上造成了十分顯著的結果:正如佐西摩斯所見的異象一般,這位新生者化身為氣(pneuma),風的呼吸或曰精氣:麥基凱威斯變成了西風,給大地帶來豐饒的風,眾風之父。[528]其他幾位風神由他的兒子們擔任。接下來的一段間奏曲介紹了這些風神和他們各自的情事,這裡我只說一說東風瓦本(Wabun)的故事,因為關於他的戀愛在詩中描述得格外生動形象。每天清晨,他都能在草地上看到一位美麗的姑娘,他熱切地追求著她:
每天早晨,當他向地面張望,
第一眼看見的,
就是她的那雙藍眼睛——
燈芯草叢中兩泓碧藍的湖水,
在那兒向著他望。
485 這裡湖水的比喻並不是無關緊要的,因為人的新生正是由“風和水”而來。
他追求著她,用那輕柔的撫弄,
用那陽光似的笑容,
用那殷勤甜蜜的話兒,
為她嘆息,為她歌唱,
用青枝綠葉間的輕聲絮語,
那最輕柔的音樂,最甜美的香氣。
486 在這裡,詩人用節奏明麗的擬聲法將風的柔情蜜意美妙地展現出來。[529]
487 詩的第三章描述的是海華沙出生前的事情,關於他的兩位母親的故事。詩中告訴我們,他的祖母瑙柯米做女孩兒時生活在月亮之上。一天,她正在蕩著葡萄藤的鞦韆,一個嫉妒的情敵剪斷了葡萄藤,於是瑙柯米便落到了地上。那些看見她墜落的人,還以為天空掠過了一顆流星呢。隨著詩的進展,瑙柯米的奇妙出身得到了進一步的說明。小海華沙問他的祖母,月亮到底是什麼?祖母對他說,有一個好戰的勇士,在大發雷霆之際把自己的祖母拋上天空,從此她就待在那裡。(參見內文圖32)[530]古時候人們相信,月亮是離去的魂靈[531]聚集的地方(參見內文圖31),種子的守護者,因此是一個具有女性特質的生命之源。令人稱奇的是,瑙柯米落到地上的時候,生下了一個女兒,起名叫文瑙娜,她後來成為海華沙的母親。母親被拋起、下落與經受產痛,這種情形似乎具有十足的典型性。有一則十七世紀的逸聞,說有一頭髮狂的公牛把一名孕婦拋得“足足有房子那麼高”,她的腹部被挑開,嬰兒掉落在地面,居然毫髮無損。這個神奇降世的嬰兒,按理說應當成長為一個英雄或奇蹟製造者,可惜他未及成人便夭折了。土著人普遍相信,太陽是女性,月亮是男性。南非納馬瓜·霍騰託茨(Namaqua Hottentots)部落的土著人認為,太陽是由清亮的豬油構成的。“那些乘船遠航者,每天傍晚用魔法將它從天空中拉下來,割下一大塊之後,又把它踢回天上。”[532]人在嬰兒時期,食物來源於母親。諾斯替秘教幻想中,有一則關於人類起源的傳說,或許與我們的話題有一定的相關性。其中講到,女性的神主(archon)必須升上天穹,但由於天穹的飛快旋轉,使她們孕育的嬰孩無法留在體內,於是嬰孩們掉到地面,在這裡長成了人類(某些野蠻的助產方法也可能與此有關:人們把分娩中的女人拋起或從高處扔下,讓其摔落到地面)。對母親的攻擊從麥基凱威斯的故事開始,在祖母瑙柯米遭受的粗暴對待中得以延續——由於葡萄藤被割斷,她跌落到地面上,在這一過程中,她似乎以某種方式懷了孕。正如我們已經瞭解的,“揪住樹枝”的動作暗示著對亂倫禁忌的違犯。人們傳唱的“在薩克森,漂亮姑娘長在樹上”那首歌,以及“偷來的果子最甜”這樣的俗語,都帶有類似的意思。瑙柯米的墜落與海涅詩中的意象好有一比:
圖31 作為靈魂居所的月亮
查爾西頓(Chalcedon)珠寶,公元前1世紀
圖32 月中的女人
海達族(Htaida)印第安圖騰圖案,北美洲西北部
一顆星星墜落下來
從它閃爍的高空!
一顆愛情之星,我望著它
隕落在沉沉暗夜中。
蘋果樹林中,
落英繽紛;
我看到輕佻的微風
縱意把那落花戲弄。[533]
488 後來,文瑙娜被柔情的西風所追求,並由此懷上了身孕。作為一個年輕的月亮女神,她就像月光一樣美麗。瑙柯米曾經告誡她,被麥基凱威斯追求是危險的,但文瑙娜還是任自己迷戀上了西風,並且由他的氣息而得孕,生下一個兒子,就是我們的主人公:
晚上,西風果然來了……
他看見美麗的文瑙娜
正躺在百合花叢中,
他說了多少甜言蜜語把她慫恿,
向她求愛,輕柔地把她撫弄。
後來,她在憂傷中生下一個兒子,
一個兒子,憂傷和愛情的結晶。
489 此處的星星或彗星顯然是生育場面的一部分;瑙柯米也是作為墜落的星星來到地面的。莫里克(Morike)的詩中同樣描繪了一幅因神感孕的幻想圖景:
她孕育了我,
又給我食物和衣裳,
她呀,是個棕色皮膚的野姑娘,
任何男人她都瞧不上。
她挖苦他們、高聲嘲笑,
不讓一個追求者靠近身旁。
“我才不要嫁給什麼男人,
倒不如去做風的新娘。”
於是風兒真的來臨,把她緊緊摟住,
她成了他的俘虜,迷醉在愛中。
哎喲喲,一個快樂的孩子
被種在了她的腹中。[534]
490 在佛祖釋迦牟尼神奇誕生的故事裡,也蘊涵著同樣的觀念。埃德溫·阿諾德爵士這樣寫道:
王后摩耶夫人……
做了一個奇異的夢;夢見天上一顆星辰——
一顆放射出六道光芒、色如玫瑰色珍珠的璀燦之星。
它的標誌是一頭大象,
生有六條象鼻,通體潔白,有如聖牛的乳汁。
這星兒掠過穹蒼,照臨於她,
從右側進入她的子宮。[535](參見插頁圖66)
491 在受孕的同時,
微風吹拂大地海洋,
帶著從未有過的清新。
492 孩子出世後,東、西、南、北四方風的精靈全都趕來為他抬轎(可比照耶穌誕生時,三位智者前來參拜他的故事)。除了來自星星和風的授精,來自獸形象徵物的授精使故事的象徵意義更見完滿,作為菩薩(Bodhisattva)化身的大象成了佛祖釋迦牟尼的父親。在基督教畫面語言中,用獨角獸和鴿子來象徵具有賦生能力的神的話語或聖靈。[536](參見插頁圖11)
493 說到此處,我們可能在心裡問,為什麼英雄總是要誕生在這麼非同一般的情形之下呢?一個英雄也可能以普通的方式出生,在平凡的家庭環境下成長,克服無數艱難險阻,成就一番大業,難道不是嗎(這個母題在歷代英雄神話中也並不少見)?然而,一般說來,凡是英雄故事,多半有著奇異的身世來源。他的非凡的賦生和降世也是英雄神話中打包搭售的一部分。為什麼會這樣呢?
494 這個問題的答案如下:英雄的出生之所以不同於凡人,是因為他的出生乃是脫離母親—妻子身體的重生。這也是英雄通常擁有兩個母親的原因。正如蘭克[537]以豐富的例證所闡釋的,神話英雄出生後往往面臨孤立無助的境地,後來由養父母撫育長大。這樣,他就有了兩個母親。赫拉克勒斯和天后赫拉之間的關係就是一個極好的例子。在海華沙的史詩中,文瑙娜生下海華沙之後就死了,祖母瑙柯米代替了她的位置。[538]釋迦牟尼也是由養母撫育長大的。有時候,英雄的養母是一隻動物,比如哺育了羅慕路斯和雷姆斯兄弟的那頭母狼。(參見插頁圖3、圖67)雙重母親的母題可能被雙重出生的母題所代替,後一母題在許多宗教當中都獲得了崇高的地位。例如,我們已經知道,在基督教義裡,洗禮代表著重生。人並不僅僅在通常意義上出生,還以神秘的方式得到重生,從而分享了神性。任何一個以這種方式得到重生的人,都成為了英雄,一種半神的存在。因而,基督在十字架上的救贖之死便被理解為一次“洗禮”,也就是說,是脫離第二位母親的重生,而死亡之樹就是第二位母親的象徵。(參見插頁圖49、圖50)基督親口說道:“我有當受的洗還沒有成就,我是何等的迫切呢!”(《路加福音》12:50節)。也正是出於這個原因,他才以產痛來象徵性地解說自己垂死的痛苦。
495 雙重母親的母題暗含著雙重出生的觀念。一個母親是真實的、人間的母親;第二個母親是象徵意義上的母親,換句話說,她是神聖的、超自然的,或者在某個方面不平凡的。她也可能以獸形出現。在某些情況下,她具備更多的人類因素:這裡我們所討論的是原型觀念投射在周遭環境中的個人身上的情形,這通常會令情況複雜化。譬如,重生象徵比較容易投射到繼母或岳母的身上(當然,是在潛意識中),正如從岳母那方面講,她通常發現自己很難不把女婿當成自己的兒子—情人,就像古老的神話中那樣。這一母題有著無數的變體,特別是當我們在集體神話因素中摻入個體因素的時候。
496 源自兩個母親的人就是英雄:第一次出生令他成為一個凡人;第二次出生令他成為不朽的半神。這就是這位英雄誕生故事裡所有暗示的指向所在。海華沙的父親先是征服了可怕的大熊所象徵的母親;[539]接著,化身為神之後,他又成為英雄之父。海華沙這位英雄應該做些什麼,是在瑙柯米給他講月亮起源故事的時候,暗示給他的:他要將自己的母親拋上天空,在那裡她將懷上身孕,生下一個女兒。這位重獲青春的母親,按照埃及的神話幻想,將以女兒—妻子的身份被送給太陽神,“他母親之父”,以達到自我繁衍的目的。海華沙在這方面的所作所為,我們將很快看到。上面我們已經考察了近東神祇們的死亡和復活行為。關於基督的先存性,就我們所知,聖約翰撰寫的《福音書》是該觀唸的最好見證。只要想一想施洗約翰的話我們就明白了(《約翰福音》1:30節):“那在我以後來的,反成了在我以前的,因他本來在我以前。”此外,《約翰福音》的開篇也同樣意義深遠:“太初有道,道與神同在,道就是神。這道太初與神同在。萬物是藉著他造的;凡被造的,沒有一樣不是藉著他造的。”接下來的宣言是關於光,關於初升的太陽——那先在而且永在的Sol mysticus[540]。在比薩(Pisa)的洗禮堂中,基督被表現為給人類帶來了生命之樹的形象,他的頭部被日輪所環繞。在這幅浮雕之上,鐫著“INTROITUS SOLIS”[541]的字樣。
497 由於那重生者乃是他自己的父親,因此關於他如何被賦生的故事向來都被奇異的象徵性事件的面紗所籠罩,在揭示的同時更是掩飾。與此相輔相成的,是關於童貞女感孕的非凡主張。超自然受孕的觀念當然可被視為一個形而上的抽象事實;但在心理學意義上,它告訴我們,某種潛意識內容(“孩子”)已經生成,無須常規意義上的人類父親(意識)為其賦生。(參見插頁圖11)它還告訴我們,這孩子的父親是某個神祇,父子倆生得一模一樣,分毫不差——用心理學語彙講,這意味著一個核心原型,即神的意象,已經自我蘇新(“被重生”)並“化身”成為能被意識辨識的角色。“母親”對應著“處女阿尼瑪”,未曾朝向外部世界,因此沒有受到後者的感染而敗壞。她所朝向的乃是“內在的太陽”,即卓越的完滿之原型——自性。[542]
498 呼應著英雄—新生之神自潛意識海洋中誕生的母題,海華沙的童年是在水陸交界之處,在大湖的岸邊度過的:
在那“吉卻·甘米”[543]之濱,
鄰著波光閃閃的大海洋,
佇立著月神的女兒——
瑙柯米的小屋。
屋後高聳著黝黑的森林,
高聳著暗沉陰鬱的古鬆,
和那綴滿球果的杉樅;
屋前鼓盪著一泓大水,
清澈的碧波映著陽光躍動,
那大海洋之水波光躍動。
499 在這樣的環境裡,小海華沙由祖母瑙柯米撫養長大。在這裡,她教他說出第一句話,給他講了他平生聽到的第一個神話故事,而這一切又摻和著來自大海洋的水聲和來自森林的樹聲,因此,這個孩子不僅學會了人類的語言,還能聽懂大自然的語言:
每個夏日黃昏,
小海華沙坐在小屋門口;
聽著那松濤沙沙細語,
聽著那輕波拍岸低語聲柔——
那美妙的音韻,那奇異的話語:
松樹們說:“明尼——哇哇!”[544]
水波在說:“麥衛——奧西卡!”[545]
500 海華沙能從大自然的聲響中聽到人類的語言;他就這樣參透了大自然的話語。“哇—哇”,這是風在吟唱;“哇—哇”,這是野鵝的叫聲;還有那隻為他催眠的小螢火蟲兒,它的名字叫做“哇—哇—達伊茜”。如此,詩人描繪了外在的自然逐漸進入主觀世界的過程,以及作為第一客體的母親與第二客體自然的漸趨混淆:孩子咿呀學語的第一句話是對母親說的,他聽懂的第一個聲音也是母親教的;隨著時間的流逝,自然在不知不覺中篡奪了母親的地位,在她懷裡,我們能聽到最初從母親那裡聽來的聲音,而長大成人之後的我們也在對自然母親的熱愛當中重新發現了孩提時對母親的滿腔眷戀之情。作為其結果,敏感、開化的人無論是在泛神論意義上還是在審美意義上與自然融為一體,[546]以回顧的眼光看來,乃是與母親的重新融合,母親是我們生命的頭一個客體,只有與她合為一體,我們才能實現真正的完滿。在她身上,我們獲得了平生初次的外在同時也是內在的體驗:從我們的內心世界裡,浮現了一個意象,它顯然是外在的母親形象的反映,卻比那更古老、更原始,也更加難以磨滅——這位母親重新變得年輕,幻化成了永遠青春不老的少女柯爾(Kore)的形象。這就是阿尼瑪,集體潛意識的人格化身。因此,當我們看到上述的古老意象在現代哲學家卡爾·約珥(Karl Joёl)那畫一般生動的語言中再度復活,也就不至於感到驚奇了:它們象徵著人與母親的融合,以及潛意識中主體與客體的合而為一。約珥是這樣描繪“原初經驗”(Primal Experience)的:[547]
我躺在大海邊,海面波光粼粼,在我的夢眼中閃爍成一片湛藍;遠處有輕風陣陣鼓盪;層層波浪湧來,重重地拍打著岸邊,迸出無數泡沫,那聲音令人心靈震顫而又昏昏欲睡——說不清那波浪是拍擊著海岸呢,還是拍打在人的耳鼓。遠處、近處在朦朧中融成了一片;外物和內心也在朦朧中融為了一體。海浪聲聲,在耳邊響得越來越近,越來越親,讓人生出一股回家的感覺;海浪聲聲,宛若宏大的脈息,在我腦海中搏動;海浪聲聲,擊打著我的心靈,將它包裹、將它充滿,與此同時我的靈魂如同一片藍色的汪洋之水,溢出了我的身心。外與內渾然一體。各個感官的多重交響漸漸幻化成了同一曲調,所有的感覺合而為一,與情感匯作一處;世界與心靈一道呼吸,心靈融化在世界之中。我們渺小的生命,被巨大的睡眠裹在當中。睡眠是我們的搖籃,是我們的墳墓,是我們的家,我們在清晨上路,黃昏時候歸回家門;我們的生命是一次短暫的朝聖之旅,是與原初太一的一次暫離,不久又會再次沉入其中!無邊無際的大海閃爍著一片湛藍,海中的水母夢見了那太古的存在,而我們人類的頭腦還在苦苦過濾著億萬年的記憶將其尋索。因為每一種經驗都意味著變化,意味著一種對生命統一的確證。在那一瞬間,他們不再是一體了,當那個被生活經驗所裹挾,在經驗之河中隨波逐流的人從水中抬起他的頭,滿頭滿臉溼淋淋、眼睛還未及睜開的時候,他們就不再是一體了;當他將那變化從自身剝離,帶著新奇和陌生感把它舉到眼前,當作外物來審視的時候,在那個疏離的時刻,經驗的兩個方面便物化為主體和客體,也正是在那一時刻,意識誕生了。[548]
501 在這裡,約珥採用明白無誤的象徵手法,把主體和客體的融合描述為母親和孩子的重新合一。他所使用的象徵,就連細節都和神話中的象徵毫無二致。文中明顯對包圍和吞噬的母題有所暗指。大海吞噬太陽,又再次將其生出——這是我們早已熟識的一個母題。當意識萌發之時,主體與客體分離之時,其實就是一個誕生的過程。在哲學思索的羽翼尚未豐滿的那段時期,它似乎依賴於人類語彙中的少數幾個原初形象,一旦超出其樸素的輝光之外,思想便無法飛翔。水母的意象的出現在這裡也絕非偶然。有一次,我向一位患者解釋水的母性含義,結果這種與戀母情結的接觸令她產生了一種極不舒服的感覺。“這叫我渾身難受,”她說,“就好像摸到了水母一樣。”人出生之前和死後那種幸福的沉睡狀態,正如約珥所言,恰如舊日朦朧記憶中童年早期的懵懂狀態,那時候,還沒有任何東西跳出來打擾那蟄伏中寧靜流淌的生活。內心的渴望一次次地牽引我們回到自身,而活躍的生活必然懷著死的恐懼竭力抵抗那誘惑,唯恐自身陷入沉睡。比約珥早得多的一位印第安酋長,曾經用同樣的話對一個白人表達了同樣的意思。他說:“啊,我的兄弟,你永遠也體會不到那種一無所思、一無所事的幸福感。這是生命中無比愉快的一件事,能超過它的,只有睡眠。我們出生以前就是這個狀態,死後也將重歸這個狀態。”[549]
502 我們將從海華沙後來的命運中看到,童年早期的印象對於他的擇妻有著多麼大的影響。海華沙的頭一樁功業是用箭射殺了一頭雄鹿:
絕命的雄鹿躺在樹林,
躺在河對岸的淺灘附近……
503 這在海華沙建立的功業當中是很典型的一種情形。凡被他殺死之物,通常是倒在水邊或是水裡,更理想的是一半在水中一半在岸上。[550]他接下來的歷險將為我們解釋這種情形的原因。再者,他所射殺的那頭雄鹿並不是一般的動物,而是一頭有魔力的、帶有潛意識屬性(象徵意味)的動物。海華沙用鹿皮為自己做了一副魔法手套和一雙魔鞋:戴上這副手套,他就變得力大無比,能把岩石搗成齏粉;而那雙魔鞋則有著童話中“七裡靴”的效力,能令他行走如飛。他又把鹿皮穿在身上,立時變成一個巨人。如此說來,那頭被他射殺在淺灘(ford)[551]的雄鹿實際上是個“醫師動物”,是魔法師的獸形化身,或者說是一種有魔力的存在——它是個象徵符號,指向“動物”和諸如此類的其他潛意識能力。這就是為什麼它會被殺死在淺灘,即岸與水的分界、意識與潛意識的分界線上。這頭動物代表著人的潛意識,而後者作為意識的母體,具有母性意義,正是出於這個原因,熊的形象也被用來代表母親。所有動物都屬於偉大的自然母親(參見插頁圖69),殺死任何野生動物都是對母親的冒犯。幼兒眼裡的母親像巨人一般高大,因此偉大的自然母親的原型也同樣擁有碩大的身形。誰能成功地殺死一頭“魔法”動物,就能從中獲得自然母親的一部分偉力。這種觀念在神話傳說中表現為英雄披戴了獸皮,從而令這魔法動物在他身上重生。在阿茲特克活人祭中,罪犯們扮演著神的角色:他們被宰殺剝皮,隨後,祭司們把血淋淋的人皮披在身上,以象徵諸神的重生和蘇新。[552]
504 因此可以說,海華沙殺死了平生第一隻雄鹿,就等於殺死了潛意識的象徵物,即他自己身上動物性的神秘部分(participation mystique),由此獲得了巨人般的超凡偉力。現在,他動身前去與他的父親麥基凱威斯決戰,為他的母親文瑙娜復仇(比照吉爾伽美什與巨獸霍姆巴巴搏鬥的故事)。這場戰鬥中的父親也可以由某個必須被征服的魔法動物來代表,但也同樣可以由巨人、魔法師或邪惡的暴君作為代表。這些Mutatis mutandis[553]的動物形象,可以被解讀為“母親”,或“mater saeva cupidinum”[554],抑或那位把毒蛇放在丈夫必經之路上的溫柔可愛的伊西斯——簡而言之,他們可以被解讀為專事吞噬和毀滅的可怕的母親,因而代表著死亡本身[555](記得我治療過一位患者,作為母親,她用變態的愛和奉獻把子女們始終和自己拴在一起。進入更年期後,她患上抑鬱型精神病,在妄想狀態中把自己當成了動物——特別是狼或豬,並伴以相應的行為舉動:四肢著地跑動,嘴裡發出狼嗥或豬的哼叫。在精神病狀態下,她把自己變成了吞噬一切的母親的象徵)。
505 對於父母親形象的解讀只是一種façon de parler[556]而已。在現實裡,整齣戲都發生在個人的心理層面上,在那兒“父母”根本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父母,只是父母的意象(imagos):它們是父母的特質結合了孩子個人性情的產物。[557]上述意象由一種同樣從屬於個人的能量激活,並且表現形式多種多樣;它生髮於本能領域,又以本能的方式進行自我表達。這種欲力在夢中以獸形的象徵被表現出來。充斥著我們夢境的所有那些獅子、公牛、狗和蛇都代表著一種尚未分化的、迄今為止仍是狂野不羈的力比多,同時它也構成了人類性格的一部分,因此可以被恰如其分地稱為猿人心理(anthropoid psyche)。和能量一樣,力比多從不清楚地表明自己的身份,只是以某種“力量”的形式表現出來——也就是說,表現為某種明確地處於精力充沛狀態的事物,無論是運動中的身體、還是化學的或電的能量張力,等等。因此,力比多與確定的形式或狀態相聯繫。它表現為各種衝動、影響和活動等等的強度。但這些現象從來不是與個人無關的;它們總是作為人性格的一部分表現出來。情結也是一樣:它們也同樣表現為人性格的一部分。
506 正是人身上的這種猿人心理,與文化的理性模式格格不入——或是極不成功、極不情願地接受這種模式的規範——並且最為強烈地抗拒文化的發展。彷彿它的力比多總在不斷地向後掙扎,試圖重返野性而不羈的原始潛意識狀態。這條退行之路引著人回到童年時代,直到最後可以說是歸回到了母腹之中。這種退行渴望之強烈,在吉爾伽美什史詩中通過恩奇都的形象得到了生動的展現,隨著適應外界需求的增強,這種強烈的慾望變得令人越發難以忍受。對外適應的需求可能發自外部,也可能源於自身。假如這是一種“內源性”的需求,主要的困難並不在於外界的不良環境,而是更多地在於一種隨著歲月流逝似乎在不斷增強的“主觀”要求,在於內心裡迄今為止仍處於隱蔽狀態的“真實”人格的越來越強烈的顯現。上述變化顯然是源於猿人心理,而猿人心理也是所有心理退行指向的目標和歸宿;無論何時,只要人對外物的適應稍有猶豫,心理退行便立即啟動——而當一個人完全達不到生活對他的要求時,那就更不消說了。
507 由於嗅到了這種狀況的危險性,各種宗教和傳統道德便與弗洛伊德理論聯起手來,持之以恆地對心理退行進行打壓,將它的顯而易見的目標——重返嬰兒期——貶抑為“幼兒期性慾”、“亂倫”、“子宮幻想”,等等。到了這裡,理性必須叫停,因為退行的腳步抵達母親的子宮便已不可能再繼續了。具體論(concretism)的思維方式在此撞上了一座磚牆;此外,來自世俗道德的非難死死盯住了心理退行傾向,千方百計地貶抑它、試圖阻止這種冒瀆的對母親的迴歸,更有片面注重“生理”傾向的弗洛伊德派學說在暗中助陣。然而,任何超乎人的個人意識之外的東西,都屬於潛意識範疇,因此會以投射的方式顯現出來;也就是說,有著退行要求的半獸性心理(儘管人在拼命抗拒著這種要求),會在母親意象中得到反映,而對這種要求的抵抗則反映在父親意象中。然而,投射絕不是治療;它只在表面上止住了衝突,而在更深層次上則引發了神經症,使人得以逃避到病態之中。這種解決辦法,無異於召喚魔王來趕鬼的法子。
508 與此相反,有益的治療方法必須支持這種心理退行,直到抵達“出生之前”的階段。我們必須牢記,所謂“母親”其實只不過是個意象一個心理形象,在它身上承載著多種多樣而又十分重要的潛意識內容。“母親”作為阿尼瑪原型的第一個化身,實際上是潛意識總體的化身。因此,前面說的心理退行只是表面上迴歸到母親;實際上,她是通向潛意識、通向“玄牝之域”的一道大門。任何涉足於這一領域的人,都要把意識層面的自我人格(ego-personality)交託給潛意識影響的掌管,否則,如果他感到自己誤入此境不得脫身,或是被誘騙至此,他就會拼命地反抗,儘管這反抗最終對他沒有任何好處。要知道,如果不受幹擾,心理退行並不終止於“母親”,而是繼續向上抵達人出生之前的“永恆的女性”之境,抵達那充滿原型可能性的太古世界,在那個奇境裡,沉睡著那“神聖的孩子”,“四周浮動著一切賦生的雛形”,他在耐心地等待著意識的認知。這個孩子就是元一的胚胎,他的特性由其獨有的象徵物表現出來。
509 當約拿被巨鯨吞入腹中,他並不是簡單地被困於那怪物腹內,而是見識了“大奧秘”,就像帕拉塞爾蘇斯(Paracelsus)所說的那樣。[558]這種觀點可能來自於《拉比以利亞沙文萃》(Pirkê de Rabbi Elieser)這本書,其中寫道:
約拿進入鯨口,恰如一個人走進了一座宏偉的會堂,他站在那裡。巨鯨的兩隻眼睛宛如兩扇玻璃窗,為約拿照亮。拉比邁爾(R. Meir)說:一顆珍珠懸於魚腹之內,給約拿提供了照明,就像正午熾烈的陽光一般明亮;它還向約拿展示了海底淵深之處的一切。[559]
510 在潛意識的幽暗中,靜靜潛藏著一宗寶物,就是那“難以獲得的寶物”,在此處的引文中以及其他很多地方,它被描述為一顆閃亮的珍珠,或者,用帕拉塞爾蘇斯的原話說,是一個“奧秘”,說它是奧秘,是指它令人心醉神馳(fascinosum)到極致的意思。正是以上這些與生俱來的“靈性”或曰“象徵性”生活的可能以及發展的可能,構成了心理退行的終極目標,儘管這只是潛意識中的目標。象徵作為一種表達手段,起著橋樑和指示物的作用,它有助於防止力比多陷於實體的母親形象而不能自拔。《聖經》人物尼哥底慕的一段話至為準確地反映了這種兩難困境:一方面,人不可能再次進入母親的子宮;另一方面,人又必須經“水與聖靈”而重生。英雄之所以成為英雄,正是因為他在生活的一切艱險當中看到了不準人接近那禁忌目標的阻力,卻懷著滿心的渴望奮力與之搏鬥,一步步向著那難以獲得甚至無法獲得的寶物邁進——而這種渴望卻足以麻痺並殺死一個普通人。
511 海華沙的父親是麥基凱威斯,就是西風,因此這場戰鬥便順理成章地發生在西方。生命(文瑙娜的受孕)和死亡(文瑙娜之死)都來自於那個方位。如此,海華沙與其父的戰鬥暗合了英雄在西方之海為爭取重生而戰的典型母題。戰鬥的對象是他的父親,是阻撓他達成目標的障礙物。在另外一些情況下,西方的戰鬥發生在英雄與吞噬一切的母親之間。正如我們先前看到的,危險來自於父母雙方:首先是父親,因為他顯然是抵禦退行、使之成為不可能的一股力量;而母親則吸取退行的力比多,存於自身,使那尋求重生的人得到的惟有死亡。麥基凱威斯自己先前已通過戰勝具有母性含義的大熊而獲得了神的特質,此時又被他的兒子所戰勝:
麥基凱威斯倉皇敗退,
一路向西越過重山,
他在山間跌跌撞撞,
且戰且退整整三天。
海華沙隨後緊追不捨,
一直追到西風的家門,
一直追到落日的門口,
追到那天涯海角,世界的盡頭,
太陽在這裡落入遼闊虛空,
好像一隻火鶴,
在夜幕降臨時飛落巢窠。
512 “三天”乃是“被囚於夜海”(12月21日至24日)的程式化表達。基督也曾在冥界裡待過三天。在這場西方之戰裡,英雄贏取了那難以獲得的寶物。具體到海華沙身上,他的父親被迫對兒子讓了一大步:他把自己的神性特質,就是風的特質,給了海華沙,[560]正是憑著風的非實體性,麥基凱威斯才得以永生不死。[561]他對兒子說:
我將和你共享我的王國,
從此你就掌管那西北風,
就是送旅人還鄉的風神基威丁。
513 海華沙被派做還鄉之風的掌管者,這在《吉爾伽美什史詩》裡也有確切的對應:吉爾伽美什從住在西方的智慧老人烏特那比西丁那裡得到一株仙草,靠著它的佑護安全越過重洋回到自己的家鄉(參見插頁圖26),但他剛一到家,那株仙草就被一條蛇盜走了。作為此番勝利的戰果,海華沙獲得了一個“空靈之身”,即由氣息做成的微妙的永不朽壞之身。在歸途中,他在一位造箭能手的住處稍事停留,後者有一位可愛的女兒:
她的父親拿河流為她取名,
拿瀑布來給她起名,
叫她明妮哈哈,愛笑的流水。
514 當海華沙還是一個幼童,他在幻想中感到風聲、水聲在耳邊絮語,從大自然的音韻中他辨識出了自己母親的語聲。大湖之畔的松濤沙沙,對他說“明尼-哇哇”。如今,透過風的細語聲和水的琅琅聲,他在自己選擇的姑娘身上再次發現了童年的夢想,她就是明妮哈哈——愛笑的流水。與普通人相比,英雄更多地在所愛的人身上發現自己的母親,以便再次成為一個孩子,從而贏得不朽。阿尼瑪這個女性的原型,最先表現在一個人的母親身上,隨後又轉移到他所愛的人身上。
515 明妮哈哈的父親是個技藝精湛的造箭師傅,這一事實告訴我們,他在潛意識的戲劇裡是一個男性主角,擔當著英雄父親的角色(正如他的愛人扮演著母親角色一樣)。智慧老人的原型最初體現在父親身上,從生殖角度理解,他是內涵和精氣的人格化身。[562]英雄的父親通常是一個技藝超凡的木匠或其他種類的匠人。根據阿拉伯傳說,亞伯拉罕之父他拉(Terah)是個出色的匠人,他能用任何不起眼的木料造成筆直的箭桿、車轅等物,這在阿拉伯文化裡,隱喻著他能生出了不起的兒子。[563]此外,他還是一個造像者。阿耆尼之父陀溼多(Tvashtri)乃是宇宙的大工匠,身兼建築師、鐵匠和木匠之職,還是鑽木取火之術的發明者。耶穌(Jesus)在人間的父親約瑟是個木匠;在希臘神話中,阿多尼斯的父親喀倪拉斯(Cinyras)也是木匠,他還發明瞭錘子和槓桿,加蓋房頂的技術和採礦技術。希臘眾神中的多面手赫爾墨斯,他的父親是那巧思能幹的技師兼雕塑家——火神赫淮斯托斯。在童話故事裡,主人公的父親身份不是那麼顯赫,往往以傳統的伐木工形象出現。在《梨俱吠陀》裡,世界是由宇宙的建築師陀溼多從一棵樹中鑿刻出來的。在這裡,海華沙的岳父是一個造箭匠人,這便意味著,那些在其他情況下屬於英雄之父的神話特質被轉移到了他的岳父身上。與此相符的是,阿尼瑪永遠首當其衝地受到來自女兒與智慧老人之間關係的衝擊。[564]岳父的重要性被大大提升,乃至於代替了真正父親的例子也並不少見。造成這一現象的原因,就在於我們剛剛討論過的原型關係。
516 最後,父親的特質偶爾也會落在兒子本人身上,即當他的本性與父親明顯相同的時候。英雄象徵著一個人潛意識的自我(unconscious self),而據實際經驗觀察,它是作為所有原型的總和進行自我表現的,這個總和裡自然包括了父親的原型和智慧老人的原型。在這種意義上,英雄就成了他自己的父親,自己的生身者。這裡所討論的多種母題的結合,可以在關於摩尼的神話傳說中看到。他以宗教導師的身份完成了多項偉業,後來隱居山洞多年,死在那裡,死後被剝皮、填絮並懸掛起來。此外,他又是一位藝術家,生有一隻跛足。鐵匠維蘭德的傳說中也同樣存在著多種母題的結合。
517 海華沙回到瑙柯米身邊,對於他在造箭老人家的所見所聞隻字不提,也沒有采取任何進一步行動來追求明妮哈哈。接下來所發生的事情,假如它不曾出現在印第安史詩中,我們也大有可能在某位神經症患者的病歷當中發現。海華沙將自身的力比多轉向了內心,對於事物的自然發展傾向表現出了最頑強的抗拒:他在森林中為自己造了一座小屋,在那裡禁食、夢想、追尋幻象。在禁食的前三天裡,他在林中漫遊,就像童年時常做的那樣,看遍所有的動物和植物:
“生命的主宰啊!”他失望地呼喊,
“難道我們必得靠著這些東西來活命?”
518 難道我們必得靠著“這些東西”來活命?這個問題問得相當蹊蹺。似乎海華沙覺得,生命必須來自於“這些東西”——就是自然界,是一件令他無法忍受的事情。自然彷彿突然呈現出了某種陌生的含義。對於這種情形,惟一可能的解釋就是:主人公內心裡一股相當宏大的、迄今為止一直隱伏於潛意識之中的力比多之流突然轉向了自然,或是從自然中被抽走了。無論如何,主人公感情的大致走向發生了某種重大的變化,其中顯然存在著力比多的退行。海華沙回到家,回到瑙柯米那裡,什麼也沒有做;但他又被逐出,因為明妮哈哈已經站在了他前面的路上。於是,他令自己退得更遠,一直退回到遙遠的幼年時代,當他學著從大自然的聲音中分辨母親的聲音;那來自往昔的嫋嫋餘音,此刻充滿了他的內心,一絲一縷都勾起他對明妮哈哈的回憶。在這個自然的印象再度被激活的過程中,我們看到,人生最初階段的那些強烈印象在他心中復活,形成一股極盡強大的力量,惟有孩提時來自母親的更強烈的印象才抵得過它。這種戀母之情所發出的迷人光輝,在無形中暈染了孩子周圍環境中的其他事物,使之在以後的年月裡,持續散發出那種淡淡的、富於魔力的幸福感,那是人們回首最初的童年記憶時所特有的一種美妙感覺。所以,當海華沙讓自己再度躲進自然的懷抱中,他所做的正是重新喚醒自己與母親以及某種比母親更古老的東西之間息息相關的情感紐帶,因而我們可以期待的是,他將以某種別樣的形態再獲新生。
519 在討論這種由內傾而生的新的創造之前,我們還需要考慮一下海華沙關於我們是否必得靠著“這些東西”來活命的問題的另一層含義。簡單地說,生命確實依賴著“這些東西”,如果沒有它們,人就會餓死。既然如此,我們只有從中得出結論,即對於我們的英雄來說,營養問題突然間變成了一個令他至為關切的問題。在此我們必須對營養問題加以考察,因為朝向母親的心理退行必定會喚醒對於alma mater,[565]即作為營養來源的母親的記憶。亂倫並不是心理退行的惟一特徵:同樣的還有驅使孩子投奔母親的飢餓感。任何一個放棄了適應環境的生存鬥爭而縮回到家庭懷抱的人(家中最後的避難所就是母親的懷抱),他所尋找的並不只是家的溫暖和愛,還有家的哺養。如果這種退行是幼兒式的,那麼它所指向的目標不必說就是亂倫與哺養。而當退行只發生於表面,實際上卻是一種有目的的、受到刻意引導的力比多內傾,那麼它就會自動避開這種在任何情況下都被亂倫禁忌所禁止的同族婚關係,並用有意的禁食來替代被哺養的需求,正如海華沙所做的那樣。這樣一種態度迫使力比多轉向了alma mater的某種象徵或象徵性等同物,換言之,轉向了集體潛意識。自古以來,獨處和禁食一直是最為人熟知的強化開啟通向潛意識之門的冥想的方法。
520 禁食到了第四天,海華沙停止了與自然的交談;他筋疲力盡地躺在床上,雙目半闔,沉浸在夢幻之中,這正是心理內傾到極致的情形。我們已經瞭解到,在這種狀態之下,人的內心體驗取代了外在的生活和現實。此時海華沙看見了幻象:
他看見一個青年走近,
穿著黃綠兩色的衣裳,
從紫色的暮靄中降臨,
從落日的光輝中降臨,
綠色的羽毛披覆著他的前額,
那柔軟的頭髮像是黃金。
521 這位非凡的人物對海華沙說:
我是人類的朋友孟達明,
生命的主宰的後裔,
我來是為了提醒和教導你,
將怎樣通過奮鬥和勞作
獲得你所祈求的東西。
起來,走下你那樹枝做成的床,
起來呀,年輕人,起來和我角力!
522 孟達明就是玉米。由海華沙的內省產生了一個供人吃的神靈。他的上述雙重意義上的飢餓,即他對哺養之母的渴望,從潛意識中召喚出了另一個英雄,一位可吃的神:就是玉米,大地母親的兒子。顯而易見,基督教中存在著與此相對應的母題。這裡沒必要假定存在任何基督教的影響,因為早在16世紀初,弗雷·貝爾納迪諾·德·薩阿貢(Fray Bernardino de Sahagún)就曾描述過阿茲特克人的惠齊洛波契特利(Huitzilopochtli)[566]聖餐。[567]和耶穌基督一樣,這位神祇也是儀式性地被人吃掉。這位“人類的朋友”[568]孟達明在晚霞的餘暉中挑戰海華沙,要和他做一對一的角鬥。於是,在那落日映照下“紫色的暮靄”中(在西方的土地上),展開了一場神話中的角鬥,角鬥的對象就是由潛意識中跳出的神,如同海華沙那內省的意識的變了形的映像。作為一個神祇或者說神性的人,他是海華沙英雄使命的原型;也就是說,海華沙的本性決定他有可能,實際上是必定要面對面地對抗他命中的魔鬼。在通向這一目標的路途中,他征服了自己的父母,打破了孩童情結的束縛。然而,戀母情結才是他心底最深層的情結。一旦他攻克了這一目標,也就是贏取了象徵意義上母親的等同物,他就能獲得重生。在這與母性源泉的連接之中,潛藏著一股力量,它給予英雄超凡的能力,是他真正的保護神,而這股力量是他靠著自己大無畏的獨立自主行動從潛意識的懷抱中釋放出來的。因此說,這位神祇產生於他自己體內。“母親”的奧秘在於那神聖的創造力量,在此以玉米之神孟達明的形象體現出來。(參見插頁圖70)這種觀點在切諾基印第安人(Cherokee Indians)的一個傳說中得到了進一步印證:“他們將其(玉米)呼作‘老婆婆’,這個典故出自一則神話故事,說這種植物是由一位被忤逆兒子殺害的老婆婆的血泊中發芽長出來的。”[569]
餓得虛弱無力的海華沙,
跳下樹枝做成的床,
跑出那間幽暗的小屋,
奔入落日的紅光,
跟孟達明搏鬥一場;
他一交手就覺得一股新生的勇氣,
悸動在他的腦海和胸膛,
新的生命,希望和活力
奔突在他每一條筋腱和每一根纖維。
523 落日餘暉中和孟達明的搏鬥,賦予海華沙新的力量——必定如此,因為與潛意識那令人麻痺的控制進行對抗的戰鬥,能喚起人的創造力。這是一切創造能力的源泉,但是,與各種潛意識力量作戰、並從它們那裡奪取那難以獲得的寶物卻需要一種大無畏的英雄氣概。任何人如果能做到這一點,便是取得了真正的勝利。海華沙是在與自己搏鬥,為的是創造他自己。[570]他們搏鬥了三天——三天,又是那個具有神秘意義的天數;到了第四天,正如孟達明所預言的,海華沙得勝了,失敗的孟達明交出了自己的靈魂,沉入地下。按照孟達明的意願,海華沙把他埋在他的大地母親體內,過了不久,蔥蘢鮮嫩的玉米苗兒就從孟達明被埋葬的地方鑽了出來,為人類提供了營養。(參見插頁圖70)假如海華沙不能成功地戰勝孟達明,後者就會反過來“殺死”他,並佔據他的位置,結果就是海華沙被魔鬼所“支配”。[571]
524 這裡值得注意的是,和我們期待的不同,穿越死亡達到新生的並不是海華沙本人,而是那位神祇。不是人變形成為神,反倒是神在變形,化作人形又進一步轉化。似乎這位神一直沉睡在“母親”體內,即海華沙的潛意識當中,後來被喚醒、與人進行搏鬥,這樣他才不至於壓倒他的宿主,而是在經歷過自身的死亡與重生之後,化身為玉米這種對人類有益的新形象。正因如此,他最開始是以敵意的攻擊者形象現身的,英雄必須與之搏鬥。這才符合所有潛意識動能的暴力本性。這位神祇以此種形象顯明自己,也必須以此種形象被戰勝。關於以上的搏鬥,《聖經》中也有類似的敘述,就是雅各(Jacob)在雅博渡口(the ford Jabbok)與天使摔跤的故事。來自本能的攻擊化作了神性的經驗,只要這個人不屈服於本能、不盲目地聽從它,而是奮起捍衛自己的人性,抗拒神力的動物性特質。“落在永生神的手裡,真是可怕的!”,“無論什麼人,靠近我就是靠近了火;無論什麼人,遠離我就是遠離神的國”;因為“我們的神乃是烈火”,彌賽亞乃是“猶大支派中的獅子”:
猶大是個小獅子;
我兒啊,你抓了食便上去。
你屈下身去,臥如公獅,
蹲如母獅,誰敢惹你?[572]
525 而魔鬼也“如同吼叫的獅子,遍地遊行,尋找可吞吃的人”。[573]上述眾所周知的例子足以說明,即便在猶太—基督教信仰的教導中,這種觀念也是相當為人熟知的。
526 在米特拉教神話中,米特拉神這位異教英雄必須和公牛搏鬥一場;在“逾越”(transitus)環節中,他揹負公牛走進洞穴,在那裡將它殺死。由這公牛的死亡誕生了世界的極大豐盛,特別是食物的豐盛。[574](參見插頁圖46)山洞的象徵意義相當於墳墓。同樣的觀念在基督教神話中也有所表現,只是形式上更美,也更人道一些。耶穌基督在客西馬尼園中的靈魂鬥爭,也就是他為了完成自己的使命而與自身相搏;接下來便是“逾越”,揹負十字架的環節,[575]耶穌基督身背十字架,就是那毀滅之母的象徵物,一步步邁向自己的墳墓,三天之後,他將從墓中復活——所有這些意象都表達著同一個基本思想:耶穌基督就是聖餐禮上被人吃掉的神。他的死將他化為麵包和酒,成為供我們享用的奇異靈糧。[576]在這裡,不能不提到的還有阿耆尼與蘇麻酒(Soma-drink)之間的關係,以及酒神狄俄尼索斯與葡萄酒之間的關係。[577]另外一個類同的情形是參孫扼殺獅子的故事,過後,一窩蜜蜂寄居於死獅之內,於是便有了“吃的從吃者出來,甜的從強者出來”的謎語。[578]上述觀念似乎在伊琉西斯秘儀(Eleusinian mysteries)中也起著一定作用。(另見插頁圖6)除了德墨忒耳和珀爾塞福涅之外,伊阿科斯(Iacchus)[579]也是伊琉西斯秘儀所崇拜的主要神祇之一。他是一個puer aeternus——永遠的少年,詩人奧維德(Ovid)呼著他的名字吟詠道:
因為你的青春不老,永遠的少年:你是崇高天庭中最可愛的一個;假若你不戴雙角站在我們面前,你那臉龐生生宛如處女一般。[580]
527 在伊琉西斯秘儀慶典浩浩蕩蕩的遊行隊伍中,走在排頭的人舉著伊阿科斯的肖像。很難確切地判斷伊阿科斯到底是什麼神祇,但他很可能以少年或新生兒子的身份受到尊崇,就像伊特魯裡亞(Etruscan)[581]的塔吉斯神一樣——這位塔吉斯神,人稱“新犁出的男孩”,因為傳說他是從農夫耕田時犁出的壟溝裡蹦出來的。這個形象極其鮮明地體現出我們的孟達明母題:眾所周知,犁鏵具有陽具的喻意(見內文圖15),而田壟在印度人的觀念中代表著女性。在心理學意義上,這個意象乃是交配的象徵,而由此誕生之子便是田地產出的可食用的果實。詞典編纂者們把他叫做“德墨忒耳的半神子”。他被視同於狄俄尼索斯,特別是色雷斯人(Thracian)崇拜的狄俄尼索斯-札格列歐斯(Dionysus-Zagreus)——據說這位酒神也經歷了死而復生的典型命運。傳說天后赫拉召喚提坦族巨人去毀滅札格列歐斯,後者為逃避巨人的追殺,先後幻化成多種形象,最後還是以公牛之身被巨人們抓住了。他們把他殺死之後,切成無數塊,扔進大鍋;但是,宙斯發現了巨人們的舉動,擲出一道閃電擊中他們,然後捧起札格列歐斯仍在跳動的心臟,吞進了腹內。就這樣,死去的札格列歐斯得到了再生,復活後他變成了伊阿科斯。
528 在伊琉西斯秘儀慶典的遊行隊伍中,崇拜者們還抬著一隻簸谷用的筐子(亦見插頁圖6),那是伊阿科斯的搖籃(
,mystica vannus Iacchi)。據俄耳甫斯教(Orphic)神話中講,[582]伊阿科斯是由珀爾塞福涅在冥界中撫養長大的,他在冥界中沉睡三年後,在搖籃(
)中醒來。每年的阿提卡歷第三月即波得羅密翁月(month of Boedromion,公曆9月5日~10月5日)的第20日被稱為伊阿科斯日,以示對這位英雄的紀念。每到這日傍晚,崇拜者們會在海邊舉行盛大的火炬遊行,重演德墨忒耳失女後四處尋覓、傷心欲絕的情形。美洲印第安傳說中的海華沙承襲了這位不吃不喝,走遍大地尋找愛女的母親形象。他問遍天下所有的造物生靈,但是得不到答案。正如德墨忒耳最先從月亮女神赫卡忒那裡獲知女兒的消息,海華沙只有通過深沉的內省,沉入夜的幽冥,直至玄牝之域,這才找到了自己尋覓的對象——孟達明。[583]關於上述秘儀的內容,可資參考的有來自阿斯特里烏斯主教(Bishop Asterius,約公元前390年)的見證:“難道(伊琉西斯)秘儀中沒有降入黑暗的環節?難道祭司長和女祭司之間沒有單獨相對,共進莊嚴的聖餐?難道那些火把不曾迅速熄滅?難道大眾不曾由二人在黑暗中完成的儀典中看到自身的拯救?”[584]顯然,這裡所指的是在地下進行的聖婚(hieros gamos)儀典。德墨忒耳的女祭司似乎代表著這位大地女神,也可能代表著被耕耘的田壟。[585]降入地下乃是一種子宮象徵,以洞穴崇拜的形式流行於世界很多地方。普魯塔克就曾提到過,術士們“在不見日光之所在”向魔王阿利滿獻祭。[586]在盧西安(Lucian)的記述中,法師彌特羅巴札奈斯(Mithrobarzanes)“在一個蒲葦叢生、不見太陽的荒僻之處”深入地腹之中。[587]而據亞美尼亞史學家摩西(Moses of Chorene)所稱,亞美尼亞人(Armenians)在一處山洞中祭拜他們的神“火姐”和“春哥”。尤里安(Julian)記載道,傳說阿提斯死後“降入洞中”,在那裡,大母神西比麗令她的這位兒子—情人死而復生。[588]據說伯利恆(Bethlehem,“糧食之家”[589])城內耶穌基督降生的聖洞,古時候曾經是祭拜阿提斯的一處洞穴。
529 伊琉西斯秘儀中另一件與hieros gamos(聖婚)祭典有關的象徵性物品就是神秘祭籃(參見插頁圖75),籃中所盛之物,據亞歷山大的革利免(Clement of Alexandria)[590]見證說,包括各式麵點、鹽供品和水果。但是,經革利免記載流傳下來的新入教者告白(synthema)中還提及了其他一些事情:
我已經禁食,飲過混合的醴露,我已取出盒中之物,作用於它,隨後放回籃中;同樣取出籃中之物,作用於它,隨後放回盒中。[591]
530 關於盒子裡的內容,迪特里希已經在其著作中為我們闡明瞭。[592]按照他的理解,所謂“作用於它”的意思,是指新入教者必須使用陽具進行某種活動。實際上,古代文物中表現的神秘祭籃形象,裡面所盛的就是一個陽具像,周圍擺放著水果。[593]在那隻人稱“洛瓦臺利之甕(Lovatelli urn)”的骨灰甕表面,雕刻的據說就是伊琉西斯秘儀的場面,其中一幅表現了一個新入教者正在撫弄盤繞著德墨忒耳的蛇。撫弄或親吻這種“可畏的動物”,此舉儀式性地象徵著對亂倫的征服。據亞歷山大的革利免記載,神秘祭籃中放置了一條蛇。[594]這條蛇意味著力比多退行活動所帶來的危險。羅德(Rohde)[595]曾經提到,在阿赫託弗裡亞節(Arrhetophoria)[596]慶典中,女人們將做成陽具形狀和蛇形的麵點投入聚會地(Thesmophorion)附近的一個坑中,以求神明保佑子嗣眾多、收成豐稔。[597]蛇在入教儀式上也起著重要作用,具體的儀式名稱古怪,叫做“
”(神穿懷)。據革利免稱,“神穿懷是薩巴最俄斯(Sabazius)秘儀[598]的象徵性標誌:就是將一條蛇拽過新入教者的膝懷”。[599]從亞挪比烏(Arnobius)[600]的書中我們得知:“人們將一條金蛇垂入新入教者的膝懷之中,再從下面拉出。”[601]在《俄耳甫斯教頌歌》第52篇中,將酒神巴庫斯呼為
(躺於膝懷中者),暗指這位神進入他的信徒體內,如同進入女性的生殖器。[602]在伊琉西斯秘教儀式上,新入教者大聲宣告:“偉大的女神誕育了一個神聖的男嬰,憤怒生出了憤怒之子(Brimo has borne Brimos)!”[603]“一個孩子為我們降生”,這個宛若聖誕佳音般的信息在雅典人的儀典傳統[604]中得到了進一步的闡明,“在他們的慶典隊伍前頭,默默地高舉著那偉大而美妙的、玄秘到極處的象徵——一株刈下的穀穗。[605](參見插頁圖6)
531 與死而復生母題相類同的,是丟失後被找回的母題。兩種神秘儀式在地點上完全重合,也同樣在春季舉行,並進行類似於hieros-gamos(聖婚)的慶典活動,在慶典中,神像先是被藏起來,再重新被人找到。我們發現一個有違常規的傳統:摩西12歲時就離開父親的家,去做人民的導師;同樣地,耶穌基督也有過與父母失散的經歷,當他們找到他時,他正在神殿中以智慧教人——正如在伊斯蘭教傳說中,講到摩西和約書亞在曠野中弄丟了魚,他們後來沒找到魚,卻找到了智慧的導師黑德爾。穀物之神也是如此,他丟失了,當人們都認為他已經死亡之際,他卻突然從泥土中萌發,綻放著青春的光彩。
532 從這些記述中,我們能看出,伊琉西斯秘儀對於信徒們的來世期待是一種莫大的安慰。有一篇墓誌銘寫道:
千真萬確,值得稱頌的眾神向我們宣告了一個最美妙的秘密:死亡的來臨並不是一個詛咒,而是對人的祝福!
533 在那首獻給德墨忒耳的荷馬讚美詩中,對伊琉西斯秘儀也做了同樣的評價:
有幸見識這神秘儀典的世人啊,他是多麼幸福快樂;但那未做信徒、與此無份的人啊,死後註定要降入黑暗陰慘之地,永遠無福享受同樣的美好之事。[606]
534 我們在一首19世紀的讚美詩中也發現了同樣的象徵,詩的作者是塞繆爾·普萊思沃克(Samuel Preiswerk):
主耶穌啊,這世界屬於你,
我們所站立的這個世界,
它是你的,
因此永不消亡。
只是,麥粒必得
在大地腹中死去,
解脫了自身,
才能重見天光,結出一片豐碩。
主啊,我們的主,
你歷盡憂傷,升入天堂,
為信你的人引路。
你平等看待我們每個人,
讓人同享你的憂愁和國度,
領我們跨過那死亡之門,
把你的世界帶入光明。[607]
535 弗米庫斯是這樣描述阿提斯秘儀的:
在某個特定的夜晚,神像被置於舁床之上,仰面而臥,眾人齊齊舉哀,有節奏地哭悼。當這假扮的哀悼完滿之後,一盞燈火被帶進會場。接著,祭司給每個哭泣者的喉嚨行塗油禮;塗油之後,祭司柔聲地勸慰道:“鼓起勇氣吧,新入教者,因為神已得拯救,你們也將從悲傷中得到拯救。”[608]
536 以上這些類同之處向我們表明,基督意象中人格化、個性化的成分是何其之少,而普遍性的神話成分又是何其之強。英雄乃是內蘊超自然之靈的非凡存在,也正是這一點成就了他的英雄身份。神話敘述中的英雄之所以總是如此富於典型性而缺乏人格特色,其原因就在於此。基督是一位神聖的存在,正如早期基督教解經者直接告訴我們的那樣。世界各個地方神話中的救世主—英雄,儘管其具體形象千差萬別,又各有其獨特的時代色彩,但總的說來,他們都是力比多進入母性的潛意識深處而結出的果實。法爾尼斯(Farnese)灰泥浮雕中描繪的酒神獻祭儀式,其中一幅表現的是新入教者從頭到腳被裹在斗篷裡,被人牽引到手持用布蒙著的搖籃的西勒諾斯(Silenus)[609]面前。矇住頭代表隱形,亦即死亡。[610]在東非的南迪(Nandi)部落中,新受過割禮的人(新入教者)必須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頭戴奇形怪狀的錐形草帽,這帽子能把人的全身遮住,一直下垂及地。新受割禮的人被擋得看不見了,這表示他已經隱形,變成魂靈。修女的面紗也有著同樣的含義。新入教者如同谷種一樣死去,又再次萌生,進入簸谷筐。普羅克洛斯(Proclus)曾記載說,新入教者被埋在土中,一直埋到脖頸。[611]從某種意義上講,教堂就是英雄的墳墓(參見地下墓穴)。信徒降入墓中,為的是與英雄一道復活。無疑,教堂還有一重更深層的意義,就是母親的子宮。佛教密宗把寺廟內部理解為人體的內部,把寺廟的內院密室稱做garbha griha——播種之處或子宮。我們可以從聖墓崇拜現象中清楚地看到這一點,意大利博洛尼亞(Bologna)的聖斯臺芬諾教堂聖墓(Holy Sepulchre of San Stefano)就是一個極好的例子。教堂本身是一座極為古老的多邊形建築,它是在一座伊西斯神廟的遺址上改建而成的。在教堂內部,有一個人工開鑿的洞口,被稱為“聖墓”,人由一個小門匍匐進入其中。信徒們置身於這樣一個洞中,會不由自主地與那位死而復活者產生認同。馬耳他哈爾·薩夫列尼(Hal Saflieni in Malta)的新石器時代地下洞穴裡似乎也舉行過此類的秘教納新儀典。弗羅倫薩考古博物館中收藏的伊特魯裡亞人骨灰甕,同時也是一尊死亡女神瑪圖塔(Matuta)的塑像(參見插頁圖72):中空的陶土塑像內部就是用來盛裝骨灰的地方。從相伴的圖畫中可以清楚地看出,那位母親就是瑪圖塔。她的椅子上雕有斯芬克斯裝飾,這正是死亡之母的絕好象徵(可與俄狄浦斯神話進行比照)。
537 在海華沙接下來的行為事蹟中,只有極少一部分能引起我們的興趣。值得一提的是第八章中海華沙與大鱘米歇-拿馬(Mishe-Nahma)之間的搏鬥,這是一場典型的太陽英雄之戰。米歇-拿馬是一頭生活在水底的龐然大物,當海華沙向它挑戰時,它張開大口,把英雄海華沙連同他的小船一起吞進了腹中:
它怒氣衝衝縱身一躍,
彷彿閃電躍進了陽光;
它張開了血盆大口,
將海華沙和他的獨木舟一起吞下。
海華沙一個倒栽蔥,
墮入那個黑暗的穴洞,
好像在黝黑的河上,
一根原木隨激流疾衝。
他的四周一片漆黑,
他只能胡亂摸索,無助而驚異萬分。
最後他摸到一顆巨大的心臟在跳動,
撲通、撲通,搏動在無邊的黑暗中。
他憤怒地揮舞拳頭,
敲打著拿馬的那顆心,
他感覺到這威猛的魚類之王,
每一根神經纖維都在顫抖……
海華沙為了安全,
往橫裡拖著他的樺皮獨木舟,
惟恐在這一片混亂之中,
被甩出拿馬的巨口,
摔得粉身碎骨,一命嗚呼。
538 這幾乎是全世界各個地方神話中英雄的典型行為。英雄乘船遠航——與海怪搏鬥——被海怪吞吃——他奮力掙扎,以免被海怪嚼碎咬死(蹬踏母題)——他進入海怪(巨鯨或龍)腹內,找到它的重要器官,用刀子把它割掉或用其他方式摧毀它。通常情況下,造成怪物最後死亡的,是英雄在它腹內點火的舉動,也就是說,他在死亡的子宮之內秘密地創造了生命——那初升的太陽。就這樣,那條大魚死掉了,並隨波漂流到岸邊,在那裡,憑藉一隻鳥兒的幫助,英雄終於得以重見天日。[612]在此,鳥的象徵意義很可能是代表經過 新而再度升起的太陽,亦是代表重生的鳳凰,同時它又屬於那類“幫助性動物”,能在降生過程中為英雄提供超自然的協助:鳥兒作為飛翔的生靈,是精靈或天使的象徵。在這些具有神話意味的誕生過程中,常有神使的出現,正如今日依然可見的教父教母所起的作用一樣。由水中升起的鳥兒作為太陽的象徵,從詞源學角度考察,其含義保存在“歌唱的天鵝”的意象中。天鵝(Swan)這個詞來源於詞根sven,接近於sun(太陽)和sound(聲音)。[613]此處的升起代表著重生,由母親那裡帶來的生命,[614]以及對死亡的最終征服——在非洲黑人的神話傳說中,死亡之所以降臨到這個世界上,完全是因為一個老太婆的疏忽所致:當全體生靈的蛻皮季節再次來到時(在那個時候,人們還像蛇類一樣,靠著蛻皮來完成自我蘇新),這位心不在焉的糊塗老太婆沒有穿上新皮,而是把蛻去的那層舊皮又套上了身,結果她就死掉了。
539 英雄與海怪戰鬥的象徵含義是一望而知的:它代表著從潛意識的死亡鉗制中解脫自我意識的努力。在怪物腹中點火的舉動也同樣寓意深遠,因為這是一種驅邪魔法,目的就是驅散潛意識的黑暗。英雄的得救同時也代表著日出,即意識的得勝。(參見內文圖33)
540 然而,令人遺憾的是,這種英雄壯舉並沒有持久的效力。英雄必須一而再、再而三地投入新的搏鬥,永遠在象徵意義上為脫離母體而戰。在希臘神話中,天后赫拉這個催逼嚴苛的母親乃是赫拉克勒斯成就其全部英雄壯舉的真正原因;同樣,在這個印第安神話裡,瑙柯米也從來不讓海華沙有機會安生,而是不斷在他前方的道路上設置難關,在那些危機四伏的歷險活動中,英雄有可能獲得勝利,但也有可能命喪黃泉。意識狀態下的人總是遠遠落後於潛意識的目標;除非他受到力比多的召喚去挑戰新的危險,否則他便沉湎於怠惰的無所作為,或是在少壯華年時受制於對往昔的嚮往,造成生命力的麻痺癱瘓。然而,如果他振作起來,從聽那危險的召喚去從事被禁忌的、顯然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的時候,那麼他的結局無非有兩種:一是遭受失敗而滅亡,二是成功而變成英雄。在這種情形之下,母親就是那個鞭策著英雄去建功立業、同時又在他的必經之路上放置攻擊他的毒蛇的魔靈。按照這一規律,在長詩的第9章中,瑙柯米召喚海華沙,手指籠罩著紫色暮靄的西方天際對他說:
在那裡,住著偉大的“珍珠-羽毛”,
就是那位魔法師麥基蘇旺,
財富和珠寶都歸他掌管,
他豢養著兇猛的巨蛇充做守衛,
還有那幽漆的黑水做他的江防。
你能看到他那些兇猛的巨蛇……
在水裡遊戲,蜷曲翻騰。
541 那棲於西方的危險就是死亡,沒有人能逃過死的魔掌,即便是最強大的人也不例外。詩中告訴我們,瑙柯米的父親就死在那個魔法師手下。現在,她派自己的孩子去為她父親報仇。從這位魔法師的象徵物中我們可以窺見他所代表的本質。蛇與水都是母親的標誌物。蛇保護性地盤踞在母性的岩石周圍,生活在洞穴之中,纏繞在母親之樹的樹幹上,守衛著珍貴的窖藏,就是那隱密的“寶藏”。那冥河似的黑水,就像伊斯蘭傳說中左勒蓋爾奈英所到的黑泥淵一樣,是太陽沉落尋求重生之處,是具有母性特質的死亡與夜之海。在前往那裡的路途上,海華沙帶上了米歇-拿馬的有魔力的魚油,幫助他的獨木舟穿越死亡水域(因此說,這魚油就和齊格弗裡德手裡的龍血一樣,是一種永生的魔法藥水)。就這樣,海華沙乘船掠過幽冥的水面,完成了他的“夜海之航”:
他整夜航行在水上,
航行在那積滯的水上,
水面浮著千年萬代的黴垢,
腐爛的水草染黑了水流,
菖蒲和睡蓮的莖葉在水裡發臭,
啊!這一泓死水是這麼暗晦,慘愁!
照著它的只有微暗的月光,
還有鬼火,亡魂在他們
困頓的夜之營房裡點起的亮光。
542 這些描寫清楚地表明,此處的水就是死亡之水。腐爛的水生植物指向前文已經討論過的糾纏和吞噬的母題。佳嘎提婆(Jagaddeva)的解夢書[615]中說:“凡夢到自己的身體被韌皮、匍匐植物、繩索,以及蛇皮、線、網等物纏住的人則必死無疑。”
543 毫無疑問,以上的描寫喻指著“可怖母親”的領域,在這首詩中由那位魔法師即負面意義上的父親意象或者母親心中的男性傾向所代表,正如催使海華沙去完成英雄大業的隱秘的心靈主宰(spiritus rector)是由瑙柯米這位母親形象,即英雄心中的女性傾向所代表一樣。後者就是海華沙的阿尼瑪,而前者則與“可怖母親”的阿尼姆斯相對應。
圖33 維達爾(Vidarr)與芬利斯狼(Fenris-Wolf)搏鬥
英國坎伯蘭郡(Cumberland)哥斯福斯教堂墓地(Churchyard of Gosforth)十字架上的浮雕
544 到達西方之後,英雄海華沙向那魔法師發出挑戰,於是,一場可怕的鏖戰開始了。那魔法師麥基蘇旺擁有刀槍不入的法力,因此海華沙拿他毫無辦法。打到傍晚時分,負了傷的海華沙失望地權且歇息下來:
他在一棵松樹下面休息,
枝杈間懸拂著長長的垂蘚,
樹幹上遍裹著“死人的鹿皮鞋”,
那些黃色和白色的菌蕈。
545 按照詩中的描寫,這棵為他提供庇護的樹,樹幹上“遍裹”著菌蕈。凡是在樹木崇拜盛行的地方,樹的擬人化都是崇拜的重要因素:比如在印度,每個村莊都有自己的聖樹(參見插頁圖73),人們給這些樹穿上人的衣服,對待它們完全和對待人一樣。他們給樹塗抹香水,噴撒香粉,用花環和織物來妝飾它們。而且,正如人要打耳孔作為抵禦死神的辟邪招法一樣,他們也給聖樹打孔。“在印度的所有樹木當中,對於印度教徒來說最神聖的就是貝葉樹或知識之樹(菩提樹)。他們把這樹叫做Vriksha Raja(樹木之王)。它是梵天、毗溼奴和溼婆(Maheswar,大自在天)的居所,敬拜這樹就是敬拜上述的三位一體真神。幾乎每個印度村莊都有這麼一棵知識之樹。”[616]
546 這棵為人熟知的“村聖菩提”顯然是一種母親象徵:它體內住有三位真神。因此,當海華沙歇息在松樹下,[617]他實際上是踏出了危險的一步,因為他正在一位穿著死亡衣衫的母親那裡尋求庇護。正像在與巨鯨—龍的戰鬥中一樣,此時英雄依然需要鳥兒的幫助——鳥兒是一種“幫助性動物”,代表著潛意識的悸動或曰直覺,就是那幫助人的好母親:
突然,在他頭頂的樹枝上,
啄木鳥“媽媽”對他唱道:
“海華沙,你的箭要瞄得準,
瞄準麥基蘇旺的頭顱,
專射他頭頂的發綹,
專射那烏黑長髮的髮根;
只有射在那裡才能傷到他!”
547 我們看到“媽媽”急切地趕來幫助海華沙,必須承認,這實在是詩中很有趣的一筆。無巧不成書,在羅慕路斯和雷姆斯兄弟的傳說中,也有一隻幫助他們的啄木鳥“媽媽”,它用喙叼著食物喂進兩兄弟的嘴裡。[618]啄木鳥的特殊意義在於,它是一種在樹上打洞的鳥。於是我們就能理解,為什麼它在羅馬神話中被奉為該國的古代君王,聖樹的擁有者或統治者,並且是pater familias(一家之長)的原型。有一則古老的寓言,講到國王皮古斯(Picus)的妻子喀耳刻把他變成了一隻黑啄木鳥(Picus martius)。她殺死了他,並用魔法使他變形成為一隻靈鳥。皮古斯也被視為樹木之靈和夢魔,[619]兼有預言者的身份。[620]有時候,他也被視同與皮庫姆納斯(Picumnus),就是古羅馬農業神皮魯姆納斯(Pilumnus)形影不離的兄弟,他們兩個都被稱為infantium dii,“嬰兒的保護神”。特別的皮魯姆納斯,據說他能保護新生兒免遭邪惡的樹精西爾瓦努斯的侵擾。現在,這隻愛幫助人的小鳥指點我們的英雄海華沙瞄準那魔法師的髮根放箭:那是他全身上下惟一的薄弱點,位於頭頂,也就是神話中“由頭部分娩”之處,即使到了今天,產科學上依然把嬰兒的囪門看得極為重要。海華沙瞄準那個地方一共射出三箭,[621]徹底了結了麥基蘇旺的性命。接著,他取走了對手身上那條有隱身功能的魔力珠寶帶,任那死去的魔法師僵臥在水裡:
他把那具屍體留在岸邊,
半截在水裡,半截在陸上,
腳給埋在沙裡,
臉在水中掩藏。
548 此處的情形又和殺死魚王的時候一樣,因為這位魔法師乃是死亡之水的化身,轉而又代表著吞噬的母親。海華沙完成了一項了不起的功業,即征服了喬裝為負面的父親形象的“可怖母親”和帶來死亡的惡靈,在此之後,他才與明妮哈哈成婚。只有當他圓滿完成了自己的英雄使命之後,才能轉顧自己的人性一面——他的使命有二:首先是那惡靈的轉化,由本性中一股不受控制的力量變成一股聽從他自己支配的力量;其次,令自我意識最終從負面的父母形象所代表的潛意識的致命威脅之下得到解脫。前一項任務代表意志力的創生,後一項任務代表意志力的自由運用。
549 值得一提的還有後面章節(第12章)裡詩人插入的一則短小寓言:講到一位老人鑽過一棵中空的樹幹,重又變成了年輕人。[622]第14章描寫了海華沙發明文字的過程。在此我必須集中筆觸,談談詩中對兩個象形文字的描述:
吉謝·曼尼託,
生命的主宰,全能的大神,
他給畫成蛋形,
上有突出的尖角,
朝向四季的天風。
這個符號的意義表示,
偉大的神靈無處不在。
550 世界被包在一個蛋中(參見內文圖36),這蛋將世界四面圍裹;它就是宇宙的誕育者,在柏拉圖的著作和《吠陀經》中都用過這個象徵符號。這個“母親”無所不在,就像空氣一樣。而空氣是屬靈的,因此這位世界之母也是屬靈的,她是anima mundi(世界之魂)。同時,這個象形文字又是一個四位一體的符號,在心理學意義上,它總是指向著自體(self)。[623]因此,它所表現的既是最大最遠的邊際,又是最為切近的內核;既是無窮大,又是無窮小;等同於印度教中阿特曼(“我”)的概念,一方面是涵蓋整個世界的“大我”,又是居於人類內心的“小我”,小到“不及拇指那麼大”。詩中描繪的第二個象形文字是:
強大的彌謝-曼尼託,
那個可怖的惡之精靈,
他給畫成了一條蛇,
畫成肯那比克,那條龐然大蛇。
551 邪惡之靈就是恐懼、否定,它是一個敵人,對抗生命趨向永恆的努力,對每一件人類偉業橫加阻撓,通過卑鄙的毒蛇之吻將孱弱和衰老注入人的體內。它是那個退行的精靈,它用戀母情結的紐帶,用瓦解、消亡在潛意識之境的可能性威脅著我們。(參見內文圖35及插頁圖83)對於英雄而言,恐懼意味著挑戰和使命,因為只有鼓足勇氣才能掙脫恐懼。假若選擇了對危險退避三舍,即是對生命的意義的某種褻瀆,整個未來註定會變成一潭無望的死水,只剩一片了無生氣的灰色,只有鬼火熒熒明滅。
552 第15章描寫的是海華沙最好的朋友齊比亞波(Chibiabos)的悲劇,這位魅力無限的音樂家和歌手,生之歡樂的化身,被邪惡精靈們誘入險境,跌落冰河,被活活淹死了。海華沙痛悼亡友,經過漫長的一段時間,在魔法師的幫助下,終於召回了朋友的亡魂。可惜他作為亡魂終究無法回到人世,因而被封為冥界之主。此後發生了更多的戰鬥,隨後,海華沙失去了另一位朋友——力量的化身誇辛(Kwasind)。接二連三的不幸事件,預示著故事的結局,與史詩《吉爾伽美什》中的厄巴尼之死異曲同工。在第20章中,饑荒降臨,隨後是明妮哈哈之死,就像前文中那兩個來自鬼魂之國的沉默寡言的客人所預言的那樣。在第21章中,海華沙準備開始他最後的西方之旅了:
噢,瑙柯米,我就要啟程,
去作一次漫長的遠行,
去到落日的門口,
去到那西北風基威丁——
歸航之風的國境。
落日熔金,
在水面映出一條燦燦長路,
海華沙沿著這條金色河流,
向西、向西,不斷航行,
駛入那殷紅的落日,
駛入那紫色的雲靄,
駛入那黃昏的幽冥。
海華沙就這樣離去,
人人熱愛的海華沙,
沐浴著落日的光輝,
披著黃昏的紫色雲霓,
去到那歸航風的領域,
西北風基威丁的領域,
去到那極樂的島嶼,
去到“帕尼馬”王國,
去到那未來的王國!
553 看那一輪旭日,掙脫了包裹著它的大海的子宮,軒昂而壯麗地冉冉升起,它走過高天之頂,留下一路輝煌的軌跡,又重新落入母親的深不可測的懷抱,落入那包容一切、令一切得以新生的夜的懷抱。(參見內文圖3、圖24)這無疑是一個原初意象,而它之所以被用來象徵人的命運,自有其深刻的道理:在生命的早晨,兒子掙脫了母親的牽絆,離開溫暖的家,通過奮鬥升上他命運的頂點。他總以為最可怕的敵人在自己前方,豈不知那最可怕的敵人就藏在他的裡面——那種致命的對深淵的渴望,浸沒於自我源頭的渴望,被吸回玄牝之域的渴望。他的生命是個與消亡不斷抗爭的過程,一個狂野而短暫的脫離了永在之夜的瞬間,短得如同白駒過隙一般。這死亡並非外在之敵,而是他自己內心的渴望,渴望著那全知全曉的非存在狀態所特有的靜謐深沉之安寧,渴望著置身於未來與過去之海,沉入那無所不見的酣眠。即便在他追求和諧與平衡的至高境界的努力中,在追求哲學之深奧、藝術之狂喜的同時,他仍在尋求死亡、靜息、滿足和休憩。假如他像庇裡託俄斯一樣,在這安寧休憩之地逗留得太久,他將被此處的淡漠之氣所侵,會因中了那蛇毒而永遠麻痺。他若想活,就必須奮力拼搏,犧牲內心對過去的渴望,從而攀上自己人生的至高點。當他抵達那如日中天的巔峰狀態之後,他還須放棄對於自身成就的戀眷,因為他不可在那裡徘徊。正像那太陽,它要放棄鼎盛的熾力,沿著自身的軌道速速前行,去摘取秋之碩果,亦即重生之種子。生命的自然過程要求青年放棄自己的孩童時代以及對生身父母的童稚依賴,以免他的身心始終受到潛意識亂倫情結的束縛。自遠古以降,這種退行傾向一直受到那種偉大的精神診療系統——亦即我們所說的宗教——的抵制。各種宗教殊途同歸地尋求通過戒斷人類心理上的孩童式睡眠來創建一種自律性的意識。太陽由地平線上噴薄而出,攀行至中天時達到全盛,放射出無比燦爛的光芒。[624]一旦達到這一目標,它便開始逐漸沉落,走向夜的歸宿。如果採用寓言式的表述,這個過程可被喻為生命之水的逐漸滲漏,人不得不越來越深地俯下身去,才能夠到生命的泉源。當我們覺得自己身處世界之巔的時候,我們會發現這種下滑趨向讓人越來越不舒服;我們拒絕日落的傾向,特別是當我們懷疑自己內心有某種樂於跟從這種傾向的東西時,因為我們看不到這傾向背後的任何益處,只有某種模糊的、令人恨惡的威脅潛藏在那裡。因此,一旦感覺到自己在滑坡,我們就馬上開始與這種傾向做鬥爭,豎起一道道關隘,來阻擋那如同不斷上漲的黑暗潮水似的潛意識,以及從屬於它的退行的誘惑,而我們所憑依的這些關隘、陣地,又太容易披上神聖不可侵犯的理想、原則、信念等欺騙性偽裝的外衣。假如我們希望自己保持在已經攀升到的高度,我們就必須時時刻刻地鞏固和強化自身的意識及其執守的觀念態度。但我們很快就發現,與歲月的鬥爭儘管是精神可嘉並且顯然無可避免,它所帶來的卻是靈魂的腐滯和風乾。我們的信念變成了老生常談,如同手搖風琴吱吱嘎嘎奏出的舊曲;我們的理想變成了陳腐的習慣;激情也變得僵化,成了自動上演的程式。生命之水的泉源日漸枯竭了。我們自己可能還注意不到,但周圍的每個人都注意到了,這又愈加令人痛苦。假如我們甘冒風險,少許來一點內省,或許還要努力嘗試著對自己誠實哪怕僅只一次,我們便有可能影影綽綽地瞥見那淵深之處積聚的所有那些願望、渴求和恐懼——實在是一幅醜惡可怕的畫面。人的理智意欲避開它,然而生命卻要向下流入那深淵。命運本身似乎樂於保守我們,讓我們免於下滑,因為我們每個人身上都有一種傾向,一種化為堅立的往昔紀念柱的傾向。儘管如此,心中的惡靈卻把我們拋向那深淵,使我們背叛自己的理想和珍視的信念——背叛了我們心目中的那個自我。這是一場十足的災難,因為它是不情願的犧牲。假如這犧牲是出於心甘情願,情況則與此有著極大的不同。那將不再是一場顛覆,不再是“價值的重估”,以及我們視為神聖的一切的毀滅,而是一種轉化和持守。凡年輕的終將老去,凡是美的終將褪色,凡是熱的終將冷卻,所有亮光終將暗淡,而所有的真理最終也都會失去鮮活變為陳腐。因為所有這一切都是有形的,而凡舉有形者都在時間的作用之下漸漸磨蝕;它們會漸漸老去、生病、崩蝕瓦解而化為塵土——除非它們常變常新。然而它們是可以變的,因為那生成了它們的看不見的火花有能力綿生演亙乃至於無窮。沉降的危險性無人可予否認,然而這危險不是絕對不能冒的。沒有人需要冒此風險,然而能夠確定的是,有人會去冒這個風險。就讓那些如日西沉的人一路睜大雙眼走下去吧,因為這是一條連神都不免膽怯的道路。然而,每一次下降之後都伴隨著升起;消失的形態又會被重新賦形,一個真理只有經歷過痛苦的嬗變、以新的意象做了新的見證,從新人口中道出,如同新酒裝進新瓶,才最終見其真確。
554 《海華沙之歌》所包含的資料非常適於調動潛藏於人類頭腦中的原型象徵的浩瀚潛力,並激發意象的創造。然而,其產物卻總是蘊涵著同一批舊有的人類問題,這些問題來自於潛意識的陰影世界,一再地藉著新的象徵的偽裝浮上表面。
555 正因如此,Chiwantopel才會令米勒小姐聯想到了另一位英雄,後者是以瓦格納筆下的齊格弗裡德形象出場的。Chiwantopel在他的獨白中籲嘆道:“唉!沒有一個能夠理解我,沒有一個像我,堪稱我靈魂上的姐妹。”米勒小姐聲稱,以上段落中所表現的情感追求,完全類同於齊格弗裡德對布倫希爾達(Brünhilde)的情感。她的這一類比,使我們有必要在這裡對瓦格納劇中齊格弗裡德和布倫希爾達之間的關係略加考察。眾所周知,這位女武神布倫希爾達對於齊格弗裡德父母之間的兄妹亂倫關係[625]是抱著贊同態度的。然而,儘管齊格琳德(Sieglinde)是英雄齊格弗裡德的人類母親,而布倫希爾達扮演著象徵意義上的母親角色,即“精神母親”(母親意象)的角色,後者卻並非一位迫害者,就像天后赫拉對待幼年的赫拉克勒斯那樣,而是他的幫助者。由於她是齊格弗裡德父母犯下亂倫之罪的同謀,她也因此而獲罪,被大神沃旦下令放逐。齊格弗裡德生身之母乃是其父的姊妹—妻子,這一點賦予了他霍魯斯的特徵,象徵著重生的太陽,年邁的太陽神的轉生。這位年輕的太陽,半神半人的存在,是由神的人類伴侶體內娩出的,實際上人類母親只是太陽這個宇宙符號的肉身載體而已。因此,那位精神母親便伸出了她的保護之手:她讓懷著身孕的齊格琳德[626]逃往東方,開始了一段夜海之旅:
那麼去吧,速速啟程;
轉頭去往那東方!……
女人,你孕育珍存著
世上最高貴的英雄,
在你那提供庇護的腹中![627]
556 齊格蒙特(Siegmund)留給齊格弗裡德一把斷劍,這一情節再現了神話中關於肢解的母題:由殘片重新拼復一個完整的生命[美狄亞(Medea)創造的奇蹟]。正如在鐵匠手下重新鍛鑄為一體的斷劍一樣,遭肢解的屍身也被重新彌合完整。以上比喻在柏拉圖的《蒂邁歐篇》裡也有出現,其中說到,世界的各個部分是由釘橛釘合在一起的。而《梨俱吠陀》則把世界的創造者祈禱主(Brahmanaspati)稱為鐵匠:
祈禱主如同一位鐵匠,
把這世界鑄為一體。[628]
557 寶劍象徵著太陽的神力,因此,《啟示錄》中敘述基督口吐寶劍(參見插頁圖8),那寶劍就相當於生育之火、話語,或者具有賦生能力的“道”。在《梨俱吠陀》中,祈禱主就是祈禱之語,被賦予了一種先在的、創造性的意義:
這歌者的祈禱不斷擴展,
變成一頭牝牛,在世界開始之先。
眾神都是出於同一脈系的養子養女,
同住在這位大神的子宮當中。[629]
558 邏各斯化身為牝牛,一位子宮中孕育著諸神的母親。從邏各斯到母親的這種轉化實際上並不令人驚異,因為在《多馬行傳》[630]裡面就有把聖靈稱為“母親”的先例;此外,事實證明,英雄面臨的最大危險總來自於母親意象,而出於同樣的原因,英雄的諸般成就及其上升的能量源泉也是母親。他的上升意味著光的蘇生,故爾意味著意識由黑暗深處即由潛意識的退行中重生。
559 在這裡,迫害母題與母親無關,反倒是與沃旦相關聯,正如希臘神話中利諾斯(Linus)的傳說一樣,父親成了緊緊逼迫的復仇者。布倫希爾達與她的父親大神沃旦之間的關係甚為奇特,她對沃旦說:
當你告訴我你的意願,
你是在與沃旦的意志講話。
假如我不是你的意志,
那麼我又是誰?
沃旦答曰:當我與你講話時,
我只是在與自己商談……[631]
560 布倫希爾達是由沃旦身上分裂出來的,是他的存在的一部分,正如帕拉斯·雅典娜(Pallas Athene)一樣,後者是她父親宙斯存在的發散。布倫希爾達可以說是沃旦的使者或代理人,因此相當於耶和華(Yahweh)手下的天使,相當於“阿乎拉(Ahura)之眼”或是沃夫·馬南,即波斯神話中神的“善思”,也相當於巴比倫人信奉的納布神(Nabu)即命運之語,抑或是希臘神話中眾神的使者赫耳墨斯,就是被哲學家們等同於理性和邏各斯的那位神祇。在亞述,邏各斯的角色落在了火神吉比爾(Gibil)身上。儘管在希臘有帕拉斯·雅典娜的先例,但瓦格納在他的作品中讓一個女性使者來代表沃旦這位如此威武的大神,也是頗有些不同尋常的。一個非常相似的人物形象就是《多馬行傳》中的柯爾,關於她,多馬唱道:
青春少女啊,光的女兒,
將眾王榮耀的光輝寓於一身……
王安坐在她頭頂冠冕之上,
以自己的神餚犒賞他身邊侍座者。
真理歇落於她的頭上……
她的舌宛若門簾,
為進入者捲起。
她的頸高昂如樓梯,
是由世界的最初締造者親手塑成。
她的兩隻手象徵著蒙福年月的舞蹈,
她的手指象徵城郭的眾門……[632]
561 按照《多馬行傳》中的說法,這位少女就是“智慧之母”。與此相反,在一篇聖餐祈禱文中,聖靈卻以女性形態受到崇拜:
來吧,知曉選民秘密的你;
來吧,參與高貴鬥士所有戰鬥的你……
來吧,平安,
是你展現一切偉大事物之偉大;
來吧,是你顯露一切隱秘之事,
並讓顯明的事情不被講論;
來吧,聖潔的鴿子,
是你誕下了雙生的雛鳥;
來吧,秘密的母親……[633]
562 上述的聖餐儀式是在一個與眾不同的時刻舉行的,即多馬解救一個“美麗婦人”,驅除了侵擾她多年的“不貞魔鬼”之後。這種情況或許並非偶然,因為這首讚美詩的治療意義就在於它將難以擺脫的性慾望轉化為對女性靈魂中正面屬性的承認。
563 與《多馬行傳》相映成趣的是,靈知派(Ophite)[634]觀點認為,聖靈乃是創造天地萬物的“太初之道”(the first word),是“眾生之母”;而瓦倫提尼安(Valentinian)派[635]則認為,神聖三位一體中的第三位乃是“來自上天之母的話語”。以上所有例子清楚地表明,瓦格納筆下的布倫希爾達是無數被賦予了男神屬性的阿尼瑪形象之一,她也毫無例外地代表了男性心理上的一種分裂——一個由主體分裂出來、狂熱追求屬於自己的存在狀態的分離體。這種自主傾向驅策著阿尼瑪先期逆料到男性意識層面的思想和決定,從而令後者經常面臨各種顯然不是由他本身招致的意外情況。大神沃旦所面臨的正是這種局面,事實上,任何一位意識不到自身奇妙的女性屬性的英雄都免不了面臨這種局面。
564 瓦格納在描寫沃旦為布倫希爾達而哀嘆的一幕時,心裡必定存著類似的想法。他寫道:
沒有人知道,她是我內心最深處的思想;
沒有人知道,她是我意志的源頭;
她自己就是孕育我願望的子宮,
可是現在,她竟然掐斷了
這條快樂的紐帶![636]
565 布倫希爾達的罪過在於她給予齊格蒙特的支持,而在這一層背後,還潛藏著齊格蒙特和齊格琳德這對兄妹之間的亂倫公案。然而,在象徵層面上,作為父親的沃旦為了重獲青春而進入了自己的女兒,這一古老的事實在此是以一種相當隱晦的方式被加以表現的。在關於“敵基督”(Entkrist)的神話傳說中,這件事從魔鬼——敵基督之父——口中公然宣揚出來。沃旦對布倫希爾達的憤慨有著十足的理由,因為她扮演了伊西斯的角色,通過兒子的出生來剝奪其父的威權。沃旦擊敗了命運派來攻擊他的第一位前鋒齊格蒙特,並且折斷了他的寶劍,然而齊格蒙特卻藉著他的下一代齊格弗裡德重新站立起來。而命運總是利用這個女人,這個瞭解並揭露他隱秘思想的女人作為其工具;正因如此,大神沃旦才會無濟於事地狂怒不已,這位沒辦法認識到自己矛盾本性的神。
566 齊格弗裡德剛一出世,齊格琳德就適時地死了。撫養他長大的[637]並不是一個女人,而是一位名叫迷魅(Mime)的地精,他是個跛腳的矮人,屬於一個已經發誓棄絕愛情的族類。[638]與此類似,埃及的冥界之神,奧西里斯的有欠完美的影子[639](奧西里斯在哈波奎特斯[640]身上才完成了其悲哀的復生)撫養孩提的霍魯斯長大,好讓他為父報仇。
567 沃旦用魔法荊條(出自《埃達》)令布倫希爾達長睡于山頂,[641]四面被熊熊燃燒的火牆圍繞,這火牆既能阻擋任何試圖進入的人,同時也象徵著英雄對於被禁目標的熾烈嚮往。[642]不料,迷魅此時轉而與齊格弗裡德為敵,想讓化身為龍的巨人法夫納(Fafner)置齊格弗裡德於死地。在這裡,迷魅的驅動力的本質顯露無疑:他是那位在兒子必經之路上放置毒蛇的“可怖母親”的男性代表。[643]對母親意象的渴望驅使著齊格弗裡德離開了迷魅:
離開這個小鬼!
我再也不要看見他。
我若知道母親的樣子,
那該有多好!
可是憑我怎麼苦思苦想,永遠沒有結果!
她那溫柔明亮的眼神,
必定像那馴良的鴿子一樣。[644]
568 齊格弗裡德想要離開那“小鬼”,也就是他曾經的母親,滿懷渴望地去追尋另一位母親。對他來說,大自然也含有某種隱秘的母性意義(鴿子);並且,他也在大自然的聲音中隱約聽出了母親的嗓音、母親的話語:
甜蜜的小鳥兒!
我從未聽過你的歌聲;
你是住在這森林裡的嗎?
請讓我追隨你那婉轉的啼鳴!
這妙音想必能讓我瞭解
我那親愛的母親?[645]
569 但是,他與小鳥的對話卻引出了洞中的法夫納。齊格弗裡德對母親意象的渴望無意中將他自己暴露於危險之下:回望他的童年和他的人類母親是一種危險之舉,頃刻之間,母親化為一條奪命巨龍。他喚醒了潛意識的邪惡側面,即它的吞噬本性(參見插頁圖45、圖47),其具體的化身就是深居洞穴的恐怖森林怪物。法夫納是財寶的守護者;在他洞中秘藏的寶物乃是生命和力量之源。母親顯然掌握著兒子的力比多(就是她如此戒備森嚴地看守的寶藏),事實也正是如此,前提是兒子自己一直沒意識這一點。[646]用心理學術語來表述,這意味著“難以獲得的寶物”潛藏於母親意象,也就是潛意識之中。這一象徵指向了神話中運用無數象徵手段加以表達的生活秘密之一。當這種象徵出現在一個人的夢境中,若經仔細鑑察便可發現,它們所指向的總是整個人格的核心、包含著意識與潛意識的心理整體的核心。在此,我有必要向讀者薦讀我後期的一些著述,我在那裡對自性(self)的象徵做了較為深入的探討。[647]與法夫納之戰的收穫,在齊格弗裡德傳說中得到了熱情洋溢的表現。根據《埃達》[648]中的表述,齊格弗裡德吃掉了法夫納的心臟,[649]生命之所在。他贏得了那頂魔法之帽,阿貝裡希(Alberich)[650]正是靠了這頂帽子才能化身為蛇——在此又隱隱涉及蛻去舊皮而重獲青春的母題。另一種“幸運帽”是偶見於新生兒頭頂的那層胎膜。除此之外,齊格弗裡德還飲下龍血,從而獲得了聽懂鳥語的能力,因此享有一種與大自然的特殊關係,憑著知識,他現在已經能夠主導自然了。最後,同樣重要的是,他贏得了那宗窖藏的珍寶。
570 Hort是一箇中古高地德語詞彙,意為“被收藏並看守的寶藏”;哥特語為huzd;古冰島語為hodd;日耳曼語中的*hozda源於前日耳曼語的*kuzdho——意為kudtho——“隱藏的”。克盧格(Kluge)[651]將其與希臘詞κεύθω和
(藏,隱藏)聯繫起來看待;同時認為它與德語中的Hütte(棚屋),Hut(監護),英語中的hide(隱藏),以及印歐語中*kuth(該詞或許與希臘文中的
及
相關,這兩個詞的意思是“洞穴,女性生殖器”)的日耳曼語詞根*hud都有關聯。普萊爾維茨(Prellwitz)[652]亦認為哥特語中的huzd,古英語中的hyde,英語中的hide及hoard等詞均與
存在關聯。斯托克斯(Stokes)[653]認為英語中的hide,古英語中的hydan,德語中的Hütte,拉丁語中的cūdo(頭盔),梵文中的kuhara(凹洞?)均與凱爾特語中的koudo(隱藏)及拉丁語中的occultatio有關。關於這一點,我們還應該提到帕薩尼亞斯的報告:
雅典有一處奉獻給蓋亞女神的聖所(所謂的temenos),被稱為奧林匹亞(Olympia)。在那裡,地面被破開大約有一腕尺[654]的寬度;他們聲稱,丟卡利翁時代那場大洪水[655]退去時就是從這個地方流走的;他們每年都往這個裂隙中投入蜂蜜和著小麥粉製成的祭品。[656]
571 我們已經看到,在阿赫託弗裡亞節(Arrhetophoria)慶典中,人們將製成蛇和陽具形狀的糕餅投進一個坑洞。先前我們討論的,是這種行為與大地受孕秘儀之間的關係。寓意深遠的是,致人死命的洪水由這個洞隙流走,流回到母親那裡,因為死亡最初也是由母親那裡進入人間世界的。這裡的大洪水正是那賦予一切生機、孕育一切的生命之水、那“滋生一切的海洋”的對應物。[657]人們向母親獻上蜂蜜餅,求她開恩免人一死。在羅馬,人們年年向“庫爾提烏斯之池”(lacus Curtius)中投入錢幣獻祭,傳說古時候大地在這裡裂開一道無底深壑,經庫爾提烏斯(Curtius)捨身躍入,裂縫才重新合攏。當大地開裂,羅馬瀕臨危難之際,他就是那位深入地底去征服這危險的英雄。在俄羅普斯(Oropos)的安菲阿剌俄斯聖所(Amphiaraion),人們在神廟內經“孵化”得醫治後,便向聖泉內投入錢幣供奉。[658]帕薩尼亞斯記敘道:
若有人經預言的神力獲得醫治,他通常要向泉水中投入一枚銀幣或金幣;因為據說此泉是安菲阿剌俄斯以神祇身份升入人間之處。[659]
572 俄羅普斯的這眼泉水想必也是安菲阿剌俄斯的下降通道。古時候各個地方有很多通往冥界的入口,比如,在厄琉西斯(Eleusis)城附近有一個峽谷,冥王埃多紐斯(Aidoneus)就是從那裡上來,劫走了少女柯爾,又從那兒回到冥界的。在那荒巖中有許多石罅,死者的魂靈可以從那兒升入陽間世界上來。在赫耳彌俄涅(Hermione)[660]的大地女神克鬆尼婭(Chthonia)神廟後面,有一處冥王普魯託(Pluto)的聖所,那裡有一道裂罅,赫拉克勒斯會帶著把守地獄的三頭犬刻耳柏洛斯[661]一起從那裂罅裡上來。那兒還有一處“苦河”湖。[662]因此說,這道裂罅就是通往死神征服之域的入口。雅典戰神山(Areopagus)上的裂罅據信是那些幽冥住客的座位。[663]一個古老的希臘習俗也透射出類似的觀念:[664]當時的做法是,將少女們送進毒蛇盤踞的山洞以檢驗她們的貞操。如果她們遭了蛇咬,就說明她們不再貞潔。我們在公元5世紀末羅馬的聖西爾維斯特(St. Sylvester)傳奇中也發現了同樣的母題:
在矗立著朱庇特神殿(the Capitol)的塔爾培亞山(Tarpeian Hill)中,曾經生活著一頭巨龍。每個月都由魔法師率領那些生活不檢點的少女們去拜祭這巨龍,他們沿著山洞的365級臺階走下幽深的洞底,像是去往冥界一般。他們攜帶著各種祭品和滌罪的供物,用這些東西去飼餵巨龍。接著,巨龍猛然起身,它儘管不出洞,但它的呼吸毒化了空氣,致人死亡,孩子們的死更是引起極大的悲傷。因此,當聖西爾維斯特為捍衛基督教義與異教徒論戰時,異教徒們便向他提出挑戰說:西爾維斯特,你何不下到那巨龍的洞窟去,憑著你那上帝的名義降伏了它呢?哪怕叫它只安生一年也好,也能少害些人命啊。[665]
573 後來,聖彼得(St. Peter)便給西爾維斯特託夢,指點他如何用一根鐵鏈鎖住這道冥界之門,就像《啟示錄》描述的異象中那樣:
我又看見一位天使從天降下,手裡拿著無底坑的鑰匙和一條大鏈子。
他捉住那龍,就是古蛇,又叫魔鬼,也叫撒旦,把它捆綁一千年,扔在無底坑裡,將無底坑關閉,用印封上。[666]
574 一篇寫於公元5世紀初的論文中也提到了一則極其相似的傳說,該文題為《應許》(De promissionibus),作者不詳:
在羅馬城附近的一座洞窟裡,有一頭可怕的巨龍。這是一架機械裝置,龍口中有寶劍飛舞,[667]兩隻龍眼是由閃閃發光的紅寶石做的。[668]每年人們都選派少女,按宗教儀式潔淨後以鮮花裝扮身體,獻給巨龍做人牲。當她們攜帶供品走下石階時,會在無意中觸動那惡龍的啟動機關,龍口中的寶劍當即彈出,將她們刺穿,無辜的鮮血灑在地上。有一位以德行高尚聞名於羅馬貴族、攝政官斯提利科(Stilicho)的修士,他以下面的方法摧毀了那頭惡龍:他用一根竿杖和自己的手小心探索每一級臺階,摸清了那可怕的機關所在。隨後,他邁過那級有機關的臺階,下到洞底,砸毀了那頭巨龍,把它劈成碎塊,藉此告訴當地人,他們所敬拜的不是真正的神,而是一件人造物。[669]
575 英雄和與他搏鬥的龍之間存在著許多共同之處——或者毋寧說,他承襲了那怪獸的一些屬性,刀槍不入的神力,蛇眼,等等。人與龍可能是一對兄弟,甚至連基督都把自己認同與那條以毒攻毒、在曠野戰勝了火蛇的銅蛇(參見《約翰福音》3:14節;《民數記》21:6f.)。作為一條蛇,他要被“舉起”在十字架上;也就是說,作為一個純然充滿人的思想和慾望的人,一個始終盯著過去、力求退行到童年和母親懷抱的人,他必須死在母親之樹上。此公式只是對釘十字架這個象徵的心理學解釋,並無其他;鑑於這一象徵歷經千百年來作用不衰,因此它所蘊涵的觀念必定符合於人類心靈的本質。否則,它恐怕早已泯滅無痕了。在此需要指出的是,和本書中其他地方對宗教意象的心理學討論一樣,我只討論對象的心理學意義,而不考慮其中牽涉的神學觀念。我情願直截了當地對此加以聲明,因為我知道,我所運用的比較研究方法常把一些從其他角度來看完全無法比較的對象拿來進行並列考察。我也清楚地知道,這比較很容易令心理學的初入門者感到受了冒犯。而另一方面,任何一個與潛意識現象打過交道的人都知道,我們的潛意識“心靈”是以多麼驚人的非理性、多麼駭人聽聞的不圓通和冷硬無情來拒斥我們的邏輯概念和道德價值觀。潛意識似乎並不與意識遵循同樣的律——事實上,如果它和意識遵循了同樣的律,它就無法達成它的補償功能了。
576 基督作為一個英雄,一個半神半人的形象,在心理學意義上代表著自性;也就是說,他代表著這一至為重要的、至為核心的原型的投射。(參見插頁圖80)自性原型的功能性意義在於,它是內心世界即集體潛意識的統治者。[670]作為整體的象徵,自性是個對立統一體(coincidentia oppositorum),因此它同時包含著光明與黑暗。(參見插頁圖74及內文圖39)就基督形象來說,原型中對立統一的兩極分別是“光明的”上帝之子和魔鬼。那原初的對立統一至今尚可在最初的撒旦與耶和華的統一體中分辨出來。基督與敵基督之龍在其各自的歷史發展和宇宙意義方面是相當接近的。[671]在敵基督者神話掩蓋下的龍的傳說是英雄生命的一個重要部分,[672]因此是不朽的。現世神話中沒有哪一雙對立物能像基督—敵基督這一對形象這樣清晰地緊密相聯。[在這裡我要向讀者推薦梅列日科夫斯基(Merezhkovsky)的小說《列奧那多·達·芬奇》,書中對這個問題的敘述十分令人讚賞。]說那條龍不過是一件“人造物”,這是一種圖方便的理性主義觀念,僅憑一句話就輕巧地將神秘的神靈們置之腦後。精神分裂症患者時常使用這種方法來達到驅邪的目的。“全是假的,”他們說,“一切都是人為編造出來的。”下面舉出的這位精神分裂症患者的夢境就是個典型的例子:他坐在一間只有一個小窗口的黑屋子裡,透過窗子他能看見天空。太陽和月亮出現在天上,但它們是用油紙做成的。太陽和月亮,作為父母親原型的神界對應物,蘊蓄著強大的心理能量,必須像驅邪一樣被加以削弱,因為該患者已經過分受到潛意識力量的控制了。
577 下行的365級臺階喻指著太陽的行程,因此它導向的是死亡與重生之洞。這洞穴實際上與地下的死亡母親相關聯,這一點我們可以從安條克(Antioch)[673]的歷史學家馬拉拉斯(Malalas)的一則筆記中看出,[674]其中說道,戴克裡先皇帝(Diocletian)曾在該城向赫卡忒女神敬獻了一座帶有365級臺階的地下秘室。薩莫色雷斯島上似乎也有敬奉給這位女神的秘密洞穴。直到公元4世紀末期,敬拜赫卡忒女神的秘教始終流行於羅馬全境,因此上述的兩則傳說指的很可能就是對她的崇拜。赫卡忒(Hecate)[675]是一位真正的幽靈女神,她執掌著夜與鬼魅,宛若噩夢一般;她有時被表現為騎馬的形象,在赫西俄德[676]的詩作裡把她視為騎馬者的保護神。她遣出那可怖的夜之鬼怪恩浦薩(Empusa)——按照阿里斯托芬(Aristophanes)的形容,這怪物全身裹在一個脹得滿滿的血囊之中。據利巴尼奧斯(Libanius)[677]記述,四世紀的雅典政治家埃斯契尼斯(Aischines)之母亦被人稱做恩浦薩,因為她常
——“從黑暗的地方衝出,撲向婦女和孩子們”。恩浦薩的雙腳生得異乎尋常:她的一隻腳是銅的,另一隻腳是由驢糞做成的。在土耳其的特拉雷斯(Tralles),赫卡忒的形象與普里阿波斯結伴出現,另外還有一位赫卡忒-阿芙洛蒂西亞斯。她的標誌物是鑰匙、[678]鞭子、[679]匕首和火炬(參見插頁圖77)。作為死亡母親,她的標誌物是狗,我們在前文中已經對這種動物的寓意做過一番討論。作為冥界的看門人,生有三個身子的犬女神,她的形象多少混同於地獄之犬刻耳柏洛斯。因此,傳說中赫拉克勒斯將刻耳柏洛斯帶上地面,實際上就等於把被打敗的死亡之母帶到了陽間。作為“精神之母”,她帶給人間的是瘋狂和癲癇。這個觀念是完全合理的,因為大多數形式的精神病都是由於情感鬱積到一定程度,引起潛意識的泛濫,淹沒了人頭腦中的意識而來。在赫卡忒崇拜秘儀中,需要折斷一根被稱為“白葉”(white-leaved)的魔杖。這根魔杖保護著處女們的貞潔,任何人若觸碰到它,就會變成瘋子。在這裡,我們又辨識出了聖樹的母題,即不可觸摸的母親。除非是瘋子才會做這種嘗試。作為夢魔或吸血鬼,赫卡忒又以恩浦薩的形象出現,或是吃人的拉彌亞(參見插頁圖51),抑或換上一種較為美麗的偽裝,扮作“科林斯(Corinth)的新娘”出現。她是一切巫術和巫婆的母親,是美狄亞的保護女神,因為可怖母親的力量實際上源於潛意識,是不可抗拒的。她在希臘諸說混合的信仰(syncretism)中起著十分重要的作用,其形象混同於阿耳忒彌斯,後者亦被稱為
,意為“遠擊者”或“隨心所欲的擊打者”,這個名字再次顯示出她的超凡能力。阿耳忒彌斯是帶著獵犬的狩獵女神,而赫卡忒亦趁黑夜巡行捕獵的狂野獵手。在希臘文中,她的名字與阿波羅有相近之處:一個是
,另一個是
。赫卡忒認同與作為冥界母親的可怖女神(Brimo),這是一件可以理解的事,而她認同與珀爾塞福涅和原初的萬物之母瑞亞也同樣可以理解。她身上的母性含義還可用來解釋她與生育女神伊莉西婭(Eilithyia)[680]的角色混同。赫卡忒是一位司掌生育的女神(
),主管牲畜的繁育,同時又是司婚女神。在俄耳甫斯教的宇宙起源傳說裡,她以阿弗洛忒特和蓋亞的身份居於世界的中心,如果說她還稱不上是世界之魂的話。在一塊寶石的裝飾圖案上,雕刻著她頭頂十字架的形象(內文圖34)。古時用來懲治罪犯的刑具頸手枷也被叫做κáτη;此外,人們把三岔路口、道路的分岔處和十字路口都歸於她的名下,就像對待羅馬神話中的特里維亞(Trivia)[681]一樣。凡在道路分岔或交會的地方,人們便為她獻上犬祭,死刑犯的屍體也被拋在這些地方:祭品統統放置於各條道路的交會點上。十字路口和道路交會處象徵著對立物的統一,凡屬此類地方都有“母親”的存在,後者是一切結合與統一的目標與縮影。在道路分岔的地方,就是分開、分歧、分裂之處,我們能找到“分離”、分裂的寓意[682]——它是母親的象徵,也是母親對於我們的意義的實質,即分裂和別離。相應地,在這個地點進行獻祭,可能意在從以上兩種意義上對母親進行撫慰。蓋亞女神聖所裡的裂隙和井可以輕易地被理解為生死之門,[683]“那人類從來不敢涉足的地方”,[684]人在這裡獻上他的錢幣[685]或自制的糕餅而非他的身體,其用意就如同赫拉克勒斯用蜂蜜餅來安撫刻耳柏洛斯一樣。同樣,德爾斐(Delphi)的卡斯特里亞靈泉(Castalian spring)所在的那道裂隙是地下巨蟒皮同盤踞之所,這條大蛇後來死在太陽—英雄阿波羅手下。當阿波羅還在其母黑暗女神勒託腹內的時候,皮同曾經受天后赫拉的指使追殺他們;逃亡的勒託經歷了“夜海之旅”,在提洛島這座浮島上找到了庇護,安然生下她的孩子,後來殺死巨蟒皮同的正是這個孩子。在希拉波利斯(Hierapolis,即伊得薩),有座神廟就建在一道地縫之上,那裡是洪水退去的地方;耶路撒冷聖殿的基石也搭建在深淵之上,[686]依照此例,基督教的教堂往往建築在山洞、巖穴、井口之上。我們在米特拉教秘洞[687]及其他一些洞穴崇拜遺址,包括基督教的地下墓穴中,發現了同樣的母題,這些深入地下的處所,並不是因為傳說中的迫害而建,其意義在於對死者的敬拜。[688]就連將死者埋葬於聖地之舉(“亡者之園”,修道院、教堂地下墓室等)亦是抱著預期中的復活指望將其還給母親。古時候,代表著吞噬的母親的洞中之龍必得用人祭才能被安撫,後來才換成普通的祭品。雅典人有給死人陪葬蜂蜜餅的習俗,目的是打發地獄惡犬,就是把守冥界之門的長著三顆腦袋的怪獸。似乎也有用錢幣替代祭品的先例,比如,冥河上的擺渡者卡戎便收受死者的錢幣,因此他才被羅德叫做“刻耳柏洛斯第二”,和那位長著胡狼頭的埃及神祇阿努比斯[689]相彷彿。[690](參見插頁圖44)地獄之犬等同於冥界之蛇。在希臘悲劇當中,復仇三女神厄裡倪厄斯(Erinyes)既是蛇又是狗;怪物堤豐[691]和厄喀德那生下了九頭蛇西多拉(Hydra)、巨龍赫斯珀裡得斯(Hesperides)和蛇髮女妖戈耳工三姐妹(參見插頁圖21);這對夫婦還生下了地獄守門犬刻耳柏洛斯、雙頭蛇尾犬奧魯特洛斯(Orthros)和以許多惡狗為腰環的女海妖斯庫拉。[692]蛇與狗是財寶的看守者。凡舉地下神靈,十有八九是盤踞巖洞的大蛇,以人們供奉的糕餅為食(參見插頁圖76)。到了後期,醫神廟(Asclepieia)[693]裡已難覓聖蛇的蹤影,因此它們或許只是一種比喻性的存在。[694]那裡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一個洞,傳說是聖蛇住過的地方,人們在洞口擺上自制的糕餅,並向洞中投入錢幣。科斯島(Cos)神廟中的聖洞有一個長方形的坑口,上面覆蓋著一塊石板,上有方形孔洞。這種設置正符合藏寶庫的需要:蛇穴已經成了“捐款箱”上的投幣孔,那山洞就是一個“囤錢窖”。上述發展已在托勒密(Ptolemaïs)的醫神愛斯庫拉皮厄斯和健康女神(Hygeia)廟的考古發掘結果中得到了充分證實:
圖34 薩莫色雷斯的赫卡忒
諾斯替教(Gnostic)寶石
發現了一條用花崗巖雕制的蛇,蛇身盤繞,蛇頸弓起。在盤繞的蛇身當中有一道窄縫,縫口處被磨得很光滑,大小剛好可容一枚直徑4釐米左右的錢幣從此處投入。整個器物兩邊留有持握的孔,方便將其抬起,下半部分是與坑口相契合的蓋子。[695]
578 此處的這條蛇臥於錢箱之上,其身份是寶庫的守護者。對死亡母親子宮的恐懼已經搖身變為生命寶藏的守衛者。蛇實質上是死亡的象徵符號,從死者的亡魂以蛇形顯現的事實便可以看出這一點,這些亡魂像冥界的神靈一樣,居住於死亡母親的國度。[696]
579 從這一象徵的發展演變中,我們看到地面的裂隙起初在最原始的意義上被人們解讀為“母親”,後來逐漸變成了藏寶庫的象徵,從而與克盧格揭示的德語詞Hort(“窖藏”)的詞源流變恰恰相符:希臘文
(源於
)意為處於地下最深處的大地的子宮(陰間,冥界),他認為
一詞與之相關,也具有類似的意義:“穴洞”或“子宮”。這一關聯是普萊爾維茨未曾提及的。另一方面,菲克[697]將德語詞Hort、哥特語中的huzd與亞美尼亞語中的kust(拉丁語中的venter,“腹部”)、斯拉夫語中的cista、吠陀梵語中的kostha(“腹部”之意)等詞聯繫起來,認為它們都源於印歐語詞根*koustho-s,意為“內臟、腹部、房間、儲藏室”。[698]普萊爾維茨認為希臘語中的
、
和
這三個詞(均為“囊、袋”之意)與梵文中的kustha-s(“腰部的凹處”)存在關聯,又與
(“匣子”)一詞相關,全都源於
(懷孕的)這個詞。同樣來源於這個詞的還有
(“空的容器、皮膚”);
(“洞”);
(“杯子”);
(“眼睛下方的凹處”);
(“膨脹、波濤、巨浪”)等。基本的印歐語詞根是*kevo,意為“膨脹、壯大”;由此而來的詞包括上面提到的
、
和拉丁語詞cavus(“空洞、拱起的、山洞、孔洞”)、cavea,(“凹處、被圍物、籠子、場景、舞臺、集會”)、caulae(“凹處、孔洞、畜圈”);[699]印歐語中的*kuéyô(“我膨脹”)及其分詞*kueyonts,(“膨脹的”)、*en-kueyonts(妊娠的,懷孕的);希臘語中的
懷孕的和拉丁語詞inciens(懷孕的)等等;可比對梵語中的
,(“膨脹的”)。[700]
580 英雄從黑暗洞穴中取回的寶藏就是生命:是剛剛從潛意識的暗黑母性之洞中獲得新生的他自己,在那裡,他曾受困於力比多的內傾或退行而難以自拔。正因如此,印度教中給世界帶來火種的英雄才被稱為摩多利首,意思是“在母腹中膨脹的人”。依附於母親的英雄就是龍,而當他從母體中再生降世之時,他就成了征服巨龍的英雄。(參見插頁圖78)這種看似矛盾的本性乃是英雄和蛇所共有的。按照斐洛(Philo)的說法,蛇是一切生靈中最有靈性的動物;它性情如火,動作迅疾可畏。它的壽命極長,還能用蛻皮的方式把衰老拋諸身後。[701]事實上,蛇是一種冷血動物,既不曉人事亦不與人事相干。它本身有毒性,又能克毒,故而均等地代表著善靈與惡靈(艾格沙狄蒙),基督和魔鬼。諾斯替教信徒(Gnostics)認為,蛇象徵著腦幹與脊索,恰恰符合其以反射為主的精神特點。它是潛意識的絕佳象徵,完美地體現了後者突發而難以預知的表現,它對於我們人生諸事的痛苦而危險的幹預及可怕的影響。作為一種極為古老的原型心理結構(psychologem),英雄代表著積極正面、為人讚賞的潛意識活動,而龍則代表著負面的、人所不喜的潛意識活動——不是生育,而是吞噬;不是建設性的有益行為,而是充滿貪慾的滯留和毀壞。(參見內文圖35;插頁圖47及內文圖30)
581 任何一種心理極端現象都暗含著其自身的反面,或與自身的反面有著某種密切而本質性的關聯。[702]實際上,正是由這種緊張狀態中它才獲得了其獨特的推動力。物極必反,任何一種受人推崇的習慣做法,到了必要的時候都能轉為它的反面;而且,情況越是極端,向對立面的轉化就越是容易。最優秀的東西也最容易遭受邪惡的敗壞,因為它已經極盡了全力來壓制邪惡。這種對立轉化的奇特關係也可以在古怪的語言現象中窺見一斑:比如,英語中good(好)的比較級和最高級變化形式分別為better和best, better(較好的)這個詞是由古代語言中的bass(好的)一詞演變而來的,但bass在英語中的相關詞卻是bad(壞的),按此說來,good的比較級形式better反倒成了badder(較壞的)!這種在語言中隨處可見的情形,也同樣發生在神話中:一種神話版本中的神,到了另一種神話版本中往往會變成了魔鬼。[703]在宗教史上,又曾有多少神聖的儀典、秘儀和祭禮墮落成了邪惡放蕩的活動![704]無怪乎19世紀初的一個瀆神者曾經針對聖餐禮說過下面一段話:
圖35 龍的攻擊
選自維特魯威(Vitruvius)的《建築十書》,威尼斯(Venice),1511年
魔鬼的聖餐禮就在妓院裡舉行。在那裡人們飲的是魔鬼的杯,吃的是魔鬼的膳食;在那裡人們吮著蛇的頭,[705]吃著罪惡的麵包,飲著姦淫的酒。
582 這個名叫安東·溫特納海爾(Anton Unternährer)的人把自己臆想成某種男性生殖之神。他是這樣描述自己的:
黑髮的,迷人而英俊的你,優美的話語從你嘴裡滔滔不絕地流出,每個人都樂於傾聽;正是這樣,你才深得少女們的愛慕。[706]
583 接下來,他又寫道:
你們這些愚民、瞎了眼的人啊,要知道上帝按他自己的形象造男造女,就賜福給他們,又對他們說:“要生養眾多,遍滿地面,治理這地。”因此,他已經把那至大的榮耀賜予可憐的眾生,還把赤裸的他們安置在伊甸園中……
現在,把無花果樹的葉子和遮身蔽體的衣物扯去吧,因為你們已經迴轉歸神了,因為神是一個靈,哪裡有神的靈,哪裡就有自由,[707]就有無遮無蓋的面容映射著神的光輝。當你像神造你時一樣,以神的形象和榮光赤裸地、毫無羞慚地站在這裡,你穿戴的乃是我們的神的服飾,在神面前是寶貴的,是神的榮耀。
讚美不盡啊,永活神的兒女,奉神指派盡繁衍之責的教會肢體的成員!
在耶路撒冷眾女的懷中,是我主的門,義者要從那裡進入神的殿,甚至直抵聖壇之前。在永活神眾子的懷中,是上天的水管,這管道就如同那丈量神殿和聖壇的竿尺。在這水管下方堅立著聖石,作為主的標誌和見證,[708]就是那位將亞伯拉罕的種子取到自己手中的主。
神用這種子在母親的室中親手塑成了一個人,一個按照神自己的形象塑成的人。此後,母親的房室為永活神的眾女而敞開,通過她們神親自將孩子送來。神就是這樣由石頭創造出了孩子,因為種子來自於石頭。
584 宗教秘儀能夠輕易變成某種縱慾狂歡,歷史上這方面的例證不可勝數,究其原因,正是因為這些宗教儀式起初完全是作為縱慾狂歡的對立面而存在的。具有典型性的是,這種狂熱會轉回到蛇的象徵上來,在多種秘教儀式上,蛇進入信徒的體內,賦予其豐饒和靈性的特質,而蛇在這一過程中始終保持著它的陽具象徵含義。在靈知派秘教的節慶儀式中往往使用活蛇,信徒們甚至有親吻這些活蛇的舉動(可參考伊琉西斯秘儀中人們親吻德墨忒耳之蛇的行為)。這種親吻在某些現代基督教派的亂性聚會中所起的作用也並非無足輕重。
585 我的一位病人曾經夢見一條蛇從一個洞口躥出,在他的生殖器部位咬了一口。這個夢恰好發生在這位病人確信精神分析的真實性,開始從戀母情結的糾纏之下解脫自己的時候。他感到自己的治療正在取得進展,更能控制自己了。但在他感到前進的催動力的同時,他也感到了一股力量在向後拉他,那力量來自戀母情結,要把他拉回母親懷抱。被蛇咬到生殖器的情節(參見插頁圖82、圖86)令我們聯想到阿提斯為安撫他母親的嫉妒而自閹的故事。另一位病人在神經症復發時做了這樣一個夢,她夢見自己身體裡滿滿地塞著一條碩大的蛇,只剩下蛇尾從她胳膊上露出來。她竭力地去捉那蛇尾,卻被它滑脫了。又有一位病人抱怨說,有條蛇卡在她的咽喉裡。[709]尼采在他關於牧羊人與蛇的“異象”裡也用過這一象徵:
真的,我那時候看見的一切,我從不曾看見過。我看見一個年輕的牧者,喘著氣,面部痙攣著,歪扯地扭動著身體,一條粗黑的蛇懸在他的口外。
我曾在一個面孔上看見過這樣極度的厭惡與灰白的恐怖嗎?[710]他也許曾睡熟了?於是這蛇爬入他的喉內——而緊咬著。
我用手去拽了蛇,我拽著:——枉然!我的手不能把它拽出牧者之喉。於是一個喊叫從我口裡爆發出來:“咬吧!咬吧!
咬去它的頭吧!咬吧!”——我的恐怖,恨惡,厭棄與憐憫如是喊,我的一切善惡異口同聲地從我口裡喊出來。——
我四周的勇敢者啊……謎之愛好者啊,給我猜透我親見的謎吧,給我解說這孤獨者之幻象吧!
因為這是一個幻象,一個預象:我在這比喻裡看見的是什麼呢?誰是那遲早要來的人呢?
誰是那蛇懸口外的牧者呢?那忍受最黑暗最痛苦之物的是誰呢?[711]
但是,牧者果然照我的呼喊所忠告的咬了;他用全力咬了!他把蛇頭吐出很遠,而自己跳起來。
他不再是一個牧者,也不是一個人——他變形了,而且頂著圓光。他笑著!大地上任何人不曾如他一樣地笑過!
啊,兄弟們,我聽到一個不似人笑的笑聲——現在一個乾渴,一個不可滿足的渴望,吞食著我。
我對於那個笑聲的渴望吞食著我,啊,我怎能忍受著生活下去呢?我又怎能忍受著現在就死呢![712]
586 藉助上文中闡述的內容,我們可以對尼采在此描述的經驗做出如下的解讀:蛇代表著潛意識心理,就像薩巴齊奧斯神話中那位爬入司儀神父口內的蛇神一樣,爬入作為
或
(靈魂的牧者或傳道者)的尼采本人之口,首先是要阻止他說得太多,第二個目的是要使他
——“充滿熱心”,“被神所充滿”。蛇咬人已經夠快了,但恐懼卻來得更快、更猛:是恐懼的力量讓他一下咬掉蛇頭,把它吐了出來。你若是想讓蛇咬傷你的腳後跟,只須照著那蛇頭踩一腳便是。牧羊人滅掉了那條蛇,隨即歇斯底里地狂笑起來,因為他已經挫敗了來自潛意識的補償。現在他可以自作主張了,其結果也是眾所周知的:任何人只要讀過尼采在《查拉斯圖特拉如是說》中論到笑與大笑的那一篇,自然心中有數。可惜的是,此後發生的一切,又彷彿整個德國都太聽尼采這位老夫子的教導了。
587 假如人的意識害怕潛意識的補償傾向,就像心理退行狀態下的一般情形那樣,潛意識就會化為蛇形暗中潛入。但人若能在原則上接受潛意識補償,那麼心理退行便不復存在,人可以通過內省直接與潛意識對話。然而,必須承認的是,呈現在尼采面前的問題是個無解的問題,因為當時的情形下,沒有人能指望那牧羊人吞下那條蛇。在此,我們面對著一個致命的情況,儘管這絕非少見:潛意識補償以一種令人無法接受的形式出現,只能靠患者自己以某種同樣令人難以接受的方式來戰勝它。此種病例一般出現在潛意識被拒斥過久的情形下,從而在人的本能和意識之間強行打入了一個楔子。
588 通過內省,正如歷史上數不清的見證者所言,人的內心將變得豐饒、得到啟示、蘇新和再生。在印度哲學中,這種創造性的精神活動甚至有著某種宇宙起源學上的意義。《梨俱吠陀》(X,121)中說,世間萬物秘而不宣的創造者是生主(Prajapati),“創造之主”。他的創世活動在各個版本的《梵書》(Brahmana)中被描述為:
生主動念道:我將繁衍自己,我要成為眾多。遂自孵(tapas),由自孵而創造諸世。[713]
589 按照杜伊森(Deussen)的說法,[714]tapas一詞應直譯為“他用自己的熱量加熱自己”,[715]意思是“他自己孵著自己”,孵化者和被孵者不是分開的,而是被視同於一體。作為Hiranyagarbha(金卵),生主就是那個自生自的蛋,是他從中孵出自己的宇宙之蛋(參見內文圖36)。他潛進了他自己,成為孕育他自己的子宮,令他自己懷上了自己,好孵出一個大千世界來。如此,生主通過內省將自身變為某種新的東西,變為大千世界。特別令人感興趣的是各種差異巨大的觀念逐漸接近的過程。杜伊森在書中說道:
在印度那麼一個炎熱的國度裡,tapas(自我加熱)成了吃辛苦、受折磨的象徵,因此,tapo atapyata便逐漸獲得了“苦行”的含義,並相應地與創世活動是創世者的一種自我剋制的觀念聯繫起來。[716]
590 苦行,[717]自我剋制,內省,這三個觀念之間存在著密切的關聯。沉浸於自我(內省)即是沉入潛意識深處,同時也是苦行。從《梵書》的哲學角度來講,其結果就是世界的創造;而從神秘主義角度來講,其結果就是自我蘇新和個人的精神重生——重新誕生於一個精神上的新世界。印度哲學還假定創造力就是這樣從內省中萌生出來的。《梨俱吠陀》(X,129)中寫道:
獨一之彼
由於它那熾熱的慾望之力而破殼出生。
泰初,愛慾臨於其上,[718]
它是識的第一種子。
智者索於內心,經過深思熟慮,
使有之根脈從無中被發現。[719]
591 此種哲學觀點將世界視為力比多的發散。同理,當精神失常的施賴伯通過自身的內省臆想出世界末日之時,他所做的便是將力比多從周圍世界抽回,從而令世界失去了真實性。[720]叔本華也選擇了一條完全相同的路徑,試圖通過否定(等同於聖潔與苦行主義)來抵消那神聖的原初意志(the Primal Will)所犯下的根本錯誤——創造這個世界。歌德也曾說過:“自然的核心難道不是在人的心裡嗎?”
圖36 生主(Prajapati)與世界之蛋
印度
592 這位將甦新世界、征服死亡的大任擔在自己肩上的英雄,正是創世力量的人格化身,這力量在內省中自我孵化,像蛇一般盤繞在自己的蛋上,用它的毒牙對生命造成威脅,令活著的進入死亡,又從黑暗中重生。在尼采的著作中也能發現同樣的觀念:
你盤踞於自己的不幸之上,已有多久?
要當心,免得由那長久的苦痛中
孵出一枚卵給我,
一枚怪蛇之卵。[721]
593 英雄本身就是那條蛇,是獻祭者同時也是祭品,正因為這一點,基督才把他自己恰當地比喻為有療治之效的摩西的銅蛇(參見插頁圖13),也正因為這一點,基督教靈知派的救世主才會以蛇的形象出現。它既是善靈艾格沙狄蒙(參見內文圖37),又是惡靈卡柯狄蒙(Cacodaimon)。在德國神話中,傳說一些英雄是生有蛇眼的。[722]
594 在希臘神話中半人半蛇的刻克洛普斯(Cecrops)身上,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出英雄與蛇最初是一回事的痕跡。在遠古時代,他很可能就是雅典城的蛇神。作為一個被埋葬的神祇,他和厄瑞克透斯(Erechtheus)[723]一樣,是一個屬於冥界的蛇神。獻給處女神雅典娜的帕臺農神廟(Parthenon)就屹立在他的地下居所之上。神的剝皮這一主題與英雄身上的蛇類屬性密切相關,我們在前文中討論阿茲特克活人祭的剝皮儀式時,已經接觸過這個主題了。據說摩尼教(Manichaeism)的創始人摩尼就曾被殺死、剝皮、填絮並懸掛在半空。[724]神被懸掛的意象具有無可置疑的象徵意義,因為懸掛乃是未得滿足的渴望或迫切的期盼(“掛念,懸心”)的象徵。基督、奧丁、阿提斯及其他一些神都曾被懸掛於樹上。在猶太馬加比王朝的暴君亞歷山大·雅紐斯(Alexander Jannaeus)統治期間(公元前106-公元前79年),曾有一位“潘迪拉的耶穌”(Jesus ben Pandira)遭受到這種刑罰,在逾越節前夕被掛在樹上處死。據認為,這位耶穌就是猶太教艾賽尼派(Essene)[725]的創始人,他與後來興起的基督教信仰之間存在著某些聯繫。還有一位“史他達的耶穌”(Jesus ben Stada)也是被吊死的,人們曾把他認作較早的那位耶穌,後來又認為此人生活在公元二世紀。上述的兩位耶穌在被吊死之前,都曾被人用石頭打,這種刑罰和絞刑一樣,都是相對來說不那麼“血腥”的。如果我們把這一事實與烏幹達(Uganda)的一個奇特儀式聯繫起來考察,或許能看出此中可能蘊涵的深意:
當一位烏幹達國王想要長生不死,他就去往布西羅(Busiro)縣境內的一個地方,在那裡,各部落的酋長們為他擺設宴席。在宴席上,馬姆巴(Mamba)部落的成員[726]受到特別的禮遇,在歡慶活動中,該部落的眾人暗暗地從同伴選出一個,把他抓住,用拳頭打死,在這個過程中,行刑者不可使用棍棒或其他武器。受害者死後,他的屍體被剝皮,又用他的皮製成一條特殊的鞭子……據信,經過這場奉獻了奇異祭品的布西羅之宴以後,烏幹達國王便可獲得永生,只是從那天開始,他就被絕對禁止見到他的母親。[727]
595 希臘神話中半人半獸的森林之神馬西亞斯似乎是西比麗那位兒子—情人阿提斯的替代者,他也遭到了被剝皮的命運。[729]按照斯基泰人(Scythian)的風俗,每當國王死去,屬於王的奴隸和馬匹就被殺掉,然後剝皮、填充,再立起來。[730]在弗裡吉亞,父親—神的代表被殺死並剝皮。此類活動在雅典也進行著,不過被宰殺、剝皮、填充的對象是一頭公牛,隨後,人們把填充的公牛拴在犁杖上,以這種方式來慶祝大地繁育力的蘇新。[731]
596 神—英雄的象徵是主春季的星座(白羊座、金牛座),冬季時這兩個星座在天穹的位置降到最低點,此後越過該點開始上升,升到夏至點後再度沉落,彷彿這位英雄已屈服於自身潛意識中的死亡渴望。然而他內心的自我是分裂的,他的沉落和漸行漸近的末日似乎都是出於那邪惡母親的惡意策劃,是她把毒蛇偷放在他的必經之路上,以便除掉他。不過,神話中卻給出了令人安慰的許諾,說從生到死的轉化中並無矛盾[732]與不和諧之處:“公牛生龍,而龍生公牛。”[733]
597 尼采的詩作中也大聲宣佈了同樣的神秘事實:
我坐在這裡,
或者,
毋寧說我是被吞進了
這最小的綠洲之腹。
它打著哈欠,
張開它那可愛的雙唇——
為這頭鯨而喝彩吧,
如果他做這一切
是為了訪客的益處!
為他的肚腹而喝彩,
如果它是
如此可愛的綠洲之腹!
沙漠在擴展;禍哉,隱藏沙漠的人!
石頭磨礪著石頭,沙漠在吞吃和扼殺。
死亡這怪獸,曬黑的粗皮發出光亮,
目光灼灼,大吃大嚼……他的生命就在於咀嚼……
貪慾焚心的人啊,不要忘記:
你就是石頭,你就是沙漠,你就是這死亡的頭![734]
598 殺死巨龍之後,齊格弗裡德見到了父親沃旦,後者正陷於陰鬱的煩惱當中,因為地母俄爾達(Erda)在他的道路上放置了古蛇,使他變得衰弱。他對俄爾達說:
無所不知者啊,
你將憂慮的尖刺
插進了沃旦那顆無畏的心:
這顆心畏懼著
那恥辱的衰敗與毀滅,
被你的知識所充滿;
一陣陣恐懼的波浪
充塞了他的胸膛!
你不是這世上最有智慧的女人嗎?
那麼告訴我:
一個神祇該如何征服他的煩惱?
俄爾達回答道:
你的名字
和你講的可不一樣!
599 這位母親用毒刺剝奪了兒子生命的歡樂,又奪走了藏於他秘而不宣的名字中的力量。正像伊西斯逼問大神拉的秘密名字一樣,俄爾達也說道:“你的名字,和你講的可不一樣!”然而,這位遊浪者[735]卻找到了克服母親致命魔力的方法:
神祇的衰頹,
已不再令我喪膽,
因為他們的宿命
乃是出於我的意志!
我把自己的遺產,
留給最可愛的瓦爾遜族[736];
留給那永葆青春、
歡樂的神的脈裔![737]
600 在這番智慧的言語中,其實就蘊涵著拯救的思想:在我們的路上放置毒蛇的並不是母親,而是生活本身,因為它要按照自身的意志去走完太陽的運行軌跡——清晨時分噴薄而出,到正午爬上中天,越過天頂之後,便開始滑落,到傍晚急急墜向西方的天邊,它並不硬拗著自己逆自然律而行,而是順之應之,甘心樂意地走向沉落的終點。[738]
601 尼采筆下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我讚美我的死亡,那隨著我的意願到來的自由的死。
我什麼時候要它來呢?
凡是擁有自己的目標又有繼承者的人,在對他的目標和繼承者都有利之際,會適時地召喚死亡。[739]
602 尼采的amor fati(命運之愛)多少有些過分,他就像個痛苦的超人,試圖永遠超出命運一步。齊格弗裡德則更為審慎:他戰勝了父親沃旦之後,準備再接再厲,去戰勝布倫希爾達。他最先看見的是她的馬;隨後他以為自己看見了一個熟睡的身穿盔甲的男人。他割開那人的鎧甲,出現在他眼前的卻是一個女人,這時他被恐懼攫住了:
我的心虛弱而無力!
噢,我該向誰求救呢?
母親!母親!
不要忘記我……
難道這就是恐懼?
噢,母親,母親!
你那無畏的孩子啊!
一個女子躺在這裡安睡,
教他懂得了什麼是恐懼!
醒來,醒來!
聖潔無匹的少女!
讓我吸吮生命的瓊漿,
在你最最甜美的唇上,
縱然一吻而死,亦是無妨!
603 在緊隨其後的二重唱裡,他召喚著母親:
讚美你啊,母親,
生養我的人。
604 布倫希爾達的聲明則有著尤為重要的意義:
難道你竟然不知道,
噢,世界的歡樂,
我曾經多麼愛你!
你是我的快樂,
你是我的牽掛!
我庇護著你稚嫩的生命,
在它還不屬於你之前;
在你降生之前
我的盾牌曾經守護過你。[740]
605 布倫希爾達之於沃旦,是一種女兒—阿尼瑪的關係,而這裡則清晰地揭示出,她是齊格弗裡德象徵意義上或精神上的母親,從而證實了母親是男人的第一個阿尼瑪載體的心理學規律。齊格弗裡德問道:
那麼死亡不曾奪走我的母親?
我所愛的人只是沉睡了嗎?
606 母親意象,起初等同於阿尼瑪,它代表著英雄自身的女性一面。布倫希爾達在下面的話裡原原本本地告訴他:
我便是你的自我,
沉浸在你愛的極樂天堂!
607 她是兼母親—姊妹—妻子為一身的阿尼瑪,而且,作為先在的原型,打從他出世以前她就一直愛著他:
噢,齊格弗裡德,齊格弗裡德!
無往不勝之光!
我向來愛你,
因為惟有我能測知
沃旦的隱秘想法——
這想法我從不敢
將它說明,
也不敢思量,
我只是感覺到它,
為它我歷經爭鬥,
掙扎和反抗,
為它我違背了
那孕育了它的神祇……
難道你猜不到嗎?
那想法不是別個,正是我對你的愛!
608 阿尼瑪形象還帶著母親意象的另外一些側面,包括水和浸沒:
這一片壯觀的大水
在我面前洶湧。
極盡我的感官,
我只看見
它那令人歡暢的活潑潑的巨浪……
我渴望著
把我燃燒的心
投入水的慰藉;
恰如我自己
欲沉入這波濤之底。
啊,讓它的巨浪
用極樂將我淹溺!
609 水代表著母性的淵深之處和重生之地;簡而言之,就是兼具正、負兩方面意義的潛意識。然而,這新生的奧秘卻有著令人敬畏有加的性質:它是一個致命的擁抱。在天上負責騎馬接引亡靈的布倫希爾達,在她下面這段話裡提到了英雄的那位可怕母親,就是教會他們恐懼的那一位:
你害怕了嗎,齊格弗裡德?
難道你不害怕
那個狂野、憤怒的女人?
610 阿普列烏斯《金驢記》愛情場面中“爽到死”(Occide moriturus)的呼喊在布倫希爾達的話裡也有共鳴:
讓我們歡笑,笑到迷失,
一直笑到死神的地獄!
611 而下面這一句——
熠熠閃光的愛情,
歡笑的死亡![741]
我們從中同樣發現了愛情—死亡這一對重要的對照。這種狂熱和野性的極致正是Mater saeva cupidinum(嚴厲的慾望之母)的本性,並且決定著英雄的命運。必得有幸運之神不請自來地、意外地站在他這一邊,他才不至於在完成自己首項使命的過程中死於過分膨脹的自信。然而他的母親—阿尼瑪卻是盲目的,或遲或早,他都要被他的命運所壓倒——在大多數情況下,這個下場來得一點兒都不遲。齊格弗裡德接下來的命運,和每一個原型英雄的命運並無二致:他被獨眼哈根(Hagen),就是那“黑暗者”,用長矛刺中了薄弱之處。這是獨眼的沃旦藉著哈根之手殺死了自己的兒子。英雄是理想的男性代表:他離開了母親,生命的源泉,受潛意識的慾望驅使要再次找到她,回到她的子宮裡。在他升騰之路上的每一個艱難險阻,都隱約帶著那可怖母親的特點,她用隱秘的疑慮和內傾意願的毒汁暗暗削弱著他的力量;而他的每一次勝利,都等於贏回了那位微笑、慈愛、賦予生命的母親。這一形象,被視為一個音樂性的人物,一種韻律和諧的情感,因而極其簡單,含義也非常明顯。然而,對於學者來說,它卻成了一個幾乎無法逾越的難關,特別是在它的邏輯闡釋方面。其原因在於,英雄神話任何部分的含義都不是單一的;在必要時,所有的形象都可以相互轉換。惟一能夠確定並且可靠的是神話本身的存在,並且真真確確地顯示著它與其他神話間的類同之處。神話的解讀是一項複雜棘手的工作,人們用懷疑的眼光來看待它也並非全無道理。迄今為止,神話解讀者總感覺自己處在某種不值得羨慕的境地,因為他手中能供他辨別方向的只有某些太過令人生疑的東西,比如一些天文學和氣象學數據。比較而言,現代心理學所享有的條件顯然要優越得多,因為它已進入心理現象的研究領域,這些現象本身便是一切神話的母體——我指的是夢境、幻覺、想象和妄想中的意念。在這片領域當中,心理學家們不僅找到了無數與神話母題一致的對應點,還得到了一個無比珍貴的機會,來觀察上述內容是如何浮現在人的心理層面上,並分析它們是如何作用於活的生物體的。事實上,在人的夢境中,我們也同樣能發現意義的多重性和顯然是沒有侷限的形象互換能力。另一方面,我們現在已經能夠在研究中確定某些法則,至少可以說是一些規律,從而令夢的解釋成為一種更有把握的工作。譬如,我們知道夢一般是對意識狀態的補償或補足。[742]這一對夢的解析至為重要的原則,也同樣適用於神話。再者,在對潛意識作品的研究中,學者們也發現了巧合於神話母題的原型結構的可辨蹤跡,其中有一些原型堪稱為優勢遺傳物(dominants),[743]如阿尼瑪、阿尼姆斯,智慧老人,女巫,陰影,大地母親等一些原型,以及組織性的優勢遺傳物,自性,輪轉,四位一體,即自性或意識的四種功能或方面(參見插頁圖74、圖80)。顯而易見(參見內文圖38、圖39;插頁圖79),對於上述各種原型的瞭解使得我們對神話的解讀變得相對容易了,同時也使這項工作找到了它本當歸屬的領域,即心理學研究領域。
612 如此說來,英雄神話便是一出只能通過投射來觀賞的潛意識戲劇,就像柏拉圖的洞穴寓言中所講的那樣。英雄本身的形象要顯得比凡人高大許多。從一開始,他就憑著自身神一般的特質而有別於凡夫俗子。既然他是心理學意義上的自性的原型,他的神性特質只能進一步證實了自性的超自然性,他或者是神,或者與神性有份。在這個基本神話母題(mythologem)當中或許潛藏著“三位一體”論的理論根基。自性究竟應被視為與天父“同質”(
)呢,還是隻不過“性質相類”(
)?從心理學角度看,對這個問題的不同回答,造成的影響可謂天懸地殊。神學上對三位一體論的確認,在心理學上意義非同小可,因為它斷定基督就神性而言與父神同質。然而,從心理學和比較宗教學角度看,基督是自性的典型體現。就心理學而言,自性乃是一個imago Dei(神的形象),不能從經驗主義出發將兩者分別開來。(參見插頁圖80)因此,這兩個觀念在性質上是同一的。英雄是神化身為人這齣戲中的主角;他與我所說的“超自然人格”(mana personality)恰恰相符。[744]後者對於人的意識具有如此巨大的誘惑力,令人的自我情不自禁地要屈服於這種誘惑而對英雄產生認同,隨之而來的是自身的心理膨脹及其全部惡果。正是出於上述原因,某些神職人員對“內心的基督”這種提法表示反對,也是可以理解的,至少,這種反對的聲音可算是對抗威脅著基督教歐洲的心理膨脹危險的一劑預防針。儘管在印度的宗教和哲學觀念中,同質說大體佔據了主導地位,[745]但是心理膨脹的危險卻較歐洲要小,因為印度人心目中的神在人性方面也與人(Brahman,婆羅門)是同質的,即所謂“梵我如一”,而這在基督徒心目中是絕對不可能的。後者的內傾功夫遠遠不足,無法認識到梵我如一的觀念會給他對神的現有認識帶來怎樣的改變。希望讀者能原諒我這番看似離題萬裡的思索。我寫下這些的用意,只想把英雄原型的超自然性放在正確的視角之下進行考察。[746]
圖38 世界的規劃
摘自某阿茲特克(Aztec)抄本
圖39 黃道十二宮的四角:太陽和月亮居於中央
科普特教派(Coptic)徽記
八、獻祭
613 現在,讓我們再次回到米勒的幻想,看看該劇的最後一幕。Chiwantopel滿懷痛苦地喊道:
“在這茫茫世間,竟然找不到一個知心人!我找遍了一百個部落,經歷過一百次月圓月缺,難道我永遠都找不到一個能讀懂我靈魂的人?——能,憑著全能的神發誓,我能!——然而,還要經過一萬個月缺月圓,才能等到她純潔的靈魂誕生。她的父母,必定要從另外一個世界降臨。她的膚白如雪,發如淺金。在母腹之中她就體會到悲傷。她的一生總有苦難相隨。她也像我,永遠在尋尋覓覓——卻找不到一個相知的心靈。她身後跟著無數追求者,但他們當中沒有一個懂得她的心。時時有誘惑襲擊她的靈魂,但她卻不肯屈服……我將出現在她的夢裡,而她將會理解。我的身體保持著純潔無瑕,我走過一萬個月缺月圓,終於等到她的時代;而她呀,她遲到了整整一萬個月缺月圓。但她將會理解!只有經歷一萬個月缺月圓,才能誕生一個像她這樣的靈魂!”
(一段空白)——樹叢中躥出一條綠色的毒蛇,遊曳到他跟前,在他胳膊上咬了一口;隨後,又咬了他的馬。馬兒立刻倒地而死。Chiwantopel對馬兒說道:“永別了,我忠實的兄弟!你安歇吧!我向來愛你,你也曾出色地為我效力。永別了,我很快就來陪你!”他轉頭對蛇說道:“謝謝你,我的小姐妹,有你幫忙,我才結束了這長久的流浪!”接著,他發出痛苦的叫聲,大聲祈求上天:“全能的上帝,快帶我走吧!我一生都在尋求你,遵守你的誡命。啊,求你別讓我的軀體遭到朽壞,成為兀鷲啄食的腐肉!”遠方出現了一座冒著煙的火山,伴隨著地震的隆隆聲,緊接著,便是山崩地裂。Chiwantopel的身體被開裂的大地吞沒,口中極度痛苦地喊道:“啊,她會懂得!Ja-ni-wama,Ja-ni-wa-ma,惟有你才懂得我!”
614 Chiwantopel的預言遙遙呼應著朗費羅筆下的海華沙的預言,在那部史詩中,當英雄一生的使命即將走向終點之際,詩人忍不住煽情的衝動,在基督教及基督教倫理的至高代表的幌子下把白人的救世主硬生生地拉了進來。(這令人不由得悲哀地聯想到西班牙人在墨西哥和秘魯完成的救贖工作,以及發生在北美的印第安戰爭。)因了這個預言,我們作者的自身存在再次與主人公緊密聯繫在一起,成為Chiwantopel真正的渴望對象。假使她與他生活在同一個時代,劇中主人公無疑會娶她為妻,只恨她生得太晚——遲到了整整一萬個月缺月圓。如此寬闊的一道時間鴻溝,亦指向兩人之間另一種意義上的鴻溝:就是橫亙在米勒小姐的自我與Chiwantopel這個人物之間的鴻溝。他完全站在“另外的一邊”。她對他的尋覓是不會有結果的,反之,他對她的尋覓也同樣徒勞無功。換言之,意識和潛意識之間永無相逢或聯合的可能,意識態度必得有了來自潛意識的補償,二者才能合為一個完滿的整體。這樣的相逢最多也只能發生在她或他的夢中,也只有在這種情況下,他們的心靈才能相互理解、相愛相擁。然而這種愛將永遠不會變成意識層面的事實。從這個角度講,形勢對米勒小姐來說並不樂觀;因為在任何真實的戀愛關係當中,歸根到底都是以女方找到她生命中的英雄、而英雄找到他的靈魂為結局,這一切並非發生在夢中,而是真實可觸的現實。
615 在接下來的一段中,有這樣的話:“我的身體保持著純潔無瑕。”這驕傲的宣言,依照常情來講應當是出自女性之口,因為男人一般並不傾向於拿這種事來自誇,這便再次證實了一切都只不過是夢中情境而已。主人公聲言自己未受玷汙,如果我們回過頭想想前一章裡他在生活中半途夭折的嘗試,其中意思就顯明無疑了。他這樣告訴我們:“時時有誘惑襲擊她的靈魂,但她卻不肯屈服。”以上陳述表明了作者那副“別碰我”的態度,就像她的“幽靈戀人”[748]口口聲聲所說的那樣。總之,阿尼姆斯這個英雄形象的甦醒通常會在人的意識層面上造成一些類似的後果。這就像是一種新的本能被激發起來,心靈被一種迄今為止還未曾知曉的渴望攫住了:塵世之愛在天堂之愛的反襯下變得黯然失色,從而使人的心靈和理智都偏離了“自然”的發展方向。這裡的“自然”一詞,採用的乃是啟蒙時代賦予它的含義。當然,在現實中這種棄絕凡塵的“精神”上的激情,只不過和昆蟲的交配飛行一樣地出於自然。對於“天上的新郎”或索菲亞[749]的愛絕不僅僅是一種侷限於基督教信徒圈子裡的現象。實際上,固守心靈的現實乃是“另外一種”同樣自然的本能。這並非如某些理論所云,是什麼權宜充數的虛構,而是實實在在的事實和形象,能使一個人充滿激情,如醉如痴,其勾魂攝魄之力照這世上的可人兒一點不差。“你僅僅知道一種衝動,”這是浮士德對他的學生瓦格納(Wagner)說的。[750]但米勒小姐似乎馬上就要因為另一種衝動而忘記這種衝動了。她的這種做法並沒有使她免於片面性帶來的危險,只是改變了它的徵候而已。凡是眷戀塵世生活及其榮華而忘記了那個“黑暗國度”,或將兩者混淆的人(這是最常發生的情況),就等於把靈魂交給了敵人;而凡是逃避塵世生活,墮入“永恆擁抱”的人,就等於把自己的生命交給了敵人。這正是英雄Chiwantopel身上所發生的,而這位英雄乃是米勒小姐內心出世性的人格化身:他與一條綠蛇發生了衝突。[751]綠色是植物守護神的顏色(“生活的寶樹青蔥”),而蛇則代表著本能世界,特別是那些在心理學意義上最難探及的、對生命至關重要的過程。蛇夢常常暗示著意識態度與本能之間存在著牴牾,蛇就是此種矛盾充滿威脅的一面的化身。因此,這條綠色毒蛇的出現就意味著:“當心!前面有危險!”
616 我們由故事的其餘部分得知,Chiwantopel確實是被非常徹底地消滅掉了:他先是遭到致命的蛇咬,接下來,那條蛇又咬死了他的馬,即他的動物性生命力的代表,最後,他又被爆發的火山所吞噬。問題以這種方式得到解決,表示潛意識在努力地進行補償工作,試圖幫助意識擺脫危險處境。直到目前為止,這種處境的危險性還只是出現在暗示中。不過,假如此種處境要求用如此激烈的方式來消滅這位英雄,而不顧他肩負著通常的神話功能,我們便有充足的理由得出結論:作者的人格正在遭到最高程度的威脅,這種威脅來自於潛意識的入侵(被委婉地視為一種“創造性幻想”)。只要能把這位迷人的Chiwantopel從她腦海中抹殺,那麼我們至少還有一點希望,或許她的精神戀人之死將另一條路堵住之後,能使她的興趣重新回到青蔥的塵世生活中來。來自潛意識的入侵對意識來說是極具危險性的,如果後者不能理解並統合這些氾濫到自身領域中的潛意識內容。人們當然不覺得米勒小姐就是那個“知心人”,儘管Chiwantopel自白中那個“將會懂得的人”顯然是指著她而言的。既然她毫不明白正在發生著什麼,她的處境便很危急了,因為在這種情況下,她的意識很可能被來勢洶洶的潛意識擊潰,造成致命的後果,正如不久之後所發生的那樣。[752]
617 當這樣的入侵發生時,我們通常面對的情況是,人的潛意識壓倒或者“接管”了意識。後者因受困而功能不靈,結果潛意識便不失時機地接管了其進取功能,即轉化的過程,從而打破了僵局。於是,潛意識中的原型象徵如潮水般湧入意識領域——其象徵對象就是那些在不出現僵局的情況下本應由意識體驗到的東西。劇中人著重強調自己的身體未受玷汙,又祈求它不至於在墳墓中朽壞,我們可以從中輕易看出作者意願中那種停滯不前的傾向。她想要叫停那攜著歲月年華滾滾向前的時光之輪——想一直流連於童年世界和永遠的青春,而不願死去,被埋在泥土中腐爛。然而,儘管我們可以讓自己沉浸在那久久珍存的青春時代的情感之中,沉浸在那執意不肯散去的夢幻般的回憶之境,藉以忘記時光之輪的滾滾前行,卻怎奈被那新生的白髮、鬆弛的皮膚和臉上的皺紋無情地提醒著,無論我們是否將自己暴露在生活的毀滅力量之下,歲月都會像蛇一樣暗暗地潛入我們的生命,用它的毒汁令我們的軀體日漸衰弱。逃避生活並不能使我們逃過衰老和死亡之律。那些試圖躲開生之必須的神經症患者終將一無所獲,只會令自己背上沉重的負擔,提前嚐到衰老和死亡將近的滋味,而他的生活又是如此全然空虛、毫無意義,這種滋味便越發顯得殘酷了。人的力比多若失去了努力進取的可能,無法在生活中出於自願地面對一切危險和最終的衰亡,那麼它就會沿著另一個方向退行,沉入自身的深處,直抵那象徵著一切生命的不朽的古老暗指,那古老的重生的渴望。
618 荷爾德林的詩作和生活都是沿著這條路前行的。在這裡,我們還是藉著他自己的詩讓詩人自抒胸臆吧:
致玫瑰
在母親永恆的子宮裡,
每片綠茵中最甜蜜的女王啊,
那永活的、神性的
大自然孕育著我和你。
小玫瑰,可怕的暴風雨
剝落我們的花瓣,令我們衰老;
而不死的種子卻熱望著
新的綻放,生命的奇蹟。[753]
619 關於這首詩中的意象,或許可以做如下的評述:玫瑰乃是被愛者的象徵。[754]因此,當詩人夢到自己與玫瑰同在大自然的子宮之中,這在心理上意味著他還在母親的體內。在這裡他找到了永恆的萌動與蘇生,一個潛在的生命,一切都擺在它的前頭,一切尚未實現的可能性都包含在它自身以內,無須他勞心費力去為其賦形。普魯塔克記述了奧西里斯與伊西斯這對兄妹在母親的子宮中交合,這則天真無邪的神話也表現了同樣的母題。與此類似,荷爾德林亦覺得神祇們能享受永恆的童年乃是一種令人生羨的特權。他在《許貝利翁的命運之歌》(Hyperion's Song of Fate)中寫道:
超脫於命運,宛若
沉睡的嬰兒,眾神
呼吸酣然,聖潔謹守於
羞怯的芽苞;
而精神永恆綻放,
寧靜的眼目凝望著
永恆的澄明。[755]
620 這一段引文說明瞭他心目中天堂之福的意義。對於這種首要的、無上的幸福,荷爾德林一生中無一刻能夠忘卻,它始終縈繞在他的心懷,令他疏離了現實生活。我們在弗勞比紐斯記載的“大蛇”這篇非洲神話中,[756]也發現了母親子宮中的雙生子這一母題,其中講道,一條小蛇鑽進空樹之中,長成了一條大蛇(“蛇的伸展”),吞吃了所有的人(吞噬的母親=死亡),直到最後,只剩下了一個懷孕的婦人。她挖了一個坑,用石頭蓋住坑口,在那裡生下了一雙兒女,他們後來完成了“屠龍”的使命。下面這則西非傳說中也出現了孿生兄妹在母親體內交合的情節:“起初,天空之神奧巴塔拉(Obatala)和他的妻子大地女神奧都都婭(Odudua)緊貼著待在一個葫蘆裡。”[757]“謹守於羞怯的芽苞”的意象在普魯塔克的著作中也有表現,其中說太陽清晨時分由一朵花蕾中誕生。印度教中的梵天也生自一朵花苞(參見插頁圖61),此外,在阿薩姆傳說中,最初的一對人類男女是由一朵花苞中誕生的。
人
當古老的群山,
剛剛由水面探出頭來,哦,大地,
和那些最初的綠色島嶼,
因了新生的樹苗而芬芳馥郁,
五月的氣息自海上吹來,
呼吸間盡是欣喜。
日神以歡樂的眼神
俯瞰樹木鮮花,他頭生的孩子們,
就是他年輕力壯時生的
歡笑的孩子們,大地的後裔:
那是很久以前,
大地母親最美的孩子
生在一座最美的島上,
一個溫暖的夜晚之後,晨曦微明之際,
這孩子躺在果實累累的葡萄藤下,抬眼仰望
深知著他的父親赫利俄斯,
一邊品嚐著甜美的漿果,他選擇了
這神聖的藤蔓做他的乳孃。
不久他便長大成人;百獸見他都懼怕,
因為他與它們不同,
他是一個人。他不像你,大地,
也不像他的父親,因為在他身上
父親無畏崇高的靈魂已經
與你的歡樂和悲哀永遠結合在一起。
他更願像那永恆的大自然,
眾神之母,可畏的母親。
正因如此,大地啊,人的傲慢
驅使他離開你的胸脯,你送給他所有的
溫柔禮物都是枉然;那顆驕傲的心啊,
躍動得太高太高!
告別生身之島的芳草地
人要遠航,奔向那無花無草的海洋,
儘管自己的園圃中,金黃的碩果
粲如滿天繁星,可他還要
到山中挖洞,在礦坑裡苦受,
遠離父親的神聖光輝。
他也背棄了日神他的父親,那位不喜苦工,嘲笑憂慮的神祇。
啊!林中鳥兒的呼吸才叫自在,儘管
人的胸膛更劇烈而驕傲地起伏,
他的傲慢卻化成了恐懼,而那嬌嫩的
寧靜之花亦不能開得久長。[758]
621 這首詩中包含著詩人與大自然之間不復和諧的最初暗示;他開始感到自己疏離了現實。請注意,詩中的孩子選擇“葡萄藤做他的乳孃”。這一狄俄尼索斯式的暗喻令我們聯想起《創世紀》(49:11節)中雅各對猶大的祝福:“猶大把小驢拴在葡萄樹上,把驢駒拴在美好的葡萄樹上。”
622 在一塊諾斯替教寶石上,刻有一頭正在給驢駒餵奶的母驢,上方是巨蟹座的符號及“D.N.-IHV.XPS”的銘文,即:Dominus noster Jesus Christus(我們的主耶穌基督),又加上了“Dei filius”(神的兒子)的字樣。[759]正如殉道者查士丁(Justin Martyr)激昂地指出的,基督教傳說與狄俄尼索斯傳說之間存在著確鑿無誤的關聯(比如,關於葡萄酒的奇蹟)。在狄俄尼索斯的傳說中,驢子作為西勒諾斯的坐騎發揮著很重要的作用。驢子與號稱“第二個太陽”的土星之間存在著關聯,土星又是以色列之星,因此在某種程度上與耶和華相當。羅馬帕拉丁山(Palatine)的一面牆上粗粗刻畫著一幅驢頭人身的十字架受難像(參見插頁圖58),便暗指著人們曾在耶路撒冷神殿中敬拜驢頭的傳說。[760]在當時,從局外人的角度看,基督徒和猶太人之間的差別並不是十分明顯。
623 荷爾德林主要關注的,是人的狄俄尼索斯式的本性:葡萄藤是他的乳孃,而他心中的抱負則是“像那永恆的大自然,眾神之母,可畏母親”。“可畏母親”就是那位mater saeva cupidinum(嚴厲的慾望之母),無羈而不馴的大自然,代表她的乃是希臘眾神當中最為弔詭的那一位:狄俄尼索斯;而這位酒神恰恰又是尼采心目中的神,儘管從尼采最初的經歷來看,他心目中的神應當是那位不祥的獵手沃旦才對。關於這一點,瓦格納的表述相對來說要清楚得多。
624 人在“傲慢”的驅使下離開了母親和大地,也疏離了“父親的神聖光輝”,直到他的忤逆化作恐懼。作為大自然的孩子,他與母親之間陷入不和,完全是因為他試圖效仿“眾神之母”的樣子。引領著他的沒有理性,只有狄俄尼索斯式的libido effrenata(狂野無羈的力比多)。
致大自然
當我還在你的面紗旁遊戲,
當我懸在你的枝頭,像每朵花蕾一樣,[761]
每一次彷徨時,我感到你的心,
和著我顫抖悸動的心兒跳蕩。
當我滿懷真誠和痛苦的渴望,
觸摸你那展開的、丰神煥發的圖畫,
我找到了一個地方,讓滾燙的淚水流淌,
我找到了一個世界,將我的愛安放!
當我的心還踴躍著朝向太陽,
彷彿他在傾聽我的每一聲吟唱,
當它把群星呼作小兄弟,[762]
把春天稱作神的樂章;
拂過叢林的每一陣醉人清風,
風中都蘊涵著你的魂魄,
你那甘甜的歡樂之美,
令我的心泉微波盪漾——
那純金般的日子啊,怎不教人神往!
在那山谷中泉水清冽,[763]
幼嫩的灌木枝芽鮮綠,
茵茵芳草把岩石擁簇,
高樹繁枝間透出點點碧空——
在這裡我怡然躺臥,
吮著每一朵鮮花,
沉醉銷魂其樂陶陶,
金色雨點在我四周灑落,
是那雲彩也從高天來就我。[764]
有如河流疲憊而蜿蜒,
渴望歸入大海的寧靜喜樂,
我時常迷惘哭泣,大地啊,
我在你愛的完滿中永遠地迷失自己!
於是我便同著所有歡樂的生靈,
一路奔跑逃出時間的幽禁,
好像朝聖者告別旅途歸回家門,我逃也似的
撲進永恆的令人銷魂的臂彎。
充滿祝福的童年啊金色夢境,
為我遮蔽生活的慘淡淒涼;
凡心靈的美善種子,在你手中綻放清芬,
我無法企及的一切,你全部賜予!
大自然啊,你所擁有的美和光明,
無須任何辛勞與強迫,[765]
碩果累累的愛臻獲王者之儀,
豐滿芳醇有如阿卡狄亞[766]之收成。
那撫育我長大的一切,業已死去、破裂,
消亡了,那庇護過我的青青世界,
而這片胸膛,曾經是天堂的棲所,
如今已像收割後的麥田乾涸荒涼。
春天的歌謠雖是曼妙依然,
給我痛楚的心兒帶來熟悉的安慰,
可是啊,我生命的早晨已經結束,
春天已從我心中悄然退隱。
我們往日的珍愛之物,至今只餘陰影,
愛情也必經年褪色,不容挽留;
青春的金色夢境既已破滅,
連大自然的友好自我也隨之消隕。
我的心兒,可憐的心,那些逝去的日子從未指明——
鄉關迢迢,你的家在哪邊;
今天的你啊,更是再也無從知曉
一個家園之夢的慰藉
對你是否已經足夠。[767]
改詠詩
大地啊,是什麼圍繞在我身邊,在你友好、憂鬱的綠色中?
風兒啊,你向著我這樣的吹,又給我送來些什麼?
所有的樹冠都在沙沙作響,
為什麼要喚醒我的靈魂?仁慈者啊,為什麼
你要擾動藏在我心中的過去?
放過我吧,讓它們安息,請不要
拿我歡樂的灰燼來無情耍笑。離開我吧,
超脫了命運的神靈,讓你們的青春
在堪堪老去者的頭頂怒放。
假如你們樂意屈尊俯就凡人,
自有許多青春少女、少年英雄
為你們綻放,芬芳甘美明豔絕倫。
朝暉在他們快樂的臉龐嬉戲,
無憂無慮的歌聲令人陶醉萬分……
啊,在那久遠的曾經,
歌的流泉也曾在我胸中暢湧,當天堂的
歡樂還閃爍在我的雙瞳……[768]
625 青春的逝去甚至帶走了大自然那流光溢彩的魅力,未來也顯得空洞無望。然而,真正令大自然暗淡無光、令生活歡樂盡失的原因,是由於人沉溺於回憶,一味追尋那些逝去的表象,而不肯轉顧自己的內心,深度審視這種抑鬱狀態的根源。這種回顧將導致心理上的退行,也是在退行之路上邁出的第一步。過去乃是回憶的客體,因而是一種心理內容和內在精神因素,就這一點來說,退行亦是一種不自覺的內傾。它是由現下的抑鬱造成的朝向過去的回溯。因此,抑鬱應被視為一種潛意識的補償,其內容必須被意識到,才能完全發揮它的作用。而要做到這一點,只有一種途徑:順著這種抑鬱傾向和它一起退行,整合在此過程中被激活到意識層面的回憶——這也是抑鬱產生的首要目的所在。
恩培多克勒(Empedocles)[769]
你追尋生命,便有一股神聖之火
自地底為你噴出,明亮而耀目。
這一刻,你帶著那份顫抖的渴望,
縱身跳入埃特那的熊熊烈焰。
如同一位女王忽而心血來潮,
想用酒來融化珍珠——切莫服從!
多麼愚蠢啊,詩人,竟把你的珍寶,
投入那閃亮冒泡的酒樽!
但你在我心中依然神聖,當大地以神力
將你帶走,這是何等無畏的隕滅!
英雄,我也情願追隨你進入深邃,
假若沒有愛的攔阻。[770]
626 這首詩揭示了詩人內心對於母性的極深處,對於具有重賦生機之神力的子宮的隱秘渴望。(參見內文圖40)他情願像融在酒中的珍珠一樣,把自己獻祭在這聖盃,這重生的“火山口”中。他渴望著效仿恩培多克勒,賀拉斯提到後者時曾說:“恩培多克勒希望人們把他看作不朽的天神,很冷靜地跳進了噴火的埃特那火山口。”[771]
627 他想要追隨這位英雄,那是一個飄浮在他前方的理想形象,他也想分享同樣的命運。然而,還有愛牽扯著他,把他拉回白晝的光明當中。他的力比多尚有一個追求的目標,使得生活還值得一過。假如連這個目標也被放棄的話,那麼他的力比多就要沉落到地下的母親那裡去尋求重生了:
圖40 世界之母的子宮
剛果(Congo)木碗
悼
我每天走著不同的道路,時而
走向綠色的森林,時而在泉邊沐浴,
時而到薔薇盛開的山岩上,
從山上眺望原野;可是,
麗人啊,日光下到處看不到你,
往日的言語隨風而逝,
我們曾經的那些海誓山盟……
是!你已遠去了,聖潔的臉龐!
你的生命的妙音絕響了,我再也
無法聽到,唉!你們而今安在,
迷人的歌唱,從前曾經用
天神的寧靜安慰我心靈的歌唱?
多麼久遠!哦,多麼久遠!青春
衰老了,甚至在當時對我
微笑過的大地也是面目全非。
哦,別了!我的靈魂每天離開你,
又回到你身邊,我的眼睛為你
流淚,又愈加炯炯地向著
你所停留的彼岸眺望。[772]
628 這分明暗示著一種告別的姿態,是對自己的青春時代的戀慕和依依惜別之情,那個“輕鬆自在”的時代,令人不由得快樂地沉湎其中。但詩的末段卻是災難的預兆:那是對彼岸,對那遙遠的日出或日落之地的眺望。愛已不再緊緊地牽扯著他了,他與世界之間的維繫已斷,至此,他大聲呼喊著向母親求助:
阿喀琉斯
高貴的神子!因痛失所愛,
你站在嶙峋崖岸,向那滾滾潮水大聲呼喊,
呼聲直達神聖的海淵,海淵也迴應著你的悲慟。
在那波濤之下,幽深靜寂,遠離擾嚷的航船,
一處寧和的洞府中,住著美麗的忒提斯,
你的保護者,寧芙仙子,海中女神。
她是這青年的母親,因這大能的女神
曾在這片島嶼的嶙峋石岸,慈愛地
將幼兒抱在懷中乳養,又使他成為英雄,
用她神奇的浸禮和充滿力量的波濤之歌。
母親憂傷地聽到孩子的呼喚,
如同一片雲朵,從幽暗的海底冉冉升起,
她用溫存的擁抱安撫愛子的痛楚,
一邊愛撫他,一邊允諾著幫助,
得了安慰的孩子溫馴傾聽。
神的兒子啊!我若能像你,信任地
把隱秘憂傷向天上的神靈傾吐!
可我永不能像你,卻必得承擔羞辱,彷彿
我已不再屬於她,儘管她依然想念我,甚至為我流淚。
仁慈的眾神啊,你們從不鄙棄人的祈禱,請垂聽我的呼聲!
蒼穹之神[773],我的父親——這顆心已感受到你在我周圍,熾烈而純淨,
仁慈的眾神,請紓解我的悲痛,別讓我的靈魂太早沉寂,
使我能夠繼續生存並感謝,至高處的天神,
我用歡樂的歌來感謝,直到最末一個飛逝的日子,
感謝你們往日的禮物,和那逝去的青春的歡樂,
又帶我脫離孤獨,飛昇到你們身邊。[774]
629 上述詩歌描繪了詩人逐步退出並疏離了生活,日漸加深地沉溺於回憶的深淵,其生動形象遠遠超出了普通文字所能表現的極致。在這些表達懷舊渴望的詩作之後,詩人的筆鋒急轉,一幅帶有濃重啟示錄風格的拔摩島(Patmos)異象圖陡然顯現在我們眼前,有如來自另一世界的神秘訪客,這異象被來自心靈之淵的迷霧重重圍裹,又有滋生於玄牝之域的瘋狂的亂雲在它周圍不斷攏聚。種種神話意念再度出現,是對死亡和復活的象徵性模仿。
630 在這裡,我僅舉出《拔摩島》一詩中的幾處重要片段為例:
神近在咫尺,
卻難領悟。
但危險所在,亦是
救恩萌生之處。[775]
631 從以上詩句可以看出,詩人的力比多此時已經沉入淵深之境,在那裡“危險是巨大的”(語出《浮士德》,“玄牝”)。那兒離上帝很近,人會在那裡發現母性的容器,重生的播種之地,他可以讓自己的生命得到蘇新。因為,儘管青春已逝,生活卻還在繼續;實際上,若是回首已然凋謝的往日並沒有絆住你的腳步,你還儘可以把生活過得熱情洋溢,極盡轟轟烈烈。回首往事並沒有什麼不對,只要這種回望不停留於表象,令你徒然哀嘆不可挽回的青春;相反,這回望應該引你思索往昔的魅力究竟源自何處。籠罩在童年記憶周圍的金色光暈並不完全來自於客觀真實,而是多種富於魔力的意象的混合物,它們更多地由人的直覺而不是真正的意識所感知。《聖經》中約拿被巨鯨吞吃的寓言,正是這種情形的完美體現。當人完全沉湎於童年的記憶,他就從他生存的世界中消失了。他發現自己顯然陷於絕對的黑暗之中,但是接下來卻有未來世界的異象意外地顯現在他眼前。他所見到的“奧秘”,代表著潛藏在他心靈中的原始意象,這是每個人與生俱來的一種儲備,是直覺特有的先天形態的總和。我已經把這種“潛在”的心理命名為集體潛意識。假如這一層面被退行的力比多激活,就有可能實現生活的蘇新,也同樣有可能造成生活的毀滅。退行發展至最終的邏輯結果,就意味著回頭與自然的本能世界相連接,後者的正式或理想面貌乃是一種prima materia(原初物質)。如果這種prima materia能被人的意識吸收同化,將會帶來一個再激活和內容重組的結果。但如果意識最終無法吸收同化自潛意識湧入的新內容,那麼就會出現一種危險的情況,這些來自潛意識的新內容會保持其原始、混沌、不合時宜的形式,從而擾亂意識的統一性。因此,醫學界把由此而來的精神紊亂稱為“精神分裂症”並非無緣無故,其原因在於,造成這瘋狂的根源就在於精神分裂。
632 在他的詩中,荷爾德林描述了進入那個原初意象之奇境的經驗:
山鷹棲於黑暗,
而深淵之上,
有阿爾卑斯的眾子
無畏地凌越,
雲棧輕橫。[776]
633 在以上幾句開篇之後,這首陰鬱而奇異的詩作就這樣以恢弘的氣勢鋪展開來。身為太陽之鳥的雄鷹棲身於黑暗——象徵力比多隱藏了自身;而在頭頂高處,這些山間居者在凌越穿行,詩人在此所指的可能是神靈們(“你們在高天的光中漫步”),象徵著太陽橫越天穹之旅,如同雄鷹飛越深淵。
時間的峰巒,
巋然堆聚於四面,
在愛中最近的,
無奈憔悴於極遠山巔。
就請賜予我們純潔之水,
輕靈之翼,
願以堅貞的心,飛去來兮。
634 此節中出現的第一個意象是肅穆的群山以及時間,這句的靈感或許來自太陽越過眾山之巔的景象;接下來,第二個意象栩栩如生地道出了愛侶間雖近猶遠的關係,又似乎是對冥界生活的暗示[777]——在那個世界裡,人與他生前所親愛的一切再度相聚,卻享不到重聚的歡樂,因為一切都是幻影,沒有真實感,沒有生命。降入冥界的魂靈飲下“純潔之水”,就是那帶來新生的青春之水,[778]從而肋生雙翼,升騰翱翔,再次進入生活,就像生翼的日輪(參見插頁圖10、圖12)那樣,以天鵝之態自水面飛昇。
如是我言,一靈旋至,
以超乎想象的疾迅
攜我飛去,
恍惚間山遙水遠,
飛向我從未念及之地。
黎明微曦,
翅下林帶朦朧,
蔭翳沉沉,
故鄉的溪水
流淌著渴念;
這片熟悉的土地,
變得如此生疏。
635 詩的開篇陰鬱而神秘莫測,彷彿預兆著即將發生的一切。隨後,詩人開始了他的東方之旅,飛向那日出之地,飛向永恆與重生的奧秘。關於這神秘之地,尼采亦有夢曰:
我怎能不熱望著永恆,熱望著萬物循環之婚戒——輪迴之戒!但我從未覓到我願與她誕育子嗣的婦人,除了我所愛的這一位:因為我愛你啊,永恆。[779]
636 荷爾德林在詩中用更加絢爛的意象表現了同樣的熱望,其主要特點是我們所熟悉的:
但倏爾之間,
在清新的晨光裡
那神秘的
跟隨太陽的腳步
從朦朧金暉中
驟然躍出——
亞細亞燦然綻放
在我眼前,
千峰競秀,馥郁瀰漫。
眩惑中,我把故知尋覓,
因這寬闊街衢,在我是全然陌生。
帕克陀斯河金波萬點,
自忒墨魯斯山奔流而出,
託羅斯山與嵋索斯基山巍然佇立,
鮮花滿園,如寧靜火焰,
而高處陽光映亮著
銀雪之花皚皚怒放。
在那高不可攀的牆上,生長著
古老的常春藤[780],
永恆生命的見證。
雪松和月桂
以生命之柱撐起
莊嚴的
神手建造的殿宇。
637 這是一個啟示錄風格的異象:坐落於永恆青春之域的母親城,被花團錦簇、生機勃勃、永不凋零的春天的青蔥世界所環抱。[781](參見插頁圖31)在這裡,詩人把自己視同於聖約翰,居住在帕提摩斯島上,在靈裡與“至高神的兒子”交契,並且面對面地和他相見:
在葡萄樹[782]之奧秘中,
他們一同坐席,在那筵宴時分,
偉大的靈魂,懷著平靜的預感
道出死亡和最後的愛……
主為愛而死,此中深意
言辭未能窮盡。朋友們看到
他勝利地凝視前方,
無上喜樂,在最後的時刻……
為此,神給他們派下聖靈,
屋宇為之凜然震動,
神的暴風雨,
牽引遠方的雷聲
隆隆滾過預感之頭頂,
陰沉蘊醞,
死之英雄已召聚一堂,
因為此刻,在離去之際,
他再一次向他們顯現。
如今白晝熄滅,王者
在神聖的受難中
親手摺斷光芒直射的權杖,
因為它必再次臨到,
於適當的時辰……
638 這一段中潛在的意象是耶穌基督自我犧牲的受難與復活,在此被視同於太陽的自我獻祭,指太陽抱著某種復活的期盼,自願折斷了自己的光之權杖。關於光之權杖的實質,以下一些要點或許值得提起注意:史畢爾萊因的病人說過,“神用他的光芒刺穿了大地”。在她眼中,大地等同於一個婦人;她還神話式地把陽光看成了某種固態之物:“耶穌基督用陽光敲打我的窗戶,藉此告訴我他的愛。”我在其他精神病人那裡也遇到過這種把陽光視為固體的情形。北歐神話中雷神託爾的那把劈裂大地並深深插入地下的錘子,可以說大致相當於開紐斯的腳。而錘子插入大地之後,又可與埋藏的寶藏相提並論,因為一旦守滿一定的時間,它又會回到地面,即從大地中獲得重生。《聖經》裡說,神叫參孫擲下驢腮骨的地方裂開,湧出一泓泉水來。[783]泉水還可能從蹄跡、腳印和馬蹄之下湧出。仙棒和魔杖等物一般也歸於這個意義類群之下。在希臘語中,
關聯著
,
,
=“staff”(杖,竿);
=“storm-wind”(暴風);拉丁語的scaput,意為“箭桿,矛柄”;古高地德語中,scaft意為“矛,長槍”。[784](參見插頁圖60)於是,在此語境下,我們再次遇到了過去已知的一些作為力比多象徵物的關聯。因此,權杖的折斷就意味著對先前行使的權力的犧牲,即捨棄先前沿著特定方向組織有序的力比多。
639 在詩中,荷爾德林的筆觸從亞洲跳到帕提摩斯島,又轉向基督教神話,從表面上看似乎是各種觀念間的草率聯繫,實際上則是一個意蘊極為重要的連貫性思路:那就是,英雄為獲得不朽而作自我犧牲,進入死亡和彼界。此時,太陽已經沉落,生命似乎已經熄滅,人類心懷隱秘的期盼等待一切生命的蘇新:
從今開始,有喜樂駐於
愛之夜晚,堅定常存
在純真眼目,智慧之淵深。
640 智慧駐於淵深之處,母親的智慧;與她融為一體就意味著被賦予了參明深奧之事的透視力,有能力感受到潛藏於一切生命底層的原初意象和原始力量及其給人以滋養、護持,富於創造力的母性之源。在精神疾患帶來的狂喜忘形之中,荷爾德林感受到了所見之妙華莊嚴,卻不像浮士德那樣,心心念念要把他在淵深之境發現的一切帶回日光之下:
如果丟落些許子粒,[785]
言語中的生命之音
漸至沉寂,
亦算不得壞事。
因神的事工與我們一樣,
至高神也不願
一切作為同時完成。
如同鐵在爐中冶煉,
埃特那火山熊熊
燃著松脂,
我亦胸懷珍寶,
用來構築一個形象,得見
那位靈[786],一如往昔風采神韻。
641 詩人的伏爾甘[787]之爐中所盛的,實際上就是“一如往昔風采神韻”的那位“靈”,亦即作為原型意象源泉的原初形式的總體。在這個集體潛意識的世界裡,靈表現為一種原型,它被賦予了至高無上的意義,並以神性英雄的形象被傳達出來,在西方文化裡,這位神性英雄的對應物就是基督。
他喚醒死者,
那些尚未被粗劣捆縛的
死去的人……
假如天神愛我,
如我堅信的那樣……
靜靜的他[788]的記號
顯於風雷的蒼穹。下有一人
終生佇立。因為基督依然活著。
642 然而,正如吉爾伽美什剛剛由西方帶回不死仙草(參見插頁圖26),這珍寶旋即被蛇-魔鬼奪去一樣,荷爾德林的詩也在痛苦的悲悼中漸漸止息,這說明,他此番降入陰影,便是與這個世界的永訣,隨後並沒有復活的迴歸:
……一股暴力卑劣地,
奪走我們的心,
因為上界諸靈 各個要求祭品。
643 詩人已經承認,人必須在“上界諸靈”從我們手中奪走心的祭品(心去了,整個的人也隨之而去)之前,放棄那種只想復活蟄伏的童年至樂和輕鬆自在的內傾慾望。然而對詩人來說,這種認識來得已然太遲了。
644 因此,我認為米勒小姐的潛意識給予她的一個明智建議就是,既然她沒有意願也沒有力量從潛意識的混沌海洋裡另外找出一位英雄,藉此糾正劇中英雄的厭世感——若能如此,那才是真正的英雄之舉呢——就不如讓他死去,因為他其實不過是她的退行意願和嬰兒式幻想的人格化身。這種獻祭只能通過全心投入生活才能達成。被束縛於家庭親緣關係中的力比多必須從這個狹小的圈子中被抽出來,釋放到更廣闊的範圍,因為成年人的心理健康——他在童年時代不過是某旋轉系統中一顆圍繞中心不停旋轉的小小粒子——要求他自己也成為一個新系統的中心。顯而易見,這一步中包括性問題的解決,或者至少包含著該方面的考慮,因為除非做到這一點,否則,無所事事的力比多將勢必依舊執著於以父母為對象的潛意識亂倫關係,亦將嚴重妨礙他的個人自由。切勿忘記基督曾經的訓誨,就是要無比堅決地把一個人和他的家庭分開;在他和尼哥底慕的對話中,我們也看到,他是多麼格外著力地賦予退行一種象徵含義。以上兩種思維取向皆出於同一個目的,就是要把人由他的家庭牽繫中解脫出來,從他的軟弱和不受約束的童年情感中解脫出來。因為,如果他任由自己的力比多陷於童年環境中不能自拔,而不給它自由,使之追求更高的目標,他就將把自己置於潛意識強迫症的魔咒控制之下。無論他走到哪裡,潛意識都會通過對他自身情結的投射為他再度營造一個童年環境,這個環境同樣以依附和缺乏自由為特徵,和他以前生活在父母身邊時一模一樣,而這種做法恰恰違背了他的至關重要的利益。他的命運不再掌握在他自己手裡:他的機遇和命運是由天上的星星那裡降下的。斯多噶派把這種狀態稱為“海瑪門尼”(Heimarmene)——災星之犯——每一個“未被救贖”的靈魂都在它的控制之下。在此情形之下,當力比多始終滯留於其最原始的形式,它令一個人相應地停留在較低的層次上,無力掌控自己的生命,只能聽憑外界的影響。近古時代的心理狀態就是如此,而那些力圖把人性由海瑪門尼的束縛中解脫出來的人,就是那個時代的救世主和醫師。[789]
645 乍看上去,米勒小姐的幻想似乎是把犧牲問題當成純粹的個人問題來對待,但如果我們仔細研究問題的解決方式,就將發現這必定是一個人類的普遍問題。因為其中使用的各種象徵——咬死馬兒的蛇,自願獻身的英雄——都是潛意識中生髮的神話形象。
646 如果說世界並其中萬物都是思想的產物,就此意義上講,力求回到過去的力比多的自我犧牲必然帶來創世的結果。因為,在一個回望者的眼中,整個世界,甚至繁星點點的蒼穹,都成了俯身向他、從四面擁抱著他的母親;人一方面棄絕這個形象,與此同時又渴望著它,我們現在所知的這個世界的圖景便由此生成。正是這一簡單的思想構成了宇宙為重生而毀滅的意義;提亞瑪特被殺的傳說便是一個極好的例子(參見內文圖41)——提亞瑪特是古巴比倫神話中的龍形母神,天空和大地就是用她的屍體所造。[790]然而,對這種觀念最完全的表述恐怕要到最古老的印度哲學中,到吠陀聖歌中去尋找。《梨俱吠陀》中這樣問道:
木為何物?樹為何物?
蒼天大地,由何造成?
唯彼智者,潛心思量。[791]
647 造一切主(Vishvakarman)由不知名的樹中創造了世界,他是這樣做的:
慧心祭者,伏惟獻祭,
吾等之父,入此萬物;
謹以禱告,祈求福佑,
自隱來蹤,進入下界。
此界何物,供他駐足?
此界阿誰,賴以支拄?
648 接下來,《梨俱吠陀》為上述問題提供了答案:作為初始存在的原人(Man, Anthropos)普魯沙——
包攝大地,上下四維;
巍然屹立,十指以外。
(指天堂最高處)[792]
649 顯然,原人與柏拉圖所說的“世界魂”相類,它從外部圍裹著大地:
彼一出生,超越世界,
前後各方,莫不如是。
650 作為包蘊一切的世界魂,原人具有母性特質,因為他代表著心靈原初的“混沌狀態”:他既是包蘊者,又是被包蘊之物;既是母親,又是尚未娩出的胎兒;是一種未分化的潛意識存在。鑑於這樣一種狀況勢必有其終結之時,而且,它同時又是退行渴望的對象,故而它必須被犧牲掉,只有這樣,經過識別之物——意識內容——才能得以生成:
時惟泰初,原人誕生,淨水噴茅,以彼成祀;眾神主祭,諸聖智者,畢聚與焉。
圖41 馬爾杜克(Marduk)與提亞瑪特(Tiamat)搏鬥
亞述(Assyrian)圓筒印章
651 這一段的內容尤其值得關注。如果有誰試圖將這一基本神話母題(mythologem)勉強納入邏輯學的“普洛克路斯忒斯之床”[793],無疑是削足適履的殘酷之舉。而身為凡人的“智者”又怎能躋身於神祇之列,共同以原初存在作為獻祭,也是一個完全不可思議的概念,更不符合泰初之時(以原人為犧牲的獻祭之前)除了原人的存在萬物皆為虛空的事實!然而,假如這位初始的存在意味著原初的心理狀態,那麼一切就變得清楚了:
祭禮既成,掇彼凝脂;眾鳥百獸,鹹由此來。
祭禮既成,歌詩遂現;韻律文體,由彼生成……
彼之頭腦,生成月亮;彼之眼睛,顯出太陽,
口中吐出,天神與火[794],氣息呼出,伐尤(Vayu)風神。
臍生空界,頭現天界,足生地界,耳生方位,
如是構成,此一世界。
652 顯然,以上所述之宇宙生成並非物質意義上的,而是心理意義上的。世界生成於人發現它之時。但人只有犧牲了自己包蘊於原初母親——潛意識原初狀態——的混沌狀態之後,才能發現這個世界。驅使他走向這一發現的因素,依弗洛伊德的觀點來看就是所謂“亂倫阻障”。亂倫禁忌阻塞了以母親為對象的幼稚渴望,迫使力比多朝著生命的生物學目標流淌。受到亂倫禁忌阻擋的力比多尋求一個性客體來替代其不得接近的母親。這裡提到的“亂倫禁忌”、“母親”等詞語均屬隱喻的說法,我們也必須從此種意義上理解弗洛伊德的那句看似詭論的名言:“首先,除了性客體之外我們一無所知。”[795]弗洛伊德的這句宣言無非是以性來打比方,這和人們把插頭插座、螺絲螺母分為陰陽的道理是一樣的。它的全部作用就在於,通過解讀成人的偏頗真實,進而推斷出與此全然不同的童年狀態。如果我們僅從字面意義上理解弗洛伊德的觀點,那麼這種觀點就是不正確的,因為,我們照樣可以說,在更早的一個人生階段裡我們是處於除了為自己哺乳的乳房之外一無所知的狀態。嬰兒在吸吮中獲得愉悅確係事實,但卻無以證明這就是一種性的愉悅,因為愉悅的來源可能有很多種。想來毛蟲也能在進食中獲得同樣的愉悅,儘管毛蟲並不具備任何性功能,而進食本能與性本能是極為不同的兩回事,這與後來的性愛階段如何發展利用這些早期即有的舉動並無多大關係。譬如接吻,從其淵源上講,這個動作更多地來自於早期的攝食活動而非性活動。此外,所謂的“亂倫阻障”僅僅是一個疑點越來越大的假說(儘管它在描述特定的神經症狀況方面十分令人稱道),因為它是一種文化的產物,文化並非人的發明,而是在與社會“通婚級別”的發展密切相關的複雜的生理需要基礎上生長起來的。“亂倫阻障”的主要目的並非防止亂倫,而是要通過實行“交表婚”來應對族內婚帶來的社會危險。一個典型例子是迎娶舅父的女兒,實際上,在這個婚姻關係中起著支配作用的力比多欲能,正是有可能指向母親或姐妹的同一股力比多欲能。因此,這並不是一個避免亂倫的問題——順便說一句,群體性亂交極易在初民群落裡發作,亂倫行為發生的機會是很多的——而是出於把家庭組織擴展到整個部落範圍的社會需要。[796]
653 如此說來,迫使人類走出原初混沌心理狀態的,不可能是亂倫禁忌。恰恰相反,起到這種作用的乃是人類特有的進化本能,這種本能把人與其他所有動物鮮明地區別開來,又將無數禁忌強加到人類頭上,其中就包括亂倫禁忌。為抗拒這種“外來的促動力”,我們內在的動物本性窮盡了自身一切本能的保守性和厭新性(對新事物的排斥)——在那些尚未開化、意識薄弱的初民身上,這兩種特質是非常明顯的。我們對發展的瘋狂熱衷,意味著在心理補償方面不可避免地帶有病態。
654 弗洛伊德的亂倫理論描述了某些伴隨力比多退行而產生的幻想,特別是歇斯底里症患者所特有的個體潛意識幻想。在一定程度上,它們是嬰兒式的、與性有關的幻想,極清晰地反映出歇斯底里態度的缺陷所在及其如此不協調的原因所在。陰影因它們而得以顯露。顯然,這種補償將使用一種戲劇化的、誇張的語言表達。而由此生髮而來的理論則與這種令患者變得神經質的歇斯底里態度相得益彰。因此,不該像弗洛伊德那樣太過刻板地理解這種表達方式。它就和表面上看是由歇斯底里而來的性心理創傷那樣不足以令人信服。而在米勒小姐幻想的最後一幕中,出現了迴歸母體的情節,這一事實越發令神經症的性心理理論顯出了狼狽之相。在神經症患者的幻想當中,迴歸母體的過程通常不是經由自然的產道,而是通過口腔,即被母親吞食的方式完成(參見插頁圖83),由此生髮了一套越發嬰兒式的理論,也就是奧託·蘭克(Otto Rank)曾經闡述過的那套理論。所有這些象徵都只不過是權宜的說法,真正的實質在於,力比多的退行回溯到了較之性層面更早也更深的營養功能層面上,並在那裡披上了一層嬰兒期經驗的外衣。換言之,在向更深層次的回溯過程中,退行的性隱喻轉化成了來自營養和消化功能的隱喻,而這些隱喻只有被理解為façon de parler(表達方式)這一種可能,再無其他。在這個層面上,以亂倫傾向而引人注目的所謂俄狄浦斯情結搖身一變,化成了“約拿與鯨”情結,後者又具有無數的變體,比如吃小孩的女巫、狼、吃人妖怪、龍,等等。對亂倫的恐懼化成了害怕被母親吞噬的恐懼。退行的力比多顯然在一步步向嬰兒階段之初的性前期回溯過程中褪盡了自身的性色彩,甚至在那裡也未稍作停留,而是繼續退行,一直退到子宮內,回到出生前的狀態,並且完全脫離了個人心理層面,以噴發之態進入集體心理層面,就是約拿在鯨腹中見到“異象”[“集體表象”(représentations collectives)]之處。如此,力比多達到了一種初始期特有的不完善狀態,在這種狀態下,它很容易被卡住、困住,就像忒修斯和庇裡託俄斯在冥界之旅中所遭遇的那樣。然而,它也能從母性的懷抱中奮力掙脫出來,帶著新的生命潛力重新浮上表面。
655 在所有這些亂倫和子宮幻想的背後,實際上發生的是:力比多沉潛到潛意識之中,從而喚醒了個人領域中的嬰兒期反應、情感、印象和態度,但同時又激活了集體意象(原型),後者具有的補償和治療意義,乃是神話歷來擁有的屬性。弗洛伊德所打造的神經症理論——它與神經症患者的特性相符到了令人欽佩的地步——其理論建構過分倚賴於那些令神經症患者深受折磨的神經質想法。由此產生了一種偽稱(這是一種完全徹底地投合於神經症患者想法的主張),說神經症的causa efficiens(動力因)潛藏於遙遠的過去。然而實際上,神經症每天都要經過重新打造,這是患者錯誤的心態在起作用:一方面是他病態的思想和感覺,另一方面,他還不斷地用自己的神經症理論來為以上思想感覺自圓其說。
656 閒話少提,書歸正傳。我們來繼續研究我們的吠陀聖歌。《梨俱吠陀》第10卷第90曲以下面這一節重要的詩句而告終,而這幾句詩對於基督教神秘主義來說也同樣極具重要性:
眾神共祀,以此祭品,奉與犧牲;此一祭禮,最初聖餐。大哉神力,發乎犧牲,扶搖直上,達之天穹,眾神諸聖,與彼同在。[797]
657 犧牲帶來充沛神力,直與眾神的力量相當。正如世界的創造來自犧牲,來自棄絕個人與童年時代相連的紐帶,按照《奧義書》的教誨,通過同樣的方式也能創造人的新境界,一個可以稱之為不朽的境界。這種超越了凡人境界的新境界,也是經由犧牲而獲得,那便是具有宇宙意義的馬祭。我們從《廣林奧義書》中瞭解到被獻祭之馬的意義:
唵!
1. 誠然,這獻祭之馬,其頭為黎明,目為太陽,呼吸為風,它張開的嘴是宇宙之火。這獻祭之馬,它的軀幹是年,背是天堂,肚是天空,下腹是土地。它的肋腹是地極,肋骨是中央之極,它的四肢是四季,關節是月和半月,腳是黑夜與白天,骨是星,肉是雲。它胃裡的食物是沙,血管是河,肝和肺是山,毛是樹木百草。它的前半身是日出,後半身是日落。當它露出牙齒,便是閃電;當它抖動身體,便有雷鳴;當它溺尿,天就下雨。它的聲音形成言語。
2. 誠然,白晝是特為獻祭之馬鑄就的祭盤,擺放於其身前,朝向東方的世界之海。黑夜是特為獻祭之馬鑄就的祭盤,擺放於其身後,朝向西方的世界之海。
誠然,晝與夜為兩隻祭器,從兩邊將獻祭之馬圍繞。
它是神的坐騎,幹達婆[798]的神駿,魔鬼的驅馳,人類的駕乘。海是它的近親,大洋是它的搖籃。[799]
658 正如杜伊森所指出的,獻祭之馬象徵著對世界的放棄。當這匹馬被獻為犧牲之時,世界也被犧牲而毀滅——這一思路也曾見於叔本華的哲學思想中。這匹馬處於晝與夜兩隻祭盤之間,從一邊馳向另一邊,恰如太陽從清晨馳向傍晚。(參見內文圖3)既然馬是人類的駕乘,服務於人類,就連能量單位也以“馬力”為名,可以說,馬象徵著一股供人支配的力量。因此,它代表著轉入這個世界的力比多。先前我們看到,為了創造世界,“母親—力比多”必須被犧牲;在這裡,世界的毀滅也來自同一股力比多的再次犧牲——就是起初屬於母親,又轉入世界之中的那一股力比多。以馬作為這股力比多的象徵符號,應該說十分恰當,因為我們知道,馬與母親這兩個意象之間存在著眾多關聯。[800]獻祭之馬的犧牲只能帶來又一個內傾的時期,和創世之前的內傾期相類似。晝與夜這兩隻祭盤,分別代表著給予生命和吞噬生命的母親,獻祭之馬位於這兩隻祭盤之間,暗示著生命被包孕於卵子之中的概念;故而,上述兩隻祭盤必然要“將獻祭之馬圍繞”。我們在《廣林奧義書》第3.3節(“馬祭的獻祭者去了哪裡”)中看到,事實確乎如此:
“君王們後來怎麼樣了?我問你,耶若婆劫,君王們後來都怎麼樣了?”
耶若婆劫答道:“……毫無疑問,他們去了馬祭的獻祭者們前往之處。”
“那麼,請告訴我,馬祭的獻祭者們去了哪裡?”
“我們居住的世界,其寬度相當於太陽神車運行三十二天的路程。大地有世界的兩倍寬廣,從四面包圍著它。海洋有大地的兩倍寬廣,從四面包圍著大地。彼處[801]有一深嵌,窄薄有如剃刀的鋒刃,又如飛蚊之翅。因陀羅以鷹隼之形將君王馱載,交託與風,風攜著他們,載往馬祭的獻祭者們所在之處……
“故而,風是至為個人(vyashti)又至為普遍(samashti)之物。悟得此道者可免輪迴之劫。”[802]
659 正如上文中所言,馬祭的獻祭者們要去往世界之蛋兩層蛋殼之間,在那條至窄的罅隙處,他們被融合同時又被分開。化身為鷹的因陀羅曾偷飲了蘇麻神酒(難以獲得的寶物),他就像普緒科蓬波斯(Psychopomp)[803]一樣,載著死者的亡靈飛上天空,交託與風,那生之元氣,同時包蘊著個人及宇宙的生命氣息(prana),[804]從而使亡靈免於輪迴之劫。這一思路歸結了歷史上無數神話傳說的意蘊,同時又可作為一個出色的例證,說明印度哲學發展的深度:從某種意義上講,這種哲學無非是經過提煉昇華的神話而已。[805]在米勒小姐幻想的戲劇中,最先死去的是主人公的馬,他的動物兄弟(與此遙相呼應的是,《吉爾伽美什史詩》中主人公的朋友加兄弟,有著半獸之體的恩奇都也同樣早死)。這匹馬的充滿犧牲意味的死亡令人不禁想到神話中的牲祭主題。牲祭的意義已經不再只是獻上供品那麼簡單,它有了更高層次的宗教內涵,與英雄或神祇之間產生了內在的聯繫。被屠宰作為犧牲的動物代表著神祇本身;譬如公牛代表著狄俄尼索斯-札格列歐斯和米特拉神,羔羊代表著基督,等等。[806]因此,牲祭就意味著犧牲人身上的動物本性,即本能的力比多。這一點在阿提斯崇拜的神話傳說中體現得最為明顯。阿提斯是眾神之母阿格底斯提斯-西比麗(Agdistis-Cybele)的兒子-情人。阿提斯被其母狂熱的愛逼得要發瘋,於是在一棵松樹下自閹。在阿提斯崇拜中,松樹佔有非常重要的地位(參見內文圖42);每年人們都用花環將一棵松樹裝飾起來,一具阿提斯的模擬像也被掛在樹上,再被解救下來。隨後,西比麗將那棵松樹帶回她的洞府,對著它悲傷哭泣。這裡,松樹顯然代表著那位兒子——在阿提斯傳說的另外一個版本中,他真的變成了松樹——被母親帶回了她的“洞府”,也就是母親的子宮。同時,這棵樹也具有某種母性含義,因為兒子或其模擬像掛在樹上,恰恰是母子合一的象徵。日常語彙裡也應用了同樣的意象:如果一個人過分聽從或依賴於其母,就說他“掛在母親身上”。此外,松樹倒下的意象對應於閹割的意象,令人直接聯想到後者。如此,樹又更多地蘊涵著陽具象徵的含義。然而,鑑於樹主要象徵的是母親,它的倒下便意味著以母親作為犧牲。如此複雜的意義重疊,只有當我們找到一個共通因素時才能將其梳理清晰。這個共通的因素就是力比多:兒子阿提斯是每個處於類似狀況下的人心理上共有的戀母慾望的化身。而大母神西比麗則代表著母親心中對兒子的(亂倫的)愛。松樹一方面象徵著母親,另一方面象徵著兒子的陽具,而陽具又代表著兒子的力比多。松樹的倒下,即象徵中的閹割,意味著犧牲這一尋求自相矛盾且不可能之物的力比多。因此,神話故事裡便通過特有的人物安排及其各自的特質,描繪出了力比多退行的典型命運,這種退行主要是發生在潛意識層面上。與此同時,這些“劇中人”也出現在意識層面,像在夢中一樣,但在實質上,這些只是力比多的流動及其趨向而已。所有這些人物背後的驅動之源都是力比多,出於其自身的統一性,它所創造的產物彼此亦密切關聯,以至於某種特質或行為可能輕易地從一個人物身上傳到另一個人物身上——這個事實對於直覺式的理解來說並不構成任何困難,但卻令邏輯闡釋極大地複雜化了。
660 上面這則神話故事中的犧牲衝動來自於mater saeva cupidinum(嚴厲的慾望之母),後者竟然用愛把兒子逼上了瘋狂和自殘之路。作為一種原初存在,母親是潛意識的代表;也就是說,神話告訴我們,犧牲衝動來自潛意識。對此我們應該從這個角度來理解:退行是一種敵對生活的趨勢,它會剝奪人格的本能基礎,從而引起一種補償反應,具體形式就是對與之衝突的傾向進行粗暴的壓制和掃蕩。這是一個自然的、潛意識的過程,是多種本能傾向之間的衝突,人意識中的自我對此通常是被動體驗,因為它一般察覺不出這些力比多的運作,也不能自覺地參與其中。
圖42 阿提斯(Attis)聖樹
西比麗(Cybele)祭壇浮雕
661 順便說一句,奧維德(Ovid)在他的著作中也提到過鬆樹,說此樹“甚得眾神之母的歡心,因為西比麗的阿提斯曾在這裡拋開了人的形貌,身體僵直,化成了樹幹”。[807]
662 變形為松樹又發展成了埋葬在母親體內,正如死去的奧西里斯躺在雪松之棺中(參見內文圖23)。在那幅科布倫茨(Coblenz)淺浮雕中,[808]表現了阿提斯從一棵樹中長出的情景。曼哈特將其解讀為內在的植物元神,但這也可能僅僅是表現一個由樹中誕生的場面,就像米特拉神那樣。(參見插頁圖54,赫登海姆浮雕。)正如弗米庫斯·馬特努斯所指出的,樹和模擬像在伊西斯和奧西里斯崇拜中起著十分重要的作用,在柯爾-珀爾塞福涅(Kore-Persephone)崇拜中也是如此。[809]酒神狄俄尼索斯的別名為丹德里特斯(Dendrites,來源於希臘語,“樹”),在希臘中東部的皮奧夏地區,據信他曾被稱為
,“樹中的他”。[810]在與狄俄尼索斯神話相關的彭透斯(Pentheus)的傳說中,故事情節和阿提斯之死及隨後的哀悼驚人的相似:彭透斯[811]出於好奇,爬上一棵松樹,想偷窺酒神的女祭司們舉行的神秘儀式,卻不料被他的母親一眼發現;女祭司們砍倒了那棵樹,又在瘋狂中將彭透斯當作一頭野獸撕成了碎片,[812]在此過程中,他的親生母親帶頭撲上來攻擊他。[813]這裡我們看到樹的陽具象徵意義(砍倒=閹割),它的母性屬性(樹“承載”著彭透斯),以及它與兒子的等同性(砍樹=殺害彭透斯)——在以上傳說中,所有這些象徵含義齊齊現身;同時,我們在此也找到了悲慟聖母的對應及補足形象,即可怖母親。紀念阿提斯的節日通常以悲傷哀悼拉開序幕,隨後才是迎接春天的狂歡。(復活節前的星期五及復活節。)阿提斯-西比麗秘教的祭司都是閹人,稱為Galloi。[814]大祭司(archigallos)被呼為阿提斯(Atys[815])。[816]祭司們並不是每年舉行閹割禮,而是將手臂劃破,直到流血為止(手臂作為陽具的象徵性替代物;扭動手臂[817]。)米特拉教中也存在類似的以本能為祭的犧牲象徵,其神秘的主體部分存在於捕捉和制伏公牛的過程中。與此類似的形象是祆教神話中的原人迦約馬特(Gayomart)。他是和原牛一起被至高神創造出來的,二者共同在一種至福境界中生活了6000年。然而,當世界進入天秤紀元(黃道第七宮)時,卻面臨著一場惡的爆發。在星相學中,愛神維納斯是天秤座的守護神,因此惡的律被納入愛神維納斯——這位女神代表著母親的愛慾側面——的統馭之下。我們已經瞭解到,母親的這個側面從心理角度講具有極端的危險性,歷來都給兒子帶來滅頂之災的威脅。在以上宿命的支配下,原人迦約馬特和他的原牛30年後便死去了(查拉圖斯特拉的經歷的磨難也持續了30年)。原牛死去之後,從它的屍首生出了55種穀物和12種藥用植物。它的精種進入月輪之中得以淨化,而迦約馬特的精神則進入了日輪。這似乎暗示著原牛具有隱晦的女性意義。原牛的靈魂Gosh或Drvashpa被當作女性神靈來崇拜。起初,她出於怯懦而拒絕成為牛女神,後來為了安撫她,才向她宣佈了查拉斯圖特拉將要到來的消息。這就如同《宇宙古史》(Purana)中大地得到奎師那要來的許諾一樣。[818]和波斯神話中的愛之女神阿德比蘇拉一樣,Gosh也乘著一輛車子。因此,從外表看來,這位公牛的阿尼瑪全然是一副女性模樣。在星相學上,愛神維納斯又是金牛座的守護神。迦約馬特的神話是以改良的版本複述了原始神話中男神和女神自我複製的“封閉式循環”。
663 與供獻祭的公牛一樣,火在中國哲學中也具有女性屬性——關於火祭,我們已在前面討論過了。《莊子》(成書於公元前350年左右)中記載:“灶有髻。”對此,後世的一位注者[819]解釋道:“髻,灶神,著赤衣,狀如美女。”《禮記》中也提到“燔柴於奧”,“奧者,老婦之祭也”。上面所說的灶神和“奧”,都是往世下廚者的靈魂,因此被稱做“老婦”。這位自前佛教時期的傳統中發展而來的廚房之神後來以男性神的形象獲得了一家之主的地位,並且是各個家庭與上天之間聯繫的紐帶。就這樣,原本為女性的火神最終變成了某種兼有邏各斯與中間人意義的形象。
664 由原牛的精種,萌生了現代牛和其他272種有用的動物的祖先。[820]據祆教經典《智慧之靈》記載,[821]迦約馬特打敗了邪惡慾望的魔鬼德夫·阿聚爾(Dev Azur)。另一個邪魔阿豸(Azhi)則抵抗住了查拉斯圖特拉的正面作用,在大地上存留得最久,但最終在復活之日被擊敗(如同《啟示錄》中魔鬼撒旦最終的失敗一樣)。另一個版本則說,魔王安格拉曼尤與古蛇被留到最後,是要等待阿乎拉-瑪茲怛本人親手將它們消滅。[822]科恩(Kern)提出,查拉圖斯特拉這個名字的意思可能是“金星”,或許等同於米特拉神的形象。[823]米特拉(Mithras)這個名字與現代波斯語中的“mihr”一詞存在關聯,後者的意思是“愛”和“太陽”。
665 而在札格列歐斯(Zagreus)的神話故事中,我們看到公牛與神是等同的,公牛之祭便是以神為祭。然而,事實上,這頭祭牲僅僅是英雄的一部分;他只將自己身上的動物屬性送上了祭壇,在象徵意義上棄絕了他的本能。他在這場祭祀活動中的內心感受[824]在屠牛的米特拉神臉上得到了絕佳的表現——那是一種由極度痛苦和迷醉交織而成的神情。他宰殺公牛既是出於自願同時又是不得已而為之,[825]正因如此,某些米特拉神雕像的面部才會流露出那種相當哀憐的表情,與圭多雷尼(Guido Reni)筆下殉難基督的感傷表情頗為神似。本多夫(Benndorf)在提到米特拉神的時候曾經指出:
他的面貌……特別是臉的上半部分,具有絕對理想化的特徵,帶著一種極端病態的表情。[826]
666 丘蒙也同樣著重強調了屠牛者(米特拉神)的面部表情:
在一流的複製品中,能看出他生著一張年輕人的臉,美到近乎女性化的地步;豐茂的鬈髮簇擁著他的額頭,仿若光環一般;他的頭略向後傾,從而使他的眼光望向天空,而微蹙的眉頭和嘴部則給整張臉平添了一種奇特的悲愁表情。[827]
667 據丘蒙猜測,奧斯替亞(Ostia)出土的那尊頭像(參見卷首)就是屠牛者米特拉神的頭像,[828]它臉上的表情確定無疑是我們這些做醫生的在病人臉上見慣的那種感傷的逆來順受。一個值得注意的事實是,在基督教創立後的最初幾個世紀裡,靈性轉化的過程也伴隨著異乎尋常的情感釋放,這不僅以神的恩慈與大愛這種崇高的形式表現出來,亦表現為人的感傷和幼稚症。早期基督教藝術中的羔羊象徵便可歸入此類。
668 既然感傷與殘暴是一對姐妹,彼此從未遠離過,那麼,在我們這個紀元的第一到第三世紀之間,它們必定以某種方式形成了那個時代的典型特質。這種病態的面部表情點明獻祭者分裂的心理狀態:他是既想做,又不想做。由這個矛盾中我們知道,這位英雄兼具獻祭者和祭牲這兩種角色。不過,米特拉神所犧牲的只是他的動物屬性,或曰他的本能,[829]後者始終與太陽的行程有著密切的象徵關聯。
669 在上面的探討過程中,我們已經瞭解到,構築了宗教體系的力比多最終要退行到玄牝之域,如此體現出我們與自身本源之間的真正紐帶之所在。當早期基督教會的教父們由religare(重新聯繫,向後聯結)這個詞推衍出religio(敬畏,虔敬)一詞時,他們至少可以引用這個心理事實來支持自己的觀點。[830]正如我們已經看到的,這種退行的力比多將自身隱藏在無數屬性極為駁雜的象徵物中,其中有些具有男性特質,有些具有女性特質——從根本上看,性別差異已退居次要位置,其心理意義並不像乍看起來那麼重要。這出犧牲的戲劇,其精髓和驅動力在於潛意識的能量轉化,而人的自我對這種變化的認知,就像身處海面的水手感知海底的火山爆發一樣。自然,當我們把犧牲及其莊嚴的儀典視為一個整體概念,欣賞它的美與崇高之時,必得承認心理公式化的鎮靜效果著實驚人。戲劇化的具體祭祀行為被歸納為單調的抽象概念,形象的豐茂生命被壓扁成為二維的東西。對事物的科學理解不可避免地會帶來某些令人遺憾的結果——但這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藉助於抽象方法,能使我們更深入地領會作為研究目標的現象。由此我們認識到,神話戲劇中的不同形象具有可以互換的性質,因為它們並不像物質世界中具體的形象那樣擁有“存在”的意義。後者或許不得不忍受真實的悲劇境遇,而前者卻只須在內傾意識臆想出的背景下演繹這出悲劇。人類頭腦對於現象世界本質的最大膽的猜想,諸如星辰的輪轉、人類歷史的總體發展規律等等,只不過是一個神性大夢中的依稀幻覺而已,當其被應用於內心的戲劇中,便轉而成為一種科學上的可能。這出神秘戲劇的要旨不在於人物形象的具實,而充當犧牲的是何種動物、獻祭的對象是哪位神祇也並不那麼重要;惟一重要的是,犧牲的行為確乎發生了,潛意識裡的轉化進程也確乎在進行,沒有人知道潛意識的促動力是什麼,或者它的內容與對象是什麼,它只是激活受其控制的想象材料,並且把自己隱藏在這些想象材料的偽裝之下——就像是披著動物皮跳舞的演員,或是披著人牲之皮的祭司——從而間接地被意識所感知。
670 科學歸納法的一個極大優勢在於,它給了我們一把鑰匙,使我們得以窺見發生在幕後的神秘進程:在那裡,我們可以拋開舞臺上的五光十色,深入心理促動力和心理意義的終極現實中去。這種理解剝離了潛意識過程的所有副現象,令其以本色示人,就像我們的全部經驗告訴我們的那樣——潛意識過程乃是一種自主量。是故,任何試圖由意識領域推衍潛意識的舉動都無非是空談而已,是沒有結果的智力遊戲。每逢有人在著作中以輕飄飄的語氣談論什麼“下意識”,就不免令人疑心他們是在玩這種智力遊戲,這些人顯然沒有認識到他們在肆意表達著一種多麼狂妄的偏見。他們怎麼能確定無疑地知道,潛意識是處於意識“之下”而非“之上”?關於這個術語,有一點倒是可以確定的,那就是意識永遠自認為高高在上——甚至高過天上的神。深願有那麼一天,它那“全能的神將令其顫抖震動!”
671 每年向龍獻祭一名少女,在神話學層面上,恐怕是最理想的一種祭祀。為紓解可怖母親的憤怒,最美麗的少女作為人類強烈邪欲的象徵被送上祭壇。這種祭祀的較為溫和的形式,是以頭生子和各種家養動物為祭。可資替代的另一種理想祭祀形式是自我閹割,而割禮又是自閹之祭的較溫和形式。在上述的種種祭祀形式當中,起碼還有少許實在的祭物,後來便逐漸發展到以象徵性的舉動來取代實物祭了。[831]通過獻上這些寶貴的慾望之物和所有物,人們放棄了自身的本能慾望或曰力比多,為的是以新的形式重新獲得它。通過獻祭,人把自己從死亡恐懼下贖回,使冥王的要求得到了轉圜。在晚近的秘教崇拜中,英雄已不再像古時候那樣憑藉一己的劬勞去戰勝邪惡和死亡,而是變成了具有神性特質的主角,祭司般的自我獻祭者、生命的蘇新者。他現在既已成為神的形象,他的犧牲亦是一種超驗的神秘祭禮,其意義遠遠超出以普通之物為祭的價值,這種犧牲象徵的深化乃是對古老的人祭觀唸的迴歸,因為,要描述self-sacrifice(自我獻祭)的概念,需要一種更有力、更完全的表達方式。米特拉神與其公牛之間的關係便十分接近於這個概念。在基督教中,英雄本人出於其自由意志而走向死亡。我們常在米特拉教的碑刻中看到一個奇異的象徵圖案:一隻專門用來調酒的調缸[832]上面盤踞著一條蛇,蛇的對面有一頭獅子,二者似乎是敵意地對峙著。[833](參見插頁圖85)它們看起來是在為爭奪調缸而打鬥。調缸象徵的是重生的母性器皿,蛇代表著恐懼和抗拒,而獅子則代表肆虐的慾望。[834]在屠宰公牛為祭的過程中,蛇幾乎總是從旁相助,蜿蜒遊向自公牛傷口處流出的血泊。似乎正是出於這個因由,才有了將公牛的生命——它的血——敬獻給蛇的舉動,這是獻給冥界諸神的祭品,就像奧德修斯在冥界給陰影吸吮的牲血一樣。我們已經指出了公牛和蛇之間的互補關係,又看到公牛象徵活著的英雄,而蛇象徵著死去的、被埋葬了的、陰森神秘的英雄。然而,既然英雄死後是重新回到母親體內,蛇代表著吞噬的母親,那麼公牛之血與蛇的結合看上去便有了對立統一的意味,而獅與蛇爭奪調缸的打鬥也很可能具有同樣的意義。或許正是出於這個原因,公牛祭才會帶來奇蹟般的豐饒。甚至在原始文明層次上,在澳洲的土著人那裡,我們也遇到了這種觀念,認為生命力會逐漸走向衰弱、變質或丟失,因此必須每隔一段時間進行蘇新。每當這種abaissement(衰退的傾向)出現時,就有必要舉行生命力蘇新的儀式。此類儀式樣式繁多,不可勝數,但即便發展到更高的層次,它們原來的含義依然保持不變。如此,米特拉神宰殺公牛是對可怖母親即潛意識的一種獻祭,潛意識自發地從意識中汲取能量,因為後者已經偏離自身本源太遠,忘記了神的大能,而若沒有神力的作用,一切生命都將凋萎,或因人的肆意胡為而亂成一團糟,最終歸於災難性的覆滅。在祭祀過程中,意識為了潛意識的利益奉獻出一己的權力和所有物,從而令對立統一成為可能,其結果便是能量的釋放。同時,祭祀行為又是母親的受精過程:地府幽冥的蛇—精靈飲下了犧牲之血,即英雄的靈魂。通過這種方式生命變為不朽,因為,英雄和太陽一樣,通過自我獻祭和重歸母體使自己獲得再生。經過所有這些討論之後,我們應該能夠易如反掌地從基督教神話中辨識出這種子對母的獻祭。正如阿提斯為了母親而自閹,而人們將他的模擬像掛在松樹上以志紀念,同樣地,基督被掛[835]於生命樹,就是那殉難之木,或‘Eκáτη,又意同於母親(參見插頁圖49),從而將眾生由死亡中贖回。通過再度進入母親的子宮,他在死中[836]償清了人類始祖亞當在生命中犯下的罪,同時他又憑藉此舉在精神層面上覆活了被原罪敗壞的生命。正如我們在前面說過的,聖奧古斯丁(St. Augustine)當真把基督之死解讀為一種與母親的hieros gamos(聖婚),類似於阿多尼斯盛宴(feast of Adonis),就是在那場盛宴中,維納斯和阿多尼斯被置於婚床之上:
基督從他的房中走出,彷彿新郎一般,他帶著一個關於自己婚禮的預言進入這個世界的領域。他來到十字架的婚床前,在那裡,他登上這婚床,完成了他的婚禮。當他體察到人的悲嘆,就滿懷愛意地舍了自己來代替他的新娘,從此他便與這女子(matrona[837])永遠地合為一體。[838]
672 在聖奧古斯丁的語彙中,matrona被用來喻指教會,羔羊的新娘。古代傳統中hieros gamos(聖婚)的情感色彩在這裡已經演化到了自身的反面:慾望的享受變成了折磨,母親和情人變成了殉難者的贖救對象。曾經的歡樂之事——具有男性特質的意識和具有女性特質的潛意識的結合——如今成了一種痛苦;對hieros gamos(聖婚)象徵的體驗已不再侷限於具象的肉體層面,而是昇華到了更高的心理層面,是神與教會“肢體”(corpus mysticum)之間的結合。如果用現代心理學術語來表達,這種hieros gamos(聖婚)投射意味著意識和潛意識的結合,此乃個體化進程所特有的超驗功能。凡屬潛意識整合,無一例外地全都具有療治效應。[839]
673 當我們將米特拉教的獻祭和基督的犧牲做一對比,便看出了基督教象徵高出前者一籌的地方:它坦白地承認,應被送上祭壇的並不僅僅是人的動物本能(以公牛為象徵物),而是作為一個整體的自然的人,這就不是他的獸形象徵物足以代表的了。人的獸形象徵物代表著他的動物本能和全然受物種法則支配的境況,而自然人的意義卻不限於此,作為一個自然的人,還意味著擁有一些專屬於人類的東西,即擁有令自己背離法則的能力,換用神學語言來說,就是“犯罪”的能力。人性中的這種可變性,不斷地在人的面前敞開其他可能的選擇,這才使得智人的靈性發展成為可能。然而,其不利方面在於,它用一種乖謬的學習能力取代了本能的絕對而且顯然值得信靠的引導,前一種能力我們在類人猿身上也能見到。失去了本能的準確性,我們擁有的只是一種不確定性,這便要求我們的意識具有洞察、判斷、選擇和鑑別能力。假如意識成功地用上述功能彌補了本能準確性的缺失,它將越發努力地用種種可靠的規範和行為模式來取代本能行為和直覺。如此一來,又將招致另一方面的危險,即意識脫離其本能根基的危險,強化自覺意志以代替自然衝動的危險。
674 自然人的犧牲,乃是為達成這一目標而進行的嘗試,因為只有這樣,意識中主導的理想才得以完全地自我主張,按照一己的想法來塑造人性。這種理想的崇高性是不容辯駁的,也確實不應當受到質疑。然而,就在這崇高的巔峰之上,一個疑問在困擾著我們:人性能否能夠以這種方式被塑造?我們的主導理念是否有能力在不破壞自然材料的前提下對其加以塑造?答案只有到經驗中去尋找。同時,向高處攀登的嘗試也是必需的,因為如不經過此舉,我們就永遠無法證實這種大膽而激烈的自我改造的實驗究竟是否可行,亦永遠無從估量或瞭解那些對此嘗試有所助益的力量或令其成為絕對不可能的力量。只有攀到高處,我們才看得出自然人的自我犧牲是否像基督徒所認為的那樣,是人類問題的最終解決方案,抑或是一種尚可進一步加以修正的觀念。米特拉教的犧牲依舊以古老的殺牲行為作為象徵,其目的僅只是馴服和約束本能的人,[840]而基督教的犧牲觀念則以人的死亡為象徵,它所要求的是整個人的降伏——不僅是馴服其動物本能,而是要全然捐棄這類本能,並且約束他作為一個人所特有的精神機能,以求達到超脫俗世的靈性目標。這崇高的理想乃是一種艱難的教化,難免會令人疏離了他的本性,也在很大程度上疏離了大自然。歷史經驗表明,上述的嘗試完全可行,並且在長達幾個世紀的時間裡促進了意識的發展,若是沒有上述嘗試的訓練,人類意識根本不可能有如此的發展。此類發展並不是隨心所欲的發明,也不僅僅是出於知識分子的幻想;它們有其自身的內在邏輯和必然性。自啟蒙運動以來,唯物主義一直抨擊基督教教義在物質上的不可能性,但這種攻擊是完全不得要領的。宗教教義必須是一種物質上的不可能,因為它對物質的世界無話可說,而是一種“超驗的”象徵或曰潛意識過程,只要能被人的心靈所理解,它似乎與意識的無可避免的發展有所關聯。對宗教教義的信仰也同樣是一種無可避免的權宜現象,只要人類文明還要繼續發展,這種信仰遲早要被適當的理解和知識所取代。
675 在米勒小姐的幻想當中,也存在著一種內在的必然性,推動著劇情由馬的犧牲向英雄本人的犧牲發展。前者象徵著對生理慾望的棄絕,而後者則蘊涵著更深刻、更具道德價值的意義,即人的自我犧牲,對於自我(egohood)的捐棄。當然,在米勒小姐的案例中,這一切只是在隱喻的意義上成立,因為自願捨身為祭的並不是作者本人,而是劇中的主人公Chiwantopel。這一道德上的至關重要之舉被委託給劇中的英雄去完成,米勒小姐只是以欽佩而贊成的眼光從旁觀看,彷彿並沒意識到她自己的阿尼姆斯形象是在被迫完成她本人顯然沒能做到的事情。故而,從牲祭到人祭的發展只是一個概念而已,並且,當米勒小姐在這幻想中的犧牲一幕中以虔誠的旁觀者角色出場時,她的參與並無任何道德上的意義。正如此類情形下通常的狀況一樣,當劇中英雄,就是那至關重要的魔力之舉的承載者走向死亡之際,她完全沒意識到這究竟意味著什麼。當幻想中的英雄死去,附著於這個形象身上的心理投射便不復存在,具有威脅性的犧牲之舉隨之重新回撤到幻想主體自身,也就是說,附著於幻想者個人的自我之上。無法預測這齣戲將以何種方式告終。至於米勒小姐以後會怎樣,由於缺乏相關的資料,加之對她這個人並不瞭解,所以我也做不到未卜先知,更不能鬥膽臆測,說她會由此演化成精神疾患,在現實中譜寫一部“Chiwantopel之犧牲”的姊妹篇。實際上,這是一種
——全然的沉溺,並非沉溺於生命中積極進取的可能性,而是沉溺於潛意識的幽冥世界,這一種崩潰壓倒了她的英雄,也同樣壓倒了她。
676 Chiwantopel是被一條蛇咬死的。我們已經找到了豐富的證據,說明蛇是祭祀中宰牲的工具[聖西爾維斯特的傳說、童貞驗定、埃及大神拉(Ra)及希臘神話中醫藥神菲羅克忒忒斯(Philoctetes)被蛇咬傷、槍矛和箭的象徵等]。它是宰牲的刀子,但也是陽具象徵,代表著穀物中包含的再生力量——像屍體一樣被埋入大地,同時為大地授精。(參見插頁圖84)蛇同時象徵著轉化行為的守護精靈以及轉化的物質本身,這一點在鍊金術中表現得尤為明顯。蛇盤踞於陰森地洞之中,等於生活在地母的子宮裡,如同瑜伽中所講的Kundalini(昆達里尼,“靈量”)之蛇,蜷曲在人的腹腔內、脊柱底部的根持穴內。鍊金術領域流傳著關於加布裡庫斯(Gabricus)和貝婭(Beya)的神秘傳說,他們是一對皇室兄妹-夫妻。在hieros gamos(聖婚)[841]過程中,加布裡庫斯完全進入貝婭,以至於消失在後者體內;他被埋葬在她的子宮裡,在那兒分解為原子,化作靈-蛇,即serpens mercurialise(墨丘利之蛇)。(參見內文圖6)在精神病患者當中,此類幻想絕非罕見。我的一位患者曾經把自己幻想成一條蛇,纏繞在母親身上,最終爬進她的身體。
677 在米勒小姐的幻想中,咬死主人公的是一條綠色的蛇。我的另一位患者幻想中的蛇也是綠色的,[842]她描述道:“接著,一條綠色的小蛇遊進我的嘴裡,我感覺它是那麼嬌小,無比可愛,彷彿有著人的靈慧,它似乎想要告訴我什麼事情。它那個樣子,就好像要吻我一樣。”史畢爾萊茵的病人提到她幻想中的蛇時說道:“它是屬於上帝的動物。它的身上綠色、藍色和白色相間,簡直美輪美奐。那條響尾蛇是綠色的;它非常危險……蛇能擁有人的頭腦,它能做出神性的裁斷;它還是孩童的朋友。它能拯救那些需要保住此世生命的孩子。”[843]蛇作為一種再生工具的意義在這裡是顯明無誤的。(參見內文圖37)
678 對於Chiwantopel而言,馬是他的兄弟,那麼蛇就是他的姐妹(“我的小姐妹”)。騎手與他的馬共同構成了一個類似於“馬人”的共同體,[844]二者之間的關係恰如人和他的陰影的關係——較高的人與較低的人、自我-意識與陰影、吉爾伽美什與恩奇都。男人內心的女性特質也是如此,這種屬性作為他自身潛意識中的女性一面而存在,我已將它命名為阿尼瑪(anima)。我們發現,在精神病患者身上,阿尼瑪經常以蛇的形式體現出來。綠色是生命的顏色,和人的阿尼瑪十分相配;綠色也是造物聖神的顏色。我曾把阿尼瑪定義為archetype of life itself(生命本身的原型)。[845]在此,由於蛇的象徵意義,我們又必須將阿尼瑪視為具有“精神”的屬性。這是一個明顯的矛盾,其原因在於,當阿尼瑪形象與其他的原型之間未加分化之時,她代表著整體的潛意識。而經過進一步的分化,(智慧)老人的形象便獨立於阿尼瑪而顯現為“精神”的原型。智慧老人之於阿尼瑪,乃是後者“精神上”的父親,就像沃旦之於布倫希爾達,或拜多斯(Bythos)之於索菲婭(Sophia)一樣。我們可以在賴德·哈葛德(Rider Haggard)[846]的小說中發現許多經典的例子。
679 Chiwantopel將那條蛇呼作“小姐妹”,這對於米勒小姐來說並不是一件無足輕重之事,因為Chiwantopel這位英雄乃是她的兄弟與所愛,她的“幽靈戀人”,她的阿尼姆斯。她自己則是給他帶來死亡的生命之蛇。在主人公和他的馬雙雙死去之後,那條綠蛇依然存在,它不是別個,正是作者本人的潛意識心理;此時此刻,正如我們已經看到的,她也將遭遇和Chiwantopel同樣的命運,也就是說,我們的作者即將被她自己的潛意識壓倒。
680 馬與蛇或者公牛與蛇之間的衝突,象徵著力比多自身的內部衝突,是一種同時向前又向後的趨力。[847]力比多似乎並不僅僅是一種不斷向前運動的,無休止地追求著生活、進化和創造的欲力,就像叔本華在他的“宇宙意志”論中所設想的那樣,而死亡只是一種外來的災患或厄運;力比多和太陽一樣,它的墜落也是出於其本身的意願,這是它自身的退化。在生命的前半程,它全力地向上;而在生命的後半程,它便指向了另一個目標,起初是輕緩的、後來便更為明顯地向下滑落。人在年輕時候,生命無窮的擴展慾望往往被掩蓋在“拒絕長大”心態的層層遮蔽之下;同樣,在生命的後半程,指向“另一個目標”的慾望也經常被固守原來生活形態的執著而徒勞的心態所掩蓋。力比多本性中這種明顯的矛盾,在維羅那考古博物館藏的一尊普里阿波斯神像身上得到了生動的體現:這位生殖之神在偏頭微笑,手指向一條正咬著他生殖器的蛇(參見插頁圖82)。
681 在魯本斯(Rubens)的《最後審判》這幅畫(參見插頁圖86)中,我們也能找到類似的母題:畫面前景中,一個人正在被一條大蛇所閹割。通過這一母題,闡明瞭世界末日的意義。[848]吞噬世界的大火,翻天覆地的大災難,籠統地說就是想象中的世界末日,其實是一種原始意象的投射:那就是大轉變、由生到死的對立轉化,在魯本斯的筆下表現為大蛇對人的閹割。這一令個體心理存在造就的現象世界土崩瓦解的激變意象,其來源是潛意識,以夢境或朦朧的預感的形式向意識頭腦顯現。後者越是不願聽從其中的暗示,其中的象徵符號就越是恐怖,以求獲得足夠的注意。蛇作為恐懼的象徵物在人的夢境裡起著十分重要的作用。由於蛇是有毒的動物,因此有蛇入夢往往是身體疾病的一個早期徵兆。然而,通常說來,夢中之蛇喻示著潛意識的活躍或群集顯現,並且伴隨著一些生理上的症狀——主要出現在腹部。對這一夢象的具體解讀,總要依照不同患者的個體情況,相應地有所調整。在年輕人身上,它表示對生活的畏懼;在老年人身上,則是對死亡的畏懼。對於米勒小姐來說,綠蛇的致命含義在接下來發生的事件中被顯露無疑。不過,要說出潛意識獲得如此優勢的真正原因,卻不是件容易的事。我們缺乏關於她個人身世的必要材料。我只能說,我在此類的病案當中,經常注意到一些共同的特點,包括異常狹隘的意識,出於疑懼而僵硬死板的態度,以及因童稚的天真或迂腐的偏見而受到侷限的精神和情感。根據我們對米勒小姐的星點瞭解來判斷,給她帶來侷限的恐怕多半是情感上的天真:她低估了潛在於自身的可能性,過於輕鬆地躍入危險的深水區域,而進入那個區域,本該預先對陰影有一定的瞭解才是。對待這樣的人,應當儘可能多地令其瞭解一些心理學知識。這樣即使不能保護他們免於精神病發作,也可以使得此病的預後顯得更有希望,這是我時常觀察到的結果。在像這樣的臨界型病例中,對病人心理的真實理解往往具有生死攸關的重要意義。
682 在我們最初開始研究米勒小姐的幻想時,曾因劇中主人公的名字而引發了一段關於波波卡特佩爾(Popocatapetl)火山象徵含義的討論,說它象徵著人身上的“創造性”部分;現在,當米勒小姐的幻想之劇即將落幕之際,我們再次有機會看到火山是如何在主人公的死亡過程中起到了協助作用,並且通過地震這種方式,使他最終消失於地腹深處。正如火山生下了這位英雄,並且為他賦名,它最後又將他吞回到自己體內。[849]從這位英雄死前最後的話中,我們得知他所渴望的愛人,那個惟一懂得他的女子,名叫“Ja-ni-wa-ma”。在這個名字的發音當中,我們聽出了一種熟悉的咿呀之聲,那是我們在海華沙的幼年時代時常聽到的:哇哇(wawa),哇媽(wama),媽媽(mama)。在我們的生命中,那個惟一真正理解我們的人就是媽媽。“理解”這個詞在德語中是verstehen(在古高地德語中為firstân),其中的ver-可能來自原始日耳曼語中的前綴fri-,這一前綴又等同於希臘語中的
,意為“環繞、圍繞”。古高地德語中的antfristôn(意為“解讀”),據認為相當於firstân這個詞。由此推知,verstehen的基礎含義就是“圍在某物四周”。[850]拉丁語中的comprehendere和希臘語中的
所表達的意象都和德語中的erfassen(“掌握、懂得”)相似。以上所有詞語中共有的一個因素,是“包圍、擁抱”的意念。毫無疑問,世界上沒有什麼人或物能比母親更完全地擁抱我們。當一個神經症患者抱怨這個世界不理解他的時候,他要告訴我們的是,他想要他的母親。這一思想在保爾·魏爾倫(Paul Verlaine)的詩歌《熟悉的夢》(Mon Rêve familier)中,得到了美妙的表達:
我時常做一個夢,奇怪而悲切:
一個陌生的女人,我愛她,她也愛我,
每次見她,都隱約有所不同,
卻分明不是別個,
正是她,那個愛我,懂我的人。
因她懂得我,我的心只為她變得透明,
惟獨在她跟前,一切苦惱都消失無蹤;
也惟有她,用她的淚水,
撫慰我蒼白濡溼的前額。
她的頭髮是棕色、金黃還是火紅?我說不清。
她的名字?只記得它是如此甜美,動聽,
就像生活中消逝的親人。
她的凝視,彷彿雕像的凝視,
她的聲音,遙遠,平靜而冷峻,
如同那個已然遠逝的親愛的聲音。[851]
九、跋
683 米勒小姐的幻想就這樣告終了。其結果之所以令人悲哀,主要因為它們是在潛意識入侵的威脅已然分明可辨的關鍵時刻突然地中斷了。米勒小姐對於自己心像的真正意義,顯然沒有任何可資理解的線索——即使是對價值觀感覺敏銳的弗魯爾努瓦對此亦無從解釋——我們實在無法假定,米勒小姐能夠應付得了下一個階段,即能以正確的態度將這個英雄同化到她的意識人格之中。為此,她將不得不認清命運對自己的要求,瞭解那些突入她意識當中的怪異形象意味著什麼。顯然,在她身上已經出現了某種程度的人格分裂,因為她的潛意識已是獨立先行,源源不斷地推出大量並非出於她的意識而且令她備感奇特怪異的意象。在客觀的觀察者眼中,這些幻想顯而易見是一種不受意識控制的心理能量的產物。對於這些渴望、衝動和象徵性事件,人的意識完全無能為力,難以做出肯定或否定的應對。本能衝動試圖把做夢者從童年的沉睡中喚醒,卻遭到顯然已經失序的個人自尊的對抗,同時,我們必須假定,與此相對應的狹隘的道德視野亦是一種阻礙力量,因此,沒有任何東西能幫助她理解上述象徵的精神含義。我們的文化早已忘記瞭如何象徵地思考,就連神學家們也沒有能力更深一步地對早期教父們的釋經學加以運用。新教主義的心靈療治更是處於一種危險的境地。當今時代,還有誰情願費心由“一堆亂糟糟的病態幻想”當中拼湊出基督教的基本觀念?當醫生們開始認真看待這些幻想產物並幫助患者瞭解其中的喻意,這對於身處上述境遇的患者來說,是一個積極的信號,是救命的綸音。通過這種方式,使得患者有可能至少部分地實現對潛意識的同化,從而相應地對危險的人格分裂進行部分修復。同時,上述同化作用還可幫助一個人抵禦那種危險的孤立感,就是當人面對自身人格中令人費解的、非理性的側面時所產生的孤立感。孤立感會帶來恐慌,而太多時候,恐慌即是精神病的肇始。一個人意識和潛意識之間的裂隙越寬,致命的人格分裂就離他越近,這會在有神經質傾向的個體身上導致神經症,而在具有精神病體質的個體身上導致精神分裂症和人格斷裂。故而,心理治療的宗旨就是要通過將潛意識傾向整合到意識頭腦當中,從而縮小乃至最終彌合二者間的裂隙。通常情況下,來自醫生的這種暗示性激勵在患者方面是被潛意識地認知,或者如我們所說,是一種“本能”的領會,其精神內涵儘管未被察覺,但它卻悄無聲息地潛入患者精神生活的意識層面,多半是以經過偽裝的形式,發生在他自己不知不覺的情況下。所有這一切傳遞都發生得水到渠成,毫無障礙,只要患者的意識裡含有某些象徵性的意念——“對於擁有象徵符的人,通過是容易的”,煉金術士如是說。另一方面,假如分裂的傾向已然存在,或許是從年輕時候就開始的,那麼潛意識每前進一步,都只能拉大它與意識之間本已存在的裂隙。要想架起一道跨越這條裂隙的橋樑,通常都需要外來的幫助。假使先前我有機會為米勒小姐提供治療,我會將我寫在這本書裡的一些內容告訴她,從而強化她的意識頭腦,使之能夠理解集體潛意識的內容。如若沒有這些“集體表徵”(représentations collectives)——即便是對於未開化的土著,它們也同樣具有心理治療價值——人就不可能理解這些潛意識創造物的原型聯想意義。上述的嘗試,如果單單從以個人人格為取向的心理學角度來進行還是遠遠不夠的。任何一個有志於治療嚴重分裂症的醫者,必須對他準備治療的頭腦的解剖學和進化史有所瞭解。精神病醫師必須具備解剖學、生理學、胚胎學及生物進化學的相關知識。在一定程度上,神經症患者心理上的分裂可以通過單純的人格心理學療法得以糾正,但這種方法並不能解決移情問題,而後一問題在大多數病例中都會出現,並且其中總是潛藏著集體內容。
684 米勒小姐的情況屬於典型的嚴重精神失常的前兆潛意識表現。它們的出現並不一定表明此種精神失常必定出現。正如我先前說過的,這要取決於意識頭腦對它們的態度是正面的還是負面的,以及其他一些因素。米勒小姐的案例用在本書中非常適當,因為我個人與這個案例毫無瓜葛,是故應可免於那種屢見不鮮的指責——說我為立論而“影響”了該患者。假如米勒小姐在她的自發幻想創作初露苗頭之時便開始延醫診治,那麼,打個比方說,Chiwantopel這齣戲後半部分的情節發展就很可能是另外一種樣子,其結局亦可能如我們所願,不至於落到如此災難性的下場。
685 至此,我們已經完成了預定的研討工作。我們設定的任務目標為審視一個具體的個體幻想體系及其來源,在分析探討的過程中所遇到的眾多問題猶如攔路虎一般,令我們對其做全景式理解且參透其複雜性的努力不免有些流於浮泛。有人提出,由於某些工作假說未必具有永久的正確性,甚或存在謬誤,因此不應將之公諸於眾,但我卻不贊同這種觀點。當然,我已盡一己所能嚴防錯誤的出現,時刻警醒自己要充分意識到此類研究中處處潛伏的危險,因為在這個詭譎的領域中,一旦出現錯誤,其危害性將尤其巨大。和其他行業不同,我們這些做醫生的並不十分情願被置於研究者的位置上。我們無法自主選擇要完成的任務,也不能自主劃定研究探索的領域,因為患者們帶著林林總總的、事先不可預見的問題到我們這裡求診,期望我們能藥到病除、妙手回春,這不免令我們產生力不勝任之感。對我來說,促使我不斷研究下去的最強大的動力永遠來自於我的臨床實踐,而這種力量包含在一個簡簡單單又無人能夠忽視的問題之中:“你怎麼能治好一種連你自己都不瞭解的病呢?”夢境、幻覺、幻想和妄想都是特定境況的表達。如果我不理解那些夢境,也不理解患者身處的境況,那麼我的治療又能有什麼用處?我向來無意利用我的病人來證明自己的理論;在我看來,最重要的是全面透徹地理解病人的境況,其中自然包括其潛意識的補償活動,這要比證明自己的理論重要得多。在米勒小姐一案中也是如此。我已經盡我所能地嘗試著理解她的境況,並把自己努力的結果作為一個實例寫在這裡,用以闡明一些問題的性質和範圍——對於這些問題,任何一個意圖從事心理治療的醫生都應加以科學的瞭解。身為這樣的醫生,他需要的是一種關於心理的科學,而不是一套這方面的理論。我以為對科學的追求不在於孰是孰非的爭吵,而是努力擴充和加深人類的知識。謹以此書獻給那些對科學抱著同樣想法和感受的人。
圖43 古代浮雕玉石
附錄 米勒的幻想
{譯自《心理檔案》(日內瓦版)[Archives de psychologie(Geneva)],V(1906),36-51。原文為法文,題為“潛意識創造性想象數例”(Quelques Faits d'imagination créatrice subconsciente)。其中包括一份長達5頁的,由精神醫師弗魯爾努瓦署名的引言,在此未作轉譯。在引言中,弗魯爾努瓦稱米勒小姐的這份材料是一份“翻譯稿”,據此我們可以斷定,米勒小姐本人最初是用英語寫成這篇回憶錄的,後經弗魯爾努瓦或其他人譯為法語。據弗魯爾努瓦介紹,米勒小姐是一位“年輕的美國女子,在本校(指日內瓦大學)進修過一個學期,現已回國,成為一位出色的職業記者兼講演家”。迄今為止,米勒小姐回憶錄的原稿始終未被發現,所以,無論是在本書中還是在1916年欣克爾翻譯的英文版中,使用的都是經過兩次轉譯的文本(只是,1916版的內容有刪節,而本書中則提供了全文)。由於榮格教授的研究是基於該材料的法文版本,因此我們在此把一些他認為具有特殊重要性的字句用法語標註在方括號中。同樣,我們把弗魯爾努瓦此前公開的材料中未予譯出的英文字句和段落也用括號加以標註。——英編者}
參考文獻































心理類型——個體心理學
英譯者序
在將榮格的這部顛峰之作呈現給英語讀者之際,我想對作者的思想脈絡進行一番簡要的勾勒。因為,就像所有來源於現實的東西一樣,榮格的觀點也表現出一條清晰的發展線路,而我下面要進行的這些說明將有助於從這一方面增進讀者的理解。
我很想避開亂無頭緒的爭論,但是在提到榮格觀點發展歷程的同時似乎又難以避免同弗洛伊德的觀點進行對比。這是一項吃力不討好的工作。但是,在同一名稱之下的這兩個不同學派之間經常性的接觸又證明瞭這項工作是必要的。到現在為止,一般人還都很難對這兩種相互對照的觀點做出明確的區分。
毋庸置疑,弗洛伊德(Freud)是一個精於分析的天才。只要讀了他有關癔病病因學的早期著作,人們就會被他那細緻的推理技巧所觸動。正是這種極其敏銳的直覺能力揭示出了癔病綜合徵的隱含意義。因為,它開拓出了一條通向無意識這個全新概念的道路,而且還導致了對夢的再發現:夢同樣是無意識活動的意味深長的產物,而癔病的表現則是這種無意識活動的軀體表達。
弗洛伊德就像是一位大師級的偵探,探索到無意識中負罪的情結,而他的同事布羅伊爾(Breuer)則滿足於通過催眠狀態下的精神發洩來驅除被抑制的因素。
在醫學中,我們可以發現人們有兩種不同的類型和態度,在對待治療問題上,他們呈現出鮮明的差異。一種人的主要興趣在於人類的福利和對病人的治療;另一種人的興趣則專注於病人症狀所呈現出來的病理學問題,而較少關注對病人的治療方法。一種人試圖在理解問題之前就發現治療方法;另一種人則變得完全沉浸在問題當中,以至於常常忽視了最初的目標,即對人的治療。
我們並沒有發現那些最偉大的人物存在這些缺陷,但是,對這樣一些典型傾向進行概述並不算出格。因為,正像一種人對“科學”獨有的熱情給完美的人性造成了瑕疵一樣,另一種人效果難測的善行和模稜兩可的理解也遠非科學所需。
因此,當布羅伊爾似乎滿足於催眠狀態下精神發洩的效果時,弗洛伊德卻發現這種方法對於進一步探索被髮洩的東西藉以展現的那些途徑來說,只不過是一個起點。而且他頗為直率地承認,他比任何人都更驚詫地發現:對病人隱秘活動的這種更深入的探索產生了非常有價值的治療效果。當然,某些最為有益的治療方法正是通過這種方式被發現的,可以說,這就像是科學探索過程中的副產品一樣;但是,出於比較的目的,我們一定要強調的是,弗洛伊德的方法明顯是一種以經驗為根據的研究方法,因為正是在他的這種方法中,我們發現了他作為一個心理學家的長處和不足。後面我們展開更充分的描述時,會重新回到這個主題上來。
當弗洛伊德正在維也納承受心理學先驅們的抨擊之時,榮格則在蘇黎世從不同的角度得出了類似的結論。語詞聯想試驗先前曾被高爾頓(Galton)和馮特(Wundt)為其他目的利用過,通過對此試驗的進一步發揮運用,榮格成功地完成了為無意識情結的認知制定客觀標準這一最為棘手的任務。對與富有激情的表象相關的延遲反應時間、持續言語等的發現,使他對情結做出了意義重大的闡述,由此他對於壓抑問題進行了同樣重要的闡發。而這一點弗洛伊德則是通過臨床方法完成的。因此,兩位先驅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而且榮格在弗洛伊德巧妙的分析方法中發現了進入無意識過程的康莊大道。
純粹就方法問題而言,弗洛伊德和榮格是一致的,但是對心理過程的研究決不能只侷限於方法問題;它遲早要使研究者形成一種哲學觀點。正是在這裡,一種基本的心理學差異表現了出來。弗洛伊德這個經驗主義者想要把他的心理學原則限制在經驗可以確認的事實範圍之內。依據傳統的科學決定論,他更偏向一種完全因果性和還原性的心理說明。另一方面,榮格則更贊同這樣的事實:人不只是變化的紊亂的客體,他還是自我造就的主體。他主張,因果解釋不能被看作是心理學問題的唯一解釋,因為目的性解釋在人類經驗中具有同樣的正當性。他開始覺得,一成不變的性解釋,這個被廣泛濫用的術語,對於激情的表現和人類靈魂明顯多樣的目的來說太過貧乏了。因此,與羅伯特·邁爾(Robert Mayer)在物理學領域中的概念相一致,他發展了關於力比多的能量概念,由此把整個主體從片面的、純粹經驗的立場提升到普遍觀唸的層次上來,在這裡,科學和哲學能夠相互理解。
在關於母親意象這一問題上,兩種觀點之間的分歧是值得注意的。眾所周知,弗洛伊德對夢中母親意象的解釋只和現實母親或者替代母親有關。榮格主張,父母意象的神秘影響對人生的整個過程都具有一種動態效應,它不僅以秘密的、不可見的方式塑造人的行為、思想以及他與世界的關係,而且還創造了父親和母親在他的宗教和幻想生活中的神性形象,這在嬰兒期或者青春期經驗的現實事件中是找不到最終解釋的。弗洛伊德承認這種困境,但是,認可遺傳的種族經驗作為心理歷程的組成要素就會導向一種險惡的處境[1]——使得他精心設計出來並準備用以說明世界的解釋體系陷於危險的境地——所以他假裝看不到這種漫無邊際的原始連續體的潛在價值。他只打算解釋抽象的、個別的心理,而榮格的集體無意識概念則打開了一扇通往叢林地帶和原始森林中的未名事物的門戶:他引入了一個具有未知自然力的世界,這個世界一定要無條件地被排除在科學體系之外。
但是,即便不考慮上面提到的因素,榮格的論證也是明顯正確的。新生嬰兒的肺知道如何呼吸,心臟知道如何跳動,相互協作的整個器官體系知道如何活動,只因為嬰兒的身體是遺傳性機能經驗的產物。人類努力適應生活的整個過程,種系發育的整個歷史,都體現在嬰兒身體的那個知道如何當中。那麼,是盲目和恐懼促使我們否認了嬰兒心理同樣具有那種在其他器官中明顯存在的機能遺傳嗎?如果說,我們對遠古時代無知的恐懼促使我們拒斥了我們個體生活之外所有可能的心理經驗,那麼,這種恐懼又是什麼呢?
無論如何,很明確的一點是:一旦承認這些遺傳心理結構的存在是心理活動的基礎,那麼,那種主張它只源自於單個人生活中客觀經驗的無意識概念及其內容就註定要被丟棄了。所以,從歷史的觀點來看,這裡要做出的選擇至關重要。一種選擇是,承認榮格的集體無意識概念,以及與此相關的主體的整個內在世界,這樣,內部意象和原型就被賦予了和外部世界的對象相同的決定性力量;另一種選擇是,堅持片面的、以經驗為根據的體系,以及它頗有些武斷的假定,而集體無意識令人煩惱的整個幻象都要被作為一種幻想的不可能之物加以拒斥。
榮格偉大的著作《無意識心理學》是他關於他與弗洛伊德觀點之間的分歧並如何超越弗洛伊德的最終陳述,而弗洛伊德對這部著作的反應清晰地表明,他同樣認識到了一種無法克服的對立。因為在這部著作當中,榮格並不僅限於把米勒(Miller)的幻想還原為它們的本能基礎;他還把個人心理的內容與普遍宗教和神話的觀念聯繫起來,由此把它們提升到具有一般意義的層面。這樣,他還證明瞭分析心理學中綜合觀點的必要性——這樣一種論證方法無可避免地會對弗洛伊德的地位造成不利影響。
只要我們認識到弗洛伊德和榮格之間不僅存在著民族的而且還有類型上的巨大差異,那麼,他們之間早晚要出現尖銳的分歧,在我看來,就是顯而易見的了。弗洛伊德就其真正天性來說是外傾的,註定了要創造一種和內傾型根本不同的心理學,對他來說,經驗科學的目的,連同其對可觀察事實細緻入微的分析,都是絕對的;而對榮格來說,純粹的客觀心理學是不夠的,因為客觀心理學完全忽視了理念那無可否認的實在性和力量。
篇幅所限,這裡不能深入探討外傾經驗態度和內傾抽象態度在人類思維中的不同價值;就像榮格在這本著作中指出的那樣,這兩種要素的鬥爭與人類文明的歷史是同步的。作為相互矯正的產物,它們都是必不可少的,而且只有當一種傾向變成了片面的習慣態度,常識才會插手並做出令其不可思議的判斷。在科學中,這兩種一般傾向就像是一對孿生的能力:對事實進行經驗觀察的能力和從被觀察事實中理性地抽象出一般有效原理的能力。但是,只有在天才人物身上,我們才會發現這兩種能力都全面而且均衡地獲得了發展。
在我看來,對弗洛伊德成就的批評不應當建立在這樣一種事實之上,即他未能認識到對他的思想進行一般運用的可能性——這一點他認識得太清楚了——他應當是由於沒有能力構造出具有一般有效性的概念而受到批評。
他想要使無限複雜的心理現象與那些從臨床素材中直觀獲得的理論相一致;但是,他卻沒有能夠擴充並重構他的理論體系以便更大範圍地涵蓋人類經驗和文化。在病理學方面,正常人也是受到重視的。
當前時代,理智的主張明顯與弗洛伊德的觀點漸行漸遠,在我看來,這是對包含在心理的還原性評價中的核心人類價值遭到破壞性貶斥的一種常識反應。因為,還原的觀點沒能夠看到每一種情結都是有兩面性的,而且用在這種情結上的能量絕不是純粹迴歸的,而是以退為進。如果假定嬰兒期情結完全是一種迴歸傾向的話,那麼它非凡的活力就完全無法說明瞭。但是它要求以一種綜合的觀點來認識到:生活中每一種發端的可能性都是由兒童意象、永遠年輕的象徵預告的,而且嬰兒期情結以及它在生活中的質樸和信任也都是人格發展的生長點。每一個兒童都認識到了——研究者卻有可能未能認識到——一個人在其最熱切、最有創造力的時刻會呈現出兒童期的某種本質特徵。創造性活動既要求成人的能力和複雜性,又要求兒童的簡單態度。對於純粹還原觀點的侷限性,榮格論述得非常充分,而且他也更有能力這樣做,因此,我在此就不需要再闡述這一問題了。
有人爭論說,精神分析不應是治療技術和研究方法以外的東西,讓心理學家關注人類發展的問題,或者關注道德、宗教以及人際關係這些老套的附屬性問題是不恰當的。在這場爭論中,這種觀點的根本侷限是不言而喻的,因為一種把生活中最重要的那些問題排除出其責任範圍的心理學是沒有必要深入批評的。它已經沒有出路了。當然,事實上一種把所有個體形式都切割成其基本元素而不做出任何補充的心理學虛無主義,是不能令人信服的,只能造成災難性的治療結果。但是,弗洛伊德確實用某些積極而且明確的東西進行了補充;因為總是有向分析者的移情作用。在主動移情的情況下,它涉及病人對分析者生活態度的一種逐漸同化;在另一種情況下,則是對這個人或者其生活方式的明顯拒斥。
對分析者的無意識同化完全在後者能夠控制的範圍之外。它是分析關係中固有的。但是,對分析者來說,不再過問這種對病人隨後的發展具有深遠道德影響的無意識作用,是不負責任的;那就像是外科醫生完全無視其病人大出血和敗血癥的危險一樣。因此,道德責任的問題是內含於分析實踐當中的。而且既然是這樣的話,我們就完全有權利要求一種實踐的心理學體系:它應該努力發現人類發展的基本法則,而且還要儘可能地對之加以闡明。
我們在開始時已經講到,弗洛伊德是一個依據經驗的研究者,而這既是他的優勢又是他的不足。說這是他的優勢是因為,發現和創立精神分析技術需要以經驗為依據的態度;說這是他的不足是因為,僅僅被客觀事實和客觀因素所支配的那種對待生活的一般態度是不足以用來評價作為主體的人的。正如弗洛伊德在《圖騰與禁忌》中指出的那樣,如果人類道德能夠被追溯到最原始的弒父行為,追溯到父母權威和兒子對他父親妻子的慾望之間某些遙遠衝突的派生物,那麼,道德就只能作為從眾心理的構成要素存在,而且個體的道德律就像自由意志之於決定論者一樣,是一種妄想。很明顯,純粹的客觀立場必定也要把內在世界的全部現實都解釋成為僅僅是客觀事實的反映或者派生物。因此,人就是完全由外在於他的事物所決定的。人只不過是“孤獨的一類”,只不過是脫離了秩序的一種機制,而且,通過適當的方法,他還能夠得到更正。
這種觀點已經被有關於夢的弗洛伊德式解釋相當清楚地表現出來,這種解釋總是把夢的形象闡釋成為真實的人或者具體事物那經過仔細偽裝的意象,而完全忽視了這樣的一種可能性,即這些意象也可以是獨立存在的主觀實在的象徵。
那麼,弗洛伊德式的觀點依據客觀事實來解釋人類心理的所有現象,就仍然是片面的,而且,對於那些膽敢超出它所圈定的界限的觀點,它表現出的帶有褊狹性的非議和漠視恰好驗證了它的侷限。
因為對很多人來說,精神生活的對象和經驗要比客觀世界的事實具有更直接的現實性。很明顯,對心理過程純客觀的報告說明不可能在它自身特有的能力限度之外獲得任何支持。然而,從歷史的視角來看,榮格充分應用的主觀評價和綜合方法可以被看成是對人類基本需要必然的心理迴應。榮格應該獲得極大的榮耀,因為他不僅是第一個認識到這些需要的心理學家,而且從在理論上對其進行了表達:不僅包容了心理的廣度和深度,而且還領會了其形式的多樣性。
人類類型的主要範疇依據的是一些基本的對立面,通過這些主要範疇內傾和外傾這兩種機製得以建立起來。榮格已經闡明瞭,系統地表述出人類心理的一種一般有效理論是不可能的。因為,一種理論對於它由之而來的那個心理來說是毋庸置疑具有有效性的,但是對另一種類型的個體來說則是毫無價值的,甚至會產生誤導。有鑑於此,我們必須承認,我們並沒有能力設計出任何一種嚴格的或者獨斷的範式,使之能夠公正地充當一種一般心理治療理論。一位醫師曾抱怨榮格把分析搞得如此複雜。弗洛伊德所宣稱的東西確實會在很大程度上減輕分析工作者的負擔。他並不需要問自己:這個特殊主體的個體體現方式是什麼?他只需要按照規定了的“正統”範式把病人的心理素材化減到其基本要素就可以了。如果病人不滿意的話,他或者會證明病人在心理上不善於接受真理,或者會說他陷入病態過深,難以使分析治療獲得全效。
榮格將本書的副標題定為“個體心理學”,而且在這裡他確認了他的哲學的基本原理。因為對榮格來說,心理就是一個世界,這個世界包含著一個更大世界的所有要素;它還同樣具有毀滅性和建設性的力量——一個多元的宇宙,在這個宇宙當中,個體或者實現或者忽視其創造者的基本角色。
個體性就是這一領域內的中心基點原則,就類似於國家中的王權原則一樣。該原則會對各種相互衝突的、總是傾向於擾亂該領域的元素髮揮有效管理,就在這個意義上而言,我們才有正當的理由提及分化的個體。
個體性是普遍存在的,但是通常它主要存在於無意識當中,常在夢中和幻想中通過一種高貴的形象獲得表達。因此,它是一種原則,這種原則通過接受個體化作為一種蓄意的和有意識的目標,在無意識中被創造出來。
或許有人會問:個體化與神經紊亂的治療有什麼關係?這個問題源自於這樣一種設定,即精神生活的現實和身體的症狀之間並沒有本質的聯繫。而且,在宗教創立者的活動當中,每一個人都見證了:身體的治癒與內在生活無關。
如果機能的分化和協調被作為組織生活的基本原則,那也就不難發現人們是如何把精神或者機能的紊亂看作其他東西,而不是該個體中這些原則相對壓抑的狀態了。因此,心理一定要被看成是一個整體,而非本能和能力的生拉硬湊起來的集合。因為,如果人不只是一種被動的機制——被塑造成選中範式的一種樣式,那麼,他就會作為一種自創造的主體呈現在我們面前,該主體的個體方式可能完全和分析工作者最珍愛的理論相反。
榮格常受到這樣的批評:他的體系是學究式的理論,他試著教人如何生活,如何解決問題,而不僅僅是指出無意識的事態,讓他們自己找到出路。我們已經被告知,醫生應侷限在這些情況的純粹醫學的那一方面,而對道德和宗教立場作出的任何批評都是對他並無資格進入的領域的僭越。這種觀點非常有代表性而且有一定道理,實際上是受到了整個社會傳統習俗的支持。但是,儘管存在著這樣一種明顯具有壓倒性的論點,個體心理仍然始終凌駕於各種社會範疇之上;儘管每一個理性的人都企圖用“機制”和機能對它進行認知,但它的訴求在整體上看卻未曾有一次不得到滿足。
既然這些訴求似乎具有一種社會顛覆傾向,而且時常在人們心中造成恐慌,那麼我們就有理由對其特徵進行一番探究。如果我們設定——離開了這種設定,任何心理治療體系都不具有合理的基礎——神經症是一種未能完成的適應行為,那麼,對個體來說,我們就面對這樣的問題:個體未能適應的那個實在的本質是什麼?唯物主義者想要讓我們相信:要求心理進行適應的唯一實在就是由物理環境中完全具體的事實所呈現的。但是,如果具體事實是唯一的實在,那就不會再有精神問題了,相應地也不會再有神經症了。被社會生活所要求的對客體狀態最小限度的適應,除了低能兒以外對任何人來說都並不具有無法克服的困難,除非還存在著另外一種不同本質的實在,它總在和具體物質世界爭奪對我們能量的優先支配權。
另外的這種心理或者精神實在,構成了主體整個的內在生活,就如同外部世界的客體一樣,總是要求其能量具有新的形勢和表達方式,儘管它不會引起我們同樣的注意。精神狂亂的病人或者妄想狂患者的幻覺,就如同宗教神秘儀式令人入迷的經驗一樣有力地證明瞭這些內部訴求的實在性;只不過在前者當中它們是以顛倒的方式出現的。這種實在的證據必定是主觀的。精神錯亂的病人看到了蛇和青蛙,這是對客觀見解的一種扭曲,但是它對這個人本身而言卻擁有無可置疑的實在性。因此,明顯存在著兩種不同類型的實在。當這兩種實在對我們的適應能力分別提出其訴求時,在忽略了其對對方有效性不利的意義上,它們是相互依賴的。
再者,成千上萬的人徒勞地把精力花費在神經症患者身上,正像無數人在尋求著脫離集體權威的無意識暴政一樣。成長的兒童要求把他自己作為一個個體同不可思議的父母影響區別開來,完全就等同於個體化的驅動力要把它自身作為一個“單獨的、個別的人格”從集體的“整體”中分化出來。但是,冒險超越家庭魔力範圍的成長中的兒童所要遇到的,不僅是老一代的權威和守舊性,而且還有他自己心理的更為危險的慣性和幼稚情感。
無論是兩者中的任何一種情況,無論是外在的或者是內在的,無論是外部權威還是內部慣性佔優勢,本質上都是個體因素和集體因素之間的衝突。但是,無可置疑具有優勢地位的內部必然性總能夠對抗每一種攻擊。
真正的叛逆者在他對法律的對抗中無論如何都能夠贏得我們的同情。儘管存在著理性的抗阻,內部優勢仍然使我們認識到它的力量。真正的神經症患者(不同於社會的背棄者)是這樣的一個人:他不能在傳統形式和價值的訴求與隱蔽的、不妥協的、內部律令的訴求之間進行調和。對他而言,內部和外部訴求是相互對立、相互排斥的。當愷撒已經認識到上帝至高無上的訴求時,他還為了應對稅收官不斷的要求,只能保證對愷撒進行逾期償還。
對這樣一個人來說,把他交給傳統價值的正統代表,其實無論如何都只不過是把他移交給了他的債權人。在他能夠公平對待傳統形式或者履行其社會責任之前,他必須首先要無條件地服從他自己生命的基本律法。這是他的據點,是他根植於其中的一種不朽的實在;有了這重保障,他便能夠步入外部世界當中:不僅可以滿足古老的要求,而且可以激活帶有預見性的形式。
對那些指責榮格具有學究性的批評家,我們應當這樣迴應:榮格並沒有教一個人如何行為,如何思考,如何生活,但他卻給人提供了一種技術,憑藉這種技術,人們能夠領會並最終服從他自己的本性。人類發展的那些基本原理並不在於任何能力當中——它們沒有理論範式,因為它們包含了人類行為的每一種機能。它們和生活是相匹配的。因此,絲毫也不奇怪,正是在權威主宰的地方,在“真理”已經僵化成教條的地方,這種特殊的批評常常會湧現出來。與試著解釋生活的意義相比,學習並踐行一種範式要容易得多。但是,理性的範式是從一開始就已經註定了的,因為通過提供一種穩定的範式,它總是誘使人們去反對生活中不可思議的東西:因此,它和生活相對立,而且它內在的破壞能力決定了它的宿命。
心理學範式無法解釋生活。它最多隻能用一種可以想象的方式把生活的過程呈獻給我們的理性。一旦它宣稱對一種生活過程進行了解釋,那它的影響就是破壞性的,因為它在個體的和生活所呈現的真正問題之間介入了一種權威的、業已成型的解釋,並因而使人放鬆了尋求他自己個體解決方案的要求。
這便是榮格描述為消極的東西,對應於積極的或者創造性的思考。對我們來說,個性只不過是真誠的程度,據此,個體就可以對生活的基本問題進行積極的適應。
範式是一種人造物,是一種嚴格的、專斷的構造,在範式中,生活可塑可造的形式受到了壓制。對這種強制的無意識抗阻在把範式接受為生活之解釋的人的教條主義中是顯而易見的。
另一方面,原則的有效性不是來自於制定原則者的權威,而是來自於生活本身,來自於和生活相關併產生抽象形式的生活過程。範式就像其創造者一樣有生有死——這裡或者可以用範式的創造者來表述;而抽象原則的有效性就像它包含並領會的過程一樣持久。它既不需要權威也不需要辯護。它不能超出它自己擁有的權限。
榮格的分析闡釋誠然是依據本書當中建立起的原則,但是這些原則的實踐應用,即其向生活的再次轉變,則完全取決於個別的主體。
個體性是榮格體系的重要因素,然而,它並不像自我主義者所領會的那樣是個人力量的一種表達。在根本上,它是一種作為整體的機能。這本身就足以駁倒有關學究式的批評,因為旨在個體自律的體系肯定不能被說成是學究式的。自然,不存在完全沒有立場的闡釋。因此,實際上我們所能要求的最多隻是分析者的立場應該始終定向於個體的方式,或者主體“最應當”的方式。當然,實際上分析者可能會盡力來認識這個目的,他的闡釋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主觀條件決定的。這在心理學上是無可避免的,但是通過其隨意支配的素材,他藉以闡釋其病人基本需要的那種真誠必然有助於個體的自律。然而,那種把心理經驗歸結成專斷機制的相反的立場必定傾向於使人標準化。因為在這種情況下,判斷的主要標準就是和正統範式相一致的相對程度。
從社會經濟的觀點來看,旨在創造個體的心理技術要比旨在一致性的體系更有社會價值。因為自身統一的個體尋求著內在必然性的一種創造性的集體表達,而受到強制的神經症患者則像不願意服從的士兵一樣,對社會沒有任何貢獻。
但是,或許有人會問,如何才能讓一個醫生學會放棄其同行習以為常的集體化觀點,轉而適應不會不利於其病人的觀點?
我認為,顯而易見,在一個醫生充分認識並尊重其病人的個體性之前,他自身必須首先忠實於這個原則。這並不是說只有分化的個體才適合於實際分析——如果是這樣的話,就沒有適合的個體了——它只是要求,分析者自身應該受到過分析,而且在他承擔病人的問題之前,他要真誠地試著去處理他自己的生活問題。
離開了主體的生物學或者本能生活,個體性的目的就絕對不會被充分地理解;實際上,正像一件藝術品不能用能量來解釋一樣,個體性的目的也不能用本能來解釋。有人可能會把個體性的首要目的說成是創造出他所能夠創造的最有價值的產品。從生物學的層面來看,這種產品明顯就是下一代,但是在心理的層面上,這種產品必定要被更寬泛地解釋為某種和個體相關的東西,在“產品”這一詞語最廣泛的意義上,其重要性至少要類似於下一代的重要性。最大的個體價值總是蘊含著對人類的價值。
因此,正在發育中的人格,無論潛能如何,都常常以下一代的形式呈現在夢中。
再生的象徵從單純的生物學觀點來看,是完全無法理解的;專注於本能闡釋的體系對力比多的完全轉化或者精神化傾向會呈現出一種明顯的阻礙。在我看來,夢中再生象徵的重要意義如此明顯,讓人不僅想要譴責還原學派的粗心大意。但是,這樣肯定是不合情理的,而且我們一定要提醒自己,夢就像田野中的百合花一樣,是不被人注意的一種自然造物。把百合花看成是基本的有機元素幸運的偶然組合,就跟把它看成是一種純粹的象徵一樣都是完全合理的。因此,立場最終決定了解釋,就像它同時也決定了體現解釋的方式一樣。
現在我已經揭示出了真正的實際動機,該動機促使我把立場潛在對立的整個問題推上了討論的前臺。雖然註定要引發爭論,但我仍採用了一種大膽的表述,希望這種努力能夠有助於情況的澄清。
這本著作的最大價值就在於,事實上它是對心理學領域的一種成熟的、有意識的概觀。觀察者的具有獨特的研究領域和成果,其心理經驗驚人的財富使整本著作熠熠生輝。榮格的思想領域與其經驗協同發展。《無意識心理》是主幹——這本著作則是主幹的充分伸展。
對這本著作進行翻譯是一項極為艱難的工作,常常讓我喪失將其完整翻譯成英語的信心。幸運的是,我罕見地獲得了作者本人的幫助。作者不厭其煩、慷慨大度地瞭解我的翻譯情況,並提出了很多寶貴意見,對此我不勝感激。
在該著翻譯的準備階段,以下這些人為我提供了最有價值的幫助,在此向他們表示最熱烈的感謝,他們有:我的妻子,莉蓮·克萊爾(Lilian A. Clare)女士,加迪夫(Cardiff)大學的約翰·M.索邦(John M. Thorburn)先生。最後還要感謝斯萬·斯泰利布拉斯(W. Swan Stallybrass)先生,他在本書標點符號以及排版方面提供了溫情幫助和不倦關懷,對此我表示由衷的感激。
除了對康德的引用之外,文本無論對東方的還是歐洲作者的引用都沒有現成的英語譯文可資利用,這是因為我居住的蘇黎世可以利用的著作實在缺乏。
H.G.貝恩斯
卡姆登山,倫敦
[1]參見榮格在《無意識心理學》中對“惡母”的分析。
前言
這本書是我在實踐心理學領域近20年工作的一個成果。作為一個逐漸形成的理智構造,它同時包含了精神病學和神經疾病臨床實踐中無數的經驗和印象,包含了和各個社會層面的人的交流。因此,它是我個人與朋友和敵人交流的一個產物,並且歸根結底在我自己關於心理個性的研究中有著更深層次的源泉。
我不想用詭辯來增加讀者的負擔,但是,我有責任把從經驗中得來的觀念和那種在歷史上和邏輯上都已經存在的知識連接起來。
我這樣做,與其說是出於歷史的公正,還不如說是想要把醫學專家的經驗從狹窄的專業侷限帶入更具一般性的聯繫當中,這種聯繫可以使有教養的非專業人士能夠利用到專業領域的經驗。正是因為我完全確信在這本書中呈現的心理學觀點具有更寬泛的意義和應用價值,並因而最好改變專業的科學設想的存在方式,使之聯繫的範圍得到擴展,所以我才會冒險進行這種拓展。
出於此種目的,我僅限於對與此問題相關的一些作品的思想進行討論,而所有那些已經說過的東西都不再涉及。先不說為這樣一系列相關材料和觀點列出一張不算完整的清單已經遠遠超出了我的能力了,單說清單列出之後,很多內容對我們問題的討論和進展並沒有絲毫助益。因此,我不無遺憾地刪去了很多在過去幾年當中積累起來的素材,儘可能地讓自己專注於主要的問題。很多曾給我提供了巨大幫助的、非常有價值的文獻也都在這次精簡當中犧牲掉了。其中就包括我和我的朋友巴塞爾的史密德博士(Dr. H. Schmid)之間關於類型問題的大量通信。我非常感謝這種思想交流,而且確實有很多相關的思想都以精簡的形式出現在我的書中。這些通信交流只能是屬於前期準備階段的,因為它的內容會造成的混淆要遠較澄清為多。但是,在這裡我要對我的朋友所付出的艱辛努力表示感謝。
C.G.榮格
1920年春
導論
柏拉圖和亞裡士多德!這並不僅是兩種體系,而且也是兩種截然不同的人性類型,他們自遠古以來,就披著各種不同的外衣,或多或少地相互敵對著。特別是經過整個中世紀,一直到今天為止,鬥爭還是這樣進行著,而這場鬥爭也是基督教教會史的最基本內容。即使在另外一種名義下,問題總還是關係到柏拉圖和亞裡士多德。有著狂信的、神秘的、柏拉圖式性格的人們從他們的內心深處顯示出基督教的觀念以及相應的象徵。實踐的、善於整理的、亞裡士多德之類的人們從這些觀念和象徵中建立起一種牢固的體系,一種教義和一個教派。教會終於包容了這兩種性質的人們,一派大多數盤踞在教士階層中,另一派則大多聚集在修道院中,但他們互相之間的鬥爭卻始終不斷。
——海涅:《論德國》[1]
在對神經症人的醫療實踐中,我早已被這樣的事實所觸動,即人類心理中的諸多個體差異亦存在著類型上的不同:有兩種類型對我而言尤顯明晰,我將之稱為內傾型和外傾型。
反思人類歷史,我們會發現,一個個體的命運是如何受到其志趣所在對象的支配,而另一個體的命運又是如何被其內在自身、被其主體所決定。因此,我們既然都是更多地偏向於一種類型,就會自然而然地傾向於按照我們自己的類型去理解一切。
我在此刻提及這一情況為的是避免隨後可能出現的誤解。不難理解,這一基本情況在很大程度上增加了對類型進行一般性描述的困難。如果我指望自己能夠被正確理解,就必須要仰仗讀者的大力配合。如果每位讀者都已知道他自己屬於哪種類型,那相對而言就簡單多了。但是,要發現一個個體屬於哪種類型卻往往是一件困難的事,尤其當個體自身正處於討論當中。對一個人自身個性的判斷的確總顯得身在廬山難知真貌。因此,判斷活動中的這種主觀性遮蔽即便不是永恆的也是經常性的因素,因為在每一種業已提到的類型中都存在著一種對其類型的片面性進行補償的特殊傾向。這種傾向是一種生物上的權宜之計,因為它是一種保持精神平衡的持續努力。通過補償,產生了第二種個性或者類型——這就呈現出了一種極難解讀的圖景,難得甚至會讓人傾向於否認一般類型的存在,而相信只有個體差異。
我必須要強調這種困難性,以免使我後面的種種努力顯得突兀。描述兩個具體的事例並予以歸類看似更為簡便。但是,任何一個個體都擁有著兩種機制——外傾和內傾,只有其中一個的相對優勢決定著類型。因此,為了彰顯出此一圖景的必要輪廓,我們就有必要認真地重新對它進行一番探討,當然這也多少有些善意的欺騙。此外,人類的心理反應是這樣一種複雜的現象,以至於我的描述能力幾乎不足以描繪出其完全正確的圖景。
因此,由於非常之需要,我僅限於對原理進行陳述,這些原理是從觀察獲得的大量事實中抽象而來的。其中不存在先天演繹的問題,而且這些原理似乎可能是這樣的:它是一種對基於經驗而獲得的理解的推論性陳述。我希望這種洞察可以有助於澄清一種已經而且仍然在導致誤解和分歧的混亂:這種混亂不僅存在於分析心理學,而且還存在於其他科學領域,尤其是存在於人際關係當中。因為它解釋了為什麼說兩種不同類型的存在實際上是一個久已為人所知的事實:一個以一種或者另一種形式漸為人性觀察者所把握的事實,或者一個為思考者的深刻反思所理解的事實;例如,對歌德的直覺來說,它便將自身呈現為包含收縮和舒張的原理。內傾和外傾機制藉以表達的名稱和形式極為多變,而且通常都與個別觀察者的立場相對應。儘管存在表達的多樣性,共同基礎或者基本觀念卻是始終如一的,也就是說,在一種情況下是興趣趨向於客體(Object)[2]的外向運動,而在另一種情況下,則是離棄了對客體的興趣而趨向於主體及其心理過程。在第一種情況下,客體之於主體趨向就如同磁石一般,因此,在很大程度上它是決定著主體的一種吸引力。它甚至使主體與其自身相分離:在與客體同化的意義上,他的特徵會發生如此改變,以至於會使人認為客體對主體擁有一種極大的甚至決定性的重要意義。似乎它就像是一種絕對的決定因素,一種生活的特殊目的,使得主體徹底屈從於客體的擺佈。
但是,在後一種情況下,主體是而且一直是一切興趣的中心。我們可以說,所有的生命能量似乎都在根本上尋覓著主體,並因而對來自客體的任何過強影響都施加著一種持續的阻撓。似乎從客體而來的能量盡皆流失了,主體成了能將客體吸引於其自身的磁石。
想要以清晰易懂的方式刻畫出與客體之間的這種對比關係並非易事。事實上,對這種似是而非的表達進行探索確實存在著極大的風險,這種表達本身所能產生的混淆也遠較澄清為多。概而言之,一個人可以這樣描述內傾觀點:無論如何都將主體自身和主體心理過程置於客體和客觀過程之上,或者不管怎樣都堅持其反對客體的立場。因此,這種態度給予了主體一種比客體更高的價值。結果,客體始終具有一種較低的價值,第二位的重要性。有時候,客體甚至僅僅代表著主觀性內容的一種外向客觀標誌;換言之,一種觀唸的體現,然而觀念在其中又是核心要素。或者說,它是知覺的對象,而在這裡知覺經驗又是主要的,沒有出現客體自身的個性特徵。與此相反,外傾立場將主體置於客體之下,客體由此獲得了主要的價值。主體始終具有次級重要性;主觀過程有時似乎僅僅是作為客觀事件令人煩惱的或者累贅多餘的附屬物。顯而易見,緣自這些相反立場的心理必定要呈現出兩種完全不同的傾向:一種從其自身觀唸的角度看待萬事萬物,另一種則從客觀事件的觀點出發認識一切。
這些相反的態度體現著兩種對立的機制——一種向外舒張並把握客體,一種向中心收縮並從被把握的客體中釋放能量。每個人都擁有這兩種機制,並通過其現實生活的節奏表現出來。對這種節奏,歌德絕非偶然地用有關心臟搏動的生理學概念進行了刻畫。精神活動這兩種形式有節奏地交替更迭可能正對應著生活的一般過程。但是,我們生活於其中的複雜的外部環境,以及可能更為複雜的我們的個體心理傾向的狀態,都很難保證我們的精神活動完全不受幹擾。外部環境和內在傾向都常常助長一種機制,抑制或者妨礙另一種機制;由此,一種佔主導地位的機制自然浮現出來。如果這種狀態通過無論何種方式變得長效持久,那麼,一種類型就產生了;也就是說,它是一種習慣性的態度,在這種態度中,一種機制持續佔據優勢;當然,另一種機制不可能被完全壓制,因為它也是精神活動中必不可少的一個構成要素。因此,絕對不會出現此種意義上的一種純粹類型:一個人整個被一種機制所佔有,而另一種機制則完全萎縮。一種典型的態度意味著不過是一種機制相對佔有優勢地位而已。
憑藉內傾和外傾的本質特徵,對心理個體的兩大群體進行劃分的一個契機即刻展現出來。但是此種分類如此的粗略而且籠統,使它頂多具有一般的區別效力。只要我們對兩大群體中任一個體的心理進行更細緻的研究就立刻會發現,在仍然屬於同一群體的個體之間又有巨大的差異。因此,如果我們想要確定屬於一定群體的個體在哪一點上存在著差異,就必須要更進一步探究。我的經驗告訴我,個體的一般劃分不但能夠通過內傾和外傾的普遍差異來進行,而且還可以依據個體基本的心理機能來進行。因為,在同等條件下外部條件和內在傾向分別促成了外傾和內傾的優勢地位,與此類似,它們也有助於個體之中某種基本機能優勢地位的形成。
基本機能,即真正在根本上區別於其他機能的那些機能有:思維、情感、感覺和直覺。如果這些機能中的一種習慣性地居於優勢地位,那麼一種對應的類型就產生出來。因此,我區別出思維型、情感型、感覺型和直覺型。此外,依據一個人與客體之間的上述關係,這些類型中的任何一個都能夠被分為內傾型的或者外傾型的。
在此前兩次關於心理類型的交流中,[3]我沒有提出上面所勾勒的那種區別,而只是把思維型等同於內傾,情感型等同於外傾。對此問題的更深入闡述證明瞭這種合併是不可取的。因此,為了避免誤解,我希望讀者能夠牢記此處衍化出的區別。為了確保在關於這種複雜問題的研究中至關重要的明晰性,我在本書的最後一章專門對我的心理學概念做出明確定義。
[1]參見《論德國宗教和哲學的歷史》,載張玉書編:《海涅文集批評卷》,人民文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二篇,第256頁。——中譯者
[2]Object既可以譯為“客體”,也可以譯為“對象”。在榮格的論述中,心理活動的“客體”與“對象”概念基本上是相互通用的,翻譯時將依具體語境而定。——中譯者
[3]榮格:“心理類型學研究手稿”(《心理學原型》,第1卷,第13章,第289頁);“心理類型學”(《分析心理文集》,第287頁,倫敦,1916年版)。
第一章 古典和中世紀思想史中的類型問題
一、古典時期的心理學:諾斯替派、德爾圖良和俄利根
自從人類有史以來,心理學便一直存在;然而,客觀心理學卻是最近才發展起來的。我們可以對以往的科學做出斷言:客觀心理學的缺乏恰好對應著主觀因素的應機而盛。因此,雖然古代的作品充斥著心理學,但是其中幾乎沒有任何一部分能被稱為客觀心理學。這在很大程度上是由古典和中世紀時期人際關係的特殊性決定的。古人——如果要這樣說的話——對他們的同胞只有一種生物學上的評價;這在古代生活習俗和法律規章中隨處可見。就價值判斷找到的任何一般性表達而言,中世紀世界的人對其同胞有一種形而上學的評價;這在人類靈魂具有永恆價值的觀念中有其根源。這種形而上學評價可以被看作是對古老觀點的一種補償,它和生物學評價同樣都有問題。就那種個人評價而言,生物學評價可以獨自作為客觀心理學的根基。確實有不少人認為,心理學能夠被寫成一種有權威性的東西。然而,現今大多數人都堅信,客觀心理學首先要以觀察和經驗為基礎。只要能做得到,這種基礎就應當是很理想的。但是,科學的理想和目的不在於對事實給出最精確的有可能如何的描述——科學尚且不能與攝像機和留聲機媲美——它只能通過法則的確立來實現其目的。而法則的確立不過是對樣式繁多且相互關聯的過程的一種簡略表達。憑藉概念,科學的目的超越了純粹的實驗;而概念儘管具有一般的、經過證明的有效性,但也始終是研究者主觀心理叢的一種產物。在形成科學理論和概念的過程中,很多個人的和偶然的因素牽涉進來。在這裡不僅有一個精神——物理的關係,還存在著一個心理上的個人因素。我們能看到的是各種顏色,而不是波長。這一人所皆知的事實在心理學中應該受到更認真的對待。個人因素的作用早在觀察活動中就開始了。一個人看到的是他從自身出發所能看到的最好的東西。這樣,一個人首先看到了他的兄弟眼中有刺。無疑刺就在那裡,但是梁木卻橫在他自己眼中——而且在某種程度上妨礙了他看的動作。我並不相信所謂客觀心理學中“純粹觀察”的原則,除非一個人使自己完全侷限於瞬時計的目鏡,或者測力計等諸如此類的“心理學”儀器。通過這樣的途徑,一個人也可以確保自己產生大量的實驗心理學事實。
但是,個人心理因素在觀察資料的呈現和交流中變得更為重要,更不用說實驗素材的解釋和抽象了!沒有任何領域像是在心理學中這樣,基本要求如此之必要使得觀察者和研究者要想勝任其對象,就必須既要注意主體又要兼顧客體。一個人只應當客觀觀察的要求是不值一提的,因為這不可能。只要我們能不太過主觀,就已經十分完滿了。只有當解釋不以普遍性自居,而僅指望對當下觀察的客體的範圍有效時,主觀觀察和解釋與心理對象的客觀事實相一致才能夠成為此種解釋的證據。在某種程度上,使得一個人能夠覺察到其兄弟眼中有刺的正是這個人自己眼中的梁木。在這種情況下,一個人自己眼中的梁木並沒有證明(正如已經提到的)兄弟的眼中沒有刺。但是,視覺的缺陷可能很容易引發一種普遍理論:所有的刺都是梁木。
認識並切實把握一般知識與特殊心理知識之主觀限度,對於那種不同於觀察主體的、科學而且精確的心理評價來說,是一個基本條件。這個條件只有在觀察者充分了解其自身個性的傾向和本質時才能被滿足。然而,要想能夠充分地瞭解這些,他就只有極大程度地將其自身從集體觀念和情感的影響中解放出來,並由此達到對其自身個體性的一種清晰認識。
我們越是回溯歷史便越是會發現個性消失在集體性的籠罩之中。而且,如果我們一直迴歸到原始心理,就會完全找不到個體觀唸的蹤影。我們僅僅能夠發現集體關係或者“互滲律”(列維-布留爾語),而不是個體性。但是,集體態度妨礙了對那種與主體心理不同的心理的理解和評價,因為具有集體傾向的心靈除了投射之外完全沒有能力以其他方法展開思考和情感活動。我們理解為“個體的”的概念在人類心靈和文化的歷史上是一個相對新近的習得物。因此,這就難怪早先無所不能的集體態度幾乎完全杜絕了對個體差異的客觀心理評價,而且不容許個體心理過程的任何帶有一般科學性的對象化。正是由於心理上的思考的這種嚴重缺乏,知識才變成了“心理化的”,即充滿了被投射的心理。有關於此的一些鮮明事例出現在對宇宙進行哲學解釋的首次嘗試當中。造成了人的心理分化的個體性發展,與客觀科學研究的去心理化攜手並進。
這些反思可以解釋,為什麼在從古代流傳給我們的素材中,客觀心理學的奔湧之泉竟乾涸如斯。從古代記錄中整理而來的關於四種氣質的描述幾乎不是心理類型意義上的,因為這些氣質的心理——生理樣貌幾乎一樣多。但是,這種信息的缺乏並不意味著我們不能在古典文獻中找到關於我們所要討論的心理差異問題的線索。
諾斯替哲學構建出三種類型,或許正對應著三種基本的心理機能:思維、情感和感覺。聖靈對應著思維,心靈對應著情感,物質對應著感覺。對心靈的低估符合諾斯替教的精神——它與基督教不同,堅信知識的價值。基督教關於愛和信仰的原理則於知識無益。就聖靈主義者僅僅憑藉諾斯替教的財富,即知識,就使自身聲名顯赫而言,他在基督教世界則會相應地遭受價值上的拒斥。
當我們思考基督教教會對諾斯替主義所進行的漫長而且多少有些險惡的鬥爭時,類型上的不同也應當被記起。在那種毋庸置疑地盛行於早期基督教的實踐傾向中,只有當一個依照其好鬥本性的理智者沒有沉醉於自我辯護的論戰時,他才能獲得成功。“信仰準則”太過狹隘了,並且不容許獨立的活動。此外,它在確定的理智內容上是貧乏的。它包含的一些理念儘管具有重大的實踐價值,但是對思維卻是明顯的妨礙。理智者與有情感的人相比更加難以受到“知性犧牲”的觸動。因此,很容易理解諾斯替教具有巨大優越性的理智內容一定對教會內的知識分子造成了最大可能的吸引。諾斯替教的這種理智內容依當前的理智發展來看不但沒有遺失,而且在價值上確實獲得了相當大的增長。對理智者來說,它其實是世界的誘惑。特別是,持有此種論點的幻影說給教會帶來了致命的煩擾:耶穌具有的不過是一個表象的身體,他的整個世俗存在和受難僅僅是一種假象。在這種論點中,純粹理智以人類情感為代價被賦予了太過重要的角色。
或許,與諾斯替教之間的戰鬥在兩個人物身上更清晰地呈現給了我們,這兩個人物不但作為教會的教父而且作為人格形象都極具影響。這就是德爾圖良(Tertullian)和俄利根(Origen),他們生活在大約2世紀末期。舒爾茨(Schultz)這樣談到他們:
一種有機體能夠近乎隨意地攝取營養並將之同化為自己的本性;另一種則以同樣的執著對這些營養一再拒斥,強烈的回絕不斷表現。因此,對立是根本上的。俄利根把自己等同於一邊,把德爾圖良等同於另一邊。他們對諾斯替教的反應不但表現出兩種人格和他們生活哲學的特點,而且從根本上表明瞭諾斯替教在那個時期的宗教傾向和心理生活中的地位。
——《諾斯替教文獻》,耶拿,1910年
德爾圖良於大約公元160年出生在迦太基某地。他曾是一名異教徒,在他35歲成為一名基督徒之前,一直在他自己的城市中過著放蕩的生活。他著述甚多,這些著作將他的個性——這是我們特別感興趣的——明白無誤地表現出來。他的無可比擬的、高貴雅緻的熱誠,他的靈感,他的充滿激情的氣質以及對宗教理解的深刻透徹都是顯而易見的。他是狂熱的,會為公理而巧施偏袒,急切難安;他是個無可匹敵的精靈,一個毫不容情的對手;只有敵手的完全消滅才算是他的勝利;他的言辭就像揮動的利器,帶著一種非人的神秘氣息。他是延續超越千年的羅馬天主教會的創立者。而且,正是他創造出早期教會的術語。“一旦他持有了一種觀點,就必定會追索出它的每一個結論,就像是被魔鬼驅使著一般,即便是正義早已不站在他這一邊,即便是他面對的所有合理規則都已殘缺不全。”他思考的激情不可抑制,以至於他要一次又一次地疏遠那些他曾為之灌注了心血的東西。因此,他的倫理法則是極為嚴厲的。他提倡殉道而不得逃避。他不允許再婚,而且要求女性永遠戴著面紗。實際上,諾斯替教是熱衷思維和認識的,但是他卻帶著堅定不移的狂熱對諾斯替教展開了攻擊,並將與之關係密切的哲學和科學也連帶在內。下面這句莊嚴宣告就被歸屬於他:正因它有違理性,我才相信。然而,這並不完全符合歷史事實。他只不過是說:“上帝之子死了;這之所以可信,正是因為它是荒謬的。而且他從墳墓中再次站起;這是確定無疑的,因為它不可能。”他因心智敏銳而洞察了哲學和諾斯替教學問的貧瘠,並因而輕蔑地予以拒斥。他援引自己內心世界的箴言來反對這種學問。而箴言則是他附之以信仰的內在現實。在這些現實的形成和發展中,他變成了那些直到今天仍作為天主教體系之根基的抽象概念的創造者。對他來說,非理性的內在現實具有一種基本的物力論天性;這是他的原則,是他面對世界、面對具有集體約束力、或者面對理性的科學和哲學所固守的陣地。我將他的原話翻譯如下:
我召喚一種新的見證,或者更確切地說,這種見證比任何傑作都更加廣為人知,比任何生活秩序都更值得討論,比任何公告都發布更廣,比人的全部都更加偉大而且還構成了完整的人。那麼現在就來研究這個見證。我的靈魂啊!如果你就像很多哲學家所相信的,是某種神聖而且永恆的東西——那你就不會撒謊;或者你果真就像伊壁鳩魯獨自堅信的那樣,因為有死而非完全神聖——那你就更不會撒謊了——無論你來自天上還是生於地下,無論你由數還是原子構成,無論你和身體一起產生還是後來才進入身體中去;你到底從何處萌生,或者你如何使人成為他所是的樣子,即能夠具有知覺和知識的一種理性存在。但是,靈魂啊,我不會把你稱作受人讚揚的智慧——曾在學園中受過訓,具有百科全書般的知識,還曾在雅地加的圓柱廳和學院中深造。不!我要責備你,靈魂!你只是難以想象的簡單,而且缺乏教養,笨拙而且毫無經驗,就像那些除了擁有你之外就一無所有的人一樣,甚至你就像來自山野的莽夫。我要的正是你的無知。
德爾圖良在知性犧牲中受到的自我傷害將他導向了對非理性內在現實,即對其信仰的真正基礎的完全認知。他將自身覺察到的宗教過程的必要性理解為一個無可比擬的表達式,即“靈魂自然是個基督徒”。由於知性犧牲,哲學和科學乃至諾斯替教對他來說都沒有什麼更多的意義。
在他人生的後期,上面我提到的那些特徵更加清晰地呈現出來。當教會迫不得已越來越向大眾妥協時,他表示出反感,並且成了佛裡幾亞先知蒙塔尼斯(Montanus)的一名追隨者。蒙塔尼斯是一名狂歡者,他描述出的原理是對世界的絕對否定和完全精神化。德爾圖良從那時開始在言辭激烈的小冊子中指責教皇克利刻圖斯一世(Pope Calixtus I)的政策,並因此和蒙塔尼斯主義一起幾乎淪落到了教會之外。根據聖·奧古斯丁(St. Augustine)的說法,他後來必定是又反對蒙塔尼斯主義,建立了自己的教派。
德爾圖良是內傾思維型的一個典型代表。他那種非常典型的、敏銳成熟的理智明顯受到了感官享受性(sensuality)[1]的迂迴攻擊。我們稱之為基督徒時期的那段心理髮展過程將他導向了這種犧牲——即祛除最有價值的機能。而祛除最有價值的機能是一種在基督獻身的偉大示範性象徵中也包含著的神話觀念。他最有價值的官能便是理智,包括把理智作為工具的洞察力。由於知性犧牲,純粹理智發展的道路對他來說已經封閉了。這迫使他將他靈魂的非理性潛能作為他存在的基礎。諾斯替教的理智及其靈魂物力論現象的特殊創造都必然引起他的反感,因為這正是他要認識情感原則所不得不背棄的東西。
在俄利根身上,我們看到的是一個截然相反的德爾圖良。俄利根約於185年出生在亞歷山大。他的父親是一名基督教殉道者。他本人曾在一種極為獨特的精神氛圍中成長,在那種氛圍中東西方觀念融匯在一起。帶著對知識的強烈渴望,他急切地汲取一切值得獲取的東西,而且廣泛接受亞歷山大時期富饒的知識世界所能給予他的一切:無論是基督徒的、猶太人的、希臘人的還是埃及人的。他作為傳教學校的一名教師而聲名鵲起。普羅提諾(Plotinus)的學生、異教哲學家波菲裡烏斯(Porphyrius)曾這樣談到他:“他的外在生活是基督徒式的,而且與律法相違背;但是,在他看待異常和神聖的事物時,他卻是一名希臘學者,而且用希臘的概念替換外來神話。”
早在公元211年之前,他就已經自閹了。他這樣做的內在動機確實值得猜測,但是在歷史上卻並不為人所知。就個人而言,他具有極大影響,而且演講起來引人入勝。一群學生及大量的速記員總是簇擁著他,認真地收集這位值得尊敬的大師口中吐出的如花妙語。作為一名作者,他極為多產,而且他還開展了內容豐富的學術活動。在安提阿他甚至為皇帝的母親瑪瑪耶舉辦了一些神學講座。在卡薩內,他是一個學派的領袖。他的教學活動經常被頻繁的遊學所打斷。他擁有極為淵博的學識,並且具有令人讚歎的對一般事物的研究能力。他查找古老的《聖經》手稿,並通過校勘使其獲得了特殊的價值。“他是一位偉大的學者,確切地說,是古代教會擁有的唯一真正的學者。”哈納克如是說道。與德爾圖良完全不同,俄利根並沒有將諾斯替主義的影響拒之門外;實際上,他甚至以溫和的形式把它傳輸到教會的內核當中;至少這是他的目的。的確,根據他的思想和基本觀點來看,他本人大概是一個基督教的諾斯替教徒。他對待信仰和知識的立場被下面哈納克具有心理學意味的重要文獻描繪出來:
《聖經》對兩者同樣必不可少:信仰者從中獲得他們所需要的事實和聖訓,而學者則解讀其中的思想,並從中推測出那種引導他們對上帝默禱和熱愛的力量——這樣,所有物質的東西,經由精神詮釋(諷喻的解釋,解釋學),似乎都又被重新融入到一套完整的理念當中,直到最後所有的一切都在這種“提升”中被超越,並留作身後的階石,而此時保留下來的僅有:被上帝創造的造物的靈魂與上帝之間的那種神聖永恆的關係(即愛與顯現)。
與德爾圖良不同,他的神學在本質上是哲學的;也就是說,他的神學完全被侷限在新柏拉圖派哲學的框架之中。在俄利根那裡,一方面是希臘哲學和諾斯替教這兩個領域,另一方面是基督教理念的世界,它們完美而且和諧地交融在一起。但是,這種大膽的理智容忍和正義感亦將俄利根導向了被教會批判的命運。可以肯定,最終的批判是在他死後發生的,在德修斯迫害期間,他曾受到過刑罰,此後不久便溘然離世。公元399年,教皇安奈斯達希爾斯一世(Anastasias I)對他發出譴責,而在公元543年,羅馬皇帝查士丁尼(Justinian)組織的宗教會議對他的異端學說頒佈了禁令,並且該裁決稍後獲得委員會的支持。
俄利根是外傾型的一個典型個例。他的基本定向是趨向客體,這一點在他對客觀事實及其條件認真負責的考量中彰顯出來;同時它也顯示在那個至高原則的表達當中:愛和神靈並立。基督教的發展歷程在俄利根身上遭遇到了一種類型,這個類型的基石就在於對客體的關係;該類型在性慾中已經象徵性地自我表達出來,而且它也說明瞭這樣的事實:時至今日仍然存在著某種理論把靈魂的每一種核心機能都歸結為性慾。因此,閹割就是對最有價值的機能進行犧牲的充分表達。極具特色的是,德爾圖良表現出了知性犧牲,而俄利根則被導向了陽物犧牲,因為基督教過程要求完全禁絕對客體的存在的慾望。換言之,它要求對當前最有價值的機能、最可寶貴的財富、最強烈的直覺做出犧牲。就生物學而論,這種犧牲被用助於馴化;但是,在心理學上,它卻為解脫舊的束縛,發展出新的可能性打開了方便之門。
德爾圖良犧牲了理智,因為正是理智將他有力地束縛於世俗。他得和諾斯替教戰鬥,因為對他而言,諾斯替教代表著向理智的偏移,而理智則同時也涉及了感官享受性。與這種事實相對照,我們會發現,諾斯替主義實際上被分化為兩種流派:一種流派追求那種超越所有界限的精神性,另一種卻在倫理的無政府主義中——即一種惡劣放蕩、執迷不悟的絕對自由思想中迷失自身。我們一定要明確地區分自我節制者和對抗秩序與法律者,後者會為遵守某些教條而觸犯原則,並有意地自我放蕩。後一種流派的成員包括尼哥拉黨人、阿齊諾替斯黨人等等,而且可以被恰如其分地稱為墮落者。[2]阿齊諾替斯黨人的例子說明,鮮明的對立是多麼緊密的共存著:因為這同一個思潮分成了節制派和放縱派,而兩者又都合乎邏輯、前後一致。如果有人想要知道冒失的理智主義大規模實施的倫理結果是什麼,那就讓他去學習諾斯替的道德史吧!他會徹底地理解知性犧牲。這些人在實踐上也是前後一致的,而且按照他們所構想的去生活,甚至到了荒唐的程度。但是,俄利根在自殘中犧牲掉了他對世界的感覺享受。很明顯,理智對他而言,與其說是一種特殊的危險,還不如說是一種執著於客體的情感和感覺。通過自閹,他將自己從那種與諾斯替主義為伍的慾望中解脫出來,然後他就可以使自己不必畏懼諾斯替主義思想的豐富。德爾圖良則通過其理智的犧牲來剋制諾斯替教,但是卻由此達到了一個我們在俄利根那裡沒有發現的宗教情感深度。“在一方面他比俄利根高明,”朱爾茲說,“因為他在靈魂的最深處踐行他的每一句話;和別人一樣,打動他的不是理性而是心靈。但是,在另一方面,他又暗暗地支持著俄利根,因為他這個最富激情的思想者已經瀕於拒斥知識的邊緣,因為他對抗諾斯替教的戰鬥就相當於對人類思想的完全否認。”
我們在這裡看到了,在基督教過程中,原初的類型是如何在實際上變成其對立面的:敏銳的思想者德爾圖良變成了富有情感的人,而俄利根則成了學者,並沉醉在知識當中。從邏輯上講,顛倒事實狀況,說德爾圖良一直都是情感型的人,俄利根是理智型的,這當然要簡單得多。但是,類型的不同並沒有因此而終止,還一如既往地存在著。顛倒了的觀點雖然無視這種事實,但是卻仍然有待做出解釋;德爾圖良在理智中看到了他最危險的敵人,而俄利根則是在性慾中看到的:這是何緣由呢?有的人會說,他們兩個都受到了矇騙;還有的人會提出,他們兩個都是靠辯論為生的。如果情況是這樣的,那我們就一定要認為,這兩個人犧牲的都是不太重要的東西,並因而在某種程度上和命運進行了某項交易。這也是一種包含著可承認的有效法則的觀點。原始人中沒有這樣的二流演員,他們胳膊下夾著一隻黑色的母雞,走近他們的戀物對象說道:“看啊,這就是給你們的祭獻,一頭漂亮的黑豬。”然而我認為,儘管存在著那種在貶低偉大事物時普通人都能夠感受到的明顯的慰藉,但是,這種貶斥性的解釋方法並非在所有情況下都是正確的,即便它似乎是非常“生物學的”。但是,根據我們在心靈世界中對這兩個偉大人物的個性的瞭解,我們必須要說,他們的整個天性和本質都具有這樣的一種真誠:他們皈依基督教絲毫沒有欺詐的跡象,有的只是虔誠和坦率。
如果我們借這個機會試著去把握自然本能的過程中斷的(這似乎是付出犧牲的基督教過程)心理學意義是什麼,就不會誤入歧途。從上述的描述中可以看出,皈依也意味著向另一種態度的轉變。而且,下面這些問題也更加清晰了:傾向於皈依的強烈動機從何處產生,德爾圖良把靈魂構想成“天生的基督徒”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是正確的。像自然中的所有東西一樣,自然、本能的過程遵循著最小阻抗的原則。一個人在一個方面更具天賦,另一個人則會在另一方面有所見長。另外,根據父母的特徵和其他一些條件,對嬰兒期早期環境的適應,可能或者要求相對而言更多的抑制和反省,或者要求相對而言更多的同情和參與。因此,某種優先態度會被自動塑造出來,導致不同的類型。那麼,作為相對穩定的存在,每一個人都擁有所有基本的心理機能,就此而言,根據完美適應理論,一個人也應該能夠同等程度地利用所有這些機能,這是一種心理上的必要。對於為什麼有心理適應的不同方式,必定有其原因:很明顯,單獨一個原因是不夠的,因為,客體似乎僅僅被做出了片面的理解,例如,它或者只是被思考,或者只是被感覺。由於這樣一種單面(典型的)態度,作為其結果的心理適應便形成一種缺陷,這種缺陷在生活過程中積累起來;適應的紊亂就從這種缺陷中發展起來,迫使主體趨向於補償。但是,補償只有通過對持續至今的單面態度的祛除(犧牲)才能夠獲得。這樣,一種心理能量臨時堆積起來了,而它們氾濫彙集,雖然早已無意識地存在著,但卻從來沒有有意識地運用過。這種作為皈依過程動因的適應缺陷,變成了主觀上所謂的一種模糊的不滿足感。這樣一種情形在我們時代的轉折點上頗為盛行。一種令人詫異的補償需求左右著人類,而且帶來了各種聞所未聞的、在古羅馬或可能或不可能的儀式。此外,“過完滿生活”的代表者在理論上並不匱乏,雖然對“生物學”一無所知,但是卻也在舞弄著那些建立在那個時期科學基礎上的類似論據。他們也永遠不會結束關於人類為什麼處於這樣一種不良境況的猜測。與我們的科學相比,那個時期只有因果論受到稍微少些的限制。他們的“向後追溯”遠遠超過嬰兒期,進而深入到宇宙進化過程中去,而且很多理論體系被髮明出來,把遙遠古代的各種事件作為對人類來說難以忍受的那些結果的禍根。
德爾圖良和俄利根做出的犧牲太過激了——按我們的尺度來說太過激了——但是它卻符合那個時代的精神,在那個時代,它是完全真實的。與這種精神相一致,諾斯替教簡單地把幻象當作現實,或者至少是當作與現實直接相關的東西,因此,對德爾圖良來說,他的情感現實裡有一種客觀校準。諾斯替主義把態度轉變過程的主觀內在知覺投射到宇宙起源論的形式當中,並且相信其心理形象的現實性。
在我的《無意識心理》[3]一書中,我將——基督教過程獨有的力比多進程的起源——這一問題保留成開放式的。我談到了力比多一分為二的分裂,每一部分都同另一部分相對立。心理態度的單面性可以從這裡得到解釋,這種單面性發展得如此極端,以至於補償需求在無意識方面變得極為迫切。正是基督教早期幾個世紀的諾斯替運動最為清晰地展示出補償時刻無意識內容的爆發。基督教本身就暗示著古代文化價值,即古典態度的沒落和消逝。對於當前的問題,無論我們談到的是今天還是兩千年前的那個時代,都是不偏不倚的,這一點幾乎無須贅言。
二、古代教會的神學爭論
很有可能,在早期基督教會的爭論中,類型的差異也經常出現在教派和異端的歷史上。伊便尼派[4]或者猶太基督徒一般在這方面可能與原始基督徒相同,都相信耶穌獨有的人性,並且認為他是瑪利亞和約瑟夫之子,只是後來憑藉聖靈才獲得了他的神聖。因此,伊便尼派在這一點上與多西特派[5]全然相反。這種對立的影響十分長遠。在大約公元320年的亞流派[6]異端中,衝突以新的形式再次顯現——這種衝突形式雖然在根本上得到弱化,實際上還是對教會政治產生了深遠的影響。亞流派否認正統教會提出的原則:與上帝同體。當我們更細緻地研究在同質和似質(與基督和上帝的本質類似性不同的完全同一性)問題上存在的亞流大爭論的歷史,似質教義在我們看來似乎不同於同質教義純粹概念的和抽象的觀點,明確地強調感官和人的知覺。同樣,在我們看來,基督一性論者(主張基督本質的絕對同一性)對迦克墩二性共存信條[7](擁護基督不可分割的二重性,即其人性和神性集於一身)的反抗再一次表明,抽象難解的觀點與二性共存信條感性自然觀點的對立。同時,對我們來說,以下事實變得極為清晰:完全就像基督一性論爭論中的亞流派運動一樣,精妙的教義問題,那些確實本該為有才智的人所瞭解的主要問題,並沒有被參與到教條爭論中的大眾所把握。即便在那時也沒有成為大眾的原動力的這樣一個精妙的問題騷動起來,就像它是與神學見解的差別無關的政治權利的要求和主張引發的那樣。如果類型的不同在這裡有什麼重要意義的話,那僅僅是因為它碰巧給出的話語迎合了大眾粗俗的本能。但是,對引發爭論的人來說,這絕不能矇蔽這樣的事實:同質和似質都是非常莊重的東西。因為其中所隱藏的,無論從歷史上還是心理上來看,都是把主張純粹人性基督的伊便尼派信條放置在認為基督僅僅具有相對的(表面的)神性的教義之上,把主張純粹神性基督的多西特派信條放置在僅僅從表面的肉身的角度理解基督的觀點之上。而且,在此之下還隱藏著巨大的心理對立。一種立場主張,終極價值和意義在於感性知覺,在那裡,主體儘管確實並不總是人類和個人,卻始終都是一種投射的人類感覺。另一種立場則堅持認為,首要價值在於抽象物和人類之外的東西,主體只是其中的一種機能;換句話說,在造物的客觀過程中,起決定作用的是超越感覺之外、作為感覺之實際基礎的非人為的律法。如果人可以被這樣看待的話,那麼前一種觀點贊成機能情結,而忽視了機能;後一種觀點贊成機能,而忽視了作為必備控制要件的個體。這兩種觀點都相互否認對方的主要價值。各方觀點的代表人物越是堅決地捍衛自己的觀點,就越是盡力將自己的看法強加於對方,並以此來侵犯對方的首要價值。
類型對立的另一方面於公元5世紀初在貝拉基教派[8]的爭論中登上歷史舞臺。即便是在洗禮之後人也不能倖免於罪,這一曾被德爾圖良深刻地覺察到的經驗在聖·奧古斯丁——他在很多方面不像德爾圖良——那裡逐漸變成了有關原罪的完全帶有悲觀性質的原則,這種原罪的本質在於遺傳自亞當的慾望[9]。根據聖·奧古斯丁的觀點,在原罪的對立面是上帝補償的恩惠,以及蒙他對拯救方式的恩惠而頒佈的教規。在這種觀念中,人的價值非常低下。他實際上不過是被遺棄的悲慘生物,無論如何都已經被交付給了魔鬼,只有通過——作為拯救的唯一方式的——教會的引導,他才能成為神聖恩惠的分享者。可是一旦如此,不但人的價值而且人的道德自由和自律都在某種程度上被剝奪了;結果是教會的價值和意義作為一種理念被極大地提升了,這正好對應著奧古斯丁的《上帝之城》中所表達出的方案。
與這樣一套花樣多變但卻始終令人窒息的說辭相反,人的自由情感和道德價值還是發展起來。這種情感不會容忍長期的壓制,哪怕這種壓制有無孔不入的審查,嚴格周密的邏輯。英國僧侶伯拉糾(Pelagius)[10]和他的學生克里斯休斯(Calestius)就是人類情感價值應受正當待遇的倡導者。他們的說教以人的道德自由這一既定事實作為基礎。伯拉糾派通過聶斯脫利(Nestorius)[11]在君士坦丁堡的大主教轄區找到過避難所,這表明伯拉糾派立場和基督論的[12]觀點存在著心理上的血緣關係。與區利羅派強調作為神人的基督的物理單一性相對應,聶斯脫利強調基督兩種本性的分離。另外,聶斯脫利明顯不願意讓瑪利亞被理解為聖母。他甚至在某些論調中稱瑪利亞是異教神之母。由他而起的聶斯脫利派爭論最終以聶斯脫利派教會的分裂而終結。
三、聖餐變體論問題
隨著政治形勢的劇變——即羅馬帝國的崩潰和古代文明的衰落,那些爭論湮沒無聞了。但是,就像在很多世紀中重新形成的穩定一樣,隨著文明的演進,最初的穩定後來就演變成更加劇烈的動盪。那些將古代教會引入紛爭的問題已經不復存在,新的形式已經產生,然而在這種新形式下隱藏的卻是同樣的心理問題。
大約在9世紀中葉,修道院院長帕斯卡西烏斯·拉伯圖斯(Paschasius Radbertus)公開發表了一篇關於聖餐禮的文章,在文中他提出了聖餐變體論的思想,即主張在聖餐儀式中酒和麵包轉化成了基督的血液和肉體。眾所周知,這種觀念變成了教條,據此,轉化就在“真實、現實或本質的”意義上完成了;雖然在“非本質上”保留了麵包和酒的外觀,但它們在本質上卻是基督的肉體和鮮血。面對象徵的這種極端具體化,拉伯圖斯擔任院長的那所修道院中的一個僧侶拉特蘭努(Ratramnus)大膽地提出了某種異議。然而,拉伯圖斯卻發現斯各特·愛留根納(Scotus Erigena)是一個更堅毅的對手。斯各特·愛留根納是一個偉大的哲學家,而且是中世紀早期的一個大膽的思想者;正如赫斯(Hase)在《教會史》中所說,他在他那個時代是如此的超凡獨立、卓爾不群,以至於好幾個世紀之後教會才詛咒了他。作為馬姆斯伯裡的修道院長,他大約在公元889年被自己的僧侶殺害。對斯各特·愛留根納來說,真正的哲學也就是真正的宗教,他絕不盲從權威和“已被接受的公理”;因為,與其所處時代的大多數人不同,他堅持獨立思考。他將理性置於權威之上,這或許非常不合時宜,但卻使他具有了幾個世紀之後才有的洞察力。即便是對那些被認為出離了紛爭的教父們的著作,他也僅僅在包含人類理性精華的意義上將之視作權威。因此,他還主張聖餐禮不過是對耶穌與其門徒舉行的最後晚餐的紀念,而且這種看法是每一個時代的有理性的人都應當接受的。儘管斯各特·愛留根納做到了思維上的明晰易懂,而且絲毫無意背離這一神聖儀式的意義和價值,但是,他卻沒有切合他的時代精神,也沒有滿足他所處環境的需求。從他被自己修道院的同道出賣並刺殺這一事實中可以確定無疑地推斷出這一點。正因為他能夠理性地思考,所以成功總是與他失之交臂。相反,成功總屬於拉伯圖斯。拉伯圖斯確實並不思考,但是他卻完成了象徵的和有意義的東西的“聖體化”,使之貼近世俗而且易於感知:這樣一來他就準確無誤地切合了他的時代精神,而後者渴求的正是宗教事件的具體化。
在這場爭論中,人們很容易再次辨認出那些我們在早前的評論中已經遇到過的基本要素,即厭惡和任何具體對象交流——也就是說,轉向客體——的抽象立場。
從理智的觀點出發,我們尚且不能對拉伯圖斯及其成就做出一個片面的、貶斥的評價。雖然對於現代人的心智來說,這些教條似乎顯得有些荒謬,但是我們不能因此受到誤導,而認為它在歷史上沒有價值。毫無疑問,它是人類錯誤大全的一個典範,但是,並不能因此認定它毫無價值。在做出判斷之前,我們一定要細緻地研究,這些教條在那幾個世紀的宗教生活中造成了什麼樣的影響,而我們的時代仍有哪些東西應直接歸功於它。例如,一定不能忽視:正是對這種奇蹟真實性的信仰要求心理過程從純粹的感性中解脫出來;而這又難以避免對心理過程本質的影響。比如說,直接思維過程在感性具有太高的閾限值時就完全不可能了。憑藉過高的閾限,它不斷對心理進行侵襲、瓦解並摧毀以心理為基礎的直接思維機能,也就是說,恰好排除不相稱的內容。依據這些初步的考慮,那些儀式和教條的實際重要性立刻顯現出來,更不必說,個體經由對這種教條的信仰產生的直接而明確的宗教印象。這些儀式和教條不但從上述立場上,而且從一種純粹機會主義者的立場上、從思維的生物學層面來捍衛自己。我們越是高度評價斯各特·愛留根納,就越是不容對拉伯圖斯的成就產生輕視。然而,我們或許可以從這個事例中認識到,內傾思維和外傾思維是無法進行比較的,因為這兩種思維方式以及它們的決定因素都是完全不同的。有人或許會說:內傾型的思維是理性的,而外傾型的思維則是程序化的。
這些論斷——而且這正是我想要特別強調的——無論如何都不能作為兩位著作者的個體心理的決定性要素。我們對斯各特·愛留根納個人的瞭解還太少,根本不足以讓我們對其類型做出任何確定的判斷。我們所知道的那些材料都有助於把他判定為內傾型的。對拉伯圖斯,我們的瞭解幾近於零。我們只知道他說了一些同一般的人類思維相違背的話,但是,憑藉更為可靠的情感邏輯,他推測出了被他的時代認為適合而準備加以接受的東西。這一事實有助於我們把他說成是外傾型的。然而,由於認識上的不充分,我們必須對這兩種人格保留判斷。因為,尤其是對拉伯圖斯來說,情況可能會完全不同。他同樣有可能是內傾型的,不過,他的智力水平總的來說未能超出他所處社會的觀念之上,他的邏輯缺乏創造性,不足以從教父著作中既定的前提裡得出明確的結論。反之亦然,可能斯各特·愛留根納也會是外傾型的,如果能夠證明他受到社會環境影響的話。這種社會環境在任何情況下都以常識為特徵,而且能夠找到一種適宜的表達。我們完全無法證明後一種情況會出現在斯各特·愛留根納身上。但是,另一方面,我們確實知道那個時代是多麼嚮往宗教奇蹟的發生。對那個具有這一特徵的時代來說,斯各特·愛留根納的觀點必定顯得索然無味。相比之下,拉伯圖斯的論斷則必定是充滿了活力,有一種預見的意味,因為他將每個人都渴望的東西具體化了。
四、唯名論和實在論
9世紀關於聖餐的爭論不過是一場更大沖突的序曲,這場大沖突分化了人們的心靈,併產生了難以估量的後果。這便是唯名論與實在論之間的對立。
唯名論可以理解為這樣一個流派,它斷言,所謂的共相,即一般的或者普遍的概念,諸如美、好、動物、人等只不過是名稱或者語詞,開句玩笑話,也可以稱為“聲響”。法郎士曾說過:“你在思考什麼呢?你是如何思考的呢?我們用語詞來思考——想象。一個哲學家構建世界體系用的也不過是改變了的狗叫聲罷了。”這就是一種極端的唯名論。而尼采把理性當作“語言的形而上學”時,亦是如此。
與此相反,實在論則斷言先在共相的存在,也就是說,普遍概念自身的存在效仿了柏拉圖的理念。儘管與教會存在著聯繫,唯名論仍具有懷疑論的傾向,否認具有抽象特徵的個別存在。它是嚴格的教條主義之內的一種科學的懷疑論。它的實在概念不可避免地與事物的感性實在相重合。事物的個體性代表著與抽象理念相對立的真實。與之相反,嚴格的實在論把實在的重點轉移到先在的抽象、理念、共性上來。
(一)古典時期的共相問題
當涉及同柏拉圖的思想體系相關的內容時,我們所要討論的就是一場非常古老的衝突。柏拉圖的某些惡毒言論,如“鬍鬚灰白、迂腐過時的學者”和“精神貧乏者”,影射了犬儒學派和麥加拉學派這兩個與柏拉圖精神相左的類似哲學派別。犬儒學派的代表人物是安提斯泰尼(Antisthenes),儘管他絕對沒有疏遠蘇格拉底的精神氛圍,而且甚至還是色諾芬(Xenophon)的朋友,但他卻公然詬病柏拉圖美麗的理念世界。他甚至寫了一本反對柏拉圖的小冊子,在小冊子裡他無禮地把柏拉圖的名字改成∑áθωγ,意指男孩或者男人,但是從性的方面來看,該詞詞根卻源自於бáθωγ,即陰莖;那麼,安提斯泰尼就是以眾所周知的投射方式,有意地向我們暗示了他對柏拉圖的怨恨之處。正如我們已經看到的,對基督徒俄利根來說亦是如此,為了毫無阻礙地進入到冠冕堂皇的理念世界中去,“那個東西”——作為原始動因,正是他要通過自閹來加以控制的魔鬼。但是,安提斯泰尼是一個前基督教時期的異端,對他來說那個東西仍然是具有重要意趣的,而陰莖從最早的時代開始就作為此種意趣的公認象徵,即其最不羈的官能中的感覺;並非只有他一個人具有這種意趣,因為據我們所知,這涉及了整個犬儒學派,這一學派的主旨就是:回到自然!把安提斯泰尼的具體情感和感覺推向前進的因素很多,首先他是一名無產者,這造成了他嫉妒的性格。他不是地地道道的希臘人,而是一個“邊緣”人。此外,他的教學活動是在雅典城門前面進行的,在那裡他專注於研究無產者行為,這也是犬儒哲學的一個模式。而且,整個學派都是由無產者構成的,或者至少是由“邊緣”人士構成的,這些人本身就是對傳統價值的一種顛覆性批評。安提斯泰尼之後,該學派最為顯著的一位代表人物就是第歐根尼(Diogenes)。他授予自己“犬”的稱號,而且他的墳墓就裝飾著一隻雕刻在帕羅斯大理石上的犬。儘管他對人有著溫情的愛,因為他的整個本性都使人類理性這一珍寶熠熠生輝,但他卻毫不留情地嘲諷了被他那個時代的人們視為神聖的一切。他嘲笑劇場裡觀眾看到堤厄斯忒斯之餐[13]或者俄狄浦斯亂倫悲劇時所充斥的恐懼。嗜吃人肉並不壞,因為人肉並不具有區別於其他肉類的特殊之處;而且亂倫關係的不幸也絕不應該是罪大惡極的,正如我們的家畜向我們所證明的那樣。麥加拉學派在很多方面和犬儒學派都同屬一系。麥加拉不是雅典人不幸的競爭者嗎?在一個充滿希望的開端中,麥加拉憑藉拜佔廷以及西西里麥加拉的建立呈現出繁榮之勢,但是隨後而來的是永無休止的爭論,在爭論中麥加拉迅速地衰落瓦解,並且在各個方面都被雅典迎頭趕上。在雅典,粗俗農夫的機智常被稱為“麥加拉式詼諧”。這是勝利的民族從母乳中汲取而來的一種忌妒,因為這種忌妒,麥加拉的特徵一點也得不到解釋。和犬儒學派一樣,這種哲學是徹底唯名論的,而且與柏拉圖思想體系中的實在論直接對立。
這個學派的一個著名的代表人物是麥加拉的斯底爾波(Stilpon),下面提到的是有關於他的一些富有特色的軼事:一天斯底爾波來到雅典,看到衛城上菲迪亞斯(Phidias)巧奪天工的雕塑帕拉斯·雅典娜。作為麥加拉學派的一員,他評論說,這不是宙斯的女兒,而是菲迪亞斯的女兒。在這種戲謔中,整個麥加拉學派的思想都被表達出來,因為斯底爾波主張,一般概念沒有實在性和客觀的有效性;因此,當他談及人時,實際上誰也沒有談到,因為他指的既不是這個人也不是那個人。普魯塔克(Plutarch)認為下面這段話應出自於他:一事件對另一事件(的本質)絲毫不能有所斷定。安提斯泰尼的主張與此類似。這種思維方式最古老的代表人物似乎是拉姆尼斯的安提豐(Antiphon),一個與蘇格拉底同時代的智者。從他那裡流傳下來的一句話是這麼講的:“無論是誰知覺到某種長的物體,這種長都既不是眼睛可以看到的長,又不是心靈能夠識別的長。”這一論斷直接導致了對一般概念實在性的否認。自然地,柏拉圖之理念的整個立場都受到這種獨特論斷的侵害,因為對柏拉圖來說,獲得永恆不變有效性的恰恰是理念,而“現實的”和“多樣的”事物只不過是易變的幻影。與此相反,犬儒—麥加拉學派的批評卻從實際的立場出發,把這些一般概念說成是純粹詭辯的、描述性的名稱,而不具有任何實在性。關注的重點被放在個別事物之上。
這種顯而易見的基本對立被龔珀茨(Gomperz)明確地理解為內在固有和謂語表述的問題。例如,當我們談到“熱”和“冷”時,我們實際上說的是“熱的”和“冷的”東西,“冷”和“熱”不過是分別歸屬於這些東西的屬性、謂詞和斷定。這些說法涉及了某些被知覺到的東西和實際上存在的東西,即涉及了一種熱的或者冷的物體。從大量類似事例中,我們抽象出“熱”和“冷”的概念,同時我們也可以把這些概念與某些具體的東西聯繫起來。因此,“熱”和“冷”等對我們來說是某種真實的東西,因為在抽象中,過去的知覺經驗自然而然地重複著。對我們來說,完全去掉那些抽象中的相關事物是極其困難的,因為每一種抽象都有其對應的衍生物自然而然地與之相依附。在這種意義上,被斷定的“物體屬性”本質上就是一種先驗的東西。現在,如果我們上升到一種更高階的一般概念“溫度”,它的“物體屬性”對我們來說仍然是很容易理解的,所以,儘管存在某種感官明確性的降低,但它並沒有喪失它的任何可描述性。但是,可描述性也緊緊地依附於感官知覺。如果我們進一步上升到一個更高級的一般概念,即能量,那麼“物體屬性”的特徵就完全消失了,而且可描述性的特徵在某種程度上也隨之而去了。在這一點上,有關能量“本質”的衝突就出現了:無論能量是純粹概念的和抽象的,還是某種真實的東西。可以肯定,我們今天那些博學的唯名論者完全確信“能量”不過是一個名稱,一個我們心理計算中的數碼;然而,儘管如此,我們的日常話語仍然涉及“能量”,就好像它是某種完全可以觸知的東西;因此,從認知理論的觀點來看,最大的混亂就被不斷播撒在虔信的人們中間了。
純粹概念的實在性就這樣自然而然地悄悄混進我們的抽象過程當中,並且或者喚起屬性的“實在性”、或者喚起抽象理念的“實在性”。它不是人工產物,也不是一個任意被視為實在的概念,而是本質上必然如此。因為,情況並非是抽象理念被任意地視為實在並被移植到另外一個同樣人工緣起的世界中去:真實的歷史過程正好相反。例如,對原始人來說,意象和感官印象的心理反響是如此強烈,而且在色彩和質地上如此易於感覺,以至於當它再現出來時,即作為一種自發的記憶意象時,有時甚至有了幻覺的特質。因此,當一個原始人有關死去的母親的記憶意象再次出現時,就好像他看到、聽到了母親的靈魂。我們只會“想到”死者,而原始人則能知覺到他們,這就正是因為他心理意象的超乎尋常的知覺。因此,鬼魂的信念在原始人心中浮現起來。當原始人“想”時,他具有對應的景象,這種景象的實在性是如此之強,以至於他始終把心理的誤認為是真實的。鮑威爾(Powell)說過:“在未開化人群的思想中首要和基本的混淆就是主客體之間的混淆。”斯賓塞(Spencer)和吉倫(Gillen)也評論道:“一個野蠻人在夢中所經驗的,對他來說,就像他清醒時所看到的一樣真實。”我自己對黑人心理的研究完全驗證了這一結論。面對感覺印象的自主性,靈魂信仰從意象的感官真實性這一基本事實中,而不是從野蠻人任何解釋的需要中迸發出來。後者不過是歐洲人的一種歸納。對原始人而言,思維是形象的、可見的——因此它也具有啟示的特徵。所以,巫醫,即占卜者,從來都是促成靈魂和上帝顯聖的部落思想家。這就是思維神秘效用的源泉;它實際上就相當於行為,因為它是真實的。同樣,思維的外殼語詞也具有“真實的”效用,因為語詞喚起了“真實的”記憶意象。原始迷信讓我們震驚,只不過是因為我們在心理意象的去感性化方面獲得了極大的成功,即我們已經學會了“抽象地”思維,當然,總是還要帶有上述的侷限性。
任何一位從事分析心理實踐的人都會不斷意識到這樣一個事實:即便對“有教養的”歐洲病人來說,你也要不斷地提醒他去“思維”而不是“行為”。有的人需要這種提醒或許是因為他相信思維某些東西就足夠了;另一些人需要提醒則是因為他覺得他不必去思維什麼東西,而只用去實踐就行了。正常個體的夢以及伴隨心理定向力障礙的幻覺都表明,心理意象的原始實在性是如何輕易地再次浮現出來。為了增加對外傾的抗衡力,秘密儀式活動中甚至藉助人為內傾來竭力重建意象的原始實在性。在毛拉[14]為特維庫爾-伯格(Tewekkul-Beg)舉辦的一次伊斯蘭教入教儀式中,我們可以發現有關於此的一個具有說服力的事例。特維庫爾-伯格描述道:
說了這些話之後,他(毛拉)讓我坐在他對面。就在我的感覺似乎仍然一片茫然時,他命令我把他的意象增添到我的內在自我當中去;之後,他蒙上了我的眼睛,命令我把所有的靈魂力量都積聚到心中。我服從了。頃刻之間,憑藉神恩以及教長的精神援助,我的心豁然開朗了。我在我的內心最深處觀察到某種造物,那就像一個倒置的碗;當這個碗被放正時,一種無邊無際的愉悅之情充溢我的全身。我對師傅說:“就在這個小房間裡,我坐在你的面前,看到我自己內部的一個真實景象,而它就像是另一個特維庫爾-伯格坐在另一個毛拉的面前。”
師傅向他解釋說,這只是他入教儀式的第一個現象。一旦通向原始的、真實意象的道路暢通之後,其他景象會接踵而至。
謂項的實在性被認為是先天的,因為它總是存在於人類心靈當中。只是通過了隨後的批評,抽象才被剝奪了實在的特徵。即便是在柏拉圖時代,對語詞理念神秘實在性的信仰也如此之強,使得它值得哲學家們琢磨玩味、怪論迭出,並且同時利用純粹的文字意義牽強附會地設計出各種悖論。麥加拉教徒歐布里德(Eubulides)的戴面紗者悖論就是一個簡單的事例。它是這樣描述的:“你能認出你的父親嗎?能。你能認出那個戴面紗的人嗎?不能。那麼,你就自相矛盾了;因為那個戴面紗的人就是你的父親。這樣,你能夠認出你的父親,而同時你又不能認出他。”其謬誤之處在於,被詢問者天真地認為“認出”一詞在任何情況下都標示同樣一個客觀對象,而實際上,它的有效性僅僅被限定於某種特定的條件。有角者悖論也基於同樣的原則,它可以表述為:“你沒有失去的東西,你就仍然擁有它;你沒有失去角,因此你仍然擁有角。”在這裡謬誤仍然在於被詢問者的天真:他在前提中接受了一個限定的事實。這種方法可以確定無疑地證明,那種絕對的字面意義是一種幻想。因此,一般概念的實在性——它以柏拉圖的理念的形式所體現的作為一種形而上學的存在和獨特的有效性——也就岌岌可危了。龔珀茨說過:“人們仍然還沒有對語言充滿懷疑,這些語言賦予我們靈感,並且使我們在話語中認識到對真正事實的一種通常不充分的表達。相反,人們中間還流行著一種天真的信仰,即認為意義和與之整體上對應的語詞的運用之間必定在每一方面都是相吻合的。”這種絕對神秘的字面意義預先假定語詞中有事件既定了的客觀習性,對此而言,智者的批評倒是恰如其分的。它令人信服地證實了語言的重要性。就理念都不過是名稱而言——這是一個有待證實的推論——對柏拉圖的抨擊就是有道理的。但是,當事件的相似性和一致性要由一般概念來指示時,一般概念就不再僅僅是名稱了。那麼,要考慮的問題就是:這些一致性是不是客觀現實。這些一致性確實是存在的,因此一般概念也就與現實相對應。作為一個事件實在性的承擔者,它實際上就相當於一個事件的精確描述。一般概念與後者的區別僅僅在於它是對事件一致性的描述或者指示。因此,矛盾既不在於概念,又不在於理念,而在於它的文字表達,這種表達既不能充分地呈現事件,又不能呈現事件的一致性。因此,唯名論者對理念原則的抨擊大體上是一種無理的侵犯。所以,柏拉圖惱怒地予以迴避是有道理的。
根據安提斯泰尼的說法,內在性原則就在於:不但沒有很多謂項,而且是完全沒有謂項能夠斷定不同於它的一個主項。安提斯泰尼僅僅把那些與主項完全一致的謂項看作是有效的。且不說這種情況,如同一陳述(就像“甜的是甜的”)完全沒有斷定任何東西,並因此是毫無意義的。內在性原則的弱點在於:同一判斷與事件毫無關係;語詞“青的”和事件“青的”完全沒有任何聯繫。所以,內在性原則在很大程度上和古代的語詞崇拜具有同樣的遭遇,它們天真的假定語詞對應著真實的事物。因此,唯名論者告訴實在論者:“你是在做夢——你認為你是在和事物打交道,但實際上你不過是在和文字虛構出來的怪物作戰。”實在論者能夠以幾乎同樣的話語來回應唯名論者,因為唯名論者也沒有關注事物本身,而只是關注語詞,把語詞置於事件的地位。即便是他為每一個個別的事物設置一個個別的語詞,語詞也仍然只是語詞,而不是事物本身。
誠然,儘管“能量”的概念被認為是一個文字概念,但它卻具有如此顯著的真實性,以至於電力公司能夠從中獲益。指示器的電路板當然也不會允許形而上學的論據來證明能量的非真實性。“能量”不過指示了力的現象不可否認的一致性,而這種一致性每天都以最有說服力的方法證明著它的存在。就事物是真實的而且語詞約定俗成地指示事物而言,語詞也獲得了“實在的意義”。就事物的一致性是真實的而言,指示事物一致性的一般概念也獲得了“實在的意義”;而且,它的這種意義既不能大於又不能小於那個指示個別事物的語詞的意義。價值重心從一邊向另一邊的轉移是一個事關個體態度和當代心理的問題。龔珀茨在安提斯泰尼身上也覺察到這種心理基礎,並指出如下要點:“一種堅信的常識,一種對所有熱情的阻抗,偶爾還有一種個體情感的力量,都為個性打上了印記,因此整個個體個性都成了一種絕對的實在。”我們可以更進一步,增加上人的嫉妒,這樣的人是沒有充分公民權的無產者,是因命運的吝嗇而未能獲得姣好容顏的人,是至多通過詆譭別人的價值才能走向成功的人。特別是具有這種特點的犬儒主義者,他們肯定會對別人吹毛求疵,永遠不會把任何碰巧屬於別人的東西看成是神聖的。他甚至會毫無顧忌地破壞別人家庭的安寧,如果他能夠在這方面抓住機會把他那毫無價值的主張強加給整個人類的話。
柏拉圖的理念世界具有永恆的實在性,它與這種思想的根本批判態度直接對立著。顯而易見,適應於理念世界的人的心理也具有一種傾向,這種傾向和上面描述的那種批判的、分裂的判斷是迥然不同的。柏拉圖的思想是從大量綜合構造的概念中抽象和創造出來的,它們指示和表達了作為基本存在的事件的普遍一致性。它們不可見的和超人類的特質是與內在性原則的具體化直接對立的,內在性原則的具體化能夠把思維材料歸結為獨特的、個別的和客觀的範疇。然而,這種企圖就像唯獨接受歸納原則一樣是不可能的。歸納原則把眾多被認為是與孤立事物相關的東西提升為一種超越腐朽的、永恆存在的實體。兩種判斷形式都是有道理的,就像兩者都自然而然地出現在每一個人身上一樣。在我看來,這一點在麥加拉學派的創始人麥加拉的歐幾裡德身上表現得最為明顯:他建立了一種無限超越個體和懷疑的“歸一”原則。因為他把愛利亞學派有關“存在”和“善”的原則連接在一起,所以對他來說,“存在”和“善”是同一的。與之對立的只有“非存在的惡”。當然,這種樂觀的“歸一”只不過是最高級的一般概念,是直接包含所有存在的一,但與此同時它又背離所有的論據,這與柏拉圖的理念相比有著更高的高度。憑藉這一概念,歐幾裡德為結構判斷嚴重地分裂為單純語詞提供了一種補償。這種歸一原則過於模糊和深遠,以至於它幾乎不能表達事物的一致性。它完全不是一種類型,而只是意圖釐清個別事物混亂的多樣性這一統一願望的產物。作為一種從消極的批判態度中浮現出來的努力嘗試而言,這樣一種統一的願望在所有那些恪守極端唯名論的人身上都表現得極為迫切。因此,在這種人身上發現那種明顯不可能在基礎上同質的理念也就不足為奇了。因為,作為唯一基礎的內在性原則是不可能的。龔珀茨中肯地評論道:
可以預見,這樣一種企圖在任何一個時代都是註定要流產的。在一個缺乏歷史理解力的時代,它絕對不可能獲得成功,而且在這樣的時代裡,對靈魂的任何深入洞察都幾乎完全受到漠視。越是顯而易見,反而越是被認為無足輕重,有用的東西被迫要採取更加隱蔽的形式,實際上越是可靠的東西,越是有可能並不引人注意,這樣一種情境下的威脅就不只是潛在的——它還是不可避免的。把動物王國和原始人作為一種典範,企圖剔除相對於這一標準而言的文明副產品,就是把破壞之手伸向人類歷經無數歲月的發展積累起來的成果。
與內在性相反,結構判斷以事物的一致性為基礎,創造了對文明具有最偉大價值的普遍理念。即便這些理念僅僅是逝者的財富,但是其思路卻仍然把它們與我們連接在一起,這正如龔珀茨所說,它們已經獲得了近乎不可毀滅的力量。他還說過:“無生命的東西有資格獲得榮耀、尊敬甚至自我犧牲所見證的忠誠,死去的人亦是如此;在這裡,我們只要提到雕像、墳墓和士兵的旗幟就足夠證明瞭。儘管我的確能夠自我摧毀併成功地扯斷那些思路,但是,這樣一來,我卻難免要淪為野蠻之人;因為,我所有的情感——這些情感在赤裸現實的堅硬基底之上覆蓋著錦簇的鮮花——都遭受了致命的傷害。生命的精巧、雅緻,對動物本能的教化,以及藝術的享受和追求,全部都依賴於對這種外部增長的高度評價,依賴於對所有那些被稱為繼承價值的東西的評價。而實際上,對所有這些東西犬儒學派都毫不猶豫、毫無憐憫地努力加以毀滅。一個人可能很容易在這一點上對犬儒主義者及其不可勝數的現代追隨者讓步,當然,這裡存在著一個限度,超出這個限度,我們就可能不會受到聯想原則的左右,也就不會有植根於這個原則的愚昧和迷信所產生的內疚了。”
這樣,我們已經詳細地研究了內在性和謂項問題,這不僅是因為這一問題在經院哲學的唯名論和實在論中一再出現,而且還因為它從來就沒有最終平息過——可以預測,它永遠也不會停息。因為這裡討論的問題是以下兩者之間的特有對立:即抽象觀點——其中決定性價值在於思維過程本身——和具體思維、具體情感之間的對立。無論是有意識的,還是無意識的,客觀傾向都以具體思維和具體情感為基礎。在後一種情況下,心理過程是一種將個性發展作為其目標的手段。因此,採納內在性原則的無產者哲學也就不足為怪了。無論何處存在著轉而強調個體情感的充分原因,思維和情感都會變成否定的批判,原因在於缺乏積極的創造性能量(這種能量被轉向個人目標)。思維也就消減為一種對具體和單一加以辨析的單純的分析器官。在混亂的個體事件聚集之後,多少帶有些明顯的意願色彩的一種籠統的統一性便隨之產生。但是,當重點被放置在心理過程上時,心理活動的結果就比作為理念的多樣性具有更高價值了。理念被儘可能地去個人化了,但是,個人理解力卻幾乎完全轉向它設定的心理過程中去。
在繼續討論之前,我們或許應該研究一下,柏拉圖理論體系的心理是否能夠向我們證實這樣的假設,即柏拉圖個人是屬於內傾型的;犬儒學派和麥加拉學派的心理是否能夠使我們把安提斯泰尼、第歐根尼或者斯底爾波這樣的人物看作外傾型的?要解決置入這種框架中的問題是完全不可能的。對那些被認為是柏拉圖“人學文獻”的權威著作進行認真細緻的研究,可能會讓我們認識到他本人屬於哪種類型。就我而言,我不會冒失地做出任何正面回答。如果有人能夠提供出柏拉圖屬於外傾型的證據,我絲毫也不會感到詫異。至於其他人,流傳下來的材料都殘缺不全,想要做出判斷,在我看來,是不可能的。
既然現在研究的兩種思維類型都依賴於價值中心的置換,那麼,在內傾的情況下,個人理解力由於各種原因當然也就同樣有可能被推上前臺並取代思維,以至於他的思想變成了否定性批評。對外傾來說,價值的重點被簡單地置於和客體的關係之中,而不是必然地置於他和客體的個人關係之中。如果和客體的關係佔據顯要地位,心理過程就是從屬的了;但是,就心理過程獨自被客體本質所據有並且避免了個人理解的摻和而言,它並不具有破壞性的特徵。因此,我們不得不把內在性原則和謂項原則之間的特殊衝突作為一種特例,這在我們進一步的研究過程中會得到更為透徹的考察。這種個例的特殊本質在於個人理解力所發揮的積極和消極作用。當類型(一般概念)把個別事物抑制在暗影當中時,類型、理念就贏得了實在性。當個別事物的價值完全破壞了類型(一般概念)時,無所禁忌的分裂就發揮功效了。這兩種立場都是極端的、不公正的,但是它們卻形成了一幅對比強烈的圖畫,這幅圖畫輪廓清晰,無須費力分辨,適當的誇張使某些特質愈加鮮明。這些特質越是溫和便越是因之採用隱蔽的形式,並且它們與內傾型和外傾型的本質黏合在一起,甚至當具有這些個性的人的個人理解力沒有被推上前臺時亦是如此。例如,理智機能是主人還是僕從,這一問題造就了一種很大的差異。主人的思維和情感與僕從不同。即便是有益於普遍價值的最廣泛的個人抽象也不能完全消除個人附加因素影響的可能性。然而,就這種情況的存在而言,思維和情感也包含著那些破壞性傾向,這些破壞性傾向源自於個人在面對嚴酷的社會條件時所進行的自我維護。但是,如果由於個人傾向的緣故,我們把普遍實在的價值降低為單純的個人潛在傾向的話,那就完全是一件極大的蠢事了。那是一種偽心理學。只不過這樣的偽心理學確實存在著。
(二)經院哲學中的共相問題
兩種判斷形式的問題一直未能獲得解決,這是因為缺乏第三者的裁決。波費里斯(Porphyrius)將這個問題傳承到了中世紀:“對於普遍和一般的概念,真正的問題在於,它們是實體的還是僅僅是與理智有關的,是物質的還是非物質的,是與被知覺到的事物相分離的還是圍繞和內含於其中的。”中世紀在某種程度上就是以這種形式重新開始了討論:他們把柏拉圖的觀點,即存在於一個天堂般的地方的那些先在共相、普遍性和理念,作為一種標準或者超越所有個別事物之上並與之完全相分離的典範;這正如明智的狄奧提瑪和蘇格拉底對話時談到美那樣:
這種美不會用臉、手或者其他屬於身體的東西來向他顯示自己,也不會通過一種抽象的陳述或者知識,通過任何屬於其他的東西來顯示自己;無論它是人間、天堂還是任何其他地方的一種個體的存在,它都是寓於併為了它自身,都是永恆如一的它自身;任何其他的美都不過是部分地展示了它的美,所以,儘管其他的美綻放又枯萎,這種美自身既不增加又不減少,沒有受到任何損害。(《對話錄》,211B)
正如我們所見,柏拉圖的形式與那種認為一般概念僅僅是語詞的批判性假定針鋒相對。在後者那裡,真實的東西是在先的,理念的東西則是居後的。因此這種觀點被貼上了這樣的標籤:共相居後。
居於這兩種觀點之間的是亞裡士多德較為溫和的現實主義觀點,這種觀點可以被稱為“共相依存”,即形式和質料共存。亞裡士多德式的觀點是一種旨在達到與亞裡士多德的天性完全相適應的具體嘗試。與其老師柏拉圖的先驗論不同——柏拉圖的學派隨後蛻變為一種畢達哥拉斯式的神秘主義——亞裡士多德完全是一個現實的人。要說明的是,他的這種現實是古典主義的現實。這種現實包含大量後來被抽取並增添到人類心靈寶庫中去的具體形式。他的解決方法與古典常識的具象性是相對應的。
上述三種形式也顯示了在激烈的共相爭論中中世紀的主要觀點。而有關共相的爭論則是經院哲學辯論的真正核心。深入地探討這場偉大辯論的具體觀點不是我的職責所在,即便我能夠勝任。只要能在大方向上對此做出描述,我就非常滿意了。
爭論大約源自於11世紀末期約翰尼斯·羅塞里斯(Johannes Roscellinus)的觀點。共相在他看來只不過是名稱的集合,事物的名稱,或者按傳統的說法是“聲響”。對他來說存在的只有個別事物。就像泰勒(Taylor)恰如其分地評價那樣,他“牢牢地被個體的實在性套住了”。把上帝也想象成僅僅是個體的就是隨之產生的明確結論,因此他把三位一體分解成三個人。所以,羅塞里斯實際上接受了三位異體說。這種看法在實在論盛行的那個年代是無法立足的。1092年,羅塞里斯的觀點在蘇瓦鬆召開的宗教會議上遭到譴責。站在其對立面的是阿伯拉爾的老師格肖姆·馮·桑布(Guillaume Von Champeaux),一個具有亞裡士多德式氣質的極端實在論者。根據阿伯拉爾的記敘,他教導說,同一個事物既存在於它的整體性當中,又同時存在於不同的個別事物當中。個別事物之間根本沒有本質的差異,只不過有一種“非本質的”多樣性。在後一種觀點之中,事物的實際差異被解釋成一種偶然的東西,就像是聖餐禮教條中的麵包和酒一樣,都只不過是“非本質的”。
在實在論那邊還有經院哲學之父,坎特伯雷的安瑟爾謨(Anselm of Canterbury)。作為一個真正的柏拉圖主義者,共相對他來說就是神聖的邏各斯的一部分。從他的立場出發,由他所創立的、心理意義重大的、關於上帝存在的證明——亦可稱為本體論證明——也就能夠得到理解了。這種證明把上帝的存在描述成一種在上帝理念之上的偶然的東西。費希特(《心理學》第二章,第120頁)對這種證明作了如下精確的闡明:“我們意識中一種絕對的理念的存在證明瞭那種理念的真實存在。”安瑟爾謨的觀點是,呈現在理智中的最高存在的概念亦涉及了存在的本質。他還說過:“其實,我們可以想象存在著某種最完滿的東西,同樣也可以設想這種東西不存在;而這種東西,就是你啊,我們的上帝。”形而上學論證的邏輯缺陷如此明顯,以至於它需要心理學上的解釋來說明為什麼一個具有像安瑟爾謨這樣心智的人會做出這樣的論證。在實在論的一般心理傾向中可以找到直接的根據,也就是說——事實上不僅有一個階層的人,而且為了與時代潮流相適應,還包括那些把他們的價值中心置於理念之上的人——對這些人來說,理念代表著一種具有比個別事物的實在性更高的生活價值的實在性。因此,讓他們承認那些對他們而言最有價值、最有意義的東西不是真實存在的,似乎完全不可能。他們的手中確實已經掌握了最有效力的證據,因此,他們的生活、思維和情感都完全傾向於這種觀點。理念的不可見性之於其顯著實效性毫無益處,因為實效性實際上就是一種實在性。他們擁有的是一種實在性的理想的而非感覺的概念。
安瑟爾謨同時代的對手高尼羅(Gaunilo)拒斥那種經常出現的快樂島(荷馬,《奧德賽》第八)的理念,而這種理念也確實難以證明它們的真實存在。這種反對意見顯然是有道理的。為數不少的這種性質的反對意見在數個世紀當中不斷被提出,然而,這根本無法阻擋本體論證明的復闢,即便到了近代也是如此。例如,在19世紀黑格爾、費希特和洛採(Lotze)都是它的代言人。這種矛盾不能歸因於邏輯上的某些特殊缺陷,或者甚至是在某些方面的極大愚蠢。這樣說是很荒唐的。準確地說,這是由於某種應當被認識和把握的深層次的心理差異。那種認為只存在著一種心理或者一種基本的心理原則的設定,完全就是一種難以容忍的獨斷,是常人的偽科學偏見。人們總是在談論那個人和他的“心理學”,其結果總是追溯到那個“僅此而已”。人們也總是以同樣的方式討論那個實在性,就好像真的是僅僅有實在性一樣。實在性是在人類靈魂中發揮著功用的東西,而不是像某些人所設定的那樣,是在實際上起作用的東西,而且對此常常會出現有失偏頗的歸納。然而,這樣一種歸納在科學上無論如何被推進,我們都絕不能忘記,科學不是生活的綜合,它只是一種心理態度,一種人類思維形式。
本體論證明既無證明又無論據,只不過是下列事實的一種心理核實:有這樣一類人,對他們來說,明確的理念具有實效性和實在性——一種實際上和知覺世界相匹敵的實在性。感覺主義者依賴於他對“實在性”的確信,有理念的人依附於他的心理實在性。心理學不得不認知這兩種(或者更多)類型的存在,而且在任何情況下都一定要避免把其中一種看作是對另一種的誤解。也不要試圖把一種類型歸納為另一種,就好像任何在本質上屬於“其他”的類型都僅僅是由一種機能決定的。這並不意味著那條值得信賴的科學原則——“窮理無增於自然之果”——應當廢除。心理學原則的多樣性還是有必要存在的。除了前面提到的支持這種設定的論證外,我們還應當注意這樣顯著的事實:儘管本體論證明最終明確地被康德放逐了,但是現在仍然有不少後康德主義的哲學家再次將它提起。中世紀早期的人們至少擁有一種共同的世界哲學,與他們相比,我們今天甚至遠遠不能理解那些對立的範疇:理念論和實在論,唯靈論和唯物論,以及內含於這些範疇之中的所有附加問題。
訴諸現代理智的邏輯論證對本體論證明是毫無幫助的。本體論證明本身實際上與邏輯無關,但是在安瑟爾謨使之在歷史上流傳的形式上,一種補充的理智化或理性化的心理事實浮現出來,這種心理事實在沒有邏輯謬誤和其他詭辯的情況下自然是不會出現的。但是,正是在這種情況下,論證的無可爭辯的效用才顯現出來,也就是說,它存在著,而且公共輿論也證明它是普遍存在的。必須要考慮的正是這樣的事實,而不是它的證明中的詭辯,因為本體論證明的重要性只不過就在於:它的論證是邏輯的,但事實上它比單純的邏輯證明要豐富得多。因為真正的問題是一種心理事實,這種心理事實的分佈和效力都明晰到無須任何種類的爭論存在。在論斷“上帝存在,因為他被想到了”中,公眾輿論證明安瑟爾謨是正確的。它是一個明顯的真理,只不過確實也是一種同一陳述。有關於它的“邏輯”論證純屬多餘,而且也是錯誤的,原因就在於安瑟爾謨想要把他的上帝理念建立成一種具體的實在。他說過:“毫無疑問,我們可以想象,存在著某種最完滿的東西,而且它在理智中和在事物(現實)中同樣完滿。”然而,在經院哲學看來,“實體”概念是某種與思維屬於同一水平的東西。因此,古希臘的最高法官戴奧尼夏(Dionysius)——他的作品對中世紀早期哲學產生過深遠影響——對理性、理智、可感知的,以及確實存在的事物這些相近的範疇進行了區分。託馬斯·阿奎那(Thomas Aquinas)把靈魂中的“實體”也稱作靈魂之外的東西。這種值得注意的並列仍然能使我們認識到那個時代的思維觀念中原始的客觀性。從這種心理態度出發,本體論證明的心理就變得容易理解了。對理念實在性的假定完全不是必不可少的環節,確切地講,作為思維原始具體性的迴應,它只是被認為是理所當然的。高尼羅的反論證在心理上是不充分的,因為,就像公眾輿論所證明的那樣,儘管快樂島的理念常常出現,然而它確實不如上帝的理念那麼有效,後者因而獲得了一種更高的“現實價值”。
後來所有重新提起本體論證明的著作者全部都失敗了,至少是在原則上重蹈了安瑟爾謨的覆轍。康德的論證可算是最完備的了,因此對之做一簡要概述。他說:[15]
一個絕對必然的存在者的概念是一個純粹理性概念,亦即一個單純的理念,它的客觀實在性憑理性對它的需要還遠遠沒有得到證明。
但判斷的無條件的必然性並不是事物的絕對必然性。因為判斷的絕對必然性只是事物的有條件的必然性,或者是判斷中的謂詞的有條件的必然性。
在此之前,康德曾給出過一個必然判斷的例子,即三角形必定有三個角。他提到這些陳述之後繼續說道:
上面那個命題並不是說三個角是絕對必然的,而是說在存有了(給予了)一個三角形的條件下,(其中的)三個角也必然是存有的。然而這一邏輯的必然性證明瞭它的幻覺具有如此巨大的威力,以至於由於人們給自己製造出一個關於某物的先天概念,這個概念就被這樣提出來,使得人們根據自己的意見也把存有包括在這概念的範圍之內,人們由此相信可以有把握地推論:由於存有必然應歸於這個概念的客體,也就是在我把此物設定為給予的(實存著的)這一條件下,則它的存在也會被必然的(根據同一律)設定下來,因而這個存在者本身也會是絕對必然的,因為它的存有在一個隨意假定的概念中,並在我設定了這概念的對象這個條件下被一起想到了。
康德此處所提到的幻覺的力量只不過是語詞的原始魔力,這種魔力同樣神奇地存在於理念當中。人類要從根本上認識到語詞、“聲響”並非在所有情況下都指示和對應一種實在,這需要一個相當漫長的發展歷程。但是,即便有些人瞭解了這一點,也完全不足以從每一個人的頭腦中徹底消除那種蟄伏在程序化概念裡的迷信力量。很明顯,有某些東西存在於無法根除的“本能”迷信之中:因此,它展示出某種存在權,這種存在權直到現在仍不能充分被理解。謬誤推理也以相似的方式——也就是說,通過康德隨後闡明的一種幻覺——被引入到本體論證明當中。他在這裡談到了“絕對必然主體”這一命題。絕對必然主體的概念完全內含於存在的理念之中,因此,就算是沒有內在矛盾,它也不可能被消除。這個概念就是“對一切而言最真實存在”的概念。
據說,這種存在者具有一切實在性,而你有權假定這樣一個存在者是可能的。既然在一切實在性下面也包含了存有,那麼在一個可能之物的概念中就包含了存有。如果該物被取消,那麼該物的內部可能性也就被取消,而這是矛盾的。要麼你心中的觀念就必須是該物本身,要麼你就預設了一個存有是屬於可能性的,而這無非是一種可憐的同義反復。
是顯然不是什麼實在的謂詞,即不是有關可以加在一物的概念之上的某種東西的一個概念。它只不過是對一物或某些規定性本身的肯定。用在邏輯上,它只是一個判斷的系詞。“上帝是全能的”這個命題包含兩個概念,它們擁有自己的對象“上帝”和“全能”;小詞“是”並非又是一個另外的謂詞,而只是把謂詞的一切謂詞(其中也包括“全能的”)總括起來說:“上帝存在”,或者“只有一個上帝”,那麼我對於上帝的概念並沒有設定什麼新的謂詞,而只是把主詞本身連同它的一切謂詞,也就是把對象設定在與我的概念的關係中。概念和對象兩者所包含的必然完全相等,因此不可能因為我將概念的對象思考為絕對被給予的(通過“它存在”這種表達方式),而有更多的東西添加到這個僅僅表達可能性的概念上去。所以,現實的東西所包含的絕不會比單純可能的東西更多。一百個現實的美元所包含的絲毫也不比一百個可能的美元更多。因為,後者在這裡意味著概念,前者卻意味著對象及其肯定本身,所以,假如後者比前者包含得更多,我的概念就會沒有表達出整個對象,因而也就不是該對象的合適的概念。但是在我的財產狀況中,現實的一百個美元比一百個美元的單純概念(即一百個美元的可能性)有更多東西。
所以,無論我們有關一個對象的概念包含什麼及包含多少東西,我們還是不得不超出它,才能把實在賦予它。這在感官對象那裡是通過按照經驗性規律與我的任何一個知覺發生關聯而進行的;但是對於純粹思維客體來說,根本不存在任何手段來認識它們的存有,因為這存有必須完全先天地去認識,而我們對一切實存的意識(不論是通過知覺直接地意識,還是通過把事物和知覺連接起來的推論而意識)卻是完完全全屬於經驗的統一性的,在這一領域之外的實存雖然不可以絕對地宣佈為不可能,但卻是一個我們沒有任何辦法能為之辯護的預設。
詳細地給出康德的基本闡述在我看來是必須的,因為我們正是在這裡發現了思維存在和實在存在之間的尖銳分歧。黑格爾譴責康德說,一個人不能將上帝的理念和一百美元的幻想相比較。但是,正如康德正確指出的那樣,邏輯必定是從所有內容中抽象而來;如果內容主導的話,就不會當然再有什麼邏輯。從邏輯的觀點來看,在邏輯上的“或者……或者……”之間不存在第三方。但是,在“思維”和“實在”之間仍然存在著“靈魂”,而這種“靈魂存在”使得整個本體論證明成為多餘的。康德本人在他的《實踐理性批判》(英譯本,第298頁)投入大量篇幅對靈魂實在進行哲學上的評價。在那裡,他把上帝當作實踐理性的一種公設引入進來,這種公設源自於對此的一種先驗認知:“對道德律法的敬畏必然直接導向最高的善,以及同樣客觀實在那裡的設定和推斷。”
那麼,“靈魂實在”就是一種心理事實,對此唯一有必要確定的就是,它在人類心理中偶然、經常還是普遍地出現。就像該術語已經揭示了的,被稱為上帝並被闡述為“至善”的這種事實意味著至高無上的心理價值,或者換句話說,它意味著一種理念,這種理念在行為和思想的決定方面,要麼賦予了要麼實際上接受了最高、最一般的意義。用分析心理學的話說,上帝概念與這樣一種情結相對應:根據前面的定義,這種情結把最大量的力比多(心理能量)融入自身。相應地,靈魂中實際的上帝概念完全因人而異——這是與經驗相對應的事實。即便在觀念當中,上帝也不是一個始終不變的存在者,現實中的他就更是如此了。因為,眾所周知,人類靈魂最有效的價值是居無定所的。有些人的上帝在他們的肚子裡,而有些人的上帝則是金錢、科學、權力、性等等。整個個體心理,至少在其主要傾向上,是根據“至善”的各自定位來安置的。所以,一種心理學理論如果單獨依據任何一種基本本能,例如權力和性,那麼,在它被用於具有另一種定向的個體時,都只能充分解釋次重要的特徵。
(三)阿伯拉爾的調和企圖
研究經院哲學自身如何試圖解決共相爭論,如何試著在兩種典型對立之間創造一種平衡,是非常有意思的。阿伯拉爾就致力於這種爭端的解決。他是一個不幸的人,曾狂熱地迷戀上赫露絲(Héloise)併為這份愛戀付出了他作為男人的代價。任何熟悉阿伯拉爾生平的人都會知道,那些嚴重的對立如何激烈地共處在他的靈魂當中,而這些對立在哲學上的調和對他來說是一件至關重要的事。德·瑞米扎[16](De Rémusat)將阿伯拉爾描繪為一個折中主義者,說他批評和拒斥任何可接受的共相理論,但仍會率直地從中汲取一些真實可靠的東西。阿伯拉爾的著作只要涉及共相爭論,就非常的晦澀難懂,因為作者總是忙於對各種論證和事例做出權衡。他認為各種已公開的觀點都不正確,總是要力圖理解並調和對立的觀點,因此即便是他自己的學生也從來沒有真正理解過他。有些人認為他是唯名論者,還有些人則認為他是實在論者。這種誤解表明:從一種確定類型來思維——因為在一種確定類型之內人們可以保持邏輯性和連貫性——要比始終橫跨兩種類型容易得多,因為無須折中立場。如果不斷追溯的話,實在論和唯名論都會導向確定、明晰和一致。但是,權衡和調解這種對立則會導致混淆,導致類型問題無法得到解決,因為對兩種類型來說,這種解決方案都是不能完全令人滿意的。
德·瑞米扎從阿伯拉爾的著作中收集了整個一系列與我們的主題相關的矛盾命題。他聲稱:“每一個有頭腦的人難道都要接受那些空泛的教條和阿伯拉爾的混亂不堪的哲學嗎?”
就唯名論而言,阿伯拉爾認定,在共相都是由語言所表達的理性約定的意義上,共相都是語詞;此外,他還認定,一個現實中的事物不會是普遍的,而始終都是某些特殊的東西,而且現實中的實體絕對不會是一種普遍的,而只能是一種個別的事實。就實在論而言,阿伯拉爾認定,“種”和“屬”是個別事物在它們的明確類似基礎上的聯合。概念論對他而言是一種調和的立場;這可以被理解為一種功能,這種功能由被知覺到的個別對象構成,它依據對象的類似性把它們分為種和屬,並因而把它們的絕對多樣性歸為一種相對統一性。然而,無論多樣性的存在如何毋庸置疑,類似性的存在——它通過概念使融合成為可能——同樣是不容置疑的。因為,無論是誰只要在心理上適合,能夠大體上知覺到事物的類似性,集體概念,可以說,就會被認為是理所當然的,即它強行介入到感知覺的不可否認的現狀當中。但是,對在心理上適合主要知覺事物多樣性的人來說,事物的類似性就不會被單獨認定;他看到的是它們的差異性,這種差異性實際上將自身強加於他,就如同類似性之於其他人一樣。
對客體的“移情”似乎是一種特別彰顯客體特殊性的心理過程,而對客體的抽象則似乎是一種為了個別事物的一般類似性——理念的真正基礎——而刻意無視其實際特殊性的心理過程。移情和抽象共同構成了那種作為概念論理念之基礎的功能。因此,它依據的只是這樣一種心理功能,這種心理功能真正有可能統一唯名論和實在論之間的分歧並使之符合一種共同的方式。
儘管中世紀的人知道如何言說靈魂的偉大,但他們卻不知道當前最年輕的科學——心理學為何物。如果那個時代存在著一種心理學,阿伯拉爾就會把靈魂存在作為他的調和方案。德·瑞米扎明確地洞悉了這一點,他說:
按照純粹的邏輯學,共相不過是約定語言的一些語詞而已。在物理學中——這是一門最卓越的實驗科學,一種真正的本體論——種和屬的存在都完全依據真實的事物和結構。歸根結底,心理學是介於純粹的邏輯學和物理學之間的一門學科。阿伯拉爾正是在這兩門學科的中間地帶努力研究我們的概念如何產生,描述存在的理性表達與層次關係。
共相在先和共相居後是遺留給後世的一個永恆爭端,即便它們脫下經院哲學的外衣以一種新的面目出現時,亦是如此。它在根本上是一個古老的問題。解決問題的嘗試有時傾向於實在論一邊,有時又傾向於唯名論一邊。在19世紀初的哲學全力讚賞實在論之後,19世紀的科學又再一次將該問題推向了唯名論一邊。但是,這種對立已經不像是在阿伯拉爾的時代那樣廣泛而鮮明。我們有了心理學,一種調和的科學;這種科學自身已經能夠統一理念和事物,而無須強行壓制一方或另一方。這種能力就存在於心理學的特殊本質當中,但是還沒有人相信迄今為止心理學已經完成了這種使命。因此,我們只能勉強同意德·瑞米扎的評論:
阿伯拉爾還是獲得了勝利,因為,儘管人們把一個有遠見卓識的人在唯名論和概念論中所發現的侷限全都歸咎於他,他的精神在本質上仍是很出色的現代精神。他預示並順應了這種精神。黎明前的曙光已經預示即將升起的太陽會照亮整個世界。
如果有人忽視心理類型的存在,同時也忽視一種類型的真理就是另一種類型的謬論這樣一種附隨情景,那麼,阿伯拉爾的努力就顯得毫無意義,至多不過是經院哲學的詭辯。但是,由於我們認識到了兩種類型的存在,阿伯拉爾的努力對我們而言就顯得格外重要。他在“訓誡”中尋找調和立場。因此,他所理解的訓誡,與其說是一種“說教”,還不如說是一種具有明確意義的加工句式。事實上,一個定義只需要一些附屬的語詞來鞏固其意義就夠了。他並不談論“語言現象”,因為在唯名論看來這只不過是一種“聲響”、“聲息”。完全拋棄了語詞和客觀對象的那種原始的、魔幻的或者神秘的同一性,這是古典和中世紀唯名論共同的偉大心理學成就。對那一類不是依託諸事物而是依託其抽象理念的人來說,這同樣具有完全的意義。阿伯拉爾的視野太寬廣,忽視了唯名論的這種價值。對他來說,語詞就是一種“聲響”,但是陳述(或者用他的話說是“訓誡”)卻有著更多的含義,因為它承載著真實的意義,描述了普遍要素、理念和實際上有關事物的思考和理解。只有共相存在於訓誡當中。因此,阿伯拉爾仍然被算作是唯名論者也是可以理解的;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因為對他來說,共相是一個比聲響更豐富的實在。
阿伯拉爾的概念論表達方式對他來說必定非常困難,因為他必須在諸多矛盾中構建出這種表達方式。我認為,牛津手稿中的一篇碑文能夠使我們洞察他說教中的悖論:
這是一種關於真實事物的聲音,
一種體現了實體概念的聲音;
因此動物和非動物都可歸為一屬,
人和非人都能同為一類。
由於表達方式要爭取在原則上立足於一種觀點,即立足於相關的理性觀點,因此,除選擇悖論外,對立幾乎沒有溝通的餘地。我們一定不要忘記,唯名論和實在論之間的根本不同不僅僅是邏輯和認識上的不同,而且還是心理上的不同,這種心理上的不同最終對應於對待客體和理念心理態度的典型差別。無論誰只要定向於理念,就會從那個被理念所操縱的視角來做出理解併產生反應。但是定向於客體的人,則是從他的感覺的立場來領會和反應的。對他而言,抽象是次重要的,因為對事物的思維在他看來是相對而言無關緊要的,而這對前者來說正好相反。定向於客體的人自然是唯名論的:“名稱是聲音和煙塵。”(歌德的《浮士德》)他還沒有學會補償其客觀態度。如果後面一種情形發生的話,只要他有足夠的能力,就會變成一個吹毛求疵的邏輯學家,始終追求一種與他自身相契合的方法,就會總是小心謹慎,顯得枯燥乏味。定向於理念的人自然是擅長邏輯分析的;這就是為什麼當一切都已被說明時,他還是既不能理解又無法鑑賞文獻的邏輯。就像我們在德爾圖良身上看到的那樣,這種人的類型向補償方向的發展會把他造就成一個有激烈情感的人,然而他的情感仍然保持在他理念的魔力範圍之內。但是,擅長邏輯分析的人卻能通過補償把他的理念世界保留在他客體的魔力範圍之內。
通過這些反思,我們認識到了阿伯拉爾思想的背陰面。他解決問題的企圖是片面的。如果唯名論和實在論之間的對立僅僅是一個邏輯—理智方面協調的問題,那麼為什麼除了悖論之外沒有最終的解決方案,這是無法理解的。然而,既然它是一個心理對立的問題,那麼片面的理智表達式就必然會歸為悖論。“因此,人和非人都被稱之為類。”即便通過訓誡的形式,邏輯—理智程式也是絕對沒有能力提供出那種能夠妥善處理兩種對立心理態度的真正本質的調解方案的,因為它整個源自於抽象方面,而且完全缺乏對具體實在的認知。
每一種邏輯—理智程式——即使它無所不包—都剝離了對它鮮活、直接本質的客觀表達。為了獲得任何一種程式,它都必須要這樣做。但是,通過這樣做,它喪失掉的正是對外傾態度來說似乎絕對必要的東西,即與真實客體的聯繫。因此,我們不可能在這兩種態度中找到任何既令人滿意又具有調解功效的程式。然而,人們不能固守這種分歧——即便他的理智可以做到——因為,這種討論只不過是一個細小的哲學問題;它不過是人對其自身和世界關係的一個永無休止的問題。而且,因為這在根本上就是一個有爭論的問題,所以,分歧不可能通過唯名論者和實在論者之間的爭論來解決。對它的解決來說,必須要介入第三方的觀點。“理智存在”缺乏可感知的實在,而“實在存在”則缺乏理智。
然而,理念和事物共存於保持兩者平衡的人的心理當中。如果心理沒有提供其鮮活的價值,理念又意味著什麼呢?如果心理從中抑制了感官印象的決定性力量,客觀事物的價值又是什麼呢?如果我們自身中的“靈魂存在”不是一種實在,那麼到底什麼是實在呢?鮮活的實在既不是對事物真實、客觀行為的獨有產品,也不是合成的理念,而是通過在鮮活的心理過程中對兩者的概括,通過“靈魂存在”而產生的。只有通過心理那特殊的、至關重要的活動,感官知覺才能達到那種強度,才能獲得那種有效力的理念,這兩者是鮮活實在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
心理的這種特殊活動,既能被解釋成對感官刺激的一種反射性反應,也能被解釋成永恆理念的一個體現環節,它就像每一種生命過程一樣,是一個永不停息的創造性活動。對這種活動,我所能使用的唯一表達方式就是“幻想”。幻想既有情感又有思維,既是直覺的又是感覺的。不存在幻想與其他心理機能不可分割的內在相關著的心理機能。有時它似乎是原始的,而在另一時間它又是推論知識中最新穎、最大膽的產品。因此,幻想在我看來是特殊心理活動最清晰的表達。它是先於一切的一種創造性活動,所有可解答問題的解決方案都源於這種活動。它是所有可能性之母,在其中內部和外部世界就像所有心理對立一樣在鮮活的聯盟中被連接起來。無論過去還是將來,都是幻想在客體和主體、內傾和外傾不可調和的訴求之間構建起了橋樑。
只有在幻想中,這兩種機制才能統一起來。
如果阿伯拉爾已經足夠深刻地認識到這兩種立場之間的心理——邏輯差異的話,他應該會合乎邏輯地把幻想運用到調和表達的方案中去。但是,在科學世界中,幻想和情感同樣都是禁忌。然而,如果我們把這種基本對立理解為一種心理上的東西,就可以看到,心理學不僅不得不認識情感的立場,還要承認幻想的中間立場。然而,這裡出現了一個困難問題:幻想主要是無意識的產物。它無疑包含有意識成分,但是幻想獨有的特質仍然是:它在本質上是無意識的,與有意識內容是根本對立的。它的這種性質和夢一樣,儘管夢在更大程度上具有奇異性和自發性。
個體與他幻想的關係一般而言主要是由他與無意識的關係決定的,而且它還會特別受到他所處的時代精神的影響。個體或多或少地傾向於和無意識及其產物打交道,這和理性主義的盛行度成反比。就像每一種完善的宗教形式一樣,基督教世界毫無疑問傾向於最大限度地抑制個體的無意識,並由此來終止他的幻想活動。作為替代,宗教會提供一些用以代替個體無意識的老套的象徵性理念。在一種典型的,並具有普遍約束力的形式上,所有宗教的象徵性表象都是無意識過程的活動場。可以說,宗教教義給出了有關人類無意識的“末日審判”和“另一個世界”的結論性信息。我們無論在哪裡觀察一種宗教的誕生,都會看到宗教教條的象徵物是如何作為啟示,即作為其無意識幻想的定型流入到其創始者的頭腦中的。由他的無意識中浮現出來的這種形式被解釋成是普遍有效的,並因而在一定程度上取代了其他人的個體幻想。福音傳道士馬太為我們保存了基督生活中這種過程的一個片段:在“誘惑”這個故事當中,我們看到了,王權觀念是如何通過那個為他提供了超過地上一切王權的魔鬼的形式從創始者的無意識中浮現出來的。假如基督誤解了這個幻想並具體地接受了它,那麼世界上就會又多出一個瘋子。但是,他拒絕了他幻想的具體化,並作為一個王進入這個世界,對他來說,天國就是歸屬。因此,他不是一個偏執狂患者,結果已經證實了這一點。有時,從精神病學方面出發的那種有關基督心理病態的觀點只不過是可笑的理性主義的妄說,完全與人類歷史上對這一過程的任何一種可理解的意義都不相關。
基督向世界呈現的他的無意識內容的形式已經變得廣為接受,而且被認為具有普遍的約束力。隨之而來的是所有個體幻想的喪失,它們變得不僅毫無效用和價值,而且實際上還被當成了異端邪說,這就像諾斯替運動和後來所有異教的命運一樣。先知耶利米也曾談到過類似的東西,他說(《耶利米書》,第23章):
16. 萬軍之耶和華如此說:“這些先知向你們說預言,你們不要聽他們的話。他們以虛空教訓你們,所說的異象,是出於自己的心,不是出於耶和華的口。”
25. 我已聽見那些先知所說的,就是託我名說的假預言,他們說:“我做了夢,我做了夢!”[17]
26. 說假預言的先知,就是預言本心詭詐的先知,他們這樣存心要到幾時呢?
27. 他們各人將所做的夢對鄰舍述說,想要使我的百姓忘記我的名,正如他們列祖因巴力忘記我的名一樣。
28. 得夢的先知,可以述說那夢;得我話的人,可以誠實講說我的話。糠秕怎能與麥子比較呢?這是耶和華說的。
比如說,我們在早期基督教中也可以看到,那些主教是如何急切地企圖根除僧侶們個體無意識的效用。亞歷山大的阿薩納修斯(Athanasius)主教在他的聖安東尼(St. Anthony)傳記中為我們提供了關於這種活動的特別有價值的研究。在這篇文獻中,通過對僧侶們進行教導的方式,他描寫了幻影和幻象,描寫了靈魂的危險,這些都將降臨到孤獨祈禱者的身上。他警告他們,魔鬼為了把聖潔的人帶下地獄,會如何狡猾地偽裝自己。當然,魔鬼就是隱士自己內心中那種厭惡對個體本性進行強烈壓抑的無意識的表達。我從這本頗為晦澀的書中原封不動地引用一組文字。它們非常清晰地表明,無意識是如何系統地受到壓抑和貶斥的。
有時我們沒有看到人,但卻聽到了魔鬼的聲音,那就像是在高聲歌唱;而有時我們能聽到《聖經》中的文字,就像是有人在背誦它們,聽起來完全就和有人誦讀《聖經》一樣。而且,還發生過這樣的事:它們(魔鬼)喚醒我們進行夜禱,讓我們直立著,看到僧侶的樣子和哀傷者(如隱士)的相貌;它們緊隨在我們左右,就好像來到這裡經過了漫長的旅程。它們使那些靈魂軟弱者的理解力變得模糊,而且開始發出下面的聲音:“歷經全部造物,我們註定了只能愛上這荒蕪的地方。當我們到家時,我們也不能敬畏上帝、行事公平嗎?”當它們通過這一類的陰謀不能得逞時,就會停止這種欺騙,轉向其他方法。它們會說:“你的生活如何可能呢?因為你在很多事情上都犯了罪。想想你自己吧,如果靈魂沒有向我揭露你的所作所為,我又從何處得知你犯下的這一樁樁罪惡?”因此,如果一個容易受騙的兄弟聽到這些東西,自己感到他作的惡就像原罪所說的那樣,而且又不熟悉魔鬼的狡詐,那麼,他的心靈就會立即出問題,他就會陷入絕望、難以自拔。
那麼,我親愛的,我們完全沒有必要害怕這些東西;只有魔鬼重述那些正確的東西時我們才需要害怕,而在那時我們必須嚴厲地斥責它們……因此,讓我們堅守自己的立場……我們一定不能表現得似乎在傾聽它們的話語,即便它們講的話是真理;因為,如果反叛上帝者成為我們的老師,將會使我們蒙羞。所以,我的兄弟啊,讓我們用正義的盔甲武裝自己,讓我們戴上贖罪的頭盔,讓我們在抗爭的時刻從信仰的心靈中射出精神之劍,那箭就像從張滿的弓射出一樣。因為,它們(魔鬼)什麼都不是,即便是什麼東西,它們的力量也無法對抗十字架的威力。
聖安東尼描述道:
有一次,一個極其傲慢而且外形粗野的魔鬼出現在我面前,他站在我跟前,發出眾人喧譁的聲音,而且他膽敢這樣對我說:“我,就是我,擁有上帝的力量”,又說:“我,就是我,是這個世界的王”,而且它還對我說:“你想讓我給你什麼?說吧,你會得到的。”我向它吹了一口氣,並以上帝之名斥責了它……
又有一次,我正在齋戒,那個狡猾的魔鬼又以一個帶著麵包的僧侶兄弟的形象出現在我面前,他開始勸告我,說道:“起來吧,用麵包和水振作一下你的精神,停下這種艱苦的活動休息一下吧,因為你是一個人,無論你提高到多麼偉大的地步,你還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你還是會害怕病痛和磨難。”我考慮了他的話,然後保持平靜、不予回答。我靜靜地俯下身去,衷心祈禱,說道:“主啊,請你制止它吧,就像你平常驅逐它那樣”;我話音剛落,它就像一粒塵埃一樣消失了,它化作一道煙,從門邊溜走。
還有一次,撒旦在夜裡來到我的房前敲門,我到外面去看誰在敲門。我抬眼觀瞧,看到一個極其高大魁偉的男子形象。我問他:“你是誰?”他回答我道:“我是撒旦。”之後我對他說:“你想幹什麼?”他回答我道:“為什麼僧侶和隱士以及其他的基督徒要咒罵我,為什麼他們總是要詛咒我?”因為我的頭腦中總是浮現出他的愚蠢瘋癲,所以我就對他說:“為什麼你總要給他們製造麻煩?”他回答我說:“不是我在給他們製造麻煩,是他們在給自己製造麻煩。這裡我遇到的情形,都是我在某一場合曾經遇到過的。而且,如果我不向他們聲明我就是敵人,他的屠殺將永不休止。因此,我無處駐足,我沒有鋒利的寶劍,甚至沒有真正歸順的臣民,因為那些服務我的人都完全蔑視我;此外,因為他們不忠實於我,我不得不讓他們戴上枷鎖;他們認為這是正確的,並隨時隨地準備逃跑。滿世界都是基督徒,連沙漠裡也有他們的修道院和居住地。當他們惡毒地詛咒了我時,我也得對他們還以顏色。”
憑主的仁慈,我對此感到詫異,便對他說道:“在任何別的場合你都是一個騙子,現在你又道出了真理,這怎麼可能呢?當你想要欺騙時,又怎麼能說得出真理呢?基督來到這個世界上時,你被打入了最深的地獄,而且你的罪惡已經在這世上被連根拔起,這是千真萬確的啊。”撒旦聽到基督之名,它的形象和聲音就立即消失了。
這些引文表明,個體無意識在普遍信仰的幫助下遭到了拒斥,儘管它事實上明白無誤地道出了真相。在心靈的歷史上,這種拒斥有著特殊的原因。在這一點上進一步說明其原因並無必要。我們瞭解到它受到了抑制這一真實情況也就足夠了。從心理學而言,這種抑制在於一種力比多(心理能量)的退縮。因此,習得的力比多促成了有意識態度的合成與發展,據此,一種新的世界概念逐步建立起來。由這一過程所獲得的毋庸置疑的優勢地位自然鞏固了這種態度。因此,我們時代的心理學流行起一種不利於無意識的態度也就不足為怪了。
所有科學都拒絕帶有情感和幻想的觀點,這不僅是可以理解的,而且是絕對必要的。也正因為這個原因,它們才成為科學。但是,心理學應當如何呢?如果它被認為是科學,就也應當這樣。但是,心理學應該怎樣處理它的材料呢?每一種科學歸根結底都追求以抽象的方式來闡明和表達它的材料;因此,心理學就應當,而且也確實是,通過理智抽象的形式來把握情感、感覺和幻想的過程。這種處理方式確實建立起理智——抽象觀點的權威,但是卻沒有滿足其他可能的心理學觀點的要求。那些其他的可能觀點在科學心理學當中只是稍微被提到過,沒有作為獨立的科學原則出現。科學在任何情況下都是一項理智的工作,其他的心理機能都以對象的形式隸屬於它。理智是科學王國的君主。但是,當科學步入實踐應用的王國時,情況就有所不同了。先前的國王理智,現在只不過是一種資源,一種在科學上真正完美的工具,但是也只不過是一種工具——不是目的本身,只是一種條件。理智以及與之相伴隨的科學,現在都被用來服務於創造力和目的。然而,這仍然是“心理學”,儘管它已不再是科學:它是一種廣泛意義上的心理學,一種具有創造本性的心理活動,在其中創造性幻想被賦予了優先地位。如果不使用“創造性幻想”來表述,下面的說法同樣正確:在這種實踐心理學當中,生活被賦予了領導地位,因為一方面,它無疑是一種幻想,有創造力和生產力把科學作為一種資源;但是在另一方面,又是引發創造性幻想活動的外部實在的多樣需求。以自身為目的的科學確實是一種崇高的理想,但是,這種目的的實現造成的是:有多少種科學和藝術就有多少種“以自身為目的”。這自然會導致相關特殊機能更高程度的分化和具體化,但它同時也會導致它們對世界和人生採取一種超然態度,以及具體科學門類不可避免地激增,而這些科學門類逐漸喪失了相互的聯繫。這種狀況的結果是蕭條和停滯,它不僅限制了專門學科的發展,而且侵襲了人類的心靈,使人的差異增大,或者降低到專家的水平。基於這樣的理由,科學必須證明她對生活的價值;她作為女主人是不夠的——她還必須是女僕。這樣做她絕對沒有貶低自己。儘管科學已經使我們認識到了心理的失衡和紊亂,並因而贏得了我們對其內在理智天賦的深深敬意,但是,承認它是一種絕對目的,排除了它作為生活之工具的可能性,這也全然是一種錯誤。因為,當我們將實際生活領域和理智及其科學相對照時,我們就會即刻認識到,我們處在一個封閉的空間裡,與其他人的同樣真實的生活領域相隔絕。因此,我們不得不把我們理想的普遍性作為一種限制,並在自己周圍尋找一名精神導師,他能從完美生活的立場出發,為我們提供一種與理智單獨所能指引的東西相比具有更大的心理——邏輯普遍性的保障。
當浮士德宣稱“情感就是一切”時,他只不過表達了理智的對立面,並因此走向了另一個極端;他沒有獲得生活及其自身心理的整體性,在這種心理中情感和思維連接成第三種,也是更高級的一種原則。這種更高級的第三原則,就像我已經指出的,既能被理解為一種實踐目標,又能被理解為創造這一目標的幻想。整體性的這種目標既不能被以自身為目的的科學所認識,又不能被情感所認識,這種情感缺乏屬於思維的洞察力。其中一方必須使自身作為另一方的輔助條件,然而兩者之間的對立如此鮮明,以至於我們必須要有一座使它們能夠溝通的橋樑。這座橋樑在創造性幻想中已經給予了我們。它並非這兩者所產生,而是這兩者的母親——不僅如此,進一步說,它還孕育著一個孩子,即調和對立的最終目的。如果心理學仍然只是一門科學,我們就不需要涉及生活——我們只要為科學的絕對目的服務就夠了。當然,科學使我們獲得了關於事件真實狀態的知識,但它總是拒斥除了它自身之外的其他目的。只要理智還不願意通過認識其他目的的價值來犧牲掉它至高無上的地位,它就一直仍然會固步自封。它不敢跨出自我改變的那一步,這就否認了它的普遍有效性。因為,從理智的觀點來看,其他一切東西都不過是幻想。但是,什麼偉大的東西不是首先作為幻想存在的呢?正是由於理智恪守科學的絕對目的,它才脫離了生活的源泉。它把幻想僅僅理解為一種妄想,由此表現出對幻想的貶斥,而這既是科學所歡迎的,又是它所必須的。只要科學的發展仍然是爭論中的唯一問題,它就不可避免地被作為一種絕對目的。但是當它成了要求發展的生命本身的問題時,它就立即變成了一種不幸。因此,在基督教的發展過程中,自由的幻想活動受到壓制是一種歷史的必然;而且,與此類似,雖然出於不同的目的,但是幻想在我們的自然科學時代受到壓制也是一種必然。一定不要忘記,創造性幻想如果不被限制在正當的範圍之內的話,也會墮落成一種有害的東西。但是,這些範圍絕不是由理智或者理性情感所設置的那些人為限制,它們是必然性和無可置疑的現實所劃定的界限。
每一個時代的使命都各不相同,只有在回顧以往時,我們才能確定地識別出什麼是一定要的,什麼是不應該的。當前,罪惡的衝突一直佔據主流,因為“戰爭是一切之父”。然而,唯有歷史才能裁決。真理不是永恆的——它只是一種程序。一種真理越是“永恆”,它也就越是脫離生活,越是沒有價值。它沒有告訴我們更多的東西,因為它是不證自明的。
只要心理學仍僅僅作為一門科學,幻想如何被心理學評價就只是弗洛伊德和阿德勒那廣為人知的觀點的漂亮例證。弗洛伊德式的解析把它歸結成一種作為原因的、原始的本能過程。阿德勒的構想則把它歸結成一種終極的、基本的自身目的。前者是一種本能心理學,後者則是一種自我心理學。本能是一種客觀的生物學現象。一種建立在本能之上的心理學必定本能地忽視自我,因為自我將它的存在歸因於個性化原則,也就是說,歸因於個體差異,這種個體差異的零星的和個體特徵立即使它從一般生物學現象的範疇中分離出來。雖然一般的生物本能力量使個性的形成成為可能,然而個體性在根本上是不同於一般本能的。它的本質正在於這種差異。因此,每一種自我心理學都必須排除和忽視的正是作為本能心理學之核心的集體因素,因為它所描述的正是那種不同於集體本能的自我活動過程。這兩種觀點的代表人物之間的那種特有的相互敵視源自於這樣的事實:每一種觀點都必然涉及對另一種觀點的輕視和貶低。因為,只要本能和自我心理學之間的根本差異還沒有被認識到,那麼,任何一方都會堅持認為它自己的理論是普遍有效的。這並不是說,比如,本能心理學不能提供一種自我活動過程的理論。它完全可以;但是它採用的形式和方法在自我心理學家看來,太像是對自己理論的否定。因此,我們會發現,在弗洛伊德那裡,“自我本能”時有出現,但在整體上表現相當微小。另一方面,在阿德勒那裡,似乎性慾是最起碼的工具,它以這種或者那種方式服務於權力的基本目的。阿德勒的原則是個人權力的自我維護,而個人權利被附加在一般本能之上。在弗洛伊德看來,使自我服務於其目的的正是本能,以至於自我似乎僅僅是本能的一種機能。
在這兩種類型之內,科學傾向成功地將一切東西都還原為它自身的原則;科學的演繹就出現在這種過程中。對幻想來說,這項工作完成得頗為輕鬆;因為,與意識的機能不同,這些幻想適應了現實,並因而具有了一種客觀的定向特徵,既表達出了本能的又表達出了自我的傾向。採用本能立場的人不難在他們自己身上發現這種“願望滿足”、“嬰兒期願望”和“性壓抑”。但是,從自我立場出發進行判斷的人,只會很容易地發現那些與自我的維護和分化相關的基本目的。因為,幻想是自我和一般本能之間的中間性產物。因此,它們包含了來自兩方面的因素。因此,來自任何一方的闡釋都總是多少有些勉強和武斷,因為總是會有一種特徵受到壓制。然而,一種明顯的真理大體上還是出現了;儘管它只是片面的真理,缺乏一般有效性。它的有效性應只遍及它的原理範圍之內。在其他原理的範圍內,它是無效的。弗洛伊德式的心理學可以用一種核心理念來描述,那就是對不調和意願傾向的抑制。人就像是一些只能部分適應於客體的願望。他的神經障礙在於:環境影響、教育和客觀條件是對本能自由表達的一種極大的抑制。影響源自父母,無論是道德上的還是嬰兒期的阻礙,都易於導致那種影響到後來生活的執著。最初的本能構造是一個不變的量,這個量主要通過客觀影響得到改變。因此,對適當挑選的客體做出儘可能自由的表達似乎就是一種必要的治療。與此相反,阿德勒的心理學可以用來描述的中心理念是自我超越。個體明顯表現出一種絕不屈從於客體的自我基點。而在弗洛伊德那裡,對客體的渴望,對客體的執著,以及對客體慾望的一些難以理解的天性扮演了重要角色。對阿德勒來說,一切都指向了主體的超越性,康復治療就是去除孤立的自我維護;而對弗洛伊德來說,它則是去除那種導致客體難以接近的抑制。因此,在弗洛伊德那裡,基本規則是性慾,性慾表達了主客體之間的最牢固關係;在阿德勒那裡,它則是主體的那種權力——它十分有效地確保了主體對客體的對抗,併為主體提供了一種斷絕所有聯繫的、不可改變的孤立。弗洛伊德允許本能無拘無束地涉足它的對象。但是,阿德勒則會消除對象有害的魅力,以便把自我從防禦性盔甲的窒息中解救出來。因此,前一種觀點必定在根本上是外傾型的,而後一種觀點則是內傾型的。外傾理論對外傾型有效,而內傾理論則僅對內傾型有效。由於純粹類型是發展的一種十分片面的產物,它也必定是不穩定的。過於強調一種機能就等同於對其他機能的抑制。
精神分析未能解決這種抑制,正是因為被運用的這種特殊方法是根據它自己的類型來定向的。這樣,為了與其理論相一致,外傾型人將會把他的從無意識中浮現出來的幻想還原為它的本能內容。但是,內傾型人則會把它們還原為它的權力傾向。從這種分析中產生的獲得物繼續鞏固了已然存在的優勢。因此,這種分析只不過強化了已然存在的類型,而通過這種方法,類型之間的相互理解和調和則是不可能實現的。正相反,內在的和外在的鴻溝都在加寬。一種內在分裂浮現出來,因為,無意識幻想(如夢等)中偶爾浮現出來的其他機能的碎片受到貶斥,並再次被抑制。由此來看,某種批評把弗洛伊德的理論說成是一種神經質的理論,在某種程度上也是說得通的。但是,該陳述的真實性並不能證明某種惡意表述的正當性,這種惡意表述僅僅會使人逃避責任,不能認真關注產生的問題。弗洛伊德和阿德勒的觀點同樣是片面的,因此都只表現出一種類型的特徵。
這兩種理論都拒斥聯想原則,因為它們都弱化了幻想,並把它作為一種症狀[18]的表現。但是,幻想實際上意味著更多的東西,因為它們還代表著其他的機能。因此,對內傾型來說,它們代表著被抑制了的外傾,而對外傾型來說,它們則代表著內傾。但是,被抑制的機能是無意識的,並因而是未得到發展的、不發達的、陳舊的。在這種情況下,它不能與更高基準的有意識機能相協調。幻想所具有的那種令人難以置信的本性主要源自於這種未被承認的基本機能的特殊性。
對每一個以適應外部現實為主要原則的人來說,聯想由於這些原因而成了某些令人厭惡而且毫無意義的東西。然而,我們知道,每一種良好的理念以及所有創造性工作都是聯想的產物,而且它們的源泉就在於人們樂意稱之為嬰兒期幻想的東西當中。不只是藝術家,而且每一個創造性個體都會在幻想當中獲得他人生中最偉大的東西。幻想的動態原則就是“遊戲”;遊戲也屬於兒童,而且它似乎與認真工作的原則不相協調。沒有了與幻想相伴隨的這種遊戲,就不會產生任何創造性工作。我們從聯想的這種遊戲中獲得的實在難以計數。因此,如果因為幻想的大膽或者難以接受而忽視它的價值,那就太過目光短淺了。一定不要忘記,一個人最有價值的希望或許就在聯想之中。我在這裡用“或許”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因為幻想另一方面也是無價值的,因為,在原始素材的形式下,它們沒有任何可以識別的價值。為了發掘它所包含的寶藏,一種開發性工作是必要的。但是,這種開發不能簡單地通過對幻想材料的分析來獲得;通過建設性方法進行的綜合處理也是必須的。[19]
這兩種觀點之間的對立是否能在理智上做出令人滿意的調和,仍然是一個開放的問題。雖然在某種意義上,阿伯拉爾的努力值得深深的敬重,但是從時間上來看,它卻沒有產生值得一提的價值。因為他沒有能夠在概念論和教條主義之外建立起具有調解作用的心理機能,而概念論和教條主義只不過是同樣片面和理智的古代邏各斯概念的翻版。作為調解者的邏各斯當然具有對訓誡的這種優勢,因為在他顯現為人時[20],他依然能夠公平地對待非理智的靈感。
然而,我無法擺脫這樣的印象:即阿伯拉爾卓越的心靈完滿地把握到了偉大的是與非,絕對不會滿足於他的悖論性的概念論,並因而放棄對創造性努力的所有訴求,如果悲慘的命運沒有使他喪失強烈的激情的話。要驗證這一觀點,我們只需要對概念論和另一種方法——即偉大的中國哲學家老子和莊子以及詩人席勒面對這一問題時所採用的方法——做出對比就可以了。
五、路德和茨溫利之間的聖餐禮爭論
在那些攪得人們心神不寧的後期對立中,新教和宗教改革運動實在是我們應該首先考慮的對象。這場對立如此複雜,以至於在它變成分析說明的對象之前,有必要被分解成眾多獨立的心理過程。但是這超出了我的關注範圍。因此,從這場偉大的競技中挑選出一個單獨的事例,即路德(Luther)和茨溫利(Zwingli)之間的聖餐禮爭論,我就很滿足了。前面已經提到過,聖餐變體論教義被1215年的拉特蘭會議認可,並從那時起就形成了一種固定的信條,路德本人就是在這種信條中成長起來的。因為福音派的新教會運動實際上是與天主教制度直接相違背的,所以,儘管那種認為儀式及其具體實踐能夠具有一種客觀拯救價值的觀念實際上與《四福音書》不符,路德還是不能使自己從那種對麵包和酒的直接有效的感官印象中解放出來。他從中不僅認識到一種象徵,而且還認識到實際的帶有其附屬物的感官實在和直接經驗;這對他來說是不可或缺的宗教必需品。因此,他聲稱聖餐禮中真實地出現了基督的肉體和鮮血。對他來說,直接客觀經驗的宗教意義如此之大,以至於他的聯想被聖體物質呈現的具體化所迷惑和束縛。因此,他為解釋做出的一切努力都是基於這種迷亂的事實:基督的身體是存在的,儘管它“不佔有空間”。根據所謂的聖體共在論原則,聖體的真實實體實際上也與麵包和酒的實體同時出現。基督身體的普遍存在這一承諾設定了一種對人類理智來說極其痛苦的觀念;因此它實際上被隨意呈現的概念所取代,這一概念意味著,上帝可以出現在他願意去的任何地方。但是,路德沒有被這些困難所束縛,毫不妥協地堅持感官印象的直接經驗,並願意用那些或者荒唐或者不能令人滿意的解釋平息人類理性的所有遲疑。
如果說僅僅是傳統的力量決定了路德去堅持這種教義,這很難令人相信,因為他確實提供了充足的證據證明他有能力拋開信念的傳統形式。確實,我們不應該誤認為,聖餐禮當中實際地接觸到了“真實的”和物質的東西,誤認為這種接觸的情感意義對路德自身而言遠遠超過了福音派的新教原則。福音派新教原則主張,聖餐一詞是傳達神恩的唯一工具,而不是儀式。對路德來說,這個詞當然具有救贖的力量,但是分享聖餐也是神恩的一種傳達方式。我要強調一下,這必定是對天主教制度的一種明顯讓步;因為實際上,它是由路德的心理所決定的,對基於直接的感官經驗的情感事實的一種認可。
與路德宗的觀點相反,茨溫利提出了純粹象徵的概念。與他真正相關的是基督身體和血液的一種“精神”分享。這種觀點具有理性的特徵,是對這種儀式的概念態度。它具有這樣的優點,即它沒有粗暴對待福音派新教的原則,同時避免了與理性相違背的所有假設。然而,這種概念沒有公正地對待路德意圖保存的東西,即感官印象及其特殊情感價值的現實性。茨溫利確實也實施聖餐禮,和路德一樣分享麵包和酒——然而,他的概念不包含任何範式可以充分給予有關這種對象的獨特感覺和情感價值。路德給出了這種範式,但它是違背理性和福音派新教原則的。對感覺和情感的觀點來說,這無關緊要,而且是恰如其分的;對理念、“原則”來說,這似乎與對象的感覺不相關。這兩種觀點在根本上是相互排斥的。
路德宗範式偏愛事物的外傾概念,而茨溫利則具有概念立場。儘管茨溫利的範式沒有歪曲情感和感覺,而只是給出了一種概念化範式,並且似乎進一步為對象效力留下了餘地,然而,外傾觀點似乎對這一餘地也並不滿意,反而還要求一種概念遵循感官價值的範式,完全就像是概念範式要求情感和感覺的效用。
在這一點上,鑑於對此已有一般論述,我選擇本章來闡述古典和中世紀思想史上的類型原則。要用盡一切辦法來闡明這一問題,我也不是完全有能力來完成這樣一個困難而且繁瑣的工作。如果我成功地讓讀者認識到類型問題上存在觀點差異,我的目的也就達到了。我知道此處涉及的所有材料都沒有進行過歸納總結,這一點自不待言。我肯定得把這一任務留給那些比我更瞭解這一領域的人。
[1]英文中sensuality一詞是形容詞sensual的名詞形式。Sensual既指感官的,又指肉慾的,因此,作者在此處將sensuality譯為感官享受性,表達與感官享樂有關,特別是與肉慾的快樂有關。本書後面的部分還會提到該詞。——中譯者
[2]阿齊諾替斯黨人是諾斯替教的一支,它和尼哥拉黨人都被作為自我放縱的代表。“墮落者”是單詞Nicolaitans的意譯。——中譯者
[3]辛科(B.M. Hinkle)博士譯(倫敦:1919;新版,1921)。
[4]伊便尼派(Ebionites)被認為是基督教的異端。他們是最早跟隨耶穌的信徒,而且全部是猶太人。伊便尼派認為,重要的是靈脩,而不是傳道。——中譯者
[5]多西特派(Docetists)認為基督只有神性,而無人性。基督降世的肉身只是幻象。——中譯者
[6]亞流派(Arius)被認為是早期教會中的邪惡異端,相信基督是受造的,只具有不完備的神性。——中譯者
[7]迦克墩信條是公元451年第四次教會會議針對當時不同基督論的產生而制定的。其重點有二:其一,維護基督單一位格的完整性;其二,強調基督神人二性的分別。——中譯者
[8]貝拉基教派(Pelagian)是中世紀的英格蘭異端,否認原罪,認為人可以通過修養而達到完美。——中譯者
[9]即貪慾。我們更可以說:難以控馭的力比多,作為一種宿命,將人引入歧途並毀滅。——中譯者
[10]伯拉糾(360—430)和他的學生都主張人並沒有罪性,倡導自由意志教義。——中譯者
[11]聶斯脫利(368—451)以聶斯脫利主義著稱於世,高舉基督的人性旗幟,被正統教會判為異端。——中譯者
[12]此處原文為Dyophysitic。基督論是用於理解耶穌基督的神性和人性如何集於一身的神學術語。——中譯者
[13]堤厄斯忒斯是珀羅普斯的兒子,在與其兄阿特柔斯爭奪王位過程中,不知情地吃掉了他自己兒子的肉。——英譯者
[14]布伯:《神秘儀式的本質》,1909年版,第31頁及其後。
[15]以下出自康德《純粹理性批判》中的引文,譯者均參考了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鄧曉芒的譯文,部分文字有刪節。特致謝意。——中譯者
[16]查爾斯·德·瑞米扎:《阿伯拉爾》,巴黎,1845年版。
[17]此處英譯本標記序號為“26”,似有誤,故改為25。——中譯者
[18]我說“症狀”是為了與“象徵”相區別。弗洛伊德稱之為象徵的東西,只不過是基本本能過程的標記。但是,象徵是對真實事物最大可能的表達,對這種真實事物來說,除了或多或少相近的類比外,無以表達。
[19]參見榮格:《論文集:心理內容》《無意識過程的心理》。
[20]邏各斯作為上帝之子表現出人的形式。
第二章 席勒的類型觀
一、關於《審美教育書簡》
(一)優勢機能和劣勢機能
從我有限的知識來看,弗里德里希·席勒(Friedrich Schiller)似乎是對類型態度的有意識區分做出過重大努力、而且較為完善地描述了其特點的第一人。對我們討論的兩種機製做出描述,並且同時發現它們調和可能性的這種重大努力得見於他1795年首次出版的論集:《審美教育書簡》。該論集由席勒寫給霍因斯坦·奧古斯騰伯格(Holstein-Augustenburg)公爵的眾多書信組成。
席勒的論文,憑藉其思想深度、對材料的心理分析,以及對衝突的心理學解決方法之可能性的寬廣視野,促使我對他的思想做出了一個較為廣泛的描述和鑑賞,因為迄今為止還沒有人對此做過太多的工作。
從我們心理學的立場來看,席勒的價值非常巨大,這在我們將來的討論中會被闡明;因為他留給我們了很多成熟的觀點,而這些觀點是我們作為心理學家剛剛才開始重視的。當然,我的責任並不輕鬆,因為這樣的情況也可能會發生:我會被指責為對席勒的思想添加了一個他的原文並不認可的結構。因為,儘管我會煞費苦心,在每一個關鍵點上引用作者的原文,但是介紹我此處想要認可的席勒的思想而同時不對其做出某種闡釋和規劃,也是完全不可能的。這一點我不能忽視,但是在另一方面,我們也必須牢記這樣的事實:席勒自身屬於某種確定的類型,因此,即便是情不自禁地,也會受到抑制從而做出一種片面的描述。
我們概念和認知的侷限性從來沒有像是在心理學描述中這樣變得如此鮮明,在這裡,除了那些其主要輪廓已然被刻畫在我們心理中的圖像之外,描繪其他任何圖像對我來說都幾乎是不可能的。依據各種不同的特徵,我把席勒歸為內傾型,而歌德則更偏向於外傾方面。
我們能很容易地在席勒對理想類型的描述中發現他自己的形象。在我們努力獲得更全面的理解時,一定不要忽視這樣的事實:通過這種認同,一種不可避免的侷限性被加之於席勒的闡述之上。這種侷限性要被歸因於下述事實:席勒所表現的一種機制要比其他機制有更詳實的概括,因為後者在內傾當中仍然是不完全發展的,而正是因為它的不完全發展,必定會有某種劣勢性格依附於它。在這種情況下,作者的描述需要我們的批評和更正。席勒的這種侷限性也促使他使用了一種不具有一般適應性的術語,這也同樣很明顯。作為一個內傾型的人,席勒對理念要比對世界上的事物有更好的親近關係。這種對理念的關係是情緒的還是反思的要分別依據個體是屬於情感型的還是思維型的來確定。在這裡,我懇請那些可能受我前面論述的引導而把情感等同於內傾、思維等同於外傾的讀者,一定要記住上一章結束時給出的定義。在那裡,我已經根據內傾型和外傾型,對兩類人做出了區分,這兩類人還可以被進一步細分為一些機能類型,即思維型、情感型、感覺型和直覺型。因此,一個內傾的人也可以是思維型或者情感型的,因為情感和思維都能處於理念的霸權之下,就像例子給出的兩種類型都受到客體主宰一樣。
這樣,如果我考慮到,席勒在本性上尤其是他與歌德相對立的特徵,都符合內傾類型,那麼,有關他屬於何種更詳細分類的問題就出現了。這個問題很難回答。毫無疑問,直覺因素在他身上發揮了重要作用;我們或者可以出於這個原因,或者單獨考慮到他是一個詩人,從而把他看作是直覺型的。但是,在《審美教育書簡》中,席勒無疑是作為思想者呈現在我們面前的。不僅根據這個,而且從他自己反覆承認的東西來看,我們也都會發現在席勒身上有多麼強烈的反思性因素。因此,我們必須把他的直覺性轉移向思維那方面,以便我們可以從另外一個角度,即從我們所理解的內傾思維型的心理學觀點的角度來認識他。我希望,後面能夠充分證明這種認識符合實際,因為席勒的著作中有不少的章節明確談到了對這種類型的偏愛。因此,我請讀者牢記,我剛才簡要勾勒出的假設是我整個立論的基礎。在我看來,這是必須的,因為席勒是從他自身內在經驗的角度來把握問題的。由於事實上另一種心理,即另一種類型會完全以另一種形式來理解問題,那麼,席勒對它的高度概括性的闡述就可能會被認為具有侵犯性,或者被認為是一種欠妥當的概括。但是,這樣的一種評價可能是不正確的,因為有大量的人和席勒一樣存在著分化機能的問題。因此,如果隨後的討論我偶爾強調了席勒的片面性和主觀性,並不是我想要貶低他所提出的問題的重要性和有效性,而只是想要為別的闡述做出鋪墊。因此,我可能偶有提出的這些批評為的是轉換表達方式,這種表達方式可以使席勒的闡述擺脫其主觀侷限性的困擾。然而,我的論點與席勒的論點極為接近,因為它與內傾思維型的類型衝突相比,更少地涉及內傾和外傾的一般問題——在第一章我們曾單獨討論過這一問題。
席勒首先關注的是兩種機制發生分歧的原因和起源問題。他憑藉本能偶然發現了作為基本動機的個體分化問題。“正是文化自身給現代人造成了這種創傷”(第22頁),這句話立刻表明席勒完全理解我們的問題。存在於本能生命中的和諧合作之心理能力的斷裂就像是一個永遠不會癒合的傷口,一個名副其實的安福塔斯[1]的傷口;因為,眾多機能中一種機能的分化會不可避免地導致這種機能的過度發育,以及忽視其他機能並使之萎縮。
我並不是無視當代人的長處,把他們當作統一體來審視並放在理性的天平上來衡量,他們在太古時代最優秀的一代人面前仍然能夠保持這個長處;不過,他們必須形成不可分割的一代去開始競爭,而且必須是整體與整體進行較量。哪個單個的現代人敢於站出來,一對一地同單個的雅典人去爭奪人性的獎賞呢?在族類具有完全優勢的情況下,個體的這種不利狀況究竟從何而來的呢?(第22頁)
席勒將現代個體這種衰退的責任歸之於文化,即歸之於機能的分化。他接著指出,在藝術和學術中,直覺和純理論思維是如何變得疏遠的,以及它們是如何熱衷於在各自適應的領域中排擠對方的。
人們把自己的活動限制在一定範圍內,隨著這種範圍限制人們在自己身上為自己設定了一個主宰,這個主宰往往會把其餘的稟賦都完全壓制下去。正當過分旺盛的想象力在這裡使理性辛勤培植的園地變成一片荒蕪的時候,抽象精神同時又在那裡撲滅那可以溫暖心靈和點燃想象的火焰。(第23頁)
還有:
如果國家把植物當作衡量人的標準;如果它在自己的這個公民身上僅僅尊重記憶力,在另一個公民身上僅僅尊重表達式的理解力,在第三個公民身上僅僅尊重機械的技能;如果它在這裡只要求知識而對性格漠不關心,而在那裡又相反,由於一種制度的精神和合法的行為而原諒了知性的最大闇昧;如果他同時把這些個別的技能有意識地推到了恰如他給主體規定的那樣大的伸展程度,那麼為了全力培養那些帶來榮譽和報酬和個別技能,而忽略了心靈的其他稟賦,這怎麼會使我們感到驚奇呢?
席勒的這些思考很有分量。不難理解,席勒所處的時代對希臘世界所知有限,這使得人們只能通過希臘人偉大的遺著來評價他們。席勒因而毫無顧忌地過高評價了希臘人,因為希臘藝術特殊的美之所以存在在很大程度上應歸功於它對應了它賴以產生的那個環境。希臘人的優勢在於他比現代人更少地分化,如果人們確實願意把這作為一種優勢的話。因為這一狀況的劣勢至少是同樣明顯的。各種機能的分化肯定不是人們異想天開的產物;它的起源就像自然界所有的東西一樣,是必然的。如果希臘天堂和阿卡迪亞樂土的那些現代崇拜者中的一位能夠作為雅典奴隸訪問這個世界,他可能會以頗為不同的眼光來審視希臘這塊美麗的土地。即便事實上,5世紀的原始狀況已經先於耶穌為個體創造了一種全面展示其本質和能力的可能性,然而,只有當他數以千計的同胞在悲慘的環境下公然受到束縛和壓迫時,這才是可能的。毫無疑問,某些人物達到了一種高水平的個體文化,但是集體文化卻並不為人所知。這些成就是為基督教準備的。因此,情況就變成了這樣,現代人作為一個集體不僅可以和希臘人相匹敵,而且就集體文化的每一個單項水平而言,也可以輕易地超越他們。另一方面,席勒認為我們的個體沒有和集體文化同步,這是完全正確的。而且,在席勒做出此論斷後的120年時間內,情況絲毫沒有改善——甚至有所倒退。因為,如果我們不是更深地迷失到不利於個體發展的集體氛圍當中,在斯蒂納(Stirner)和尼采心靈當中形成的激烈反應也就不會有市場了。因此,直到今天,席勒的話仍然具有時代效力。
古代人通過對絕大多數普通人(希洛人和奴隸)施行幾乎完全的壓制來達到迎合上層個體發展的目的,與此類似,隨後的基督教世界通過同樣的過程達到了一種集體文化狀態,儘管該過程儘可能轉入到個人領域(或者用我們樂意的話說,上升到主體層面)。當個體的價值被基督教教義正式宣告為一種不朽的靈魂時,下層的大多數人因少數上層人士的自由而被壓制的情況已經變得不再可能了,但是現在在個體當中,對優勢機能的偏愛超過了劣勢機能。這樣,重中之重就轉移到一種有價值機能上來,從而不利於其他所有機能的發展。從心理學上來看,這意味著古代文明中社會的外在形式被移植到了主體,因而在個體心理當中,一種內在狀態產生了,這種狀態在先前的文明中曾是外在的,即一種佔支配地位的首選機能——它的發展和分化是以下層大多數人為代價的。憑藉這種心理過程,集體文化逐漸生成,在此當中,“人權”當然獲得了一種古代社會無可比擬的保障。但是,它也具有這樣的缺陷:它依賴於一種主觀上的奴役文化,即依賴於將古代大多數人的奴役狀態轉化為心理層面的奴役,因此集體文化毋庸置疑地得到了提升,而個體文化則遭到貶低。就像對大多數人的奴役是古代社會一道開裂的傷痕一樣,對劣勢機能的奴役是今天人類靈魂中一道無法癒合的創傷。“能力訓練中的片面性雖然不可避免地把個體引向深淵,但是把族類引向光明。”(第29頁)席勒如是說。對優勢機能的偏愛適用於社會但不利於個體。這種不利影響已經達到了這樣一種程度,以至於我們當今文明的那些偉大組織實際上是在追求個體的完全分裂,因為,它們的真正存在依賴於人們對首選機能的一種機械應用。有價值的不是人,而是他的一種分化了的機能。在集體文化中,人似乎不再是人:他僅僅由一種機能來體現——甚至於,他幾乎完全被等同於這種機能,並且完全不相信其他的劣勢機能。因此,現代個體下降到了僅僅是一種機能的水平,因為這代表著一種集體價值,而且提供了一種謀生的條件。但是,就像席勒明確指出的那樣,機能的分化不會以其他的方式發生:“要發展人身上的各種天賦才能,除了使這些才能相互對立之外,沒有任何別的辦法。各種能力的這種對抗是文化的偉大工具,但無論如何只是工具;因為只要這種對抗還在繼續,人就還是正處在通向文化的途中。”(第28頁)
根據這種看法,當前機能衝突的狀態就仍然不是一種文化狀態,而只是達到此狀態的一個階段。當然,對此的看法會有不同,因為有人會把文化理解為集體文化的一種狀態,還有人會僅僅把它理解為文明,並把對個體發展的更苛刻要求歸咎於文化。當席勒完全贊同第二種觀點,並把我們的集體文化與個體希臘人的集體文化相比較時,他肯定是錯誤的,因為他忽視了那個時代文明的缺陷,這種缺陷使得那種文化的絕對效力大打折扣。因此,沒有文化是真正完美的,它總是要偏斜到一種定向上去;也就是說,在某個時間文化理想是外傾型的時,首要價值就歸屬於客體和客觀聯繫;而另一個時間,當文化理想是內傾型的時,重要之處就在於個體或者主體以及他與理念的聯繫。在前一種情況下,文化具有一種集體特徵,而在後一種情況下,它則具有個體特徵。因此,我們不難理解,通過基督教領域的活動——該領域的原則是基督教的愛(也通過結合與其對應者,即個體化的妨礙)——一種集體文化產生了,在此過程中,個體的威脅得到消除,個體的價值在原則上受到貶斥。因此,在德國“古典”時期,出現了對那種就他們而言是個體文化象徵的古代的極度渴望,因為此種緣故,古代文化在大多數方面被過高評價,而且常常被極度理想化。不少人甚至企圖效仿或者重溫希臘精神;這些人在我們今天看來似乎有些愚蠢,但是卻依然要被視為個體文化的先驅。自席勒時代以來過去的120年間,個體文化的狀況不但沒有好轉,反而越來越糟,因為今天個體志趣已經在更大程度上被集體事務佔據,因此用於個體文化發展的閒暇時間就更少了。所以,今天我們擁有一種發展程度更高的集體文化,這種集體文化在組織上遠遠超過以往任何時期,但它對個體文化的傷害也因此越來越強。在一個人所是的東西和他所代表的東西之間,即在作為個體的這個人和他作為集體存在的機能能力之間存在著一條深深的鴻溝。他以個性為代價換得了機能的發展。他出眾,僅僅是因為他與他的集體機能相一致;如果他不出眾,雖然在社會中當然也會被視為一種機能,但是他是完全以其劣勢的、不發達機能出現的一個個體,並因而是未開化的;而前一種人在他實際存在的未開化方面幸運地欺騙了自己。這種片面性毫無疑問給社會帶來了難以勝數的好處,社會也因而獲得了通過其他方法難以獲得的東西。這就像席勒準確評論的那樣:“只有我們把我們精神的全部能量集中在一個焦點上,把我們整個本質聚集成一種唯一的力量,我們才可以說給這種單獨的力量插上了翅膀,並使他人為地遠遠超過那好像是自然給它設置的界限之外去。”(第29頁)
但是,這種片面發展必定無可避免地導致一種反作用,因為被抑制的劣勢機能不可能完全從日常生活和發展中被排除出去。當“人內在的分裂必定再次被消除”時,不發達機能也被賦予發展的機會的時刻就到來了。
我已經提到,在文明發展過程中機能的分化終將造成心理基本機能的分裂,因而在某種程度上超越能力的分化,乃至侵入一般心理態度的領域,而這一領域管轄著能力運用的整個方式和特徵。憑藉這種方式,文化造成了那種通過遺傳已然獲得了更好發展的機能的分化。在一個人身上,它是思維的機能;在另一個人身上,它則是情感的機能。這特別容易獲得進一步的發展。因此出現了這樣的情形:文化需求的推動促使個體特別關心那種能力,即自然已經為其作了最好規劃的能力的發展。但是,這種要發展的能力並不意味著機能先天地要求任何特殊的適切性;它僅僅預先假定——我們幾乎可以說,正相反——某種機能上的靈活性、易變性和可塑性。因此,最高的個體價值無論如何並不總能在這種機能中被發現;但正因為它是為著一個集體目標而被發展起來的,所以它有可能產生最高的集體價值。但是,它也有可能像上面提到的那種情況,更高的個體價值隱藏在那些被忽視的機能當中,這些被忽視的機能雖然對集體生活並無重要意義,卻是對個體發展來說具有最為重要的價值。因此,這些機能代表著一種能夠賦予個體生活張力和美感的鮮活價值,而這種張力和美感他在他的集體機能中是無法找到的。機能的分化確實給予了他集體存在的可能性,但是卻沒有給予他那種個體價值的發展才能給予的生活滿足和快樂。這些東西的缺乏常使人感受到一種深層次的缺失,而且與這些東西的隔絕就像是一種內在分裂,在席勒看來,人們可以把它比作一個痛苦的傷口。
因此,不論世界的整體通過這種對人類能力的分開培養會得到多麼大的好處,但仍然不能否認,受到這種培養的個體卻在這種世界目的的災禍之下蒙受痛苦。這種體操訓練雖然培育了體操運動員的身體,但是隻有通過四肢自由而協同的遊戲才能夠培育美。同樣,個別的精神力量的緊張努力雖然可以造就出特殊的人才,然而只有各種精神力量的協調一致才能夠造就幸福而完美的人。如果人性的培養必須做出這樣的犧牲,那麼,我們與過去和將來的時代處在怎樣的關係之中呢?我們曾經是人性的奴僕,我們幾千年以來為人性從事奴隸的勞動,而我們的被肢解的本性印下了這種奴役的可恥痕跡——為的是後代能夠在幸福的悠閒中等待得到他們道德的健全,並能使他們的人性自由地生長和發展!但是,人怎麼能註定為了任何一個目的而忽視自己本身呢?難道自然為了自己的目的就應該剝奪理性為其目的而給我們規定的完善嗎?因此,培養個別的能力就必須犧牲這些能力的完整性,這肯定是錯誤的;或者,既然自然的法則仍然在那裡一意孤行,那麼,通過一種更高的藝術來恢復被藝術破壞了的我們自然本性中的這種完整性,這件事情應該完全取決於我們自己。(第30頁)[2]
席勒在他的個人生活中顯然已經深刻感受到這種衝突,而且正是由於他自身的這種對抗導致了他渴望去尋求一致性,這種一致性能夠釋放被閒置的和被束縛的機能,恢復和諧的生活。這也是瓦格納(Wagner)在《帕西發爾》中所蘊涵的動機,在該著中,它通過遺失之矛的歸還和傷口的康復獲得了象徵性的表達。瓦格納在藝術中用象徵性表達想要說明的東西,正是席勒在哲學思想中想要闡明的。儘管它通篇都比較晦澀,但是含義卻相當清楚,他的問題總是圍繞著恢復古典生活方式和觀唸的可能性;我們可以從中得出結論:他或者是忽視了其問題的基督教解決方法,或者是故意對此視而不見。無論如何,他的心靈都更專注古典的美,而不是有關贖罪的基督教教義。不管怎樣,他除了那同一個問題的解決方法之外,再沒有別的目標,這個問題就是他努力探索的:從罪惡中獲得釋放。背教者朱利安(Julian)在與國王赫利俄斯(Helios)的對話中說過,人心“充滿了狂暴的戰爭”。這句話意味深長地表明,他的洞察不僅深入到他自己的問題,而且還深入到他的整個時代的問題當中,即後來的古典時期的內在破裂,這種破裂在一種對心靈和思維空前混亂的混淆中找到了它的外在表達方式,而基督教卻許諾要從這種混淆中把人們拯救出來。當然,基督教所給予的不是一種解決方法,而是一種救贖,一種有價值機能從其他所有機能中的分離,而且它在當時還專橫地要求分享政治權利。基督教給出了一種確定的方向,排除了其他可能的方向。這或許就是席勒對基督教提供救贖的可能性避而不談的根本原因。
異端與自然的近距離接觸似乎預示了基督教不願提起的那種可能性。
自然在它的自然創造中給我們標明瞭人們在道德創造中所必須走的道路。在低級有機體中自然力的鬥爭緩和之前,自然不會上升為自然人的高尚生成物。同樣,倫理的人身上的自然力的鬥爭,盲目本能的衝突,必須暫時平息下來,他身上的粗野對立必須終止,然後人們才會敢於照顧其自身的多樣性。另一方面,他性格的獨立自主性必須得到保證,對異己的專制形式的屈從必須讓位於正當的自由,然後人們才會使他身上的多樣性服從於理想的統一。(第32頁)
因此,它不是對劣勢機能的分離和補償,而是對它的一種認可和妥協,可以說,這是在自然的方式上調和了對立。但是,席勒感覺到,對劣勢機能的認可可能會導致一種“難以理解的本能衝突”,就像——反之亦然——理想的統一可能會重新確立優勢機能對劣勢機能的優先權,並因而再次陷入最初的那種狀態。劣勢機能與優勢機能的對立,與其說是因為它們的本性,還不如說是因為它們實際形式所導致的結果。它們最初受到忽視和抑制,是因為它們妨礙了文明人達到其目的;但是符合人的片面志趣,絕不等於人類個體性的圓滿。如果這是目的的話,那些未認識的機能就不具有能被承認的地位了,但事實上它們的本質並不與這樣一個目的相矛盾。然而,只要文化目標還不符合個體理想,這些機能就仍然容易受到貶斥,這種貶斥意味著向相對抑制的一種衰落。對這些被抑制機能的有意識接受無異於一場內戰,或者無異於對先前相關對立的解決,因而“性格的獨立”也就即刻消除了。性格要想獲得獨立,就只有依靠這種衝突的解決,而這種衝突要想解決,離開了凌駕於對抗勢力之上的極權似乎也是不可能的。自由在於妥協,否則合乎道德的自由人格的構成就是難以想象的。但是,如果一個個人擁有著自由,他也就被置於本能衝突之中。
一方面,由於對自由的驚恐,人們就會撲向方便習慣的奴役之懷抱;另一方面,由於受到迂腐的監護而陷入絕望,人們就會逃向自然狀態的野蠻的無拘無束之中。篡奪的依據是人性的怯懦,暴亂的依據是人性的尊嚴,直到最後,盲目的強力這個人類一切事情的最大統治者就介入其間,就像裁決一場普通拳擊一樣裁決這場所謂原則之間的鬥爭。(第33頁)
法國當代的革命給這段陳述提供了一個雖然血腥但卻生動的背景;它憑著哲學和理性之名開始,帶著高傲的理性主義,終結於大屠殺式的混亂,而且從這種混亂中產生出了拿破崙那種專制的天才。理性女神證明瞭她自己無力對抗那頭不羈的野獸。席勒感覺到了理性和真理的失敗,並因而預言了真理自身會變成一種暴力。
如果真理直到現在還未能證明它那不可戰勝的力量,那麼,這不是因為理智不懂得把它揭示出來,而是因為心靈對它關閉了,衝動不為它行動。在哲學和經驗已經燃起全部火光的情況下,偏見這種仍然如此普遍的主宰者和人們頭腦的這種遮蔽狀態,究竟是從何而來的呢?時代已受到啟蒙,就是說知識已經找到並被公開揭示出來,這些知識至少足以校正我們的實踐原則;自由研究的精神驅散了長期以來阻礙著通向真理通道的那些虛妄概念,並挖掉了狂熱和欺騙賴以建造他們王座的基礎;理性已經清除了感官的錯覺和欺騙的詭辯;而哲學本身最初曾使我們背棄自然,現在正大聲急迫地召喚我們回到自然的懷抱——那又為什麼我們仍然還是一些野蠻人呢?(第35頁)
在席勒的這段話中,我們可以感受到法國啟蒙運動與大革命時期幻想的理性主義之間的密切關係。“時代正得到啟蒙”——這是對理性多麼高的估價啊!“自由探索的精神已經摧毀了錯覺”——好一個理性主義啊!人們可以清楚地記起普羅克芬託塔米尼斯(Proktophantasmists)的話:“哦!我們已經啟蒙!”[3]一方面,那個時代的人過高估價了理性的地位和效力,全然忘記了理性若真的擁有這樣的力量,那她早就有最充足的機會來證明自己了;另一方面,不要忽視事實上不是那個時代的所有偉大人物都持這樣一種觀點;否則的話,這種純理性的理智主義的高漲可能就是源自於席勒自身這種因素的一種尤為強烈的主觀發展。在他身上,我們不得不注意理智的優勢,這並不是要犧牲他詩人的直覺,而只是以情感為代價。對席勒自身來說,想象和抽象之間,即直覺和理智之間似乎有一種永恆的衝突。因此,他向歌德這樣寫道(1794年8月31日):“這就是,特別是在早年,它給我在沉思和詩的領域中帶來的某種尷尬;通常,當我要做一個哲學家時,詩人就會對我侵襲,而當我要做一個詩人時,哲學精神又支配了我。甚至經常的情況就是,想象力擾亂我的抽象,冷靜的理智妨礙我的詩情。”他對歌德的心靈的極度欽佩,對歌德直覺的近乎女性式的讚賞,都常常表現在他給歌德寫的信中;從根本上看這都是因為他對這種衝突的深刻感受,而在和歌德幾乎完美的綜合天性相對照時,他自身就會備感衝突。這種衝突是因為這樣的心理狀況:情感能量將其自身同等程度地給予了理智和創造性想象。席勒似乎意識到了這種情況,因為在他給歌德的同一封信中,他評論道,他一開始“知道和使用”他的道德力——這種力量應該劃分理智和想象競爭訴求的合理限度——身體的疾病就威脅著要破壞它們。因為,這是未完全發展機能所具有的特性(已經常常提到了):它使自身遠離有意識傾向的安排,並且憑藉它自身的動力,即憑藉某種自主性,變成了無意識地與其他機能糾結在一起。因此,在沒有任何可區分選擇的情況下,它表現為一種純粹的動態因素;它也可以被描述成一種推動或者強化,給予有意識分化的機能一種被強制的特徵。所以,在一種情況下,有意識機能被誘使超越了意圖和決策所設置的限度;在另一種情況下,它在達到目標前受到阻攔,並盲從地走上岔路;而在第三種情況下,它被引入了和另一種有意識機能的衝突當中,只要這種無意識地暗含著的並騷擾著的本能力量還沒有憑自身被分化出來,只要它還是這樣隸屬於某種有意識傾向,這種衝突就仍然得不到解決。因此,人們幾乎要認為這樣的一種叫喊:“憑什麼我們仍然還是野蠻人?”不僅僅是那個時代的精神的反映,而且還源自於席勒的主觀心理。就像他那個時代的其他人一樣,席勒完全在錯誤的地方尋找惡的根源,因為沒有任何時候野蠻能夠存在於理性和真理不具有充分影響力的地方。似乎只有在人們從它那裡期待這樣一種影響時,它才會出現,或者我們甚至可以說,正是因為人們從對“真理”的近乎迷信的過高評價中給理性提供了太多的效力。野蠻是一種片面性,是缺乏適度——通常是一種嚴重失衡。
在法國大革命這個令人印象深刻的事例中,恐怖曾達到了它的極點,席勒也看到了理性女神能在多大程度上支配人,而不受理性控制的野獸是如何獲得了勝利。無疑,席勒時代的這些事件促使他對這些問題有著特殊的關注,因為情況常常是這樣的:當一個在根本上是個人的,並因而明顯屬於主體的問題,密切接觸到那些包含著和個人衝突一樣的心理因素的外部事件時,它就突然轉變成整個社會都具有的一個一般問題。這樣,個人問題就獲得了到那時為止都還不具有的個人地位;因為內在紊亂狀態具有一種近乎抑制的性質,所以它就使人無論外表還是內心都陷入了令人感到羞恥的狀況,就像國家因內戰而體面盡失一樣。就是這種東西使得一個人不敢在大型公共場合展示純粹的私人衝突,當然,前提是這個人沒有承受著過分的自尊。但是,當個人問題和那些當今的大事件之間的聯繫碰巧被認識並理解時,那種允諾了要消除純粹的個人孤立的相關性就被建立起來;換句話說,主觀的問題就被放大到我們社會的一般問題的層面了。就解決問題的可能性而言,這是一個很大的收穫。因為,儘管一個人自身的有意識志趣那頗為微弱的能量迄今為止只為解決個人問題提供了支持,但是現在已經被配備了集體本能的混合動力,這些動力依靠自我的志趣匯聚聯合;因此,一種新的狀況產生了,它為問題的解決提供了一種新的可能性。那些對個人意願或者精神永遠不可能的東西憑藉集體本能的力量而變得可能了;它使一個人超越了那些憑他個人的能量永遠無法克服的障礙。
因此,我們敢於推測,給予席勒勇氣來努力承擔起解決個體和社會機能之間衝突的東西主要是當代事件的影響。
盧梭也深刻感受到了同樣的對抗——這實際上也是他的著作《愛彌兒》(1762年)的出發點。其中的幾段內容是有助於解決我們的問題的。
人作為一個公民只不過是一個分數單位,是依賴於分母的,他的價值在於他同整體,即同社會的關係。好的社會制度是這樣的制度:它知道如何才能夠最好地使人改變他的天性,如何才能夠剝奪他的絕對的存在,而給他以相對的存在,並且把“我”轉移到共同體中去。
凡是想在社會秩序中把自然感情保持在第一位的人,是不知道他有什麼需要的。如果經常是處在自相矛盾的境地,經常在他的傾向和應盡的本分之間徘徊猶豫,則他既不能成為一個個人,也不能成為一個公民,他對自己和別人都一無好處。[4]
盧梭以這個著名的語句開篇:“出自造物主之手的東西都是好的,而一到了人手裡,就都變壞了。”這個論述不僅對盧梭,而且對那整個時代的特點都是適用的。
席勒也向後折返,當然不是回到盧梭的自然人——這裡存在著一個根本差別——而是回到生活在“希臘天堂中”的人。但是,兩者都具有的這種回溯既往的傾向性是與對過去的理想化和過高估價密不可分的。傾心於異教藝術的席勒忘記了真實的希臘歲月;盧梭達到了令人目眩的高度,卻在這樣的短句中迷失了自我:“自然人完全就是他自身;他是一個統一的整體,一個絕對的整體。”據此,他忽視了自然人完全是集體的,即每個人都彼此交融,除了單純的整體之外,他還是一切。在另一段中,盧梭說道:
我們現在要掌握一切,把一切都抓在手裡;對我們每一個人來說,重要的是一切現有的和將要有的事件、地方、人和東西;我們的個體只不過是我們自己的最小部分。我們可以說,我們每一個人都擴展到了整個世界,在整個大地上都感覺到了自己。
是大自然使人這樣迷失本性嗎?
盧梭想錯了;他認為這種狀況是近來出現的。但情況並非如此。即使它只是最近才被我們意識到,它仍然始終是存在的,而且它越是更加鮮明地展現自己,我們就越是能更深入地認識到它的緣起。因為盧梭所描述的東西只不過是那種被列維-布留爾稱之為“互滲律”[5]的原始的集體心理。個體性受抑制的狀態不是什麼新東西,而只是還沒有個體性之類東西存在的那個古老時期的遺存。
因此,我們應對的不是一種新近的抑制而只是對集體的不可抗拒的力量的一種新的感覺和認識。一個人會自然而然地把這種力量投射到政治和教會機構中去,就好像在條件適宜時已經沒有了足夠多的用於道德控制的藉口!這些機構絕對沒有那種假定中的無所不能,這曾被各種改革者不斷質問;被抑制的力量就以無意識的方式存在於我們自身,即存在於我們的帶有原始集體心理的野蠻成分當中。對集體心理來說,每一個個體的發展都是應該受到譴責的,因為它沒有直接地服務於集體目的。因此,上面提到的一種個體機能的分化,雖然肯定是個體價值的發展,但是仍然在很大程度上是由集體的觀點來決定的,以至於個體自身,就像我們已經看到的,實際上會從這種發展中遭受到痛苦。
兩位作者都可以把他們對人類心理早期狀況有缺陷的瞭解歸因於他們對過去價值的錯誤評價。這種錯誤評價的結果是相信早期的一種虛假圖景,相信更完美類型的人,而這種人從他的高水平上跌落下來。回溯傾向本身就是異端思維的遺蹟,因為它具有一種人所皆知的野蠻心理特徵,即把天堂時代想象成當今罪惡時代的黃金前奏。
基督教偉大的社會和教育藝術第一次把未來的希望給予了人,向人確保了實現其理想的一種未來可能性。在新近的理智運動中,這種回溯眷念傾向更加強烈地表現出來,這可能是與那種向異端——它隨著文藝復興而逐漸顯現出來——一般性迴歸的出現分不開的。
我可以肯定,這種倒退傾向必定也對人類教育所選擇的方式有一定的影響。因為具有這種傾向的心靈會在過去的某些千變萬化的東西中尋找支持。如果不是有關類型和類型機制之間衝突的知識在不斷促使我們尋找那種可以重建它們統一性的東西,我們可能也會輕視這種傾向。我們會在下面的引文中看到,這種目標對席勒也十分有益。他關於它的基本思想在下面的話中得到了表達,這些話實際上也對我們剛剛講過的東西進行了總結:
讓一個慈善的神及時地把嬰兒從他母親懷中奪走,用更好的時代乳汁來餵養他,並使他在遙遠的希臘天空下長大成人。當他長大成人以後,再讓他,一個陌生人物回到他的世紀;不過,不是為了使他的出現來使他的世紀高興,而是要像阿伽門儂的兒子那樣,令人戰慄地把他的時代清掃乾淨。(第39頁)
在這裡,對希臘模式的傾慕再清楚不過地表達了出來。但是在這種狹隘的闡述中人們也可以瞥見一絲缺陷,這種缺陷在隨後的段落中促使他做出了一個非常根本的擴展,因為他繼續指出:“他雖然從當代獲取材料,但是形式卻借自更高尚的時代,甚至到那一切時代的彼岸,從自己本質的絕對不可改變的統一之中借用形式。”席勒明確地感覺到,他必須要回溯得更遠,到達某些原始的英雄時代,在那裡人仍然是半神的。因此,他繼續說:“在這裡,從他那具有魔力的本性自然的純潔太空之中,流淌出美的清泉;在泉源的下面深處幾代人和幾個時代在渾濁的漩渦裡翻轉。”這裡展示出的是對黃金時代的幻想,在那時人仍然是具有神性的,而且總是領略到永恆之美的景象。但是,在這裡詩人席勒也壓倒了思想者席勒。而在後面新的一頁中,思想者席勒再次佔了上風。席勒說道:“這些實際上肯定會引起反思,人們幾乎在藝術繁榮、審美趣味支配一切的每個歷史時期中,都會發現人性已經淪落,而且舉不出一個例子能證明,在一個民族那裡,審美文化的較高程度和極大普及與政治自由和公民美德,美的習俗與善的習俗,行為舉止的外表光澤與行為舉止的內在真實,都曾經是內部前進的。”(第47頁)
根據這種類似的而且在各個方面都無從否認的經驗,舊時的那些英雄必定進行著一種絲毫也無顧慮的生活實踐,此外對於這種實踐來說,沒有任何一個神話故事,或者希臘的或者其他地方的,堅持認為美仍然欣喜於她的存在,因為至今那裡既沒有刑法典又沒有公共道德的守護。
只有當凌駕於陰暗、痛苦和骯髒的現實之上時,鮮活的美才能綻放,依據對這種心理事實的認知,席勒的獨特目的在基礎上受到了侵蝕。因為他要致力於證明:被分離的東西能夠通過美的洞察、喜悅和創造來進行調和。美要成為重新恢復人性最初統一的調停者。但是,所有經驗都在表明,美需要它的對立面來作為它存在的必要條件。
就像以前支配席勒的是一個詩人一樣,現在支配他的則是思想者。他現在不信任美了,他甚至認為,從經驗來看,美也可能會施加一種不好的影響:“在過去的世界裡,無論我們的目光轉向什麼地方,我們到處都會發現,審美趣味與自由相互躲避,美就只有在英雄美德淪喪之上去建立它的統治。”這種洞察是經驗的產物,幾乎不能支撐席勒為美所要求的權利。在對這一主題的進一步訴求中,他甚至達到了這樣一種程度,即他極度清晰地抽象出美的反面:“因此,如果人們僅僅堅持迄今為止的經驗關於美的影響所提供的教訓,那麼,人們實際上不可能十分高興地去培養對人的真正文化那麼危險的情感;人們會寧肯冒著粗野和冷酷的危險而不需要美的熔鍊力,也不願看到文化教養的使人虛弱的影響到處流傳,儘管文化教養也會有各種好處。”
詩人和思想者之間的問題確實要做出適當調整,如果思想者不是在嚴格意義上而只是象徵性地使用了詩人的語言,象徵性就是詩人試圖被理解的表達方式。席勒會誤解他自己嗎?看起來似乎是這樣——否則他也不會就此和自己爭論。詩人歌頌了這種世代流傳並在人們心中不斷聚集的清白的美。詩人所意指的不是古希臘的人,而是我們自身的古老異端;那部分永恆的、未受損壞的自然和自然的美無意識地存在於我們自身,它那源自別處的絢麗美化了以前歲月的輪廓,並且因為此種緣故,我們甚至錯誤地相信遙遠的古人實際上擁有我們正在追求的那種美。我們自身中原始的那一部分,受到了我們集體定向意識的拒斥,因而在我們看來似乎是可怕的、不可接受的,但是它實際上卻是我們到處在尋找的那種美的承載者。這就是詩人席勒所意指的人,但是思想者席勒卻將他誤解為他的希臘原型。思想者卻不能邏輯地從他的大量集中的素材中推斷出這些東西,他對這些素材做出的工作完全是白費;詩人是以象徵性的語言向思想者揭示了一片樂土。
上面所講的內容可以足夠清晰地表明,每一種對我們時代的人的片面分化進行調和的努力都不得不考慮劣勢者是否真正贊同,因為存在著未分化的那些機能。沒有任何調和的努力會獲得成功,它們不知道如何釋放劣勢機能的能量,也不知道如何引導它們超越分化。這種過程只有在符合熱力學定律時才會發生,即一種潛能被創造出來,它能為潛在能量提供一種發揮作用的可能性。
把一種劣勢機能直接轉化成一種優勢機能,這是一項毫無希望完成的任務——然而卻常常被嘗試,當然也同樣常常失敗。這就跟製作一架永動機一樣難。能量的劣勢形式不能簡單地被轉化成優勢形式,除非同時有更大的能量為它提供支持,也就是說,轉化要想實現,只有以優勢機能為代價。但是,優勢機能能量形式的原初值絕對不能被劣勢機能獲得,或者再一次被優勢機能重新佔有。一些媒介溫度的被測量出的高低也必定不是最終的結果。但是,對每一個將其自身認同於他的一種分化了的機能的個體來說,這都使之具有了一種肯定平衡但卻比原初值低的狀態。這個結論是無法迴避的。每一種追求人的本性統一和諧的教育都不得不面對這個事實。席勒以其自己的方式得出了這個結論,但是他卻抗爭著不想接受這個結果,即便到了他不得不和美斷絕關係的程度。但是,當思想者做出他無情判斷的時候,詩人再次說話了:“但是,也許經驗並不是可以判決這樣一個問題的法庭,在給予經驗的證據以舉足輕重的意義之前,人們必須首先毫不懷疑,我們所談的美與那些事例證明有壞影響的那個美,是同一個美。”(第50頁)人們可以看到,席勒在這裡試圖以經驗的立場為根據;換句話說,他賦予了美這樣一種性質,即經驗無法認可。他相信,“美必定被證明是人類的一個必要條件”,即一個必須的、強制的範疇。他甚至談到了美的一種純粹知性概念,以及一種能使我們離開“現象範圍並脫離所存在事物”的“先驗方式”。“誰膽敢脫離現實,誰就永遠不能征服真理。”對這種以實驗為依據的、必然的下行方式(downward way)的主觀堅持促使席勒唆使符合邏輯的理智去服務於情感,並因而迫使它構造起一個解決方案,這個方案最終使原有目標的實現成為可能,儘管事實上它的不可能性早已經充分暴露了。類似的暴力方式也被盧梭在他的一個設定中實施過——儘管隸屬於自然而不涉及墮落——在該設定中,人與人相互依賴,它就能夠實現。由此出發,他得出了下列結論:
如果國家的法律也像自然界的規律那樣不再易變,不為任何人的力量所左右,則人的隸屬又可以變成物的隸屬;我們在國家中就可以把所有自然狀態和社會狀態的好處統一起來,就可以把使人免於罪惡的自由和培養節操的道德互相結合起來。
從這種反思出發,他給出了下列建議:
你使孩子只依賴於物,就能按照自然的秩序對他進行教育。當一個孩子想走的時候,我們就不應該硬要他待著不動,但是,如果他想待在那裡,我們就不應當逼著他去走,只要不用我們的錯誤去損害孩子的意志,他是絕不會做沒有用處的事情的。
但是,不幸正在於此:在任何情況下,“國家的法律”都不會美妙地與自然的規律相一致,這種自然規律能使公民同時具有一種自然狀態。如果這樣一種和解能夠被視為是完全可能的,那麼它就只能被設想成是一種妥協,在這裡兩種狀態都不能實現它們自己的理想,而且與之相去甚遠。無論是哪一個想要實現它自己的理想,都不得不取決於盧梭自己所闡述的這種狀態:“一個人必須選擇要麼成為一個人,要麼成為一個公民;因為一個人不能同時兼具二者。”
這兩種需要都存在於我們自身:自然和文化。我們不能只是我們自身,還必須與他人相聯繫。因此,必須要找到一種方法:它不僅僅是理性的妥協;它還必須成為一種完全與有生命的存在相對應的狀態或者過程;它還必須成為,就像詩人所說的,“一條大路和一條神聖的路”,“一條筆直的、讓傻子也不會誤入歧途的路”(《以賽亞書》第35、38章)。因此,我願意給予詩人席勒以應得的權益,儘管在這種情況下,他曾野蠻地侵佔了思想者席勒的領地。既然理性的真理不是定論,那就還有非理性的真理。在人類事物中,在理性之路上似乎不可能行得通的東西,常常會在非理性之路上暢通無阻。確實,所有曾對人類產生過影響的偉大轉變都不是通過理智的計算獲得的,它所憑藉的方式或者被同時代的人忽視,或者被視為荒唐,只有很長時間以後,才通過它內在的必然性被完全地認識到。而且,更多的情況是,它們從來不曾被知覺到,因為心理髮展的首要規律對我們來說仍然是一本沒有打開的書。
然而,我絲毫不願意承認詩人表現出的任何具有哲學意味的價值,因為理智在他手中只是一種具有欺騙性的工具。理智能夠獲得的,在這裡都已經得到了,因為它揭露了願望和經驗之間的矛盾。那麼,堅持通過哲學思考獲得這種矛盾的解決辦法是毫無用處的。而且,即便一種解決辦法最終被構思出來,真正的阻礙仍然擋在我們面前,因為解決方法不在於對它進行思考並發現一種理性真理的可能性,而在於揭示一種真實生活能夠接受的方法。建議和精巧的構思是沒有用的。如果它只是這樣一個問題的話,甚至在畢達哥拉斯所處的遙遠年代,人們都已經有絕佳的機會從各個方面達到那個高度。因此,席勒主張的東西不會在實際上被採納,而只會作為一種象徵,這種象徵與席勒的哲學氣質和諧一致,呈現出哲學觀唸的特徵。與此類似,席勒試圖運用的“先驗方法”一定不能被理解為一種合乎理性的安排,但是,從象徵上來看,卻可以被理解為這樣一種方法,即人們遇到理性難以關涉的、無法解決的困難時通常會遵從的那種方法。但是,在它能夠發現並遵從這種方法之前,他必定對他先前的方法造成的對立容忍了很長一段時間。這種阻礙為他的生活之流構築了堤壩。無論何時只要力比多的這種堤壩出現,先前統一在生活平緩之流中的對立就再次分裂,並且至此以後就會像渴望戰鬥的雙方一樣互相對立起來。在延長的衝突中,衝突的結果和持續時間無法預知,對立雙方都精疲力竭,並且在產生它們的能量當中,第三種因素被創造出來成為了新方法的開端。
按照這種規律,席勒現在致力於對當前實際對立的雙方展開更深的探索。無論我們遇到的阻礙是什麼性質——只假定它很困難——我們的目的和對抗對象之間的分裂就即刻變成了我們自身的衝突。因為,由於我在努力使對抗對象服從我的意志,我的整個存在也就逐漸被置入和這種客體的關係當中,事實上,這也與強有力的力比多的運行相一致——這種運行,可以說,把我的一部分存在轉移到對象當中。其結果是,我個性的某些部分和具有類似性質的對象本質之間有了部分的一致性。只要這種一致性出現,衝突就被轉移到我自己的心理當中。與對象的衝突向我自身的這種“攝入”產生了一種內在紊亂,這種紊亂又導致了相對於對象的某種軟弱,並釋放出情感,而情感總是內部不和諧的徵兆。但是,這些情感證明,我正在自我認識,並且如果我不盲目的話——還會因而處於一種自我觀察,探求我自身心理對立活動的情境之中。
這就是席勒所採取的方式。他發現的不是國家和個人之間的對立,而是——在第11封信的開頭,他將這種對立想象成“人與環境”的二重性,即想象成人自身(或自我)和受動性[6]之間的矛盾狀況。自我具有相對的穩定性,而它的各種關聯因素則是變動不居的。因而,席勒想在根本上洞察這種紊亂。實際上,一方面仍然是有意識的自我機能,而另一方面則是集體關係。這兩種決定因素都屬於人的心理。但是,不同的類型會分別以不同的眼光來看待這些基本事實。對內傾型人來說,自身觀念無疑就是意識那持久不變的、佔據支配地位的標記,而它的對立面對他而言則是關聯因素或者影響。對外傾型人來說,正好相反,重點被放在了與對象關係的聯繫上,而較少地關注其自身。因此,問題對他而言就完全不同了。我們必須牢牢把握這一點,而且在認識席勒的進一步反思時,更充分地考慮到它的作用。例如,當他說人“在永恆不變的自身中並只能在它當中”展現它自身時,就是從內傾型人的觀點來看的。另一方面,從外傾型人的觀點來看,我們應該說,人只能在他的關係當中,即與對象關係的功能之中展現自身。因為,只有對內傾型人來說,“人”才是唯一的自我;對外傾型人來說,人在於他的受動性,而不在於受到影響的自身。可以說,他的自身不如他受到的影響,即他的關係重要。外傾型人在變動和改變中發現他自身,而內傾型人則在穩定不變中發現他自身。對外傾型人來說,自身絕不是“永恆不變”的,它作為對象只是片刻之間的事。另一方面,對內傾型人來說,它卻非常重要:他因而在每一種易於影響到他的自我的變化面前退縮。對他來說,影響意味著某些直接令人感到厭煩的東西;而對外傾型人來說,它肯定不會被遺漏。下面的闡述直接展現了內傾型的人:“在一切變化之中他本身始終是固定不變的,把一切直覺當作經驗,即當作認識的統一體,並把他在時間中的每個表現方式當作對一切時間而言的法則,這些就是有他的理性本性給予他的規範。”(第54頁)抽象、自立的傾向是明顯的;它甚至被作為一種最高的行為準則。每一個事件都必定即刻被提升到經驗的層面,而且從經驗的總和中,一條為將來準備的規律也馬上浮現出來。另一種傾向也同樣具有人類特性,在這種傾向下,經驗不會從事件中產生,以免那些會對未來造成妨礙的規律出現。
席勒不把上帝看作是生成,而只看作是永恆的存在(第54頁);因此,憑著準確的直覺,他也認識到內傾型態度在這種觀念上的“效法上帝”(Godlikeness):“完美地表現出來的人,應該是在如潮似湧的變化之中本身永遠固定不變,保持恆定的統一體。”“人在他的個性中無可爭辯地帶有這種趨向神性的天賦。”(第54頁)
關於上帝本質的這種觀點與上帝的基督化身以及有關聖母和聖子的新柏拉圖派觀點都不相符,在新柏拉圖派那裡,聖子是作為救世主降臨塵世的[7]。但是,從這種觀點可以清楚地看出,席勒把最高的價值、神性,即自身觀唸的不變性歸於這種機能。從各種影響中擺脫出來的自身,對他而言就是最重要的東西,就像每一個內傾型人一樣,這就是他主要發展的概念。他的上帝,他的最高價值就是自身的自主和對自身的堅持。與此相反,對外傾型人來說,上帝是關於對象的經驗,是向現實的最完全擴充:因此,變成了人的上帝,對他來說,比一個永恆不變的規律給予者更加合意。我必須在此事先指出,這些觀點僅僅對類型的有意識心理來說才應被視為有效的。在無意識中,這種關係正好相反。席勒似乎對此已經有了暗示:雖然他的意識確實相信一個永恆不變存在的上帝,然而認識到這種神性的方式,對他來說,卻是憑藉感覺,進而在各種影響活動中,在變化和生成的過程中展現出來的。但是,這對他卻是次要的機能,並且在他將自身等同於自我並從變化的過程中獨立出來的這種程度上,他的有意識態度也變得非常具有自主性;由此,對於客體的影響作用或者關聯性機能就必然地陷入無意識。從這些情況出發,我們可以得到下列值得注意的結論:
1. 抽象的有意識態度,在追求它的目標時會從每一個事件中獲得經驗,並從經驗的總和中獲得規律,由此某種收縮和貧乏就產生了:這確實是內傾型人所具有的特徵。席勒在他和歌德的關係中清晰地感受到這一點,因為他感到,歌德更為外傾的天性便是客觀上與他自身相對立的某種東西。[8]歌德曾意味深長地說他自己:“作為一個思想型的人,我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現實主義者。我發現,在我面對的所有事物當中,我處在這樣一種既對它們毫無所求,又對它們無所增益的立場上;並且,在我的興趣之外,我從不對對象做出任何區分。”[9]
關於席勒對他的影響,歌德特別說道:“如果我把你當作眾多對象的代表,你就能把我從對外部事物及其關係的過度緊張的觀察中引領回我自身。你教會了我更公平看待內在者的眾多方面”,等等[10]。但是,席勒在歌德身上則發現了一種對他自己本性的補充或者完善,同時也感受到了歌德的不同,對這種不同他通過下面的方式揭示出來:
料想我並沒有很多重要的思想,而這正是我在你身上看到的。我的需要和努力都收效甚微,而且如果你認識到我在人們稱之為習得性知識上的貧乏,你就會發現我的情況就是這樣。因為,我越是勤奮忙碌地進行研究,我的思想領域也就越狹小。因此,我甚至會利用一些現成的東西來創造缺乏內容的差異性。你努力來簡化你偉大的思想世界,而我則為我貧乏的思想尋求多樣化。你有一個王國去主宰,而我則只有一些在小天地裡耕耘的思想系列。
——《給歌德的信》,1794年8月31日
如果我們從這段敘述中扣除內傾的自卑情感,再給它增加上這樣的事實,即外傾型人的“觀唸的偉大世界”不受他自己的支配,而是他自身隸屬於它,那麼,席勒的描述就給出了一幅有關這種貧乏狀態的生動圖像,這種貧乏傾向於作為一種基本上屬於自主獨立態度的結果呈現出來。
2. 抽象的有意識態度的進一步後果就是無意識發展出一種補償態度,它們的重要性會在我們進一步的研究中變得更為明確。因為,與對象的關係越是被意識的抽象所抑制,(因為有太多的經驗和規律被製造出來)也就越是渴望對象在無意識中的發展。這種狀況最終在意識中作為一種把握對象的強迫性感覺將它自身顯露出來;由此,感覺聯繫取代了對對象的情感聯繫,這種聯繫會因為收縮而缺乏或者被抑制。因此,席勒特別把感覺而非情感作為認識到神性的方式。他的自我在於思考,但他的受影響狀態、他的情感則在於感覺。因此,對他來說,分裂是介於作為思維的精神和作為受動性或者情感的知覺之間的。然而,對於外傾型人來說,情況則剛好相反:他同對象的聯繫獲得了發展,但是他的觀念世界則是感覺的和具體的。
感覺上的情感,或者更確切地說,存在於感覺狀態中的情感,是集體性的,也就是說,它引發了一種關係或者受動狀態,這種狀態同時總是會使個體轉入到“互滲律”的狀態,並因而進入到一種與被感知到的對象相同一的狀態。這種同一在對被感知對象的強制性依賴中自我顯露出來,並且它再一次促使內傾型人,以惡性循環的方式,對那種獨立過程進行強化——這種強化既消除了繁多的關係,又消除了它所引起的強迫。席勒認識到感覺情感的這種特殊性:“只要人僅僅在感覺,僅僅在渴求,並且僅僅由於慾望而進行活動,那他就還只不過是世界。”但是,為了避免受動,內傾型人不能進行無限的收縮,所以他最終發現自己被迫使外部世界具有了形式。“人不僅僅是世界,人還必須把形式給予質料”;“應該把一切內在的東西外在化,並使一切外在的東西具有形式”。這兩項任務通過其最終的實現,從我的出發點返回到了神性觀念。
這種聯繫很重要。我們假定感覺上感到對象是一個人——他會接受這種規定嗎?事實上,他會允許自己形成嗎,就好像他與之相關的那個人就是他的創造者?在一個小圈子裡扮演上帝確實是人的一項本領,但是在根本上,即便是無生命的東西也有其自身存在的神聖權利,而且在第一個猿人開始製造石器的時候,世界早已不再是混亂狀態了。如果每一個內傾型人都想要外化他狹小的觀念世界,並因而使外部世界具有形式的話,這確實很難辦。這樣的實驗每天都在發生,但是個體自我卻從這種“效法上帝”裡遭受到應得的痛苦。
對外傾型人來說,這種範式應該是:“內化所有外在的東西,並使所有內在的東西具有形式。”這就像我們剛剛看到的,席勒在歌德身上激起的那種反應。歌德曾給出過與此類似的描繪。他向席勒寫道:“另一方面,在每一種活動中,我都——幾乎可以說——完全是理性主義的:我完全不從對象中要求什麼;相反,我想要所有東西都能符合我的構想。”(1789年4月)這意味著,在外傾型人思考時,專制的情況就完全像是內傾型人在實施外在化時一樣。[11]因此,這種範式要想有效就只有:在一個近乎完美的階段,內傾型人事實上已經獲得了一個觀念世界,這個觀念世界如此豐富、如此靈活,並且有能力進行表達,以至於對象不再強迫他睡上普羅卡拉斯提斯之床了;而且,外傾型人對客體具有如此充足的知識和考量,以至於當他在思維中運籌它時,對它的笨拙模仿不會再出現了。這樣,我們可以看到,席勒將他的範式建立於最大的可能性之上,並因而對個體的心理髮展提出了一種幾乎使人望而卻步的要求——也可以認為,他自己心中完全明白,他的範式在每一個特殊個例中會遇到什麼麻煩。不管怎樣,這種範式至少有一點是非常清楚的:“外化所有內在的東西,並使所有內在的東西具有形式”是內傾型人有意識態度的理想。它所依託的基礎,一方面是對他的內在概念世界和形式原則的理想範圍的假設,另一方面是感覺原則的完美運用的可能性,這種感覺原則在此情況下不再表現為受動性,而是表現為一種能動的力量。只要人還是“感官的”,他就“只不過是世界”;他要想“不僅僅是世界,就必須把形式賦予質料”。這裡存在著一種對被動的、持久的感覺原則的顛倒。然而,如何實現這種顛倒呢?這就是問題的全部。幾乎無法設想,人能夠給他的觀念世界以那樣一種獨特的範圍,這種範圍必不可少,以便能夠把適意的形式添加於物質世界之上,同時又把他的受動性、他的感覺性從消極狀態轉變為積極狀態,並由此將它帶到觀念世界的高度。無論在任何地方,人都必然受到關涉,也可以說必然受制於其中,那麼,他也就真的可以像上帝一樣。我們不得不做出這樣的結論:席勒會讓對象受到曲解和損害。但是,這樣做時,他又做出讓步,承認古老的劣勢機能有一種不受限制的權利存在,這就像我們所知道的尼采所做的那樣——至少是在理論上這樣做了。然而,這種設定對席勒來說絕不意味著結論性的東西,因為,在我看來,他從來沒有在這種程度上有意識地做出自我表達。他的範式反而具有一種完全天真的和理想主義的特徵,一種非常切合他的時代精神的特徵。他的時代精神還沒有被那種對人性和人類真理的深深懷疑所傳染,而這種懷疑卻常常浮現在尼采所開創的心理批評時代當中。
席勒的範式要想實現就只有通過運用一種冷酷無情的強權立場:這種立場對對象沒有絲毫的公正和合理可言,對它擁有的權限也不做任何負責的研究。只有在這種席勒肯定未曾想到過的條件下,劣勢機能才能贏得對生活的分享。這樣,就當前在某種程度上不和諧的人性本質來說,古老的、天真的和無意識的元素,通過充滿魅力的激昂話語和可愛姿態的裝扮,一擁而出並參與到我們當前“文明”的塑造當中。古老的權力本能迄今為止都隱藏在文明的姿態下,終於以自己的本色顯露出來,從而毫無疑問地證明我們“仍是野蠻人”。因為,我們不應忘記,有意識態度曾憑藉其高貴的和絕對的立場,有著對效法上帝的真實主張;與此類似,無意識態度也在同等程度上獲得了發展,它的效法上帝是向下定位的,指向了一位古老的、本性世俗粗野的神。赫拉克利特的“物極必反”預言了這樣一個時刻:隱藏的神浮現出來並把我們理想的上帝逼入絕境。這就像是18世紀末期的人真的沒有看到巴黎發生了什麼,而固執於某種審美的、熱情的或者微不足道的態度;在窺探到人性深淵的真實意義方面,他們恐怕可能會有些自我欺騙。
在海底下面多使人驚恐,
世人不要去試探神明,
慈悲的神明用恐怖和黑暗
掩護一切,別想去窺看。
——席勒的《潛水者》[12]
席勒活著的時候,面對地獄的時刻還沒有到來。尼采在內心上已經頗為接近它了,對他來說,我們當然是在趨近一個大紛爭的時代。他是叔本華唯一正宗的傳人,他徹底撕破了天真無邪的面紗,並在他的《查拉斯圖拉如是說》裡,顯現出那些註定要成為即將到來的時代最主要內容的下層觀念。
(二)關於基本本能
在第12封信中,席勒涉及了兩種基本本能,並對這兩種本能進行了較為詳細的描述。“感性的”本能涉及“把人放在時間的限制之中,使人成為質料”。這種本能要求“有變化,要求時間有一個內容。這種僅僅充滿時間的狀態叫做感覺”。(第56頁)“人在這種狀態中只不過是一個數量統一體,是時間的一個實現了的瞬間——或者確切地說,他並不存在,因為只要人受感覺支配,被時間拖著走,那麼他的個性就被取消了。”(第57頁)“感性本能用不可撕裂的紐帶把奮發向上的精神束縛在感官世界上,並把抽象從它向無限的最自由漫遊之中召喚回到現時的界限之內。”
席勒把感性本能的表達構想成“感覺”而非積極的、感性的慾望,這完全體現了他的心理特徵。這表明,對他而言感性具有反應和受動性的特徵,這完全就是內傾型人具有的特徵。外傾型人無疑首先會強調慾望的特徵。在感性本能要求變化這個陳述當中有著更深的含義。理念想要的則是不變與永恆。無論是誰受到理念的支配,都會追求永恆,因此一切導致變化的東西都必然與之相對立。在席勒這裡,與理念相對立的是情感和感覺,因為根據自然法則,它們由於它們未完善的狀態而融合在一起。席勒甚至沒有在思想上對情感和感覺進行充分的區別,下面的一段話就表明了這一點:“情感只能說:對這個主體和在這個瞬間,這是真實的;但另一個瞬間和另一個主體,則可能會收回當前感覺這種陳述。”(第59頁)這段話清楚地表明,對席勒來說,感覺和情感實際上是可以互換的詞語,而且這段話的內容沒有充分地揭示出與感覺對立的情感所具有的價值和特點。分化的情感亦能建立起普遍的有效性;它不是純決疑的。但是,內傾思維型的“情感—感覺”則因其被動的、反應的特徵,肯定是純決疑的。因為它永遠不能超越藉以獲得單獨刺激的事例,進而達到對所有事例的抽象比較。因為對內傾思維型來說,這項工作是由思維而非情感承擔的。但是,對內傾情感型來說,情況則剛好相反,其情感具有一種抽象和普遍的特性,能夠建立起永恆的價值。
深入分析席勒的描述,我們發現,“情感—感覺”(我用這個術語意指內傾思維型中,情感和感覺獨特的混合)是那樣一種自我沒有與之同一的機能。它具有某種有敵意的、陌生的特徵,這“破壞”了人格。可以說,它擄走了人格,使人出離他自身,與他自身相疏遠。因此,席勒將它比作那種置人於“他自身之外”[13]的感情。當一個人平心靜氣時,這可以被稱之為“再次迴歸其自身[14],即再次回到自身,恢復了他的人格”。因此,結論是明白無誤的:對席勒來說,“情感—感覺”似乎並不真正屬於人,而只是多多少少有些不穩定性的附屬物,而且有一種“堅定的意志時時以勝利者的姿態與之相對立”。但是,對外傾型人來說,它正是看起來構成了他的真正本性的那一方面;好像只有當他受到對象影響的時候,他才真正地和其自身在一起——當我們這樣考慮時:與對象的聯繫是他的優勢的、分化了的機能,抽象思維和情感與這種機能的對立程度,就像它們對於內傾型必不可少的程度一樣——我們就能夠充分理解這樣一種情景了。外傾情感型的思維和內傾思維型的情感一樣,都受到感性本能易於引起偏見的影響。對兩者來說,它意味著對質料和決疑的極端“限制”。其所經受的對象,就像席勒認為的那樣,也有它的“向無限的最自由漫遊”,而不只有抽象。
由於在“人”的觀念和限度內排除了感性,席勒便能夠認識到人是“絕對的和不可分裂的統一體,這個統一體從來就不會與它自身相矛盾”。這個統一體是理智迫切需要的東西,理智樂意在最理想的整體性中維持它的主體。因此,作為一種優勢機能,它必定要排除感性的和相對劣勢的機能。但是這樣做的最終結果是人的殘缺,而人的殘缺原本是席勒探索的真正動機和出發點。
既然,對席勒來說,情感具有“情感—感覺”的性質,並因而僅僅是決疑的,那麼,絕對價值,一種真正的永恆價值,就被給予了形式思維,即所謂的“形式本能”[15]。它就如席勒所說的:“但是,如果思維有一次宣佈:這是存在的,那麼它就是做出永恆的決斷,它的判斷的有效性是由抗拒一切變化的人格性本身來擔保的。”(第59頁)但是我們禁不住要問:人格的意義和價值真的僅僅存在於那些不變和永恆的東西中嗎?除了受到極端的蔑視,難道變化、生成和發展就不能體現一種甚至更高的價值嗎?
在形式本能進行統治,純粹的客體在我們心中活動的地方,存在就得到最高程度的擴展,一切限制都在消失,人就由受貧乏感官限制的數量統一體上升為容納整個現象領域的觀念統一體。在這種程序之中,我們不再在時間中,倒是時間連同它的全部永不終結的序列在我們之中。我們不再是個體,而是族類;一切精神的判斷通過我們的精神表達出來,一切心靈的選擇通過我們的行動來體現。[16]
毫無疑問,內傾型的思維渴望獲得這種亥伯龍神[17]的地位;遺憾的是,這種觀念統一體只是一個非常有限的群體的理想。當思維充分發展並且只唯一地遵從它自身的法則時,它就僅僅是一種自然而然地想要獲得一般有效性的機能。因此,只有世界的一部分能通過思維來理解,另一部分只能通過情感來理解,第三部分只能通過感覺,如此等等。事實上,存在著多種心理機能;例如,從生物學上看,心理系統只能被理解為一種感官適應性調節系統;而眼睛存在大概是因為有光。因此,思維在任何情況下都只佔全部意義的三分之一或者四分之一,儘管在它自己的範圍內,它擁有唯一的有效性——就像視覺對光波的反映,聽覺對聲波的反映一樣是唯一的有效機能。因此,一個把觀念統一體置於最高地位並把“情感—感覺”視作與他的人格相對立的某種東西的人,就可以被比作一個擁有良好視力但卻昏庸麻痺的人。
“我們不再是個體,而是族類”:當然,如果我們只把自身等同於思維,或者任何一種其他的機能的話;因為這樣,我們就是集體的和一般有效的存在了,儘管它使我們疏遠了自身。除了這四分之一的心理,其他四分之三都處於下層的、受壓抑的黑暗當中。“難道是自然讓人迷失了本性?”我們此處或許可以借用盧梭的話——難道確實是自然,而不是我們自己的心理如此過分地抬高一種機能,而使其自身湮沒在這種機能當中?這種原動力當然是自然的傑作,即那種未馴化的、本能的能量,在這種能量面前,分化機能會畏縮退卻,如果它“偶然地”在一種劣勢的、受到輕視的機能中,而不是在那種理想的機能中顯示出來的話。在那種理想機能中,它作為極度篤信的對象受到褒獎。席勒真誠地說道:“但是你的個體和你現在的需要會隨著變化而消失,而你現在急切渴望的東西以後也會變成你厭惡的對象。”(第12封信)無論未馴化的、放縱的和不均衡的能量會在感覺性中展示自身,還是會在充分發展了的機能中展示自身,根本上都是一樣的,即原始的。但是,當一個人仍然被行為的對象所迷惑以致忽視了行為的方式時,他自然就不會認識到這種狀態。
認同一種分化機能就意味著一個人處於一種集體狀態當中;當然,不是說一個人像原始人一樣與集體相等同,而是說他對集體的適應。因為,就我們的思想和語言嚴格地符合那些思維以類似的方式分化並適應的人的一般期待而言,“一切精神的判斷都是由我們自己來表達的”。此外,就我們的思考和行動,乃至所有被想到的或者被實踐著的慾望而言,“一切心靈的選擇都通過我們的行動來體現”。當然存在著一種普遍的信念和慾望——使那種價值被最大化,在那裡,同一於一種分化機能是儘可能會被完全實現的;因為這帶來了最明顯的社會利益,儘管它也給我們種群的一小部分帶來了最大的不利,而且這一小部分也常常包含很多個體。
席勒說:“只要斷言這兩種本能有一種本原的,因而也是必然的對抗性,那麼要保持人身上的統一,除了使感性本能無條件地服從於理想本能以外,當然就再也沒有別的辦法了。但是由此只能產生單調,而不能產生和諧,人也仍然永遠繼續分裂。”(第61頁)
因為在情感非常活躍的情況下,要始終忠於性格的原則是非常困難的,所以人們就採取一種較便當的辦法,通過使情感變得遲鈍來使性格得到保障,因為在一個被解除了武裝的對手面前保持鎮定,比起制伏一個勇敢而強健的敵人,不知要容易多少。人們所謂“塑造人”的事業在絕大多數情況下仍然就在於這種工作程序,而且是在這個詞的最好意義上運用塑造人這個詞語,即指改造內在的人,而不僅僅指改造外在的人。一個那樣被塑造的人,當然肯定不會有粗野的自然本性,也不會作為粗野的自然表現出來;但是,由於他穿上原則的盔甲,同時也就抵抗了一切對自然的感覺,人性無論從內部還是從外部都同樣很少能夠接近他。(第67頁)
席勒也意識到這兩種機能,即思維和受動性(情感—感覺)能夠相互替代(正如我們看到的,當一種機能是首選時,這種情況就會出現)。
他可能把主動機能所必需的強度放在被動機能(受動性)之上,使質料本能代替形式本能,並把接受機能變成決定機能。他也可能把應當歸於被動機能的伸展性分配給主動機能(積極思考),由形式本能搶在質料本能之前採取行動,並把受動機能暗地裡調換成接受機能。在第一種情況下,人將永遠不是他自己,在第二種情況下,人將永遠不是某種別的東西。(第64頁)
在這段著名的論述中,很多我們討論過的東西都包含其中。當屬於積極思維的能量被給予了相當於內傾型之顛倒的“情感—感覺”時,那種尚未分化的、原始的“情感—感覺”的身份就變得極為重要了,即個體陷入一種極端的關聯性,或者認同了被感知的對象。這種狀態對應著一種所謂的劣勢外傾,即這樣一種外傾:它可以說完全地把個體從他的自我中分離出來,並將他完全融解到原始的、集體的聯繫和認同當中。這時,他不再是“他自身”,而只不過是一種關聯性;他等同於他的對象,並因而喪失了立場。與這種狀態相對,內傾型人本能地感到了巨大的抗阻,然而這並不能保證他不一再地陷入其中。這種狀態絕不能混同為外傾型的外傾,儘管內傾傾向於犯這種錯誤,並且向真正的外傾顯示出一種蔑視——一種實際上他總是會通過體驗自己的外傾關係而發現的蔑視[18]。另一方面,上述的第二種情況對應著內傾思維型的一種純粹表象;內傾思維型通過對劣勢“情感—感覺”的排除而對自己做出了思想貧乏的宣判,即他進入這樣一種狀態,在這種狀態中,“人性無論從內部還是從外部都同樣很少能夠接近他”。
在這裡同樣明顯的是,席勒繼續從內傾型的立場進行論述,因為,外傾型不是在思維中,而是在與對象的情感聯繫中擁有他的自我,通過對象真正地發現他自身;而內傾型則會在對象中失去他自身。但是,當外傾進入內傾,他也就恢復了他與集體觀唸的劣勢聯繫,即恢復了與原始的具體性質的集體思維的同一。這種集體思維可以被描述為感覺表象。他在這種劣勢的機能中喪失自身,就像內傾型在他的劣勢的外傾中喪失自身一樣。因此,就像內傾型對外傾一樣,外傾型對內傾具有同樣的反感、恐懼和無言的蔑視。
席勒把這兩種機制中的對立——在他自己那裡是感覺和思維之間,或者用他自己的話說是“質料和形式”之間,又或者是“被動和主動”(受動性和積極思維)[19]之間的對立——看作是無法跨越的。“感覺和思維之間的距離”是“無限的”,並且“任何類型的調和都是無法奏效的”。兩種“狀態相互對立,永遠無法對接”。[20]但是,兩種本能是堅持不懈的,並且作為“能量”——就像席勒自身以現代流行的方式評價它們的那樣[21]——他們需要,而且實際上要求有效地“釋放”。“質料本能和形式本能都認為它們自己的要求是嚴肅的,因為在認識時,前者與事物的現實性有關,後者與事物的必然性有關。”[22]“但是,感性本能能量的釋放,絕不是肉體上的無能和感覺遲鈍的結果,這種結果無論在什麼地方都只應受到鄙視;它必須是一種自由的行動,一種人格的活動,它通過自己精神的緊張性來緩和那種感性的緊張性。”[23]“感覺只能為精神所替代。”那麼,隨後就是精神只能為感覺所替代。席勒確實沒有講得這麼直接,但是這確實暗含在他下面的話中:
形式本能的釋放,同樣也絕不是精神上的無能和思維力或者意志力衰弱的結果,這種結果會貶低人性。感覺的豐富性必定是它光榮的源泉,感性本身必須以必勝的力量維護自己的領域,並抗拒精神通過其侵佔行為而意欲強加於自己的暴力。
這些話中表達了對感性[24]和精神性具有同等權利的認識。因此,席勒勉強承認感覺擁有自己存在的權利。但是,我們同時也應看到,這段話中內含著一種更深刻的思想,即兩種本能之間“互惠”,或者我們更願意稱之為,一種利益共同體,或者互利關係,在此過程當中,一種本能的廢棄物會成為另一種本能的養料。席勒自己說:“兩種本能的互惠就在於此:一種本能的效力既建立了又限制了另一種本能的效力,每一種本能正是通過另一種本能的積極活動才達到了它在自己範圍內最高程度的顯示。”因此,如果將這種思想貫徹到底,那麼兩種本能之間的對立就絕不能被想象成是某種要被廢除掉的東西,相反,它們必須被看作是某種有用的、生機勃勃的東西,這種東西應該受到保護並強化。但是,這對那種可識別、在社會上有價值的機能之優勢是一種直接的衝擊,因為它是劣勢機能受到抑制和吸收的主要原因。這種衝擊意味著對英雄理想的一種反叛:英雄理想會因為一者之故,迫使我們犧牲其餘的全部。
這種原則就像我們都知道的,是由基督教為了人的精神化首先特別地發展起來的,隨後在促進人的物質化中也變得具有同等的效力;如果這種原則最終一旦受到破壞,劣勢機能就會獲得一種自然的釋放,並且無論對錯都獲得和分化機能同樣的認知。感性和精神性之間的,或者“情感—感覺”和內傾思維型之思維之間的絕對對立,由此公開地顯示出來。就像席勒也承認的那樣,這種絕對的對立導致了一種相互的限制,相當於在心理上一種權利原則的廢除,即放棄了主張一種——依賴於一種分化的並且具有一般適應性的集體機能的——一般有效立場。
這種放棄的直接結果就是個人主義,即個性實現,一種作為他所是的人的實現的必需品。讓我們來聽一聽席勒是如何試著處理這個問題的,“兩種本能之間的這種相互關係,當然只是一個理性的問題;它是一個只有人在他的存在達到完善的高度上才能完全理解的任務。因此,這是在詞語的本義上的人性的觀念,是一種無限的東西,人在時間的過程中能夠越來越接近這個無限的東西,但永遠不會到達它”。[25]很遺憾,席勒受到了他的類型的支配;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席勒就不會把這兩種本能的聯合看成一個“理性的問題”,因為對立是絕不能被理性地統一的:沒有第三者仲裁——這是它們對立的真正原因,那麼,席勒就一定是把理性理解成了比合理性更重要的東西,即一種更高級的、近乎神秘的能力。對立實際上只有通過妥協的形式,即非理性的形式才能被調和,在此當中,一種新的東西在對立雙方之間浮現出來。這種新的東西雖然不同於雙方,但是卻有能力在同等程度上調動它們雙方的能量,做出雙方都有又雙方都無的表達。這樣一種表達不能夠被策動,而只能夠通過生活來創造。事實上,席勒也意指了後一種可能性,這我們可以在下面的話中看出來:
但是,假如有這樣的情況:人同時形成這雙重的經驗,他同時意識到自己的自由和感覺到自己的存在,他同時感到自己是質料和認識到自己是精神,在這樣的情況下,而且絕對只有在這樣的情況下,人才會得到對他的人性的完全直觀,而且那個使它得到這種直觀的對象,也才會對他成為他那已經實現的規定的一個象徵。[26]
因此,如果個體能同時滿足這兩種天賦或者本能,即用感覺思維並用思維來感覺,那麼,一種能夠表達出他那已經實現了的規定的象徵就會因那種經驗(席勒稱之為對象)而呈現出來;他的這種實現了的規定,即是他用以調和肯定和否定的方式。
在我們對這種思想進行詳細研究之前,最好先來弄清楚席勒是如何看待這種象徵的本質和起源的:“感性本能的對象,用一個普通的概念來表述,就是最廣義的生活;這個概念指一切物質存在和一切直接呈現於感官的東西。形式本能的對象,用一個普通的概念來表達,就是既有本義又有引申義的形式,這個概念包括事物的一切形式特性以及事物對思考機能的一切關係。”[27]因此,調解機能的對象,依席勒來看,就是“活的形式”;因為這正好就是那種能夠統一對立的象徵:“這個概念用以表示現象的一切審美特性,總而言之,用以表示在最廣的意義上稱為美的那種東西。”但是,這個象徵也以一種能夠創造象徵的機能為前提,並且在創造它們時,此種機制對於它們的領會是一個不可或缺的媒介。這種機制被席勒稱為第三種本能,即遊戲本能。遊戲本能與那兩種對立的本能沒有相似之處,但仍然存在於兩者之間,公正地對待兩者的本質,總是把感覺和思維看作嚴肅的機能。但是對於很多人來說,感覺和思維並不是完全嚴肅的;在這樣的情況下,嚴肅性必須位於中間地帶,而不是遊戲。儘管在另一個地方席勒否認有第三種調解機能的存在(第61頁),但我們仍將認為,他的直覺是非常準確的,雖然結論上有些缺陷。因為,實際上,確實有些東西位於兩種對立之間,雖然在可識別類型中它變得難以辨認。在內傾型中,它就存在於我們稱為“情感—感覺”的東西那裡。由於其相對的抑制,劣勢機能只是部分地屬於意識;它的其餘部分依賴於無意識。分化機能非常充分地適應於外部實在,在根本上是實在——機能;因此它儘可能地拒絕任何幻想因素的摻和。因此,這些幻想因素轉而同那些同樣受到抑制的劣勢機能相聯繫。因此,內傾型人的感覺通常多愁善感,帶有一種無意識幻想的強烈氣息。兩種對立融合於其中的第三種因素,一方面是創造性的,另一方面是可接納幻想活動的。席勒將這種機能稱為遊戲本能,雖然這個說法言未盡意。他呼喚道:“終究會有那麼一次最後說出這樣的話:只有當人是完整意義上的人時,他才遊戲;而只有當人在遊戲時,他才是完整的人。”[28]對他而言,遊戲本能的對象是美。“人應該同美僅僅進行遊戲,人也應該僅僅同美進行遊戲。”
席勒實際上意識到了賦予“遊戲本能”以主導地位意味著什麼。就像我們已經看到的,抑制的釋放會導致對立雙方互相退縮,而且還會附加上一種補償,這必然會導致當前最高價值的貶低。就我們當今所理解的文化而言,當那個歐洲人的野蠻方面達到頂點時,它確實是一場災難,因為誰又能保證,這樣的一個人開始遊戲時,會毫不猶豫地把審美動機和純粹的美的享受作為他的目標呢?這是完全無法預料的事。由於文化成就無可避免地貶值,所以首先必須要預想到一種完全不同的結果。席勒公正地評論道:“因此,審美的遊戲本能在它最初的嘗試中還幾乎辨認不出來,因為感性本能以其任性的脾氣和粗野的慾望不停地進行幹擾。所以,我們看到粗野的審美趣味首先抓住新奇、光怪陸離、稀奇古怪和激烈粗野的東西,唯獨逃避開質樸和寧靜。”[29]從這段文字我們可以看出,席勒意識到了這種轉換的危險。而且,雖然他自己沒有默認這種解決方法,但是卻感到迫切需要給人一種對其地位來說更為實質的基礎,而不是審美的遊戲性態度所能提供給他的那種不牢靠的基礎。情況確實是這樣。因為,兩種機能之間,或者機能組之間的對立如此巨大,如此根深蒂固,以至於單靠遊戲幾乎不足以平息這種衝突的所有困難和嚴肅性——以毒攻毒:第三種因素是必須的,它至少在嚴肅性上能均衡其他兩者。遊戲態度必定使所有的嚴肅性都消失無蹤,由此,一種絕對可確定性有可能顯示出來了。在過去,本能有時樂於被感覺吸引,有時樂於被思維吸引;而它現在和對象遊戲,也和理念遊戲。但是,在任何情況下,它都不會單獨和美遊戲,因為在這種情況下,人就不會再是一個野蠻人,而是一個受到審美教育的人了,然而爭論的實際問題是:他如何去脫離野蠻狀態?因此,最重要的是,它必須確實被建立在人實際上所處的最深層存在上。他先天地既是感覺的又是思維的;他與自身相對立——因此他必須處於兩者之間。在他的最深層本質中,他必定是帶有兩種本能的存在,然而他也可以以這樣一種方式把他自身和它們區別開來:雖然他必須經受這兩種本能,並在特定情況下順從它們,但它也可以運用它們。但首先,他必須將自身和它們區別開來,就像區別於那種他要服從但又不使自身與之等同的自然力一樣。對此,席勒表達瞭如下的看法:“此外,只要人們把精神本身同兩種基本衝動區別開來,那麼兩種基本本能的共存就絕對不會與精神的絕對統一性相矛盾。這兩種本能雖然存在並在精神中起作用,但是精神本身既不是質料也不是形式,既不是感性也不是理性。”[30]
在我看來,席勒在這裡提到了一些非常重要的東西,即個體內核的可分離性——它可以一度是主體,一度又是眾多對立機能的客體,儘管可區別於這些機能。這種識別既是理智的又是道德的。在一種情況下,它通過思考發生,在另一種情況下,它通過情感發生。如果這種分離沒有成功,或者根本就沒有打算分離,那麼,個體向成對對立的分裂就不可避免地隨之而來,因為個體已經陷入分裂。進一步的結果是,對自身進行疏遠,或者做出有益於一方而使其對立方受到強烈抑制的武斷決定。思維的這種表現形式屬於一個非常古老的論題,該論題就我的知識範圍來看,在托勒密式的基督教主教、希波蒂亞(Hypatia)的學生西內希奧斯(Synesius)那裡獲得了它在心理學上的最令人感興趣的闡述。在他的《論夢》一書中,他賦予“精神幻想”的心理作用,實際上就和席勒賦予遊戲本能、我賦予創造性幻想的作用完全一樣。只不過他的表達方式是形而上學的而非心理學的,這種表達方式作為古代的一種演講形式,不可能符合我們的目的。西內希奧斯這樣說道:“幻想的精神介於永恆和短暫之間,在這種精神裡我們也最有活力。”“精神幻想”將對立融合於其自身,因此它也分享了動物的本性,在那裡它就成為本能並引發魔鬼的慾望:
因為,這種精神取用了兩個極端,並且把它們變成了自己的某種東西,使得原先分離的這兩種極端現在又出現在一種本質當中。大自然已經將幻想的力量拓展到這種存在序列的眾多部分當中。它甚至深入到仍不具有理性的造物當中……它真實地體現了造物的智慧,並且造物憑藉幻想的力量理解了很多東西……所有魔鬼都從這種生活中衍生出它們的本質。因為,它們在本質上是虛構的,在起源上是內心幻想的。
在心理學上,魔鬼是來自無意識的衝突,即無意識情結自發地侵入有意識過程的連續性當中。情結可以比作不時煩擾我們思想和行為的魔鬼,因此,古代和中世紀把急性神經失調看作是著魔。因此,當個體持續地堅持一個方面時,無意識就會直接地將它自身歸於另一方面,並且發起叛亂——這種情況大多發生在新柏拉圖主義和基督教哲學家那裡,因為他們代表著排外的精神性立場。特別有價值的是他們對魔鬼幻想本質的暗示。正如我前面已經討論過的,正是幻想因素在無意識中變得與被抑制機能聯繫起來。因此,如果個體性(一個更簡明地表達出個體內核的術語)沒有從這種對立中分離出來,它就會變得同一於它們,並由此導致了內在的分離,即一種痛苦的分裂出現了。西內希奧斯這樣說道:“這種精神本質,被虔敬的人們稱作生命的火焰,既是上帝和偶像又是形式多變的魔鬼。靈魂也在這裡得到懲罰。”通過分享這種本能的力量,精神變成了“上帝和形式多變的魔鬼”。只要我們憶起感覺和思維本身是集體機能——在這種機能中由於沒有分化,個體性(根據席勒的說法,是精神)變得分散了——這種奇怪的思想也就立刻變得可以理解了。因此,個體性變成了一種集體存在,即類似上帝,因為上帝是一種具有無所不在本質的集體觀念。西內希奧斯說:“在這種狀態中,靈魂受到磨難。”但是,通過分化可以解救,因為當精神變得“潮溼和臃腫”,它就會沉入深處,即變得與對象糾纏在一起。但是當它通過痛苦而變得淨化時,它就變得乾燥和炎熱,並且再次上浮;因為正是這種火熱的性質把它和它的地下居所的潮溼性質區別開來。
在這裡,問題自然而然地出現了:不可分性,即個體性,是憑藉什麼力量來使它自身對抗分離的本能呢?在這一點上,席勒相信即便是遊戲本能也不能做到;因為,我們在這裡應對的是一些嚴肅的東西,一種能夠有效地將個體性從這種對立中分離出來的重要力量。一方面是對最高價值、最高理想的要求,另一方面是最強烈慾望的迷惑:“這兩種基本本能中的任何一種,只要得到發展,按照它的本性就會必然地力求得到滿足,但是,正因為兩者都是必然的,而且兩者又追求對立的對象,所以,這種雙重的強制就相互抵消,而意志也就在兩者之間保持了完全的自由。因此,意志就是作為一種力量對待兩種本能的,不過這兩種本能中的任何一種,其本身都不能作為一種力量來對待另外一種本能。在人身上,除了他的意志之外,沒有任何別的權力,而且只有像死亡和失去意識這種可以消滅人的東西,才能取消人的內在自由。”
對立雙方必定相互抵消在邏輯上是正確的,但是實際上並非如此,因為兩種本能維持著相互的、積極的對立,引起持續的、無法解決的衝突。意志確實可以決斷,但是隻有在我們得到了那種必須首先達到的狀態時才是這樣。但是,人如何擺脫野蠻的問題仍然沒有解決;那種獨自就可以賦予意志調和兩種基本對立之功效的狀態也沒有達到。意志通過一種機能而具有的片面決斷實際上正是野蠻狀態的標誌;然而,意志必定仍然具有一個內容,一個目的。這個目的如何被實現呢?如何通過一種或者是理智的,或者是情緒的判斷,又或者是感性慾望所依託的一種預備性的心理過程,來給意志提供內容和目的呢?如果我們把感性慾望作為意志的動因,那麼,我們就在與這一種本能和諧相處的同時違背了我們的理性判斷。然而,如果我們把爭端的調節器交給理性判斷,那麼,即便最公正、最周全的調配也總是建立在理性的基礎之上,由此理性本能就被認可具有了超越感性本能的特權。
無論如何,只要意志的內容依賴於這一方或者那一方,它就是由這一方或者那一方所決定的。但是,為了真正能夠正確決斷,它必須要依據一種調解狀態或者過程,這會給予它一種既不太接近又不太疏遠於任何一方的內容。根據席勒的觀點,這必定是一種象徵性內容,因為兩種對立之間的中間地位只有象徵才能達到。一種本能所設定的實在不同於另一種本能所設定的實在。對後者來說,它可能是不真實的或者表面上的。反之亦然。但是,真實和不真實的雙重特性正是象徵的內在特徵。如果只是真實的,那就不會是象徵,因為那樣它就是一種真實的現象,並因而脫離了象徵的本質。只有二者兼有才是象徵的。如果完全是不真實的,那它不過就是一種空想,不與任何真實相關,也不是象徵。
那些理性的機能,就其本質而言,不能創造象徵,因為它們只創造出必然侷限於一種單一意義的理性產物,這杜絕了它去兼有它的對立面。感性本能同樣不適合去創造象徵,因為它們也只能從對象的真正本質中規定單一的意義,這種意義只能被它們自身所理解,而受到其他機能的忽視。因此,為了發現那種對意志來說健全的基礎,我們必須訴諸其他的因素,在這種因素當中,這些對立沒有明確的分離,而是保持著它們原有的統一。很顯然,這不會是意識的,因為意識的全部本質都是區分,把自我同非自我區分開來,把主體同客體區分開來,把是同非區分開來,如此等等。這幾種對立之所以形成完全是因為有意識分化。只有意識才能認識到適宜的東西,並把它從不適宜和無價值的東西中分化出來。它獨自就能宣示一種機能有價值而另一種機能沒有價值,並因而賦予一種機能意志的力量同時抑制另一種的要求。但是,哪裡沒有意識存在,哪裡就仍然是無意識本能過程主導,沒有反思,沒有贊成也沒有反對,不存在分化,只存在簡單的發生、規範的本性、生活的均衡。(當然,假定本能沒有遇到它不能適應的情景。在這種情景下,被控制的情感、錯覺和驚恐都會出現。)
因此,訴諸意識來決斷兩種本能之間的衝突是無濟於事的。意識的律令非常專斷,絕不能給予意志那種能夠獨自達成邏輯對立之非理性調和的象徵性內容。因此,我們必須要更進一步。我們必須要深入到意識的那些仍保留著它們原始本性的根基上去,即深入到無意識上去,在那裡,所有的心理機能融合在心理那原初的、基本的活動當中。在無意識中,分化的缺乏首先是由於大腦中樞之間近乎直接的聯繫,再者是由於無意識元素相對微弱的能量值。[31]無意識元素一旦獲得更強的能量值便立刻不再是潛在的了,從這一事實我們可以推斷出,無意識元素擁有相對微小的能量。更強的能量值能使無意識元素超越意識的閾限,而這種情況只要藉助一種特別具有鼓舞性的能量就可以達到。由此,它變成了一種“入侵”,一種“自發呈現的表象”[赫爾巴特(Herbart)語]。有意識內容強大的能量值具有類似聚光燈那樣的效果,由此,差異就變得易於感知了,謬誤也就消除了。相反,在無意識當中,就它們僅擁有模糊的類似性而言,大多數異質的元素,正是憑藉著它們相對的模糊性和微弱的能量值,變得能夠相互替代。甚至異質的感官印象也能夠結合在一起,就像我們看到“聽覺色彩”的“光幻覺”[布洛伊勒(Bleuler)語]。語言當中也包含不少這樣的無意識混合物,就像我舉出的關於聲、光和情緒狀態的例子。[32]
因此,無意識可能就是心理的中立地帶,在那裡,意識中分化並對立的所有東西彙集在一起。當這些東西受到意識之光的檢驗時,就會展示出同等程度的具有兩方面因素的本質。這些東西不會專屬於任何一個方面,而是佔有一個獨立的中間地帶。這個中間地帶由既對意識有價值的東西,又對意識無價值的東西共同構成;之所以無價值,是因為沒有任何清晰可辨的東西從它們的構造中即時浮現出來;之所以有價值,是因為它們未分化的階段給予了它們那種對調解意志的內容來說必不可少的象徵性特徵。
那麼,除了完全依賴於其內容的意志之外,人還獲得了一個更深層的源泉,即無意識中創造性幻想的母性的發源地,它不斷地在基本心理活動的自然過程中為創造一些象徵發揮著作用。這些象徵能夠在調解意願的決斷中發揮作用。我說“能夠”是有用意的,因為這些象徵並沒有因此充當臨時代理人,而只是繼續停留在無意識當中,直到有意識內容的能量值超過了無意識象徵的能量值。此外,在正常情況下,事情總是這樣;但是,在反常的情況下,能量值的顛倒就會出現,由此,無意識獲得比意識更高的值。在這樣的情況下,象徵穿破意識的表層,而沒有被有意識意志和發揮作用的有意識機能所佔據。因為,由於能量值的顛倒,這些現在已經變成閾限下的了。
因此,在正常情況下,能量必定被人為地增添給無意識象徵,以便增加它的值,並因而將它帶到意識當中。通過自身和對立雙方相分化,這種狀況就會發生(並且,在這裡我們又一次回到了席勒所引發的有關分化的思想)。這種分化就相當於力比多在可自由使用的程度上從對立雙方的分離。因為,投入本能的力比多隻在某種程度上是可自由使用的,這正像實際上意志力能夠延伸的程度一樣。這通過自我“自由”支配的能量的規模來體現出來。在這樣一種情況下,意志把自身作為了一個可能的目標。就進一步的發展被衝突阻礙來說,這個目標就更加具有可能性了。在這種情況下,意志不會在兩種對立中選擇其一,而只會做出對自身有利的決定,即可任意使用的能量被撤回自身——換句話說,它內傾了。內傾僅僅意味著力比多站在自身這邊,沒有參與到衝突的對立雙方。因為,向外的道路對它來說是禁止的,所以它自然地轉向思想,在那裡它又一次面臨捲入衝突的危險。分化和內傾的表現都涉及可自由使用的力比多的分離,不但是從外部對象中,而且還從內部對象,即理念當中分離。它變得完全無對象了,不再同任何可能成為有意識內容的東西相關,因而沉入到無意識當中。在無意識裡,它自由地支配那些等待中的幻想材料,使之活躍併力促它進入意識。
席勒對這種象徵的表達,即“活的形式”被幸運地選中了,因為這些幻想材料活生生地包含著個體在其相繼階段中的心理髮展的意象,因而,也就為兩種對立之間提供了一種更進一步的發展模式或表現方式。雖然有識別力的有意識活動在這些能夠即刻被理解的意象中總不是很多,但是,這樣的一種直覺卻含有一種鮮活的力量,能對意志施加決定性的影響。因為,意志的內容會從兩方面都獲得決定性因素,結果一定時間後兩方面的對立就復原了。但是,重新展開的衝突還會再要求同樣的過程,由此,下一階段的繼續就成為可能。這兩種對立之間的調節機能,我曾稱之為先天機能。我用它來意指的不是什麼神秘的東西,而只不過是意識和無意識元素的一種聯合機能,或者就像數學中那樣,是真實和想象因子的通約機能[33]。
除了意志——它的重要性不容否認——我們還有創造性的幻想,一種非理性的、本能的機能,唯有此種機能才有能力使意志產生這樣一種內容,即能夠將對立統一起來的內容。席勒直覺地將這種機能理解為象徵的源泉,但是卻將其稱為“遊戲本能”,並因而未能進一步將它用於意志的動因。為了獲得意志的這種內容,他回到理智那裡去,並因而使其自身帶上了片面性。但是,在他這樣說時,卻驚人地接近我們的問題:
因此,在法則(即理性意志)能夠被建立之前,感覺的那種力量必須被根除。因此,僅僅讓原來還不存在的某種東西開始存在,這是不夠的;還必須讓原來已經存在的某種東西終止存在。人不可能直接從感覺過渡到思維,他必須後退一步,因為只有當一種規定重新被取消的時候,相反的規定才能夠來臨。因此,為了把受動調換成主動,把被動的規定調換成主動的規定,人就必須暫時擺脫一切規定,經歷一種純粹可規定性的狀態。所以,人必須以某種方式回到純粹無規定性的那種否定狀態,在還沒有任何東西對他的感官造成印象之前他就曾經處在那樣一種狀態之中。但是,那種狀態曾經完全是空無內容的,而現在關鍵就在於,要把一種同樣的無規定性和一種同樣無限的可規定性與最大可能的充實配合起來,因為從這種狀態中應該直接產生出某種肯定的東西。這樣,人通過感覺所接受的規定就必須被牢牢抓住,因為他不能失去實在性,然而,只要這種規定還是一種限制,那它同時就必須被揚棄,因為應該出現一種不受限制的可規定性。(第20封信,第104頁)
藉助上述內容,這段晦澀的文字就很容易理解了,只是我們要記住:席勒總是傾向於通過理性意志來尋找問題的解決方法。這個因素考慮到了,他講的東西也就清晰明瞭了。所謂的後退一步就是從對立本能中分化出來,也就是力比多從內部和外部兩種對象中撤離。當然,席勒在這裡首先想到的是感性對象,因為,正如我們已經解釋過的,他的始終不變的目標是盡力達到理性思維那一個層面;因此,對他來說,這對意志內容的規定是必不可少的。但是,儘管如此,他還是認識到了取消一切規定的必要性。在這種必要性中暗含著從內在對象,理念中分離出來;否則,這就是不可能的:要獲得一種完全缺席的內容和規定,同時再加上無意識的那種原初狀態——在這種狀態下,有識別力的意識還沒有把主體同客體區別開來。很明顯,席勒已經想到了同樣的一個過程,該過程被我描繪為內傾進入無意識。
“不受限制的可規定性”明顯意味著某些類似無意識的東西,意味著一種狀態,在這種狀態中,一切東西都可以無差別地影響其他東西。意識的這種空無狀態對應著“最大可能的充實”。作為有意識空無的對應物,這種充實只能是無意識的內容,因為沒有其他的內容被給予。席勒以這種方式表達了無意識和意識的合併,並且“從這種狀態中,某種肯定的東西”必定會產生。這種肯定的東西對我們來說就是意志的象徵性規定。對席勒來說,它則是中間狀態,通過這種狀態,能夠產生感覺和思維的調和。他稱之為“中間配置”,在這種配置當中,感性和理性同樣活躍,但是正因為如此,它們的規定性力量相互抵消了,並通過對立引起了一種否定。
對立的這種懸而未決產生了空無,我們稱之為無意識。因為它不是由對立所決定的,所以這種狀態可受到每一種規定的影響。席勒稱它為“審美”狀態(第20封信,第105頁)。要注意,席勒由此忽視了感性和理性不能同時“活躍”的事實,因為,正像他自己所說的,由於相互否定,它們已經被擱置了。但是,既然必定要有某些東西是活躍的,席勒又沒有其他的機能可做調配,那麼,依他來看,對立的雙方必須再次活躍起來。它們的活躍自然而然地持續著,但是,既然意識是“空無”,它們就必定是處在無意識當中[34]。但是,席勒卻缺少這個概念——因此,他在這一點上變得很矛盾。他的調解性的審美機能應該等同於我們的形成象徵活動(創造性幻想)。席勒把“審美傾向”定義成“與我們各種不同能力(心理機能)的整體有關係,而不應該是屬於某一種個別能力的一個指定對象”的東西。他在這裡本來可以做得更好,而不是用這個含混的定義回到他先前的象徵概念;因為象徵具有這樣的一種性質,即它可以和所有的心理機能相聯繫,而不作為任何單一機能明確的對象。在達到這種調解傾向之後,席勒認識到“因此,人有可能通過自然的方式行他所願之事——使他應有的自由重新回到他的手中”。
因為席勒最初是以理智和理性的方式著手的,所以他最終成了自己結論的受害者。這已經在他用“審美”來表達這一選擇中表現出來。如果他熟悉印度文學的話,他就會看到,那種浮現於他內在心靈之前的原始意象具有完全不同於“審美”意象的意義。他的直覺已經發現了,從最古老的時代起就已經在我們毫不知情的心靈中展現其活力的無意識模型。然而,他卻將它理解成“審美的”,儘管他自己先前已經強調過它的象徵性特徵了。在印度圍繞婆羅門—阿特曼教義的東方思想的發展中,我所提到的這種原始意象被展示出來,而且它在中國也可以找到其哲學上的代表人物老子。
印度觀念倡導從對立中解脫,據此,每一種關於對象的情感狀態和情緒都是可以被獲知的。在力比多脫離所有內容之後,解脫就得到了,一種完全內傾的狀態也由之產生。這種心理過程可以恰如其分地被稱為苦行,這個術語極好地描述了自我沉思的特徵。這個表達清晰地刻畫了一種沒有內容的冥想狀態,在這種狀態中,力比多被供應給了自我,就像熱量被供應給了要孵化的蛋。由於每一種機能都完全和對象分離,在內在小人(自我)中必然地浮現出一種客觀實在的對應物,一種內部和外部完全同一的狀態,這種狀態從技術上可以被描述為那就是你。通過自我與對象之間關係的融合,自我(阿特曼)[35]與世界本質的同一就產生了(即主客體關係的同一),所以內在和外在阿特曼的同一性就能夠被認識到了。婆羅門的概念和阿特曼的概念只有細微的差別,因為,在婆羅門中,自我的觀念沒有被明確給出:可以說,它是內在和外在之間的一種更一般的、幾乎無法定義的同一狀態。
在某種意義上,與苦行類似的一個概念是瑜伽。瑜伽與其說可以被理解為一種冥想的狀態,還不如說是達到苦行狀態的一種有意識技巧。瑜伽是藉以使力比多被系統地被“攝入”並由此擺脫對立束縛的一種方法。瑜伽和苦行的目的都在於建立一種調和狀態,從這種狀態中可以產生創造性和補償性因素。對個體來說,心理上的結果是婆羅門的實現,“超級覺悟”或者“極樂”的實現。這就是補償行為的終極目的。但是,與此同時這個過程也可以按照宇宙起源來解釋,因為所有的造物都源自作為世界之根基的婆羅門—阿特曼。宇宙起源的神話就像所有的神話一樣,都是無意識過程的投射。因此,這種神話的存在證明,在苦行實踐者的無意識中出現了創造性過程,這可以被理解為一種向對象的新的順應。席勒說:“一旦人的身內出現了光芒,在他的身外就不再是黑夜;一旦在他的身內平靜下來,宇宙中的狂飆也就立即停息,自然中鬥爭著的力量也就立即平息在固定不變的界限之內。因此,遠古的詩篇把人內心的這一偉大事件當作外在世界中的一場革命來敘說,等等。”(第25封信,第135頁)
通過瑜伽,與對象的關係變成了內傾的,即通過能量值的喪失,它們沉入無意識當中,在那裡,如上所述,它們可以參與到一種與其他無意識內容的新的聯繫中,因而產生變化。當苦行實踐完成時,它們再次朝著對象上升。通過與對象關係的這種轉化,對象獲得了一個新的外觀,就好像新近創造的一樣。因此,宇宙起源的神話對苦行實踐的最終結果來說,是一個栩栩如生的象徵。在印度宗教的近乎唯一的內傾趨向中,對對象的新的適應當然沒有什麼重大意義,但是,它卻作為無意識投射的宇宙起源論神話原則持續存在著,儘管沒有在生活上進行任何實際的重新組織。可以說,在這一方面,印度宗教的態度剛好與西方國家的基督教態度直接對立。因為,基督教的愛的原則是外傾的,而且絕對地需要外在對象。前一種原則獲得了知識的豐富,後一種原則獲得了德行的圓滿。
在婆羅門的概念中還包含著梨陀(Rita意為“正確路線”)的概念,即世界的規定秩序。在作為世界的創造性本質和根基的婆羅門中,事物成為真相的負擔,因為在婆羅門中,事物是永恆輪迴的;從婆羅門中產生出了所有已經規定好的發展道路。梨陀的概念把我們導向了老子道的概念。道是正確的道路,規律容許的慣例,對立之間的中間路線,從對立中解脫並使對立在其自身中統一。生活的目的就是通過這條中間路線,並且永遠不要偏向對立的任何一方。
欣喜若狂的極端狀態在老子那裡是完全沒有的;它被一種極端明晰的哲學、一種不被任何神秘性沾染的智慧和直覺智慧所代替。這種智慧洞察出對於精神的優勢來說,什麼是最容易獲得的東西。因此,這種智慧沒有無序的因素,因為它的氣息就像繁星一樣遠離塵世的混亂。它馴服了所有野性的東西,但並沒有將其淨化並轉變為某種更高級的東西。
人們很容易提出反對意見,認為在席勒的思維歷程和這些明顯關係甚遠的思想之間進行類比完全是牽強的。但是一定不要忘記,席勒之後不久,這些思想在天才的叔本華那裡得到了有力的表達,並且深深融入德國人的心靈當中,一直持續繁榮到今天。在我看來,安奎提爾·杜·佩侖(Anquetil du perron)的《奧義書》的拉丁譯本對叔本華並沒有影響,而席勒的時代極為匱乏的信息也使得他至少不會有意識地和這些材料發生聯繫[36]。在我自己的實踐經驗中,太多的素材已經足以使我確信:直接交流在這樣一種關係的形成中並不是必要的。確實,某些非常類似的東西出現在邁斯特·艾克哈特(Meister Eckehart)[37]的基本思想中,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以在康德的思想中發現。我們發現這些思想與《奧義書》所體現的思想之間有一種驚人的類似性,但是卻絲毫沒有受到其直接或者間接影響的跡象。這和在神話及象徵中的情況一樣。神話和象徵在地球的任何一個角落都會本土式地產生出來,但是卻仍然具有一致性,這正是因為它們都出自同樣的全世界都有的人類無意識。這種無意識內容要比種族和個體的差異小得多。
促使我在席勒的思想和東方的那些思想之間做出類比的還有另外一個原因,那就是:席勒的思想可以從那種太過狹隘的美學[38]掩飾中解救出來。美學不適合被用來解決人的教育這樣過於嚴肅和困難的問題;因為它總是預設它應當創造的那個非常之物,即愛美的能力。它實際上妨礙了對問題進行更有深度的研究,因為它總是避開邪惡、醜陋和困難,面向歡樂,即便看起來比較高尚。因此,美學缺乏道德動力,因為它實質上是一種優雅的享樂主義。席勒確實努力想要引入一種無條件的道德動因,但是並沒有獲得任何能讓人信服的成就;因為,正是因為他的審美態度,使他不可能在推論上獲得對人性其他方面的認知。因為,這裡出現的衝突涉及了個體的遭遇和苦難,所以,儘管在最有利的情況下,他關於美的幻想也會使他不斷地抑制美的對立面,並因而無法自拔。這樣,即便在最有利的情況下,情況也不會有絲毫改變。為了幫助人擺脫這種衝突,必不可少的是態度而非審美。在類似的東方思想中這一點表現得再清楚不過了。印度哲學對這個問題的理解已經達到了相當的深度,並且充分說明瞭,要想獲得衝突問題的解決,什麼範疇的補救是必需的。為了實現這個目標,最高的道德成就、最大的自我否定和犧牲、最強烈的宗教熱忱和聖潔都是必需的。
叔本華對審美的每一次關注都非常明確地表現出問題的這個方面。然而,我們一定不要認為,“審美”、“美”等詞能使席勒產生和我們相同的聯想。確實,在我斷言“美”對席勒來說是一種宗教理想時,我並不算刻薄。美是他的宗教。他的“審美傾向”同樣可以被說成是“宗教熱忱”。雖然沒有明確地表達出任何諸如此類的問題,也沒有公開地把他的中心問題描繪成宗教問題,但是席勒的直覺仍然得出了宗教問題的結論。然而,這是一個他曾一定程度上在研究中涉及但是卻沒有貫徹到底的關於原始宗教的問題。
在對席勒的思想進行深入探究時值得注意的是,“遊戲本能”的問題變成了服務於審美傾向觀唸的背景,這就明顯變得神秘了。我相信,這不是偶然的,而是有著非常確定的根基的。一部作品中最優秀、最深刻的思想往往最不容易理解和闡述,即便它們會在不同的地方被提出來,並因而被認為應該是足以能夠達成一種清晰易懂的、特色鮮明的綜合。在我看來這裡就出現了此類困難。在席勒把他自己的思想滲透到作為調解性的創造狀態的“審美傾向”這一概念中時,這些思想就立即彰顯了這個概念的深度和嚴肅性。然而,他仍然非常清楚地辨認出“遊戲本能”就是那個一直在尋找的調解功能。現在,不容置疑,這兩個概念在一定程度上是相互對立的,因為遊戲和嚴肅性幾乎是不可能兼容的。嚴肅性表現出深層的內在必然性,而遊戲則是其更外在的表現,是它轉向意識的那一部分。當然,它不是一個意圖遊戲的問題,而是一個不得不遊戲的問題,是幻想通過內在必然性的遊戲性顯現,沒有外部環境的強制,甚至也沒有意志的強制。它是一種嚴肅的遊戲[39]。然而,在意識的觀點看來,即從集體判斷的立場來看,它在外在方面確實是遊戲。但是它是一種緣自內在必然性的遊戲。這是一種附隨著所有創造性東西的模糊性質。
如果遊戲結束了而沒有創造任何持久的、有生機的東西,那它就只是遊戲;但是在另一種情境下,它就會被稱為創造性工作。由於尚未即刻建立聯繫的這些元素的遊戲性運動,敏銳而有判斷力的理智只能在隨後做出評價。這些新東西的創造不是由理智取得的,而是由源自內在必然性的遊戲本能取得的。這種創造性的心靈會和它所愛的對象進行遊戲。
因此,人們很容易把每一種隱藏著潛能的創造性活動都作為遊戲。確實,有創造性的人們無不被指責為有遊戲之嫌。對天才的人——席勒當然就是天才——人們總是傾向於贊同這個觀點。但是天才自己卻希望超越特殊之人及其同類,成為普通人,他也願意共享那種幫助和拯救——這是創造者因極度的內在需要而無論如何都無法避免的。是否有可能將這樣一種觀點推廣到一般人的教育上去的是無法獲知的;至少看起來是這樣。
對這樣一個問題的解決,就像在所有類似的情況中一樣,我們必須要訴諸人類思想史的證明。但是,在此之前,我們應當再次認識一下,我們是從什麼前提出發來解決這個問題的。我們已經看到,席勒要求取消對立,甚至達到了將意識完全清空的程度,在其中,感覺、情感、理念、目的都不發揮任何作用。因此,這種情境渴求的是一種未分化的意識狀態,或者是一種因能量值的負增長使得所有內容都喪失了明顯差異的有意識狀態。只有當能量值導致內容的區別時,真正的意識才是可能的。沒有這種區別,就沒有真正的意識。因此,這樣的一種狀態可以被稱為“無意識”,儘管意識的可能性無時不在。因此,它是一個人工本性的“精神水平降低”[珍妮特(Janet)語]的問題;因此也是某種類似於瑜伽和催眠的“麻木感”的問題。
據我所知,因為審美傾向性的介入,席勒從來都沒有表達過他關於技術(如果可以用這個詞的話)的看法。他偶然在信中(第81頁)提及的盧多維希宮朱諾雕像的例子,向我們顯示了一種“審美投入”的狀態,這種狀態的特點在於完全屈從並“移情”到注視的對象當中。這樣一種投入狀態缺乏那種沒有內容和規定的基本特徵。然而,通過與其他內容相對照,這個例子表明了,“投入”的思想始終存在於席勒的心靈當中[40]。這再一次將我們帶入了宗教現象的領域,但同時,我們也獲準了看一下將這種觀點推介給普通人的實際可能性。宗教投入的狀態是一種集體現象,這種現象並不依賴個體因素。
然而,還存在著其他的可能性。我們已經看到了,意識的空無狀態,即無意識狀態,是由力比多潛入無意識引發的。在無意識中隱藏著相對被強化的內容,即個體過往的記憶恢復情結;首先是父母情結,這種情結一般等同於嬰兒期情結。通過投入,即通過力比多沉入無意識,嬰兒期情結再次活躍,在這裡,嬰兒期的記憶恢復,特別是與父母的聯繫再次有了活力。這種再次活躍產生了各種幻想,父母的神聖在這裡顯現出來,而且與上帝的天真的宗教聯繫連帶著天真的情感也復甦了。其特點是,父母的象徵變成了有意識的,並且絕不會總是實際父母的意象;這個事實被弗洛伊德解釋成因為抗阻亂倫而對父母意象的抑制。我贊同這種解釋,但是認為它還不徹底,因為它忽視了這種象徵性替換的非凡含義。上帝意象形式的象徵意味著從記憶恢復的具體和感性中前進了一大步;因為,通過認同這種“象徵”為一種真正的象徵,對父母的迴歸直接被轉化成一種前進。如果所謂的象徵最終只能被解釋成實際父母的一種標記,並因而喪失了它的獨立特徵[41]的話,那它就仍將是一種迴歸。
人類通過接受象徵的這種實在性,回憶起它的眾神,即它回憶起了理念的實在性,這使人成了大地之主。投入,正像席勒正確構想的那樣,是力比多向原始的一種迴歸活動,向最初來源的一種下潛。在一種初始前進運動的意象顯現出來時,那種代表著所有無意識因素綜合產物的象徵出現了。它就像席勒稱呼象徵的那樣,是一種“活的形式”;就像歷史展現它的那樣,是一種上帝意象。因此,席勒直接選擇一種神聖的意象,盧多維希宮朱諾雕像作為範例,就不是偶然的了。歌德使帕里斯和海倫的神聖意象從母親的青銅三角祭壇上浮現出來——一方面使這兩人恢復了青春,而另一方面,則是內在結合過程的象徵,這種結合正是被浮士德當作終極的內在補償而奮力不懈追求的東西。這一點在隨後的內容中清楚地表現出來,而且在第二部分的進一步發展中也同樣闡明瞭這一點。就像我們在浮士德的極端事例中所能夠看到的那樣,象徵的景象是對後面生活進程的一種重要暗示,是力比多對仍然遙遠目標的一種誘惑,這種目標因而在他體內難以抑制地躁動起來,以至於他的像火一樣燃燒的生活,持續不斷地向更遠的目標進發。這就是象徵對生活特殊的促進意義,是宗教象徵的價值和意義。當然,我說的不是那種因教條而僵化的象徵,而是從活生生的人的創造性無意識中浮現出來的象徵。
只有那些其世界歷史從今天才開端的人,才會否認這種象徵的重要意義。談論象徵的意義本來應該是多餘的,但是很不幸情況並不是這樣,因為,我們現時代的精神相信其自身要比它自己的心理更重要。我們今天的道德和保健觀點一定總是知道某某東西是有害的還是有用的,正確的還是錯誤的。但是,一種真正的心理學不能關心這樣的質問:認識到事物本身是什麼樣的就足夠了。
再者,緣起於投入狀態的象徵的形成是那些與個體稟賦無關的集體宗教現象中的一種。因此,在這一方面把上面提到的觀點應用到普通人身上的可能性是可想而知的。我認為,至少我現在已經充分說明瞭,席勒觀點對於一般人類心理的理論可能性。由於完整性和明晰性的緣故,我在此要補充有關象徵和意識關係的問題,以及象徵和有意識生活行為的關係問題,這些問題我已經思考了很久。我得出的結論是,鑑於它作為無意識代表的重要作用,我們絕不能忽視象徵的意義。從治療神經症患者的日常經驗中我們可以瞭解到,無意識的介入具有怎樣的不同尋常的意義。分裂越大,即有意識態度越是疏遠無意識的個體和集體內容,從無意識方面而來的對有意識內容的抑制和強化也就越是有害甚至危險。因此,從實踐方面考慮,象徵具有不容忽視的價值。但是,如果我們承認象徵有一種價值,無論是大是小,象徵都因而會獲得有意識的動力,即它被認識到了,並且它的無意識力比多負荷隨之獲得在生活的有意識行為中發展的機會。在我看來,這裡獲得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實際優勢:也就是說,無意識的協同作用參與到有意識心理活動當中,並且來自無意識的煩擾的影響隨之消除。
這種與象徵有聯繫的普遍機能,我稱之為先天機能。在現在這個階段上,我還不能採取措施全面充分地闡釋這個問題。要想這樣做,就有必要提供出所有作為無意識活動結果出現的材料。迄今為止在專門文學作品中描述的幻想都沒有給出我們在這裡所探索的象徵性創造的概念。然而,這種幻想的例子在純文學的作品中並不鮮見;當然,這些幻想並不能被“純粹地”觀察並表現出來——他們經過了一種徹底的“審美”闡釋。在所有這些例子中,我特別挑選出了麥林克的兩部作品,即《魔像》和《綠臉》。但是,對這方面問題的處理必須要留到後面進行。
雖然這些有關調解狀態的結論可以說最先是由席勒提出的,但是我們已經遠遠超越了他的思想。儘管事實上他對人性中對立面的考慮有著相當的深度,但是他僅停留在對這個問題進行解決的初級階段。在我看來,他的失敗與他在“審美傾向”上的侷限是分不開的。因為,席勒特別地把“審美傾向”等同於關於美,並因而移情到這種傾向性中[42]。這樣,他就不僅把因果混為一談,而且還違背自己的定義,給予那種無法確定的狀態一種只有單一意義的界定,因為他使它與美相等同了。此外,因為美直接地超越了醜,調解機能的優勢從一開始就被取消了,它只是一個相當於醜的問題。席勒把那個應當與“我們各種能力的整體”相關的東西,定義為“審美的性質”。因而,“美的”就不能等同於“審美的”,因為我們那不同的能力在審美上也不同的:有些是醜的,有些是美的,只有那些不可救藥的理想主義者和樂觀主義者才會把人性的“整體”構想成只是“美的”。準確地說,人性只是真實的;它有它的亮點,也有它的陰暗面。所有顏色的總和是灰色的——黑色背景上的白,或者白色背景上的黑。
因為這種概念的不成熟和不完善,我們也就能夠解釋為什麼這種調解狀態如何建立起來還是不完全清楚的。大量的章節都含有在“純粹美的享受”中調解狀態產生出來的明確意義。因此,席勒說:
在直接的感覺中使我們的感官覺得舒服的那種東西,使我們溫柔而靈活的心靈對任何印象敞開了心扉,但是在同樣程度上也使我們不去努力務實。使我們的思維能力緊張起來並把它引向抽象概念的那種東西,使我們的精神加強了任何種類的抵抗,但是也使我們的精神在同樣的關係中變得冷酷僵化;它幫助我們取得了更大的自主性,卻也同樣多地剝奪了我們的感受性。正因為如此,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最後都必然趨向衰竭耗盡……相反,假如我們置身於真正美的享受之中,那麼,在這樣的一瞬間,我們就在相同的程度上成為我們的受動力量和主動力量的主宰,我們也就會同樣輕鬆地使自己趨向嚴肅和遊戲,趨向靜止和運動,趨向謙讓與反抗,趨向抽象思維和直觀。
這裡所陳述的與前面“審美狀態”的規定形成了鮮明的對立;在前面那裡,人必須被視為“零”,而在後面這裡,人則是在最大程度上被美所決定的(“屈從於它”)。在席勒那裡進一步探究這個問題是不會有什麼結果的。他在這裡遇到了一個對他自己和他的時代來說共有的界限,這是他無法跨越的,因為無論何處他都會遭遇到這種不顯眼的“醜陋之人”(末人),對這些人進行揭露的任務要留給我們的時代,由尼采這個人去完成。
席勒打算把感性的人改造成理性的存在,因為從一開始,他就把人變成了審美的。他自己說道:“我們一定要改變感性之人的本質。”(第23封信,第118頁)[43]他又說:“人必須要將物質生活隸屬於形式”(第120頁),他必須“依據美的規則來實踐他的物質宿命”(第121頁),“在自然生命這個無關緊要的領域中,人必須開始他的道德生命”(第123頁),他必須“就在感性限制的範圍之內,人就必須開始他理性的自由”,“人必須將他的意志法則加諸傾向之上”,“人必須學會高尚地欲求”(第124頁)。
席勒所說的那個“必須”,就是我們常見的“應該”,這個詞總是在人們看不到其他出路時被涉及。在這裡我們又遇到了無法避免的阻礙。指望單獨的一個人——即使這個人非常偉大——來征服這樣一個艱鉅的問題,這樣一個只有很多時代、很多人一起才能解決的問題,肯定是不公平的。即便如此,由於缺乏有意識的目標,我們也只能指望老天來解決它了。
席勒思想的偉大就在於他的心理觀察,以及他對被觀察事物的直覺上的理解力。席勒還有另外一條完全值得注意的思路我想要提一下。我們在上面已經看到,中間狀態是由於產生了某些“積極的”東西,即象徵,才被刻畫出來的。象徵將對立元素融合在它自己的本質當中;所以,它也調和了實在與非實在的對立,因為,一方面,它當然是一種心理實在(由於它的效力),而另一方面,它不對應於任何物質實在。它是一種事實,但更是一種外觀。為了辯護這種對各方面都很重要的外觀,席勒進行了明確的論述。
最高的愚蠢和最高的知性彼此之間有某種親和力,即兩者都僅僅尋求實在,並對純粹外觀都完全無動於衷。只有通過對象在感覺中的直接出現,前者才會打破它的寧靜,只有通過把它的概念重新帶回到經驗的事實上後者才會進入靜態;總而言之,愚蠢不能升高到現實之上,而理智不能在真理之下靜止不動。因此,只要對實在的需要與對現實事物的依賴僅僅是缺乏的後果,那麼對現實的冷漠與對外觀的興趣就是人性的真實擴展和走向文化的決定性步驟。[44]
剛才談到對象徵價值的評價時,我已經表明了無意識過程的實際優勢:即當我們在一開始,通過對象徵的考量來考察無意識時,就已經排除了有意識機能的無意識幹擾。眾所周知,在無意識還沒有被認識到的時候,它就曾發揮功用,給一切都增添了虛幻的魅力:對我們而言它似乎總是作用於對象之上,因為所有無意識的東西都是被投射的。因此,當我們能夠如此這般理解無意識時,就剝離了對象虛幻的外觀,而這則只會促進真理。席勒說道:
在外觀的藝術中,人行使著這種人的支配權,而且他在這裡把“我的”和“你的”區分得越嚴格,把形象與本質區分得越仔細,知道給形象的獨立性越多,他就不僅越發擴大了美的王國,而且越發維護了真理的界限;因為他若不能同時使現實脫離外觀,他也就不可能使外觀從現實中解脫出來。[45]
人要追求獨立自主的外觀,比其他不得不把自己限制在實在之內,要求有更大的抽象力,更多的心靈自由,更強的意志力;而且要想達到獨立自主的外觀,人就必須先經過實在。[46]
二、關於素樸詩和傷感詩的討論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認為,席勒的這種分類,即將詩分為素樸的和傷感的[47],是與我們這裡要闡明的觀點相一致的。然而,在深思熟慮之後,我得出了結論:情況並非如此。席勒的定義非常簡單:“素樸詩人是自然本身,傷感詩人則追求自然。”這個簡單的範式非常迷人,因為它斷言了與對象聯繫的兩種不同方法。它也可以被這樣表述為:把自然當作對象去追求和渴望的人並不擁有自然,這樣的人可能是內傾的;反之亦然,已經是自然本身的人,因而處於和對象最為緊密的聯繫當中,可能是外傾的。但是像這樣一種比較武斷的解釋就和席勒的觀點沒有共同之處了。與我們的類型劃分不同,席勒對素樸詩和傷感詩的劃分不僅僅涉及詩人的個別心理,而且更是涉及了詩人的創造活動的特徵,即其產品。同樣的一個詩人在這首詩中是素樸的,而在另一首詩中則會是傷感的。荷馬當然是徹底的素樸詩人,但是,大體來看,有多少現代詩人不是傷感的呢?席勒很明顯地感覺到了這種困難,因而宣稱,詩人不是作為個體而是作為詩人被他的時代所決定的。因而他說道:“所有真正的詩人,分別屬於素樸的或者傷感的,要依據以下條件:他們全盛時期的特性,或者偶然條件對他們的一般性格施加的影響,以及對他們的情緒心境造成的影響。”因此,對席勒來說,這不是一個基本類型的問題,而是個別作品的特性和性質問題。因此,很明顯,一個內傾詩人偶爾能夠是素樸的,就像他偶爾能夠是傷感的一樣。因此,就類型問題而言,分別把素樸的和傷感的等同於外傾和內傾就很不中肯了。但是,就它是一個類型機制的問題而言,情況就不同了。
(一)素樸態度
我首先要給出席勒對這種態度的定義。我們已經提到了,素樸的詩人是“自然本身”。素樸的詩人“依照自然和感覺並將他自己僅僅限定在現實的模板之內”(第248頁)。“對於素樸的表象,我們喜愛我們想象中對象的生動呈現。”(第250頁)“素樸的詩是自然的恩惠。它是一次幸運的投擲,當它成功時不需任何改良,當它失敗時就一無是處。”(第303頁)“素樸的天才必定通過他的自然來完成一切:通過他的自由,他什麼都做不了;只有當自然作為一種內在必然性在他體內發揮效用時,他才會貫徹他的思想。”(第304頁)素樸的詩人“是生活之子,並且回報生活”(第303頁)。素樸的天才完全依賴於“經驗”,依賴於世界,對世界他有著“直接的感觸”。他“需要外部援助”(第305頁)。對素樸的詩人來說,他周圍環境的“共同自然”能夠“變成危險的”,因為“感受總是或多或少地依賴於外部印象,而且只有創作能力的持續活躍——這不是我們所期待的人性——才能阻止純粹的質料不時地使他喪失感受性。但是,無論何時出現這種情況,詩人的情感都會是平常的”(第307頁)。“素樸的天才允許自然任意支配他。”(第314頁)從這些定義中可以看出,素樸詩人對對象的依賴非常明顯。他與對象的關係帶有強制性的特徵,因為他攝取了對象,即無意識地把他自身等同於對象,或者可以說,他與對象有一種先天同一。列維-布留爾將這種與對象的關係描述為“神秘互滲”。這種同一總是源自於對象和無意識內容之間的一種類似。人們也可以說,這種同一來自於對對象無意識類似聯想的一種投射。這種性質的同一總是有一種強制的特徵,因為它涉及某種力比多總和,這種力比多總和就像無意識的每一次力比多釋放一樣,在與意識的關係中有一種強制性的特徵,也就是說,它不受意識的任意支配。因此,這種素樸態度在很大程度上是由對象決定的;或者說,對象獨立地在詩人身上運作;它在詩人身上完全實現了自己的抱負,因為詩人自身就同一於它。因此,在某種程度上,他把他的表達機能給予了對象,並以某種方式把它表現出來,絕不是積極地、有意地,而只是因為它體現在詩人身上。他自身就是自然:自然在他身上創造產品。他任由自然任意擺佈。最高權力被賦予了對象。在這種程度上,素樸態度是外傾的。
(二)傷感態度
我們在上面提到了,傷感的詩人追求自然。他“反思對象施與它的印象,而且在這種反思的基礎之上是一種他自身受到激發而且也同樣使我們受到影響的情緒。在這裡,對象與一種理念相聯繫,而詩人的力量就源自於這種關係”(第249頁)。他“總是會涉及兩種對立的表象和感覺,涉及作為一種明確界限的現實,涉及他無限的理念:他激發的混合情感總是能見證這種雙重的起源”。(第250頁)“傷感的心境是在反思的狀態下,依照它的內容,努力再造素樸感覺的結果。”(第301頁)“傷感的詩是抽象的結果。”(第303頁)“由於他努力要除去人性的每一種限制,傷感的天才也就面臨著同時消除人性的危險;不僅要最大可能地超越每一種被限制的現實——簡言之,即理想化——而且甚至要超越可能性本身;換句話說,就是要變成幻想的。”“傷感的天才捨棄了現實,以便提升觀念世界並以更大的自由支配他的質料。”(第314頁)
很容易看到,與素樸的詩人相比,傷感的詩人對對象具有一種反思和抽象的態度。他“反思”對象,因為它是從對象中抽象而來的。因此可以說,他的作品一開始就同推論的對象分離開了;不是對象在他身上發揮效用,而是他自身在運作。然而,他不是向內地進入他自身,而是向外地超越對象。他區別於對象,不與之相等同;他追求建立他與對象的聯繫,“以支配他的質料”。這樣進行下去,他同對象分離,在此,出現了席勒所提到的雙重印象;因為,傷感的詩人是從兩個來源來進行創造的,即從對象或者他對對象的知覺,以及從他自身來進行創造。對他而言,對象的外部印象不是什麼不受限制的東西,而是他依據自身的內容來把握的素材。因此,他超越了對象,但卻仍然與對象有聯繫;這種聯繫不是易感性的,而是他將價值和本質賦予對象的一種自由選擇。因此他是一種內傾態度。
然而,通過對內傾和外傾這兩種態度的闡發,我們並沒有真正詳盡地研究席勒的思想。我們的兩種機制是一般本性的基本現象,只不過是大致勾勒了我們的種群。為了理解素樸和傷感的類型,我們還要求助於另外兩個原則,即感覺原則和直覺原則。我在後面的部分會更詳盡地討論這些機能。在此,我只想說,素樸詩人是以感覺因素佔優勢著稱的,而傷感詩人則以直覺著稱。感覺集中於對象,它甚至慫恿主體加入對象之中;因此,對於素樸型來說,“危險”在於他對對象的屈服。作為對人自身無意識過程的一種洞察,直覺離開了對象,超越了對象,甚至要按照主觀觀點、根本不顧事實地去支配它的材料,對之進行塑造。因此,傷感型的危險在於完全與現實相分離,深入到了無意識易變的幻想世界。
(三)理想主義者和現實主義者
在同一篇論文中,席勒的反思將他導向了兩種人類心理類型的概念。他說:
這使我想起了存在於當今文明時代的人們之間的一種非常顯著的心理對抗;因為這種對抗非常劇烈,又因為它植根於固有的情緒構造當中,所以它就在人們之間造成了一種比偶然的利益衝突更嚴重的分裂;它劫掠了詩人和藝術家想要引起人們普遍興趣的全部希望——儘管這是他們的主要任務;它使得哲學家們竭盡全力也不可能令人普遍信服——然而,這仍然包含在哲學的真正理念當中;它註定了不允許一個人在實際生活中看到他的行為模式受到普遍讚賞:簡言之,這種對抗是以下事實的原因:無心之舉卻能給一些人帶來決定性的成功,而且還不招致其他人的責難。毫無疑問,這種對抗和文化的發端一樣久遠,而且到最後亦不會有什麼改變,極個別的主體除外;正像它過去一直都存在那樣,可以相信,它將來也會一直存在。它挫敗了每一種對它進行調節的企圖,這就在於它運作的非常本質,因為,沒有任何一個部分能夠被用來既看到它自己這一面的不足,又看到另一面的現實;但是,探索這樣一個重要分裂的最終根源總是會有豐富的收穫,並且至少可以將實際爭論的問題引向一種更簡單的闡述。
從這段文字中可以看出:通過對對抗機制的研究,席勒獲得了兩種心理類型的概念,在他的描述中這兩種心理類型所具有的意義與我歸於內傾型和外傾型的意義相同。對於我所建立的關於這兩種類型之間相互關係的理論來說,我認可席勒所講的幾乎每一個字。與我前面指出的相一致,席勒是從機製出發觸及類型問題的,因為他“從素樸詩和傷感詩的特徵中分離出了兩者共有的本質”。如果我們將這項工作貫徹下去,我們就不得不去掉天賦的、創造性的特徵;那時,對素樸的詩人來說,留下的是對對象的掌握以及它在主體中的自主性;而對傷感詩人來說,留下的是對對象的優越,這種優越在對對象的武斷的評判中或多或少地表達出來。席勒說:
在此之後,前者(素樸詩人)沒有留下別的東西,在理論上看,留下的只是不帶任何感情的觀察精神,以及對感官平靜陳述的純粹依賴;特別是對自然必然性的一種順從的屈服。……對於傷感的特徵來說,留下的只不過是一種堅持在所有認知當中都不受限制的無休無止的思索精神;實際上,它是一種在意志的每一行為中都堅持絕對性的道德剛度。任何把自己歸入前一種類的都能被稱為現實主義者,而任何把自己囊括進後一種類的都能被稱為理想主義者。
席勒關於這兩種類型的進一步闡述,幾乎都只是涉及現實主義和理想主義態度的類似現象,因此不再是我們研究的興趣所在了。
[1]安福塔斯(Amfortas)是中世紀傳奇中聖盃騎士的首領。——中譯者
[2]文中重點號為榮格所加。——英譯者
[3]《浮士德》,第1部分:《夜》。
[4]盧梭:《愛彌兒》,李平漚譯,商務印書館,1981年版,第1卷,第9~11頁。——中譯者
[5]列維-布留爾:《低級社會中的智力機能》。
[6]確切地說,是指人必然受到各種外在因素的影響。
[7]參見朱利安和聖母的對話。
[8]《給歌德的信》,1789年1月5日。
[9]《給席勒的信》,1798年4月。
[10]《給席勒的信》,1798年1月6日。
[11]我希望大家能夠明確地理解,我在本章對內傾型和外傾型所作的評論,僅僅對此處討論的特殊事例,即歌德所體現的直覺、情感的外傾型,席勒所體現的直覺、思考的內傾型,才是有效的。
[12]席勒:《潛水者》,載《席勒詩選》,錢春綺譯,人民文學出版社,1984年版,第155頁。——中譯者
[13]即外傾的。
[14]即內傾的。
[15]“形式本能”對席勒來說相當於“思維能力”。
[16]席勒自己後來批評了這種觀點。
[17]即希臘神話中的許珀裡翁:一個叫泰坦的巨人,是大地女神和天王之子,是太陽神之父。——中譯者
[18]為避免誤解,我在這裡要申明,這種蔑視不涉及對象,至少是通常不涉及對象,而只涉及和對象的關係。
[19]相對於先前提到的反應性思維而言。
[20]第23封信。
[21]第13封信。
[22]第15封信。
[23]第13封信。
[24]“感性”(sensuousness)不幸未能帶有包含在德語sinnlichkeit一詞中的那種對立並存的情感;德語中的這個這個詞和英語中sensuality一詞的意義相同,既指感覺性,又有肉慾性的意義。因此,有必要指出後面席勒的所有引文中,都明確具有對立並存的情感之意。——中譯者
[25]第14封信。
[26]第14封信。
[27]第15封信。
[28]第15封信。
[29]第27封信。
[30]第19封信。
[31]參見H.紐倫堡作品:《論聯想過程的心理伴隨物》(榮格:《語詞聯想研究》第531頁)。
[32]《無意識心理學》,第179頁及其後。
[33]我必須要強調,我在此只是大概揭示出這種機能。對這個極為複雜的問題的進一步貢獻,尤其是在接受無意識材料進入意識的方式有重要意義這一點上,請參看我的著作:《心理的結構》;又見我的論文:《無意識過程的心理》,《論文集》第14章。
[34]就像席勒所說,在審美狀態下,人是虛無。第20封信,第108頁。
[35]阿特曼被定義為自性——宇宙中最高的生活原則——的靈魂,即人身上的神性萌芽。
[36]席勒逝於1805年。
[37]邁斯特·艾克哈特,德國多明戈會的修士,生於1250年,卒於1328年。——中譯者
[38]我把“美學”一詞作為對“審美的世界哲學”的一種簡要表達。因此,我並不打算用這個美學來表示審美行為的低劣裝飾物,以及那種或許可以被描述成唯美主義的傷感癖。
[39]對照席勒所說:“正因為在審美修養精細雅緻的人那裡,想象力即便在自己的自由遊戲中也按照法則進行活動,而且感性不容忍理性不贊同的快感享受,所以想象力很容易要求理性報答自己:在理性的嚴格立法中按照想象力的興趣進行活動,而沒有感性本能的贊同就不對意志下命令。”[《運用美的形式的必然性》(《論文集》,第241頁)]
[40]“在女神要求我們崇敬的時刻,神仙般的女人又點燃了我們的愛。”(第81頁)
[41]我在《無意識心理》一書中曾討論過這一問題。
[42]第23封信,第108頁。
[43]原文此處標註引文出自第13封信,經核實有誤,故更正。——中譯者
[44]第26封信,第142頁。
[45]第26封信,第146頁。
[46]第27封信,第151頁。
[47]席勒:《論素樸的詩和傷感的詩》。
第三章 日神精神和酒神精神
由席勒覺察到並且確實部分解決了的那個問題,在尼采的作品《悲劇的誕生》(1871年開始著述)中以一種新穎別緻的方式再次恢復了活力。與席勒相比,這部早期的作品更接近於叔本華和歌德。但是,至少它似乎和席勒一樣都關注了審美和希臘精神問題,和叔本華一樣都關注了悲劇主義和解救動機問題,並且和歌德的《浮士德》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在這些聯繫當中,叔本華與席勒的關係對我們的目的來說自然是最重要的。當然,我們也要讚美叔本華所開闢的道路,在這條道路上,他迎來了東方知識的曙光,而這些東西在席勒那裡只是像無法支配的幽靈一般浮現出來。在基督教的信仰以及救贖的確定中有一種歡樂,如果我們不考慮悲觀主義是源自於和這種歡樂所形成的對比的話,那麼,叔本華的解脫原則在根本上就能被看成是佛教的了。毫無疑問,他跨出的這一步是對我們西方基調的一次明顯的反撥。眾所周知,這是一種在很大程度上堅持在各種運作上或多或少地完全傾向於印度的反向運動。這種東方的吸引使得尼采終止了對希臘的研究。他也感覺到,希臘將會是東方和西方的中間點。在這種程度上,他與席勒達成了共識——但是他對希臘特徵的觀念與席勒何其不同!他看到的只是一層黑箔,恬靜的、金子般的奧林匹斯天堂就被塗畫在這層黑箔上面。“為了生活下去,希臘人不得不為了需要而創造這些神。”“希臘人知道並且感受到了存在的恐懼與可怖:為了能夠生存下去,他們必須在自身和那種恐懼之間插入光輝的、夢幻般的奧林匹斯世界。對自然魔力的那種極度猜疑,無從預知的冷酷命運,人類的偉大愛護者普羅米修斯身上的禿鷹,睿智的俄狄浦斯那悲慘的宿命,驅使俄瑞斯忒斯弒母的阿特柔斯家族詛咒——所有這些恐懼經過藝術家創造的奧林匹斯這一中間世界都被克服了,或者至少是受到了遮蔽,離開了視野。”[1]希臘人的“寧靜”,希臘美好的天堂被看成是隱藏著可怕背景的一種絢麗的錯覺——這種洞察力在今天同樣有效。以上就是反對道德審美的最有力證據。
尼采在這裡提出了一個明顯不同於席勒的觀點。人們在席勒那裡可能會猜到的東西,即他在有關審美教育的書信中也努力想要解決的那個他自己的問題,在尼采的這部著作中變得完全確定了:它是一部“深刻地解剖人的”書。相反,席勒則近乎是謹小慎微地用昏暗的色調去勾勒黑白,把他自己心理上的對立理解為“素樸”之於“傷感”的對立,同時排除了所有那些屬於背景和人性陰暗面的東西。尼采的理解則更深刻地把握了對立,他的這種理解一方面絲毫也不屈從於席勒描述的那種炫目的美,另一方面則明確揭示了它的暗色調,這種暗色調當然增強了亮色的效果,但仍然承認了有更幽暗的深度要待探索。
尼采將他的這種基本對立稱為日神精神和酒神精神的對立。我們首先要描述一下這對對立的本質。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我選擇了一些引文,通過這些引文,讀者——甚至不熟悉尼采作品的讀者——也會形成自己的判斷,同時能夠評價我的觀點。
1. 當我們最終獲得了這樣的認識——不僅是邏輯上洞察到的,而且還直接確定的:藝術的持續發展與酒神精神和日神精神的二元性是分不開的:這就像生殖有賴於兩性的二元性一樣,陷入永久的衝突而僅僅伴隨著有週期性介入的和解。(第21頁)
2. 從阿波羅和狄奧尼索斯這兩位藝術神,我們才獲知了希臘世界存在著一種巨大的對立:阿波羅神的造型藝術和狄奧尼索斯神的音樂的非塑性藝術之間在起源與目的上的對立。這兩種如此不同的傾向並肩發展,在大多數情況下它們之間是公開的衝突,但也會在一些時候相互喚起對方的新生,並在這個過程中永遠延續那種戰鬥著的、似乎只有它們共同的名稱“藝術”才能將之連接起來的對抗。最終,只有憑藉希臘人“意志”的形而上學奇蹟,它們才開始配對結合,在這種結閤中,酒神精神和日神精神共同創造的古希臘雅典悲劇終於誕生了。(第22頁)
為了進行更充分的描述,尼采通過這兩種“傾向”所導致的特殊心理狀態,即夢幻和狂亂,對它們進行了比較。日神精神的衝動會產生一種能與夢相對照的狀態,而酒神精神則會創造一種類似於狂亂的狀態。就像尼采自己所解釋的,通過夢他在根本上理解了“內在幻想”,“夢境的可愛外觀”。阿波羅“統治著幻想的內在世界的美麗錯覺”,是“一切造型能力的神”。他是尺度、數量、限制,一切野蠻難馴之物的主宰。“一個人可能會把阿波羅描繪成個性化原則那絢麗的、具有神性的意象。”(第26頁)
與此相反,酒神精神是不受限制的本能的宣洩,是獸性和神性不羈潛能的放任,因而,在酒神的唱詩班中,人就像半神半羊的森林神薩梯[2]。他對個性化原則的湮滅表現出恐懼,同時又對它的毀滅表現出“熱烈的喜悅”。因此,酒神精神類似於狂亂,它將個體融解到集體的本能和內容當中,是一種因世界而被遮蔽的自我的分裂。因此,在酒神精神當中,人再次發現了人;“被疏遠、被敵對、被征服的自然再次慶祝她與她失散的兒子——人——和解的節日。”(第26頁)每一個人與鄰居在一起都感到自己是“一”(“不只是統一、和解、融合”)因此,他的個體性必定是完全懸而未決的。“人不再是藝術家——他已經變成了藝術品。”“自然的全部藝術性都在狂亂的喜悅中展示了自己。”(第27頁)這意味著,創造性潛能,本能形式的力比多佔有了作為對象的個體,並且把它作為一種工具,或者它自身的表達。如果人們可以把自然的存在構想成一件“藝術的產物”的話,那麼,在酒神狀態的一個人當然就變成了一件自然的藝術品。但是,自然的存在在語詞的通常意義上也顯然不是一件藝術品,他只是純粹的自然,是放肆的、狂暴的激流,甚至連一隻被限制於其自身和自身法則的野獸都不是。為了進行澄清,也為了後面的論述,我必須要強調這一點,由於某些原因,尼采沒有將這些講得足夠清晰,並因而使這個問題披上了一層虛假的審美之幕,而尼采本人在某些地方早已經本能地將這層審美之幕拋在一邊了。例如,他在談到酒神縱酒狂歡時就說道:“在幾乎任何情況下,這種慶祝的本質都是基於一種極度的性放縱,這種放縱沖毀了每一個家庭最古老的莊重傳統;本性中最兇猛的野獸在這時掙脫了韁繩,與強烈的肉慾和兇殘令人作嘔地混合在一起,等等。”(第30頁)
尼采把德爾菲可·阿波羅與狄奧尼索斯的和解看作是這種對抗在文明的希臘人內心和解的一種象徵。但是,在這裡他忘記了他自己的補償性的範式,根據這種範式,奧林匹斯的眾神們要把自己的壯麗歸因於希臘人內心的黑暗。據此,阿波羅和狄奧尼索斯的和解就成了一種“美麗的錯覺”,一種迫切需要之物,它是由希臘人文明的那一半和野蠻的那一半在交戰中的需要而引起的,在狄奧尼索斯的狀態下不可抑制地產生了。
在人的宗教和實際生活模式之間總是存在著一種補償性的關係。若非如此的話,宗教也就全然沒有實際意義了。波斯人極端的道德宗教是與他們猶疑的波斯式的生活方式聯繫在一起的——即便在古代也是如此;直到我們“基督教”的紀元,這個愛的宗教也參與了世界歷史上最大規模的屠殺:無論到哪裡,我們都能找到這條法則存在的證據。因此,我們可以從德爾菲可式的和解中斷定,在希臘人的性格中存在著一種特別巨大的分裂。這一點也可以解釋為什麼渴望被拯救會給予了神秘事物那種對希臘社會生活來說極為巨大的意義,而這一點完全被希臘世界先前的仰慕者忽視了。這些仰慕者滿足於天真地把他們自身所缺乏的東西歸於希臘人。
因此,在狄奧尼索斯狀態下,希臘人絕不是一件“藝術品”;相反,希臘人被自己的野蠻天性所掌握,喪失了他的個體性,融解在他的集體構成當中,使一個人產生了集體無意識(通過個人目標的放棄),等同於“種群的天才,甚至是自然本身”。對於已經達到對自然的實質性馴服的阿波羅精神來說,那種能使一個人忘掉他自身和他的人性並將之轉變為一種純粹的本能造物的狂亂狀態,必定是完全可鄙的;因為這個原因,兩種本能之間的劇烈衝突就是不可避免的。讓文明人的本能隨意釋放吧!文化的熱衷者以為只有美才會向前發展。這樣一種觀念源自於心理學知識的極大缺乏。與原始人的本能相比,在文明人身上被阻擋的本能力量更具破壞性,因此也更加危險。因此,在戰爭所造成的大範圍恐怖方面,過去歷史上沒有任何一場戰爭能夠比得上兩個文明國家之間的戰爭。對希臘來說也沒有什麼不同。酒神精神和日神精神的和解,正如尼采所說,“通過一種形而上學奇蹟”逐漸被他們意識到,正是源自於一種可怕的生命感受。這裡所說的內容,還有他在別的地方所說的有關這種爭論中的對立“似乎只有它們共同的名稱‘藝術’才能將之連接起來的”,都必須清楚地記在心中。記下這個句子特別重要,因為尼采和席勒一樣,有一種讓藝術充當調解和補償角色的傾向。其結果是,問題仍原封不動地被保留在審美中——醜的也成了“美的”;在審美之美的虛假魅力之下,即便是邪惡和殘暴的也帶上了誘人的光輝。在席勒和尼采那裡,藝術家的天性都帶著其創造和表達的特殊才能要求獲得其自身的補償意義。因而,尼采完全忘記了,在阿波羅和狄奧尼索斯的戰鬥和最終和解中,這裡的問題對希臘人而言完全不是一個審美的而是一個宗教的問題。依據每一種相似性,酒神精神和森林神的慶典是一種帶有對神秘祖先甚至直接對圖騰動物進行認同的圖騰慶典。狄奧尼索斯的禮拜儀式在很多方面都具有一種神秘的、推測性的傾向,而且無論如何都發揮了一種強烈的宗教影響。希臘悲劇源自於最初的宗教儀式,這一事實的重要意義就像我們現代的戲劇和中世紀的帶有其宗教根源的情感劇之間的聯繫一樣。因此,這樣一種因素幾乎不允許人們僅從純粹審美的角度來研究這個問題。唯美主義是一面現代的鏡子,透過這面鏡子,酒神崇拜的心理神秘性就被折射出來,而這一點是古人們從來都沒有看到過或者經驗過的。在尼采和席勒那裡,宗教觀點都是完全受到忽視的,它的地位被審美所取代了。這些東西確實明顯有它們審美的一面,這一點不容忽視[3]。然而,如果中世紀的基督教被一個人進行了純粹審美的理解,那麼它的真正特徵就受到了貶低和歪曲,這完全就像是它被僅僅從歷史的立場來看待了。只有當所有的方面受到了同樣的重視,正確的理解才能獲得;沒有人會堅持僅僅從審美的角度能夠獲得有關鐵路橋本質的充分理解。因此,如果按照這種觀點的話,阿波羅和狄奧尼索斯之間的衝突就會完全成為一個有關對立的藝術傾向的問題,爭論的問題也就會以一種無論在歷史上還是在實質上都不合理的方式被轉移到審美領域。這樣,對它的考察就成了片面的,無法獲悉其真正的內容。
問題的這種轉化毫無疑問具有其心理上的原因和目的。這種做法的好處實在不難發現:審美評價直接地把問題轉變成了一幅觀賞者可以悠閒玩味的圖畫,觀賞者可以欣賞圖畫的美和醜,反映的只是對圖畫的情感,並且安全地避免了實際地投入任何情感和生活。審美態度防止了一個人會真正地捲入其中,而這一點正是這一問題的宗教理解所必須的。歷史方法的處理也具有同樣的好處,尼采在一些特別的章節中曾對此提出過批評[4]。
僅僅在審美上抓住這樣一個重大的問題——即他自己所謂的“頭帶犄角的問題”,當然是非常令人感興趣的,因為對這個問題的宗教理解在這樣的情況下才是適當的:要預先設定一種無論現在還是過去人們都不能夠假裝擁有的經驗。然而,狄奧尼索斯似乎已經向尼采復仇了。讓我們對比一下他的《自我批判的嘗試》——這本書寫就於1886年,併為《悲劇的誕生》作了序言:“酒神精神到底是什麼?這本書中就有答案,一個‘心照不宣的答案’即上帝的新追隨者和門徒。”但是,這並不是寫《悲劇的誕生》時的尼采。那時的尼采興趣在於審美,而只是在他寫作《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時他才變成了酒神的崇拜者,他並沒有忘記自己在《自我批判的嘗試》中寫下的著名段落:“振作你的精神,我的兄弟,向上,更向上!不要忘記了腿!把你的腿也振作起來,你是優秀的舞者,如果你也倒立起來那就更好了!”
儘管尼采用審美作自我防護,但是他把握問題的非凡深度卻使他如此接近了真實,並必然地導致了他後來有關酒神精神的經驗。他在《悲劇的誕生》中對蘇格拉底的攻擊是針對理性主義者的,而理性主義者並沒有受到酒神精神的影響。這種反應對應著那種審美觀點總是陷入其中的類似錯誤,即它保持自己不接近這個問題。但即便是在這時,儘管有審美的觀點,尼采還是對這個問題有一種真正解決方法的直覺。例如,他寫道,對抗不是由藝術,而是由“希臘人‘意志’的形而上學奇蹟”連接起來的。他在“意志”上面加了引號,考慮到他當時受到過叔本華的巨大影響,我們完全可以認為這裡所指的是一個形而上學的意志概念。“形而上學的”對我們來說具有“無意識的”的心理學意義。那麼,如果我們把尼采的範式中“形而上學的”替換成“無意識的”,那麼,解決這個問題的關鍵就會是一種無意識的“奇蹟”。“奇蹟”是非理性的,因此藝術本身就是一種無意識的非理性事件,是一種沒有理性和有意識目的介入的自我塑造。它只是產生、發展,就像一種創造性的自然現象,完全不是人類智慧深度探索的結果。它是長久期待、信仰和希望的結果。
現在我想暫時把這個問題放一放,在後面需要的地方我們會對它進行更完整的探討。接下來我們要先對日神觀念和酒神觀唸的心理特徵做一個更細緻的考察。首先我們來看酒神精神。尼采的描述立刻會把它呈現為出欄的羊群、奔騰的溪流,以及席勒所謂的“擴張”慾望;它是一種包容世界的姿態,就像席勒在他的抒情詩《歡樂頌》中所呈現的:
大家擁抱吧,千萬生民!
把這飛吻送給全世界!
眾生都吮吸自然的乳房,
從那兒吸取歡樂的乳汁;
人不論邪惡,不論善良,
都尾隨她的薔薇足跡。
她賜給我們親吻和酒宴,
一個刎頸之交的知己;
賜予蟲豸的乃是快感,
而天使則是接近上帝。[5]
這就是酒神精神的擴張。它是一種最有力的、普遍的情感氾濫,這種情感不可抑制地爆發出來,像烈酒一樣興奮了感官。它就是最高意義上的沉醉。
在這種狀態下,心理元素感覺,無論是作為感官的感覺還是作為情感的感覺,都達到了最高程度。因此,它是一個與感覺因素不可分割地聯繫在一起的那些情感的外傾問題。因此,我把它定義為情感—感覺。在這種狀態下爆發的東西更多地具有純情感特徵,即某種受本能盲目驅使的東西,在對身體的情感中找到特殊的表達。
與此相對照,日神精神是一個有關美的內在意象、有關尺度、有關控制和均衡情感的觀念。與夢的對比更清楚地暗示出日神精神態度的特徵:它是一種內省狀態,一種對永恆理念的夢的世界的內在沉思狀態:因此,它是一種內傾狀態。
到了這裡,它與我們的機制的類似性就肯定是毋庸置疑的了。但是,如果我們滿足於這種類似性,那麼我們也就默許了我們視野的侷限性,在這種侷限性中,尼采的思想受到了歪曲,被我們放到了普羅卡拉斯提斯之床上。
在研究的過程中我們會看到,就內傾狀態變成一種習慣而言,它總是與理念世界保持一種分化的關係,而習慣性的外傾也伴隨著一種與對象的類似關係。我們在尼采的思想中看不到這種區分。酒神精神的情感完全具有伴隨感情感覺的古老特徵。因此它不是那種從捲入變動性因素的本能中抽象和分化出來的純粹情感,這種變動性因素在外傾型當中要屈從於理性的支配,使自己成為它溫順的工具。與此類似,尼采的內傾概念也沒有涉及與理念的那種純粹的、分化的聯繫,這種理念從捲入抽象的和純粹的形式的知覺中抽象而來——無論知覺是由感官上決定的還是創造性地獲得的。日神精神是一種內在的知覺,是對理念世界的一種直覺。與夢的類似性清楚地表明,尼采一方面把這種狀態當作一種純粹的知覺狀態,另一方面當作一種形象化的東西。
這些特點都具有我們不能將之歸入我們的內傾或者外傾態度概念的個體特性。在一個主要傾向於反思態度的人身上,這種內在意象知覺的日神狀態按照個體思想的特徵,詳盡地闡明瞭被知覺的材料。因而理念就產生了。在一個主要傾向於情感態度的人身上,類似的過程會導致:一種進入意象的細緻情感,以及詳盡地闡述那種在根本上對應於由思想產生的理念的情感—理念。因此,理念具有與思維同樣多的情感,例如,對祖國、對自由、對上帝、對不朽的理念等。這兩種闡述中的原則都是理性的和邏輯的。但是,仍然還存在著一種非常不同的立場,從這種立場來看,邏輯和理性的闡述都是無效的。這另外的一種立場就是審美的。在內傾型中,它總是把理念的知覺堅持下去,發展直覺,即內在知覺。在外傾型中,它堅持感覺,發展感性、本能和受動性。從這樣一種立場來看,思維絕不是理念內在知覺的原理,情感同樣也不是;相反,思維和情感只不過是內在知覺和外在感覺的衍生物。
因此,尼采的思想將我們導向了有關第三種以及第四種心理類型的原則,這樣的心理類型人們可以將之稱為對應於理性類型(思維和情感)的審美類型。它們是直覺型和感覺型。這兩種類型與理性的類型一樣,都具有內傾和外傾的機制,但是,一方面它們像思維型一樣,沒有把知覺和捲入思想狀態的內在意象的沉思區別開來,另一方面,它們像情感型一樣,沒有把本能的感情經驗和捲入情感狀態的感覺區別開來。與此相反,直覺型把無意識知覺上升到了可識別機能的層次,他也憑藉這種機能變得適應於世界。他也藉助無意識機能的暗示來調整自己。這種暗示,他是通過一種非常良好和敏銳的知覺以及對微弱的有意識刺激的轉換獲得的。由於這種機能是非理性的,或者可以說,是具有無意識特徵的,因此,它如何產生就自然地非常難以描述。在某種意義上,人們或許可以把它比作蘇格拉底的惡劣影響:由於存在著這樣的一種限制,即蘇格拉底強烈的理性主義態度最大限度地抑制了直覺機能,所以,這種機能就不得不以具體幻覺的形式發揮作用,因為它沒有了直接進入意識的心理通道。但是,對直覺型來說,就恰好處於後一種情況。
感覺型完全與直覺型相反。他幾乎唯一地依據外部感覺因素。他的心理是定向於本能和感覺的,因為他完全依賴實際刺激。
尼采所突出的一方面正是直覺的心理機能,另一方面則是感覺和本能的心理機能,這樣一種事實必定具有尼采自己個人的心理特徵。他肯定要被作為具有內傾方面傾向的直覺型。我們可以把他傑出的、富於直覺和藝術性的作品作為他直覺心理機能的明證。《悲劇的誕生》就是非常具有這種特徵的作品,而他的傑作《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更是如此。他格言式的寫作是他內傾理智方面的表現。這些作品儘管有情感的極大摻和,但仍以18世紀法國知識分子的方式展現出了一種明顯具有批判性的理性主義。他在理性節制和意識方面的缺失總的來看是為直覺型進行了辯護。因此,在他最初的作品中,他無意識地把他自己個人的心理事實表現出來也就不足為奇了。這與直覺態度是完全相一致的,這種態度通過內部媒介對外部進行獨特的知覺,有時甚至會以犧牲事實為代價。憑藉這種態度,他也獲得了對自己無意識的酒神特質的深度洞察,而這種無意識的酒神特質的原始形式,就我們所知,只是在他的疾病暴發時才達到了意識的層面,儘管它們在各種不同的性慾暗示中都已經展現出來。因此,從心理學的觀點來看,極為遺憾的是:後來被找到的尼采在都靈發病後寫下的那些殘篇因為道德和審美方面的顧慮而被譭棄了。
[1]尼采:《悲劇的誕生》,霍斯曼譯,第35頁(愛丁堡,1909)。
[2]希臘神話中薩梯是一個被描繪成具有人形卻有山羊尖耳、腿和短角的森林之神,性喜無節制地尋歡作樂。——中譯者
[3]當然,唯美主義能夠代替宗教的功能。但是不能起到同樣效果的東西又有多少呢?有什麼我們未曾碰到過的東西可以作為宗教的代替品呢?即便唯美主義可以是一種高貴的代替品,它也只不過是原來所需之物的一種補償性構造。此外,尼采後來對酒神精神看法的“轉變”非常清楚地表明,審美代替品不能經受時間的考驗。
[4]尼采:《論歷史對生命的損益》,第2部分:“偶然論”。
[5]該段引文參選《席勒詩選》(人民文學出版社,1984年,北京)譯文。——中譯者
第四章 人格差異中的類型問題
一、喬丹類型理論概述
因為我是按照年代順序考察前人們對心理類型這樣一個有趣問題所做的貢獻,所以接下來要研究的是一本比較生僻的小著作[我對這本著作的瞭解要感謝我尊敬的同事,倫敦的康斯坦斯·朗(Constance Long)博士],這便是皇家外科醫師學會會員弗尼奧克斯·喬丹(Furneaux Jordan)所著的《從群體和出身看性格》一書(倫敦,1896年,第3版)。
在這部126頁的小書當中,喬丹主要的描述涉及了兩種類型或者性格,他的定義對我們很有吸引力。儘管——稍微做一些預言——作者實際上只涉及了一半我們所講的類型,但是,另一半的觀點,即直覺型和感覺型仍然包含並混合在他描述的類型當中。
首先我要讓作者自己來呈現出他的介紹性的定義。在第5頁,他寫道:
性格中有兩種一般的基本偏向……兩種明顯的性格類型(還有第三種,中間型的)……一種性格類型的人極度傾向於行為而很少反思,另一種性格類型的人主要傾向於反思,在行為上的衝動卻很少。這兩種極端之間有無數的等級;只要指出第三種類型……在這種類型當中,反思和行為的力量或多或少是勢均力敵的……在中間類型中還可以歸入傾向於反常的那些性格類型,或者在這種類型中,其可能的反常傾向支配著情緒型和非情緒型的人。
從這個定義中我能夠明確地看出,喬丹把反思或者思考與行為相對照。完全可以理解,一個對人進行觀察的人,還未曾深入探索,便首先會對反思性和主動性之間的對立產生印象,並因而從這個角度對被觀察到的對立面進行界定。然而,主動性並不必然來自於衝動,而且還能源自思維:這樣一種反思似乎為定義增添了幾分深度。喬丹自己已經得出了這個結論,因為在第6頁,他把一個更進一步的、對我們有著特殊價值的因素,即情感因素引入到他的考察當中。他在這裡講到,主動型的人更少有激情,而反思氣質則以富有激情的情感為特徵。因此,喬丹把他的類型稱為“缺乏激情型”和“富含激情型”。這樣,他在介紹性定義中被忽視了的因素隨後又被他提升為一種常見的因素。但是,他的概念與我們的概念的主要區別在於:他仍然把“缺乏激情型”當作“主動的”,把“富含激情型”當作“不主動的”。
這樣一種搭配在我看來是非常不適宜的,因為實際上存在著既富含激情而又有深沉個性的人同時也是積極主動的;相反,缺乏激情而又淺薄的人同時也會具有不主動的特徵,甚至連應付生計的低級主動也談不上。在我看來,如果他對主動和不主動的因素不予考慮的話——就像它們是一種完全不同的觀點,儘管這些因素本身是性格的重要決定因素——他的在其他方面可評價的概念會變得更加清晰。
從隨後的論述中我們會看到,喬丹用“缺乏激情而更為主動”型來描述外傾型,用“富含激情而不太主動”型來對應內傾型。實際上,無論是主動還是不主動都不會使類型發生改變,因此,在我看來,主動的因素不應當作為性格的標準。但是,作為具有次級重要性的決定性因素,它仍然是可以發揮作用的,因為外傾型的整個天性與內傾型相比似乎都是更易動、更有活力的。但是,這樣一種性質依賴於個體面對外部世界時所處的階段。作為性格的一種基本特徵,主動本身有時可以是內傾的;在那種情況下,它完全指向內部,在平靜的外部面具之下,發展為一種主動的思維活動或者情感。有時它也可以是外傾的,在強勁活躍的行為中表現自己,而在這種情景的背後則是完全不帶任何感情的思維和不受任何干擾的情感。
在我們對喬丹的思想特徵進行更細緻的研究之前,出於明晰性的考慮,我必須強調另外一個要點,這一點如果不牢記在心的話,可能會引起混淆。我在一開始就談到了,在早期的著作中,我把內傾等同於思維型,外傾等同於情感型。就像我在前面所講的,只是到了最近我才清楚,內傾和外傾要和作為一般基本態度的機能區別開來。只有對機能類型的識別積累了廣泛的經驗之後,這兩種態度才會被認識到。有時很難發現哪一種機能處於首要地位。由於內傾型的抽象態度,他自然地具有一種反思和思辨的姿態,這會產生誤導效果,使我們認定內傾型具有一種思維的優越性。相反,外傾型會自然地呈現出很多直接的反應,這些反應很容易讓我們認定情感因素佔據主導地位。但是,這種認定是帶有欺騙性的,因為外傾可以是思維型的,內傾也可以是情感型的。喬丹只不過是在一般意義上描述了內傾型和外傾型。但是,在涉及個別特徵的地方,他的描述就帶有誤導性了,因為,各種不同機能類型的特徵被混淆在了一起,缺乏對這些材料更為細緻的研究。然而,就基本輪廓而言,內傾和外傾態度的線條是明白無誤的,這樣兩種基本態度的本質就能夠被識別出來。
從易感性的立場對這些類型進行描述在我看來就是喬丹工作的真正重要方面。我們已經看到,內傾“反思的”和思辨的天性在無意識中,即在有關本能和感覺的原始的靈魂中找到了補償。我們甚至可以說,這便是他為什麼是內傾的,因為他不得不把一種原始的、易衝動的、充滿激情的性質上升到抽象的高度,以便支配他那難以駕馭的狂暴情感。在很多事例中情況完全就不像他描述的那樣。正相反,我們可以說外傾型相對根基不深的情緒生活與他那無意識的、原始的思維和情感相比,更便利於適應分化,反倒是這種深層的幻想活動可能會對他的人格施加一種不利的影響。因此,他總是儘可能忙於充分地尋找生活和經驗,以至於他從來不會認識到他自身,碰到他自己的邪惡的思想和情感。從這樣的結論出發,我們就可以解釋喬丹文章中其他地方那些似是而非的段落了。在這些地方,他曾說道(第6頁),在“缺乏激情型”(外傾的)性格中,理智通常在生活的塑造中佔據主導,而情感則在“反思的”和內傾的性格中佔據更重要的地位。
乍一看去,這樣一種解釋似乎與我關於“缺乏激情”對應著外傾型的論斷相矛盾。但是,進一步分析會證明情況不是這樣,因為,反思型的性格儘管確實要努力應付其難以控制的感情,但是,與那些把對對象的慾望作為其生活的有意識嚮導的人相比,他還是更多地要受到激情的影響。後者,即外傾型,想要使這條原則普遍適用,但是他仍然不得不認識到這樣的事實,即他的主觀思想和情感到處在妨礙著他。他在更大程度上受到他自己的內在精神世界的影響,而不是意識到它。他自己不能看到它,但是,注意觀察的旁觀者卻總是能夠分辨出他努力追求的個人目標。因此,他的黃金法則應當總是這樣自問:“什麼是我真正的願望和秘密的意圖?”
帶著有意識的、經過深思熟慮的目的的內傾型,總是傾向於忽視他周圍的人清晰知覺到的東西,也就是說,他的目的實際上是因為強有力的衝動。雖然沒有意圖和對象,但是內傾型的目的在很大程度上還是受到了他自身的影響。外傾型的觀察者和批評者容易把情感和思考的展現當作一種稀薄的遮蓋物,僅僅在一定程度上把冷靜而且深思熟慮的個人目的掩蓋起來。想要理解內傾型的人可能很容易認為:只有明顯的詭辯才難以抑制熱烈的激情。
兩種判斷都是可對可錯的。當有意識觀點,即一般意義上的意識強大到足以能夠抗阻無意識時,判斷的結論就是錯誤的;但是,當一個比較弱的有意識觀點碰到強大的無意識時,這個結論就是正確的。在後一種情況下,原本潛藏在背景中的動因登上了前臺;在此種情況下,它就是以自我為本位的目的、無法剋制的激情,一種原始的感情;而在另一種情況下,它則把所有須考慮的因素棄置不顧。
這些考察使得我們能夠看清喬丹是如何進行研究的:他明顯專注於被觀察類型的情感方面,因此他會用到“缺乏激情的”和“富含激情的”這樣的術語。因此,如果從情緒的方面出發,他把內傾型看作是有激情型的,而且從同樣的立場出發,他也會把外傾型看作是缺乏激情型的,甚至理智型的。由此,他揭示出一種特殊的識別方式,我們可以稱之為直覺的方式。這就是為什麼我在前面要關注這樣的事實,即喬丹混淆了理智的觀點和知覺的觀點。當他把內傾描述為激情型的,把外傾描述為理智型的時,他明顯就是從無意識方面看待這兩種類型的,即他通過自己無意識的媒介來知覺它們。他直覺地進行觀察和認知:人實際的觀察者多少都有這樣的情況。不管這樣一種理解有時會顯得多麼的真實和深刻,但它總是會受到一種基本的限制:它忽視了被觀察者的鮮活的現實性,因為他總是從他的無意識反應而非實際參與出發來進行判斷的。這種判斷的錯誤與直覺不可分割地聯繫在一起,而理性也因此總是和它難以相容,只能勉強地認同它的存在,儘管事實上它必定深信直覺判斷的客觀的準確性。總的來看,喬丹的闡述是符合現實的:雖然不符合理性類型所理解的現實,但是卻符合對他們來說無意識的現實。自然,這種情形最容易混淆對被觀察者所作的判斷,並且也增加了對被觀察事實進行解釋的困難度。因此,在面對這些問題時,我們不應該對術語爭論不休,而應該主要把握那些可觀察的、可對比的差異。儘管我自己的表達方式與喬丹的完全不同,而且存在著一定的分歧,但是我們在對被觀察現象的歸類方面是一致的。
在對喬丹將他觀察的材料歸納成類型所採用的方法進行評論之前,我想先簡要地回顧一下他假定的第三種或者“中間”類型。我們已經看到,喬丹沿著這條路徑把完全平衡的東西歸為一方,把不平衡的東西歸為另一方。在這裡有必要回想一下瓦侖廷學派的分類,在這種分類中,物質的人隸屬於精神的或者靈魂的人。根據他的定義,物質的人對應著感覺型,即對應著其主要的決定性因素依賴並憑藉感覺的人。這種感覺型既沒有分化的思維,又沒有分化的情感,但是他的感性卻很好地發展了。我們知道,原始人的情況也是這樣的。但是,原始人本能的感覺在心理過程的自發行為中有一種制衡力。他的精神產物,他的思想實際上都呈現在他面前。他不能對這些東西進行處理和加工——他還沒有能力那樣做:它們自我加工,與他不期而遇,甚至像幻象一樣呈現在他面前。這樣一種心理必定要被稱之為直覺,因為直覺就是對浮現出來的心理內容的本能知覺。原始人的主要心理機能通常是感覺,而直覺則是其不太顯著的補償性機能。在比較高的文明層次上,一個人會擁有多少分化的思維,另一個人則會擁有分化的情感,而且還有相當數量的個體將直覺發展到較高的水平並把它作為在根本上具有決定性的機能。因此,我認為,喬丹的中間群體可以融入感覺型和直覺型。
二、喬丹類型理論:內容及相關評析
對於這兩種類型的一般性表現,喬丹強調(第17頁):缺乏情感型與情感型相比更能產生顯著和突出的人格。這種觀念源自於這樣的事實:喬丹把主動型的人等同為缺乏情緒的人——這在我看來是無法接受的。撇開這個錯誤,“缺乏情緒型”的行為,或者我們可以說是外傾型的行為,就會使他比情緒型或者內傾型更為顯著。
(一)內傾型女性(富有激情的女性)
喬丹首先討論的是內傾型女性的性格。我來概括一下他描述的要點(第17頁及其後頁):
她舉止文雅,但性格卻難以捉摸:有時很愛批評,甚至會冷嘲熱諷……但是儘管有時脾氣很壞,卻既不是間歇性發作的,也不是難以平靜的,既不是強詞奪理,又不屬於吹毛求疵,她不是一個“嘮叨的”女人。她散發出一種恬靜的氣息,無意之中就給人以舒適和安慰,但是在這層外表之下卻潛藏著情感和激情。她易激動的性情逐漸成熟,隨著年齡的增長,性格的魅力也與日俱增。她是“富有同情心的”,即她可以體察別人的困難。最壞的性格也能在富含激情型的女人中找到。她們是最惡毒的繼母。她們想做賢妻良母,但是她們的情感和激情太過強烈了,使得理性受到壓制。她們愛得太多,但是恨得也太多。嫉妒可以把她們變成最原始的野獸。她們所憎恨的繼子可能會被置於死地。
如果邪惡不佔優勢的話,道德本身就是和深層的情感聯繫在一起的,它就會採取一種具有深刻理性的、獨立的路線,而不是總要符合傳統的標準。它才會不是一種模仿或者屈從:不會是為了謀求當下或者今後的利益。只有處在比較密切的關係中,富含激情的女人的優缺點才能被看清楚。在那時她才會展現她自己,才會快樂和悲傷……她的不足和缺陷才會被看到,或許還有她的難以寬恕、悶悶不樂、生氣嫉妒或者甚至是……難以控制的激情……她醉心於當下……很少會考慮當前未出現的舒適和福利……她傾向於忘記其他人和時間。如果她被感動,那麼她的姿態少有模仿,更多的則是伴隨著思考特別是情感變化而改變的發音方式和語氣……在社會生活中,她傾向於在各個圈子裡保持一致……無論在家庭還是社會生活中,她通常都很容易滿足,她會自發地讚賞、祝賀和頌揚。她能撫平精神的創傷,能鼓舞失意者的士氣。在她身上永遠都有對弱者的同情,無論是對人還是對動物……她能超然於上也能屈尊於下,她是所有東西的姐妹和玩伴。她的判斷適度而且寬容。她在閱讀時會努力把握書中最深層的思想和情感;她反覆閱讀,任意標註,還會折書角。
從這段描述中不難發現內傾型的特徵。但是,這種描述從某種程度上講是片面的,因為它的著力點並沒有放在情感上面,沒有強調我給予了特殊價值的那種獨特的東西,即有意識的內在生活。當然,他確實提到了內傾型女性是“好沉思的”,但是卻並沒有向更深處追索。在我看來,他的描述正好證實了我對他的觀察方法的評論;它主要是由情感聚集起來的外部行為,以及打動了他的那些激情的顯現。他並沒有探索到這種類型的有意識生活的本質。因此,他從來沒有提到,內在生活在內傾型的有意識心理中發揮著完全決定性的作用。例如,為什麼內傾型女性閱讀起來會如此專注?因為她喜歡去理解和領會所有事物之上的理念。她為什麼恬靜並且能使人得到安慰?因為她總是保留自己的情感,把這些情感藏在自己心中而不是向他人表露出來。她那非傳統的道德建立在反思和令人信服的內部情感之上。她鎮靜的魅力和理智的特徵不僅依賴於一種平靜的態度,而且源自於這樣的事實:人們可以和她理性而且合乎邏輯地交流,因為她能夠評估對方論點的價值。她不會任性地用示例打斷對方,而是用她自己的思想和情感為對方的意思進行補充,但是她的思想和情感也仍然保持著堅強,絕對不會屈從於對方的觀點。
對有意識心理內容的這種簡潔而且比較成熟的排序,是對混亂而且充滿激情的情緒生活的一種激烈對抗。內傾型常常能夠意識到這種生活,至少是在它針對個人的方面意識到:她害怕它,因為它會出現在她的身上。她會反省自己:因此她外部表現比較平靜,而且能夠認知和欣賞別人,而不對別人表示責備或者讚許。但是,因為她的情緒生活會毀掉這些優良的品質,所以她會儘可能地拒斥自己的本能和感情,只不過並沒有因此而掌控它們。因此,和她具有邏輯性和一致性的意識相比,她的感情則是相應初步的、混亂的、難以調節的。它沒有真正的人的特性。它是不均衡的、非理性的。它是一種打破人類秩序的自然現象。它沒有任何切實的內在動機或者目的:因此,它有時非常具有破壞性——它是狂野的激流,既不刻意破壞,也不迴避破壞,既不積極參與又無可避免,只服從它自己的法則,即它自我實現的過程。她的良好品質依賴於她的思考,這種思考通過寬容和仁慈的理解成功地影響並抑制了她本能生活中的一種元素,儘管它還沒有能力包容和改變全部。對內傾型女性來說,她的感觸整體而言遠不像她的理性思維和情感那樣被清晰地意識到。她沒有能力領會她的整個感觸,儘管她觀察生活的方式非常適合。她的感觸遠不如她的理智內容那樣容易變化:可以說,它具有非常強的遲鈍性,因此難以改變;所以,她對觸及她情緒的那些事物的固執甚至偶爾不合情理的頑固也就是難以改變的。
這樣一些因素或許可以解釋為什麼單從感觸的角度看,內傾型女性的判斷無論在何種意義上都是不完整不公允的。如果喬丹是在內傾型中間發現了最惡劣的女性特徵的話,那麼,在我看來,這是因為他太過強調感觸,就好像只有激情才是萬惡之母。我們能夠用其他的方法而不只是在肉體上把兒童折磨死。而且,從另一種觀點來看,內傾型女性那種異常豐富的愛並不總是她自己的所有物:她倒是常常被這種愛所掌控,除了愛著以外別無選擇,直到有一天一個非常有利的條件出現了,她就會突然表現出令人費解的冷漠,使她的伴侶感到錯愕。內傾型的情緒生活通常是他的弱點,完全不可信。他會對此產生誤解;而且,當別人過於專一地依賴於他的感觸時,也會對被誤導,並且對他產生失望。他的理智因為更具適應性,所以也更可靠。他的感情太封閉,純粹是未開化的本性。
(二)外傾型女性(缺乏激情的女性)
現在我們來看看喬丹對“缺乏激情型女性”的描述。在這裡,我同樣要拋開作者因為對活躍這一概念的引入而搞錯的東西,因為這樣一種混合只會導致典型特徵更難以分辨。所以當我們談到外傾型的某種靈活性時,指的並不是能量和活躍的因素,而只是活動過程的靈活性。
關於外傾型女性,喬丹的描述是:[1]
她的顯著特徵是某種靈活性和及時性,而不是持續性和一貫性……她的生活幾乎完全被瑣碎的小事佔據。她甚至比拜肯斯菲爾德勳爵更相信這句話:瑣碎的事情並非真的不重要,重要的事情也並非真的就重要。她喜歡詳細地介紹她祖母如何做事情,而她的孫子又將會如何做事情,談論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她每天都在疑惑著如果她不親臨的話事情如何繼續進行。在社會運動中,她常常作用巨大。她把她的能量花費在整理家務上,這通常是很多女性存在的目的和意義。通常她都是“缺乏主見、不流露感情,不停忙碌而且極為清潔”。她的情緒發展通常比較早熟,在18歲時並不比在28歲或者48歲時差多少。她的精神視野通常缺乏廣度和深度,但是從一開始就比較清晰。如果有才智的話,她有能力勝任領導職位。在社會生活中,她善良、慷慨、熱情好客。她會對鄰居和朋友做出評價,全然忘記了她自己也會受到評價,但是,在別人不幸時她會積極主動地提供幫助。她缺乏深度的激情,愛只是偏愛,恨只是不喜歡,嫉妒不過是由於自尊心受到傷害。她的熱情不持久。她更在意的是詩的美,而不是其激情和打動人心的力量……她的信念和懷疑能力健全但不強烈。她沒有深信不疑,但是也沒有滿心疑惑。她不是相信,而只是接納;她也不是不相信,而只是不予理睬。她從不詢問,也從不懷疑……在大事上,她聽從權威意見;在小事上,她會草率地做出結論。在她自己小天地的瑣事上,無論什麼都是錯的;在外面大天地的事件上……無論什麼,都是對的……她本能地反感把理性的結論帶到實踐當中。
她在家中會表現出和在社會上完全不同的性格。對她來說,婚姻很大程度上受到志向和抱負的影響,受到愛情變化的影響,或者屈從於眾所周知的習俗,屈從於能夠使“生活得到安定”的渴望。如果她的丈夫是缺乏激情型的,那麼他會愛孩子勝過愛她。
在家庭中,她能讓人喜愛的特徵明顯非常少。在這裡,她沉湎於沒完沒了的責難,誰也預料不到何時這個家裡才會雨過天晴。不易動感情的女性沒有自我分析。如果她受到不同習慣的責難,她會感到震驚和不悅,並且還會明確表達出……她只是想一切都好,“但是有些人卻不知道什麼對他們好”。她有一種對她的家庭有利的行事方式,但在涉及社會時,卻又是另一套方式。家庭必須總是要……準備接受社會的檢閱。社會必定要受到鼓勵產生好感……社會的上層一定會留下好的印象,社會的下層一定會遵守秩序……家庭是她的冬天,社會是她的夏天。如果打開家門賓客已經來臨,那麼角色的轉變會在瞬間完成。
不易動感情的女性絕不習慣於苦行;值得尊敬的人……不會這樣要求她。她喜歡運動,喜歡娛樂,喜歡改變……她忙碌的一天可能會以宗教服務開場,以喜劇表演謝幕……她喜歡……招待朋友,也喜歡被朋友招待。在社會上,她找到的不僅是工作和歡樂,還有酬勞和慰藉……她相信社會,社會也相信她。她的情感不受偏見的影響,而且通常她都是“通情達理的”。她喜歡模仿,而且常常會選擇好的榜樣,但只是朦朧地意識到自己的模仿。她讀的書必須要跟生活和行為相關。
這種類型的女性被喬丹稱為“缺乏激情型”,她無疑是外傾型的。整個這段描述說明瞭就其本質而言必須要被稱為外傾型的那種性格,那種絕非依據真正反思的喋喋不休的抱怨是與真正的思考無關的瞬間印象的外傾型。我記得曾讀到過一句機智的格言:“思考如此困難——因此我們中的大多數人寧願忽略判斷。”反思首先要求時間:因此,反思的人沒有機會進行喋喋不休的抱怨。既缺乏邏輯性又毫不切題的抱怨還附帶著它對傳統和權威的順從,這就更顯示出了它沒有任何獨立的反思。同樣地,自我批評和獨立思想的缺失暴露了判斷機能上存在的缺陷。與它上述內傾型中的表現相比,內部精神生活在這種類型中的缺失更直接地被表現出來。從這種勾勒中人們很容易得出這樣的結論:這裡存在著一種同樣大甚至更大的感觸缺陷,因為它明顯是表面的、膚淺的,甚至是虛假的;因此目的總是涉及其中,或者是清晰可辨地隱藏於其後,使得情形的努力實際上毫無價值。然而,我傾向於認為作者在這裡的評價過低,正如他在前面對內傾型的評價過高一樣。儘管認識到了一些良好的品質,但總的看來從這些認識中產生的類型應該是中立的。在這裡我要說作者有些偏見。無論是對某種類型的一個還是更多個代表人物,人們嘗試一次痛苦的經驗就已經夠了,因為總是嘗試相同的東西,人的味覺會受到破壞。一定不要忘記,就像內傾型女性良好的感覺依賴於她的心理內容對一般思想的細心適應一樣,外傾型女性的感觸也因為她對人類社會一般生活的適應,所以擁有某種靈活而缺乏深度。在這種情況下,它是一個無疑具有一般效力的社會分化的情感性問題,相比之下要比內傾型的沉重、固執、容易激動的感情更給人留下好的印象。分化的情感拋開了混亂的感情,變成了一種可任意支配的適應性機能,儘管這是以內部精神生活為代價的。它仍然存在於無意識當中,而且以一種與內傾型的激情相對應的形式,即以一種未完成狀態的形式繼續存在著。這種狀態的特徵是初級而且原始的。這種在無意識中運作的未完成的精神為表達感情的鬥爭提供了內容和潛在的動機,這些東西儘管不會被不挑剔的人發現,卻難免給挑剔的批評者留下壞印象。這種不討人喜歡的印象,即觀察者對這種略作遮擋的利己動機的不斷感受,使人很容易忘掉真實的實在,忘掉努力表現出來的適應的有用性。如果沒有分化的感情的話,生活中所有容易的、非強迫的、適當的、無憂無慮的以及表面的東西就會消失。人就或者會被窒息在不斷的精神疾苦當中,或者被吞沒在受抑制的激情所產生的空虛當中。如果內傾型的社會機能主要是瞭解個體,那麼外傾型就肯定是要促進種群生活——這也有要求存在的權利。這就是為什麼人需要外傾的原因,因為它是和別人溝通的橋樑。
眾所周知,當精神只能通過艱難的轉化間接發揮其效力時,感情的表達就是暗示性的。社會機能所需要的感情必定不是強烈的,否則它們就會引發他人的激情。而且激情會擾亂生活和社會的繁榮。同樣,內傾型適應性的、分化的精神有的是廣度而非深度;因此,它不是煩擾的、刺激的,而是理性的、安靜的。但是,正像內傾型遭人討厭是因為他狂熱的激情一樣,外傾型令人厭煩則是因為他以一種不得體的、不留情面地評價他人的形式,毫無條理而且粗魯地運用他的在一定程度上無意識的思維和情感。如果我們要彙集這樣一些評價,並且試著把它們綜合起來構建成一種心理,那我們得到的就是一個令人難以接受的概念,這個概念在野蠻、粗俗和愚蠢上完全可以和內傾型那要命的感情狀態相匹敵。因此,我不贊同喬丹關於最壞的性格會在充滿激情的內傾狀態中找到的觀點。在外傾型中間存在著同樣基本的缺陷。反而是內傾型的激情澎湃只會在粗俗的行為中展現出來,外傾型無意識思考和情感的粗野行為則會給受害者的靈魂造成無恥的傷害。我當然知道孰優孰劣。前者有缺陷的行為清晰可見的,而後者精神的野蠻行為被隱藏在一種可以接受的行為後面。我要強調的是這種類型的社會思考,他對一般福利的積極關注,以及他為其他人提供快樂的明確傾向。內傾型通常只有在幻想中才具有這些品質。
分化的感情還具有這樣的優勢:充滿魅力和外形優美。他們散發出一種審美的、有益的氣氛。從事藝術(主要是音樂)的外傾型多得令人吃驚,這與其說是因為他們在那個方面特別有天賦,還不如說是因為他們出於服務社會生活的願望。此外,外傾型的愛挑毛病並不總是令人不悅的,在性格上也不是完全沒有價值的。它總是把自己限定在一種適應性的、有指導性的傾向中,這種傾向益處良多。同樣,他對判斷的依賴也並非在任何條件下都是有害的,因為它常常有助於抑制過分的、有害的東西,這種東西不利於生活和社會的福利。主張一種類型在所有方面都優於另一種類型,這也是完全沒有道理的。類型之間是相互補充的,而且,無論是個體還是社會,為了維持生活,都要從這些類型的特殊性中獲得一定的張力。
(三)外傾型男性
關於外傾型男性,喬丹寫道(第26頁及其後頁):
他的脾氣和行為不規則、不確定,……他性急、忙亂、不安分並且吹毛求疵。他對所有人都作出貶低性的評價,但從來都對自己感到很滿意。他的判斷常常出錯,他的計劃常常失敗,但他也從來沒有停止過在其中投入無邊的自信。西德尼·史密斯(Sidney Smith)談到其時代的一位著名政治家時,曾說他隨時準備著指揮海峽艦隊或者是砍下一隻手臂……他對呈現在面前的一切東西都有一個尖銳的慣用語:……這事情或者不是真的——或者每個人都已經知道……在他的天空中容不下兩個太陽……如果別的太陽堅持要發亮的話,他會有一種赴難的奇怪感覺。
他很早熟,喜歡管理……並且常常會是一個令人欽佩的公僕……在他的慈善委員會中,他對洗衣女工的挑選和對主席的挑選同樣感興趣。與別人在一起時,他常常保持著警覺,能夠切中要害,機智而且善於反駁。他絕對自信,不斷表現自己。經驗會為他提供幫助,而且他也不斷地吸取經驗。他寧願是一個三人委員會的知名的主席,也不願是一個國家不知名的援助者。即使他的天賦不夠多,他的自負也不會少。他忙嗎?他相信自己精力充沛。他話多嗎?他相信自己富於雄辯。
他很少產生新思想,或者開拓新路徑……但是他會很快領會、掌握、應用和實施……他的自然傾向是古代的,或者至少是接受古代的信仰和政治形式。特殊的環境有時會導致他帶著神氣來思考他自己擁有異端邪說的膽識……缺乏激情型的理智如此崇高而且威嚴,以至於任何干擾性的影響都不能妨礙他在生活的所有領域中形成廣泛而公正的見解。他的生活常常具有道德、真實和高水平的原則特點;但是,有時他追求直接效果的慾望會把他帶入困境。
在公開集會中,如果運氣不好,他沒什麼事情可以做,也沒什麼可以籌劃,沒什麼事情可以贊同、支持,或者糾正、反對,他就會站起來要求關上窗戶,以免讓風颳進來,或者是更有可能會讓人把窗戶打開,以使更多空氣流進來;從生理上講,一般他需要更多空氣也需要更多注意……他特別喜歡去做不讓他做的事……他總是相信公眾會按照他的意願去看待他……把他看成一個公眾福利的不知疲倦的謀求者……他幫助別人,但不求回報。由於措辭得當,他可能會感動他的聽眾,但他自己並不感動。他可以迅速地理解他的時代,至少是理解他的黨團……他會向黨團警告即將來臨的災難,組織力量予以反擊。他滿腦子都是各種計劃和忙亂的舉措。如果可能的話,社會必定會對他感到滿意;要是他不令人滿意的話,社會則會詫異。如果它既不令人滿意,也不令人詫異的話,則必定要讓人感到困擾了。他是一位職業的救世主,而且作為這樣一位被承認的救世主他對自己比較滿意。我們自己可能做得不好——但我們相信他、嚮往他,為他而感謝上帝,而且想讓他引導我們。
他不喜歡平靜,不會在一個地方待很長時間。一個忙碌的白天后,他還必須要有一個刺激的夜晚。他會出現在劇院、音樂廳、教堂裡,或者出現在集市、晚宴、座談會或者俱樂部裡,又或者是在所有這些地方來回跑……如果他錯過了一次會議,那麼一封電報就會宣告一次更值得炫耀的訪問。
通過上面的描述,我們很容易認識到這種類型。儘管此處的描述與對內傾型女性的描述相比,出現了對個體更為正確的評價,但是還是存在著少許諷刺性的貶斥。這部分是由於此種描述方法不適用於外傾的一般本質,因為憑藉理智的手段幾乎不可能公正地評價外傾的特殊價值:而對內傾型人來說可能性或許要更大一些,因為內傾型的有意識動機和判斷力允許通過理智的手段進行表達,就像他的激情造成其無可避免的後果那樣容易。另一方面,對外傾型人來說,首要價值在於他和對象的關係。在我看來似乎只有生活本身才能給予外傾型人那種理性批評未能給予他的公正。只有生活才能揭示並欣賞他的價值。當然,我們可以說,外傾型人在社會上是有用的,他為人類社會的發展做出了巨大貢獻,等等。但是,對外傾型人手段和動機的分析卻總是會得出消極的結果,因為外傾型人的主要價值不在他自身,而在他與對象的相互關係當中。與對象的這種關係屬於那些無法估量的東西,這些東西理智的方法是無法把握的。
理性的批評避不開進程上的分析:它必須不斷地尋求有關動機和目的的證據,以便給被觀察的類型以完整的定義。但是,在這個過程中,一幅並不比外傾心理的諷刺畫更好的畫卷呈現出來,而且,那個樂於相信他已經在這樣一種描述的基礎上發現了外傾型真正態度的人,會驚奇地發現,實際的人格會使他的描述成為一個笑柄。這樣一種片面的描述完全不適應於外傾型人。為了對外傾型人公平起見,關於他的思考必須完全排除;同樣,只有當外傾型人準備去接受他的那些完全沒有可能實際應用的心理內容時,他才能使自己恰當地適應於內傾型人。理智的分析不得不用每一種可能的構思、精緻的目的和保留的態度等等來對外傾型進行豐富,但是,這些東西實際上並不存在,至多不過是從無意識背景中洩露出來的模糊印象。
如果外傾型人無話可說,他或許會發現有必要把窗戶打開或者關上,這的確不假。但是,誰注意到了這一點呢?誰完全被它所打動了呢?只有那個試圖對這樣一種行為的可能基礎和意圖給出說明的人才會這樣,只有因而對此進行反思、探究和推測的人才會這樣,而對其他所有人來說,這個小動作完全是生活中的一般性行為,用不著進行過多的推論。但是,只有通過這種方式,內傾型的心理才會展示出來:它屬於日常生活中的事件,沒有什麼更多的內涵。但是,反思的人就看得更深一些——就實際生活而言——這種觀察就有些畸形了,儘管他的洞察完全是無意識的。他看不到積極的人,只看到這個人的暗影。並且,暗影承認批評的正當性,有損於有意識的、積極的人類存在。我認為,為了增進理解力的緣故,把人從他的暗影、無意識中分離出來是一件好事情;否則討論就會受到極為嚴重的思想混亂的威脅。一個人會在另一個人身上看到很多不屬於他的有意識心理、但卻是其無意識反應的東西,而且他還很容易把被觀察到的本質當作屬於有意識自我的東西。生命可以這樣,但是心理學家卻不能這樣,對心理學家來說,最應該關注的是有關心理結構的知識,以及對人的更多理解的可能性。把有意識的人和他的無意識區別開來是絕對必要的,因為只有通過有意識觀點的同化作用,才有可能達到清晰和理解,並且無須經過向無意識背景的還原過程。
(四)內傾型男性
關於內傾型男性(富於激情型或者反思型)的特徵,喬丹這樣寫道(第35頁):
他的快樂不會很快改變,他對快樂的熱愛是一種真實的天性,而且他並不是為了避免不安而尋求快樂。如果他參加公共活動,很有可能是因為某種特殊的需要才受到邀請;或者是他自己內心有某種想要倡導的東西。工作完成時,他願意急流勇退。他能夠容忍別人做得比他好,寧願自己的事業在別人手上繁榮,也不願它在自己手上衰敗。他會衷心地讚揚他的同事。或許他就錯在過高評價周圍人的優點……他絕不是,而且確實也不會是一個習慣於斥責別人的人。這樣的人發展得很慢,容易猶豫不決,不會成為宗教運動的領袖,不會盲目相信錯誤的東西而惹怒鄰居,不會輕易相信自己掌握了絕對正確的真理,儘管他並不缺乏勇氣;他準備好了犧牲自己的利益。如果他特別有天賦,就會被外界尊為最優者,然而其他類型的人也會把自己視為最優者。
在我看來似乎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在有關內傾型男性的這一章中所講的只不過就是我在前面已經詳細說明的東西。這類人因為激情的緣故而被稱為“激情”型,但是對激情的描述在極大程度上被遺漏了。當然,在進行症狀推測時一定要小心謹慎——但是,這裡的情況似乎會引發這樣一種想象:有關內傾型男性內容的部分被刻意地壓縮了。在對外傾型進行了一番研究和不公允的描述之後,人們或許已經期待著一個對內傾型的同樣充分的描述。但是,這樣的描述為何沒有出現呢?
我們假定喬丹自己是內傾型的。那麼,比如他以絲毫不留情面的嚴肅性對其相反類型的描述幾乎難以讓人接受,也就容易理解了。我並不是說這是因為他缺乏客觀性,而是說,因為他無法識別自己的陰影。在他的相反類型面前是什麼樣子,內傾型人無從知曉也無法想象,除非他允許外傾型人冒著不得不和他決鬥的危險對他自己做出一個特許的描述。就像外傾型人不會接受上面煞費苦心描述出的那些特徵就是他自己性格的一幅和善而且鮮明的圖畫那樣,內傾型人也不會願意接受外傾型批評者和觀察者為他描述的特徵。因為那就像是一種蔑視。當試圖把握外傾型本質的內傾型人總是找不到正確答案時,那試圖客觀理解內傾型內在精神生活的外傾型人同樣也在出錯。內傾型人犯的是總想把外傾型人的主觀心理和行為聯繫起來的錯誤,而外傾型人只能把內在精神生活構想成外部環境的產物。對外傾型人來說,與對象有關的聯繫不存在時,抽象的思路只是一種幻想、一種狂想。而且,事實上內傾的腦結構並沒什麼特別之處。總之,關於內傾型男性有很多可以說的東西,而且人們可以為內傾型男性畫一幅素描,這幅素描與喬丹在前面部分為外傾型人所繪製的畫相比並不差。
喬丹有關內傾型人的快樂是“一種真實的天性”的評價在我看來非常重要。這似乎是內傾情感的一種特性:它是真實的;它是,因為它本身就是;它植根於人的深層本性當中;就好像是它從自身湧現出來一樣,把它自身作為它自己的目的;它不服務於別的目的,不屈從於任何東西,只想實現它自身。這與原始和自然現象的自發性是相一致的,這種自發性就從未向文明的目標或者目的屈服過。不管是對是錯,或者至少是不考慮對和錯,合適和不合適,情感狀態都會顯現出來,並將自己強加給主體,甚至違背主體的意志和期待。它並不包含人們從中精心構造出來的動機。
我不想再詳述喬丹書中後面的章節了。他把歷史上的人格作為例證,由此出現了大量錯誤的觀點,這些錯誤觀點源自於已經提到的這些謬論:即作者引入了消極和積極標準,並將它與其他的標準相混淆。從這種混淆中常常得出這樣的結論:積極的人格也必定要被看作是缺乏激情型的,而且反之亦然,有激情的性格必定總是消極的。我是通過完全排除主動性來避免這種錯誤的。
然而,據我所知,喬丹是第一個相對適當地描繪出情緒型大致特徵的人。這一榮譽屬於喬丹。
[1]第9頁及其後頁。
第五章 卡爾·斯比特勒的《普羅米修斯和厄毗米修斯》詩歌中的類型問題
一、斯比特勒類型描述述評
對詩人而言,如果在感情生活的細節所呈現的主題中,類型問題並不扮演重要角色的話,那麼,它實際上就證明瞭:類型問題並不存在。但是我們在席勒那裡已然看到了,這個問題是如何像困擾著思想家一樣,深深困擾著詩人。在這一章裡,我們要把注意力轉向一部詩作,該詩作幾乎完全根植於類型問題這一主題。我指的是斯比特勒(Carl Spitteler)的《普羅米修斯和厄毗米修斯》一書,它首次出版於1881年。
我不希望一開始就解釋說,普羅米修斯這樣一個深思熟慮者代表了一個內傾型人,而厄毗米修斯,這樣一個不加深思的行動者代表外傾型人。在這兩個人物的衝突中,主要問題是在同一個個體中內傾與外傾發展的衝突,儘管詩歌將兩個具有不同典型命運的獨立人物的衝突具體化了。
很明顯,普羅米修斯表現了內傾的性格特徵。他展現了一個人真實地內傾自己的內在世界、真誠於自己的靈魂的圖景。他對天使的回答是其本性的生動表述[1]:“不是我自己來判斷我靈魂的表現,看,是我的愛人,我的快樂而悲痛的神,無論我怎樣,都是從她那得來。所以,我願意同她分享我的榮譽,如果需要,我會勇敢地拋棄它。”
在這一幕中,普羅米修斯把自己無條件地交給了自己的靈魂,即給了關聯於內在世界的機能。因此,確切地說,由於關聯到無意識,靈魂也有了一種神秘的形而上特徵。普羅米修斯承認了它的絕對重要性,以之作為愛人和嚮導。同樣以一種無意識方式,厄毗米修斯卻讓自己屈從於外在世界。普羅米修斯把個體自我獻給了靈魂,獻給了作為永恆意象和意義的源泉的無意識關聯;因而他交出了自我,因為他失去了人格面具之平衡,[2]即與外部客體的關聯。隨著他把自己交給靈魂,普羅米修斯遠離與周圍世界的一切聯繫,因而失去了從外部現實獲得的不可缺少的矯正。但是這種失去與這個世界的本質無法調和。因此,天使在他面前顯現,很明顯是代表世界秩序:用心理學語言來描述,他是由以現實適應為主導的傾向所投射的意象。於是天使對普羅米修斯說道:
如果你不能獲勝,把自己從你靈魂的邪惡中解救出來,就會出現這種情況,即多年後的回報、你心靈的內容和你那敏感的靈魂的收穫都將失去。
在另一處,他說道:
在榮譽日,由於你靈魂的緣故,你將會被拋棄;靈魂不知道上帝,不遵從律法,因其傲慢,無論天上還是人間,皆無神聖可言。
由於普羅米修斯只是片面導向其靈魂,每一次適應外部實踐的衝動都被壓制並陷入無意識。因此,如果要被理解的話,它們就表現為同個性的分離,表現為投射。在這種聯繫中,靈魂表現為投射似乎有某種矛盾,普羅米修斯贊成把靈魂作為起因,也似乎有意接受它。既然靈魂像人格面具一樣,是由關係所決定的,那它在某種意義上必須由兩部分構成,一部分屬於個體性,另一部分依附於關係客體,即侷限於無意識這種特定的條件。一般來說,人們確實傾向於把無意識僅僅作為一種相對存在的心理因素,除非他忠實地堅持哈特曼(Hartmann)哲學。根據認知理論,對於我們稱之為無意識的心理情結的客觀現實性,我們無法作出一個有效闡述,就像對於存在於我們心理能力之外的自然事物一樣,我們也無法確認它的有效性。但是,根據經驗,我必須指出的是,對我們的意識活動來說,無意識內容憑藉其執著與堅持,宣告了它的存在,就像外部世界的現實事物一樣,即便當這種要求對於一個更傾向外部事實的心理來說似乎顯得不可能。一定不要忘記,對許多人來說,無意識的內容比外部世界的事物更具真實性。人類思想史見證了這兩種事實。對人類精神更深入的研究清楚表明,總體上,這兩方面對意識活動都存在著同等重要的影響;以至於從心理學角度講,基於這一純粹經驗的根據,我們有權將無意識內容看作是同外部事物一樣真實,儘管這兩種現實存在可能相互矛盾,本質上顯得完全不同。將一種現實存在凌駕於另一種現實存在之上是完全不公正的假設。通靈論與唯靈論在野蠻侵入現實方面,並不比唯物主義表現得更好。事實上,我們已經將自己置身於心理的可能性領域。
因此,無意識內容所特有的實在性使我們同樣有理由將它們描述為同外部事物一樣的客體。人格面具被看作是一種關係,它總是由外部對象來決定,因而如同在主體中一樣,它被牢牢地限定在外部對象之中;與之相似地,作為同內在客體的關聯,心靈被內在客體所代表;因而在一定意義上,它不同於主體,事實上被感知為不同的東西。因此,在普羅米修斯那裡,它表現為非常不同於個性自我的東西。同樣,就像一個完全受外部世界主導的人,仍然將世界看作是一個不同於自身的客體一樣,意向的無意識世界仍為不同於主體的客體,即便他完全受它控制。
正如神話意象的無意識世界通過外部事物的經驗同沉迷於外部世界的人間接對話一樣,現實世界聲稱找到了通往把自己交給靈魂的那些人的間接途徑;因為沒有人能逃脫這兩種現實。如果一個人固守外部現實,那他必須經歷內在生活;如果他轉向內在現實,那麼他必定向往外部,即他所謂的真實生活。這樣,靈魂對普羅米修斯說:
我是罪惡之神,領你入迷途,到無人之徑。你沒有傾聽我言,現在傳來我的話語;因為我的緣故,他們剝奪了你聲名的榮耀,偷走了你生命的內容。[3]
普羅米修斯拒絕了天使為他提供的王國;這意味著他拒絕了那些要求用他的靈魂來作交換的東西。
而主體,即普羅米修斯基本上還是人,靈魂就有完全不同的性格。它是惡魔,因為內在客體,即它作為關係機能依附其上的超個體的集體無意識,通過它而閃現。被當作心理歷史背景的無意識,以沉澱的形式包含了整個記憶的痕跡(印記),這些痕跡從遠古以來就決定了靈魂結構,就像現在一樣。它們可以當作機能—痕跡,大體上代表人靈魂最頻繁、最廣泛使用的機能。這些機能——痕跡以神話主題和意象的形式表現出來,它們總是以同一形式,帶著驚人相似性出現;在現代人的無意識材料中也極易得到證實。因而這一點是可以理解的,即從遠古時期起一些獸性或獸性成分同樣也出現在無意識內容中,這些壯麗的形象,伴隨著人的整個生命旅途。無意識支配著整個意象世界,其無限領域使得它不會屈從於“現實的”物質世界。對一個把自己完全交給外部世界的人來說,無意識以親密的或可愛的形式出現,其命運完全交給了這樣一種個人化的客體,他將體驗出世界和自身本性的二元性;以類似的方式,無意識的另一個魔鬼化身將總體性具體化了,表現了意象世界的極端對立性和二元性。還有一些超越正常情況之上的邊界現象;因而正常靈魂對殘忍的東西一無所知。它們並不為他而存在。只有極少數人才能達到世界的界限,在那裡出現了幻覺。對於處於正常狀態的人來說,其心靈具有人性化的、而非疑慮性的、惡魔的特徵。其另一部分問題也最少。只有完全放棄任何一世界的人才會激起二元性。斯比特勒的直覺把握了靈魂的這幅圖景,這幅圖景並不算深奧的本質至多隻能在夢中得到表達。
因而,我們讀到(同上書,第25頁):
並且,他這樣在憤怒中貶低了自己,她的嘴和臉上浮現一陣奇怪的顫動,她的眼瞼一次又一次地快速閃爍、關合,在她輕柔、美麗的睫毛後面,隱藏著某些令人恐懼的東西,像火一樣沿著房屋悄然蔓延,又像老虎偷偷隱藏於灌木叢之中,其黃色斑紋有如閃電,不時閃現在黑暗的葉簇裡。
因而很明顯,普羅米修斯所選擇的生活道路是內傾型的。他割捨了與現實世界的一切聯繫,只為了在期待中創造一個遙遠的未來。
這與厄毗米修斯截然不同;他認識到自己的目標就是世界,以及世界所看重的東西。
因而,他對天使說:“現在我渴望真理,我的靈魂在你的掌控之下;所以,請賜予我良知,那良知能教給我知識和所有規則。”
厄毗米修斯無法抵制完成自己命運、將自己交給“沒有靈魂”的觀點的誘惑。這種與世界的結合很快就得到了回報。
隨著厄毗米修斯站立起來,這樣一個時刻到來了,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增高了,勇氣更大了;他與他的存在一致,他整個情感是健康的,並極其自如。因而,像一個無畏者,沿著一條直路邁開勇敢的步伐,穿過峽谷;並且像一個為周密思考所鼓舞的人一樣,大膽地巡視一切。
正如普羅米修斯所說,他用他自由的靈魂換來知識。為了支持他的兄弟,他失去了靈魂。他順從其外傾性格,因為這把他導向外在客體,陷入對世界的渴望和期待之中,從外表初一看,這對他有利。在他兄弟的影響之下,作為外傾者而虛假模仿內傾者,在度過幾年孤獨歲月之後,他成為一個外傾者。
這種不情願的“性格模仿”經常發生,因此,他向真正的外傾者的轉變只是朝向“真理”的一小步之遙,當然也給他帶來部分回報。
而與此同時,通過對其靈魂專橫的要求,普羅米修斯與外部客體的一切聯繫都受到了妨礙,而且還不得不為自己的靈魂做出最殘酷的犧牲,厄毗米修斯則獲得一直接有效的抵禦危險的避難所,來躲避外傾者的最大危險,即完全向外在客體敞開。這種保護是建立在傳統的“正確思想”的良知之上的;而這些良知獲得了那些從世間智慧那裡繼承來的不可蔑視的財富,就像法官使用刑事法典一樣,公眾輿論也使用這種智慧。這給厄毗米修斯提供了限定規則,使得他不能從客體中擺脫出來,其程度就如普羅米修斯不能從靈魂擺脫出來一樣。他被良知所限制,良知佔據了靈魂的位置。當普羅米修斯拒絕世人和法典化了的良知時,他就落入擁有絕對權力的靈魂女神之手,只有通過無盡的痛苦,他才能彌補漠視世界的過錯。
“無責良知”的限制給厄毗米修斯的眼睛纏上一層紗帶,以至於他必須盲目地經歷他的神話,但是永遠帶有正確做事的感覺,由於又與一般人的期望相一致,滿足所有人的願望,成功就永遠伴隨他了。因而,人們渴望見到國王,厄毗米修斯出於不光彩的目的扮演其角色,但卻從未被大眾拋棄,反而受到強力支持。他的自信、他的自以為是、他的對其普遍價值的不可動搖的信念、他的毋庸置疑的正確行事和良知,都勾勒出喬丹所描繪的易於辨別的關於外傾型特徵的圖畫。比較一下上引書第102頁及其後頁,描繪了厄毗米修斯對患病的普羅米修斯的拜訪,在那裡國王厄毗米修斯急於醫治他那痛苦的兄弟:
當一切就緒,國王向前走去,他的左右手都有人攙扶,他提高嗓門來問候,並說了這些善意的話:“我的心因你的話而悲傷,普羅米修斯,我親愛的兄弟。振作起來,看,我這有一服包治百病的良藥,無論是嚴寒還是酷暑它都有療效,你可以用它來安撫或懲罰自己。”
說著他拿起他的柺杖,很快地綁好藥膏,莊重、小心地把它交給他。但是普羅米修斯一聞到藥膏的氣味,一看到它的樣子,就厭惡地把頭轉了過去。於是國王改變腔調,開始大叫起來,激動地預言道:“真的,你這樣很快就會招致更大的懲罰的,因為現在的命運還沒有教給你足夠的教訓。”說著,他從斗篷裡拿出一面鏡子,向他講述了這一切的來龍去脈,他變得極富雄辯,知道他所有的過錯。
喬丹的話是在這種場景下說的:“如果可能的話,社會必須是令人愉悅的;如果不是令人愉悅的,就必須是令人驚異的;如果既不令人愉悅,又不令人驚異,那麼它就必須是令人煩惱的或震驚的。”
在上面的場景中,我們發現了驚人的相似之處。在東方,富人不會在公眾面前顯示他的地位,除非由兩個奴隸來攙扶。厄毗米修斯為了留下印象而喜歡上這種姿勢。得體的行為必須同時配上告誡和道德說教。當這樣做並沒有奏效時,其他人必定會因為他的卑微而受到恐嚇。這樣,一切都是為了產生一種印象。
有一句美國諺語是這樣說的:“在美國,有兩種人能成功——能幹點事的人和善於行騙者。”這意味著騙術有時也能像實際行動一樣成功。此類的外傾者更適合通過外表來取得效果。內傾者則試圖使形勢適應自己,為達到目的,即便徒勞也不惜。
如果我們將普羅米修斯與厄毗米修斯融入一種個性中,我們就會有一個外在像厄毗米修斯而內在像普羅米修斯的人——這樣一個人會經常受到兩種傾向的撕扯,它們都試圖將自我最終拉到自己一邊。
二、斯比特勒的普羅米修斯與歌德的普羅米修斯之比較
把這個普羅米修斯概念與歌德所描述的普羅米修斯相比較,將會非常有意思。我相信我的猜想是正確的,即歌德更多地屬於外傾型而非內傾型,而斯比特勒則似乎屬於後者。只有徹底地研究和分析歌德的傳記之後,才能作出這一正確假設。我的判斷是建立在若干印象之上的,由於我不能提供詳細的解釋,我將節制對此的討論。
內傾態度不必然與普羅米修斯形象一致,我的意思是傳統的普羅米修斯形象可以有多種不同解釋。例如,在柏拉圖筆下的普羅泰戈拉那裡,就有另一版本的解釋,說將巨大能量分給眾生的是厄毗米修斯,而非普羅米修斯,而眾生是由眾神出於喜愛用等量的泥和火塑造的。普羅米修斯(無論是在這種情境中還是在整個神話中都和古典品位相一致)首先是巧妙的、有創造性的天才。
在歌德那裡,他提供了兩種觀點。在1773年的《普羅米修斯片段》一書中,普羅米修斯是一個目中無人、自傲、莊嚴、藐視神的創造者和藝術家。他的靈魂是羅神,宙斯之女。普羅米修斯同羅神的關係與斯比特勒筆下的普羅米修斯同他的心靈的關係有明顯的相似之處。因此,普羅米修斯對羅神說:
一開始你的話語對我來講就是天上的一道光,
宛如我的靈魂在自我傾訴,
她自訴衷腸;
樂音和著她自動唱響,
而我卻把它當成我的聲音,
神開口了;
我確實夢想神在說話,
哦,那是我自己的聲音。
是你和我一起,
融為一體,我們如此親密,
我的愛永遠屬於你!
接下來:
當夕陽燦爛的餘暉
籠罩在陰暗的高加索上,
我的靈魂充盈著神聖和平;
離別,時刻伴隨著我,
我的力量逐漸增強,
每一次呼吸都來自於你天國的氣息。
因而,歌德筆下的普羅米修斯同樣依賴他的靈魂。這與斯比特勒筆下的普羅米修斯同他的靈魂的關係有著極大的相似性。於是,後者對他的靈魂說:
儘管我被剝奪了一切,但只要你獨自與我在一起,當“我的朋友”從你的甜唇裡滑出,你驕傲的榮光和仁慈的面容沒有離我而去,我的富足就勝過一切財寶。
儘管這兩個人物以及他們與靈魂的關係有相似之處,但還是有基本的差別。歌德筆下的普羅米修斯是一位創造者和藝術家;羅神用生命激活了他的泥土意象。斯比特勒筆下的普羅米修斯則是受難的而非富有創造力的;只有他的靈魂去創造,她的創造是神秘的。在分別時,她對他說:
現在,我要同你分別,看,一項偉大的事業正等著我;這是一個壯舉,我必須趕緊完成它。
對斯比特勒來說,普羅米修斯式的創造被賦予了靈魂,而普羅米修斯本人只是遭受這個具有創造力的靈魂的折磨。而歌德筆下的普羅米修斯則是自由的;他主要並且專門進行創造,並以他的創造力公然對神挑戰。
誰能幫助我
反抗泰坦的傲慢?
誰能拯救我於死亡之險?
奴役之苦?
你難道不是靠自己、
靠神聖的、奔騰的心來完成一切嗎?
在篇中,對厄毗米修斯只作了簡略的描述;相對於普羅米修斯這個只會將靈魂的機能理解為固守的集體情感的倡導者,厄毗米修斯完全處於下風。因此,他對普羅米修斯說道:
你離群索居!你的固執使得你無法理解這種福佑:眾神和你、你的一切、你的世界、你的天堂都聚合成一個整體。
這樣一些暗示在《普羅米修斯片段》中太少了,使得我們難以辨別厄毗米修斯的特徵。但是歌德筆下普羅米修斯的描寫與斯比特勒筆下的普羅米修斯則有著巨大的差別。
歌德筆下的普羅米修斯具有外傾性,他在這個世界創造和工作;他用他塑造的人物形象來填充空間,他的靈魂充滿了活力;他用他創造的後代來填充地球;他既是人類的主人,又是人類的導師。但斯比特勒筆下的普羅米修斯,所有的一切都是內傾的,並且消失在靈魂的深處;就像他自己從人世間消失一樣,他甚至徘徊於自己狹小的家之外,因而他變得更難以見到了。根據補償原理(我們分析心理學的一項基本原理),靈魂,即無意識的化身,在這樣一種情形下,必定尤為活躍,進行著一項不易察覺的工作。
除了已經引用的段落之外,斯比特勒還對預期的補償過程作了一個完整的描述。我們在《潘多拉》發現了它。
潘多拉,這個普羅米修斯神話中謎一般的人物,她在斯比特勒筆下是一位非凡的女士,她與普羅米修斯只在最深層上有關聯。這種觀點出現在神話版本中,其中與普羅米修斯有關聯的要麼是潘多拉,要麼就是雅典娜。
在歌德那裡,神話中的普羅米修斯與潘多拉或雅典娜有著靈魂聯繫。但是,在斯比特勒那裡,一個顯著的差異被提到——其實它在歷史神話中就已經被提及:與赫菲斯托斯—雅典娜之間的類似關係相比,普羅米修斯—潘多拉的關係被玷汙了。而歌德更喜歡普羅米修斯——雅典娜這種關係。但在斯比特勒那裡,普羅米修斯被逐出神的世界,被賦予了屬於他自己的靈魂。但是,他的神性和他與潘多拉原有的關係作為一種宇宙的對抗策略在神話中保留下來,在天上單獨上演。另一個世界所發生的事情則出現在我們意識的更深領域,即無意識領域。因此,潘多拉插曲在普羅米修斯受難期,表現為無意識領域所發生的事情。當普羅米修斯從世間消失,毀掉與人類的一切關聯時,他便遁入自身深處,步入孤獨——他自身的唯一客體之中。根據他的定義,對於神來講,“神”是一種普遍的自我蘊涵的存在,憑藉其無所不在而只將自身作為普遍對象。自然,普羅米修斯並沒有感覺到一絲的神性——他極其不幸。當厄毗米修斯蔑視他的痛苦後,就開始涉足另一個世界了,這時普羅米修斯與世間的聯繫自然就壓縮到了極點。
經驗表明,正是在這種時刻,無意識內容最有可能形成,且獲得獨立和活力,甚至發展增強到意識臨界點。(第219頁)
處於無意識中的普羅米修斯的狀況反映在以下場景中:
在同一天的那個烏雲密佈的早上,神,這個一切生命的創造者徘徊在世界之上的沉寂草原上,遵循他那神秘而又病態的奇怪本性,追尋那世人所咒的東西。由於這種痛苦的原因,他既不能停止循環往復的工作,也無法在這睏乏的旅途歇息片刻;而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邁著沉重的步伐,低垂著頭,緊縮著眉,帶著痛苦的表情,在這片靜靜的草原上不斷轉圈;當走向圓圈的中點時,他的黑色眼睛閃爍著。迄今為止,他都不得不日復一日地重複著這一活動,他越是悲傷地低下他的頭,越是由於疲乏而使得步履維艱,似乎這悲傷的夜間勞作耗費了他生命的源泉,夜晚與黎明就這樣在他身上經歷,潘多拉,他最小的女兒,邁著不定的步子,走近他,帶著對這片耕過土地的敬意,謙卑地站在他的旁邊,以誠實的目光向他致意,並且打破令人肅然起敬的沉默向他質問。
情況立刻就很明顯了,神有著普羅米修斯的困苦。就像普羅米修斯讓他所有的激情、整個力比多湧進靈魂,湧進內在最深處,完全獻給他的靈魂一樣,他的神也追尋著他的路線一圈圈地圍著世界的中軸行進,因而像普羅米修斯一樣消耗自己,其整個存在瀕臨消亡。這意味著他的力比多全部進入了無意識,在那必須要有一種等價物;因為力比多是一種不能消失得無影無蹤的能量——它必須要創造一種等價物。這個等價物就是潘多拉和她獻給父親的禮物,因為她給他帶來了一塊珍貴的寶石,想用它消除男人的苦楚。
如果我們將這一過程解釋為普羅米修斯的人性,這就意味著當普羅米修斯受難於他的“神性”狀態時,他的靈魂準備做一項註定要減輕人類痛苦的工作。他的靈魂想貼近人。但是他的靈魂實際計劃和實行的工作並不能與潘多拉的工作等同。潘多拉的寶石是一種無意識反應的意象,它象徵性地代表了普羅米修斯的靈魂的實際工作。這個文本準確表明寶石是什麼。它是神的使者,太陽的新生。[4]這種渴望在神的困苦中表現出來了:他渴望新生,直到最後他整個生命力回到自我的靈魂中,進入無意識的深層,在這裡生命獲得新生。這或許可以解釋為什麼對寶石出現在世上的描述與《普曜經》中佛陀誕生的場景有著如此驚人的相似。[5]
潘多拉把寶石放在一棵胡桃樹旁邊(就像瑪亞在無花果樹下生下她的孩子):
在午夜的樹蔭下,寶石熠熠生輝,就像黑暗天空中的啟明星,它那鑽石光亮閃耀很遠。照到蜜蜂和蝴蝶快速扇動的翅膀上,它們在花園裡翩翩起舞,與嬉戲的孩子一起遊玩……雲雀從天空中直衝下來,爭著向這個新的可愛的太陽的面容獻上它們的敬意,當它們飛近並注視到這光亮時,它們都被迷住了……並且,這棵被選中的仁厚並且桂冠所有的大樹,以它那巨大的樹冠和濃密的綠葉,展開它國王般的手護衛它的孩子的臉。它那些粗壯的樹枝可愛地低下頭,靠近地面似乎要遮擋住那些好奇的眼睛,遮擋住那些對它們獨享有這種不當恩賜的嫉妒;而無數輕輕搖曳的樹葉高興得顫動著,狂喜中,一個輕輕的、清澈的和音竊竊述說:“誰知道在這些卑微的樹葉下隱藏著什麼,誰能猜到存放在我們中間的珍寶。”
瑪亞也是一樣的,當時辰到來時,她在那棵繁枝覆地的無花果樹下生下孩子。
一柱難以想象的光從肉身化的菩薩身上灑向世界;眾神和自然都見證了分娩。當菩薩走過大地,他的腳下立刻長出一朵碩大的蓮花,他站在蓮花上觀看世界。這時藏人祈禱:“Om mani padme hum”(啊,瞧這蓮花裡的寶石).
再生時刻來臨了,就在這棵被選中的菩提樹下,菩薩立地成佛(開悟者)。這種重生或新生如同初生一樣,都伴隨著同樣耀眼的光芒、同樣的眾神和奇觀。
但是在厄毗米修斯的王國裡,良知取代了靈魂的統治位置,無法估量的珍寶被丟棄了。天使對厄毗米修斯的愚蠢非常憤怒,斥責道:“你沒有靈魂,你像野蠻和無理性的野獸,你能騙得了萬能的神嗎?”[6]
我們看到潘多拉的寶石是神的新生,是一位新神;但這只是發生在天國,即無意識中。這些滲透於意識過程中的暗示並不為厄毗米修斯這種類型的人所理解,他們為對外世界的關係所主導。斯比特勒在下面的篇章詳細闡述了這一點(第132頁及其後頁),在其中,我們看到世界,意識、理性態度以及客觀定向的思維,都不可能真正認識到這些寶藏的價值和重要性。由於這個原因,這些寶藏永遠地淪失了。
新生的神意味著一種新生的態度,即一種緊張生活的新生可能性,一種生命的恢復;因為從心理學上講,神總是意味著最大的價值,並因而意味著最大量的力比多,最緊張的生活,心理活動的最適度。因而,在斯比特勒看來,就如同厄毗米修斯類型的人一樣,普羅米修斯類型的適應也是不充分的。
這兩種傾向是不同的:厄毗米修斯類型與世界的現實狀況相一致;普羅米修斯類型的則相反,這意味著後者必須使得生命獲得新生。這種傾向也創造一種對待世界的新的態度(那個被賜予寶藏的世界),當然,沒有獲得厄毗米修斯的贊同。但是,正如斯比特勒所描述的,在潘多拉的禮物中,要認識解決相同問題的象徵性努力是不難的,這個問題曾在關於席勒的《美育書簡》一章中討論過,即已分化與未分化機能的和諧問題。
但是,在我們進一步討論這個問題之前,我們必須回到歌德筆下的普羅米修斯上來。正如我們已經看到的,在歌德那裡具有創造力的普羅米修斯與斯比特勒筆下受難的普羅米修斯之間存在明顯的區別。一個進一步的和更重要的差別是在與潘多拉的關係上。在斯比特勒那裡,潘多拉是屬於另一世界的存在,是普羅米修斯的靈魂的副本,屬於神的天國;但是在歌德那裡,她是太陽神的女兒和創造物,因而絕對依賴他。在歌德那裡,普羅米修斯與羅神的關係使得他取代了伍爾坎[7]的位置,事實上,潘多拉完全是他的創造物,而不是最初的神,這使得他是一位具有創造力的神,因而把他與人的世界分開。所以,普羅米修斯說道:
當我認為那是我的聲音時,
一位神說話了。
我夢到一位神在說話,
啊,那是我自己的聲音!
然而在斯比特勒那裡,普羅米修斯被剝奪了所有的神性,即便他的靈魂也只不過是非正式的次神(希神中的次神);他的神性自成律令,與人類沒有關係。歌德的觀點在一定程度上是古典的:它強調泰坦的神性。因而相反,厄毗米修斯必定也是劣勢的,在斯比特勒看來,他也同樣具有主動的性格。在歌德的《潘多拉》中,我們很幸運擁有一部比目前所討論的片段更為完整的描述厄毗米修斯的著作。在那,厄毗米修斯自我介紹:
對我來說,白天和夜晚都是一樣的!
我永遠要忍受我的姓氏所帶來的古老罪惡,
由於我的祖先給我取名厄毗米修斯。
想想那滿是慌亂行為的過去;
帶著煩惱的幻想回溯,
回到過去那憂鬱的時光;
艱苦的勞作構成我的青春歲月,
難以忍受地攪動了我的生命,
我不經意地抓住當下,
只是獲得了折磨人的新愁的重負。
這些話展現了厄毗米修斯的本性;他回首過去,無法把自己從所娶的潘多拉(根據古典神話)那裡解脫出來,即他無法抹去對她的意象記憶,儘管她早已離他而去,帶走了Elpore(希望),留下女兒Epimeleia(焦慮)。
厄毗米修斯在這裡的個性如此明顯,我們可以立即辨認出他所代表的心理機能。當普羅米修斯還是創造者和塑造者,每天早上起來都帶著相同的難以遏制的創造和影響世界的急切心情,而厄毗米修斯則完全放棄了幻想、夢想和記憶,充滿了焦急的懊悔和煩惱的沉思。潘多拉以赫菲斯托斯的造物出現,被普羅米修斯拒絕,但被厄毗米修斯選作妻子。他對她說道:“即便這樣一種財富所帶來的痛苦也是一種快樂。”
潘多拉對他來講是一種珍貴的寶物,事實上是最高價值:
她永遠是我的,她多麼光彩奪目!
她向我展示了最大的快樂!
我擁有美,美擁抱我。
在萬物復甦的春天,她絢麗走來。
我認識她、抓住她,成功了。
迷思像霧靄般消散,
她把我從大地舉到天堂。
你能找到一些詞語恭敬地讚美她嗎?
當你要讚美她時,她已經超越了你。
把你最好的東西給她,也毫無價值。
她的話語迷惑了你,但是,她是對的!
你或許反對她,但她會贏得爭鬥。
你為她服務很猶豫,但你是他的奴隸。
她會永遠回報你善意和愛。
向她致敬也沒用,她很謙虛。
她設立目標,帶著她飛翔。
如果她要擋你的道,她會立刻這樣做。
你要跟她討價還價,她會提高你的價碼。
直到你在談價中交出財富、智慧和一切。
她以諸多方式潛入泥土,
她盤桓在江河之上,漫步於草原之中,
她顯示、宣告她的神性,
讓內在意義獲得高貴形式。
她給予他最高權力。
帶著青春的光輝,以女人特有的風姿,她翩翩而至。
對於厄毗米修斯來說,正如這些詩句所清楚顯示的,潘多拉具有靈魂意象的含意——她代表他的靈魂;因而具有神的權力,具有無法動搖的優勢。不管這些屬性被賦予哪些人身上,我們都可以確切地說,這些人都是象徵的承載者;換句話說,是被投射的無意識內容的意象。由於它是以難以言喻的絕對力量活動的無意識內容,尤其是在歌德的這一行詩句中,最貼切地描述了這一點:
你要跟她討價還價,她會提高你的價碼。
在這一句中,通過與類似的無意識內容的關聯,某些意識內容的典型的、情緒上的增強被精彩地勾畫出來了。
這種加強中具有某種有魔力的和有說服力的東西,因而產生了“非凡的”或“巨大的”效果。
我們已經描述了歌德筆下的外傾的普羅米修斯形象。在其《潘多拉》中也是如此,儘管在普羅米修斯與靈魂的關係之中,缺乏無意識的陰性原則。相反,厄毗米修斯表現為內傾,傾向於內在世界。他沉思、回想過去沉重的記憶,並“反思”這一切。他完全不同於斯比特勒筆下的厄毗米修斯。因而我們或許可以說,在這裡(歌德筆下的潘多拉),先前暗示的立場實際上已經洩露了——普羅米修斯成了外傾的人,而厄毗米修斯則成為沉思的內傾者。就像斯比特勒筆下的內傾特徵一樣,這個外傾的普羅米修斯具有某種相同的特徵。相反,在“潘多拉”這裡,普羅米修斯確切地是為集體目標而投身於創造的;他在山上建起一座系統的工廠,在那裡為整個世界生產必需品。因而,他切斷了與自己內在世界的聯繫,將這種聯繫,即那次級的、純淨的外傾的活躍思維和情感——它具有相對混合的機能的所有特徵——傳給了厄毗米修斯。這樣,厄毗米修斯無條件地向潘多拉保證,因為在每一方面,她都比他優越。從心理學上講,這意味著意識的厄毗米修斯式的外傾機能,即神奇的沉思愛好由於靈魂的參與而增強了。如果靈魂與相對混合的機能聯繫起來,我們必定會得出結論:其上的混合機能太集中了。這是集體良知的結果,[8]而非自由的結果。無論這種情況在哪裡發生(它經常發生),較少分化的機能,即“另一面”都被病態的自我中心所強化。外傾型會用憂鬱的沉思來填充他的空餘時間;他甚至會有歇斯底里的幻想和其他症狀[9];而內傾型則會用強迫的自卑情感來掩飾自己,這會使他陷入無意識,並把他置於一個較強的憂鬱困境之中[10]。
關於“潘多拉”裡的普羅米修斯與斯比特勒筆下的普羅米修斯之間相似性的探討到此為止。他只是一種集體性的“渴望行動”,片面地表明性慾受到壓抑。他的兒子菲勒羅斯(愛神Eros愛上了他)只不過是性慾激情;因為作為他父親的兒子,在無意識衝動下,他必須找回雙親的已逝去的性命,這正如在兒童身上看到的一樣。
意味深長的是,厄毗米修斯的女兒是不善思考的艾琵摩勒亞(焦慮),屬於那種不加深思就魯莽行動的類型。菲勒羅斯愛上了潘多拉的女兒艾琵摩勒亞(Epimeleia),這樣一來,曾經拒絕過潘多拉的普羅米修斯的罪過由此得到救贖。同時,普羅米修斯與厄毗米修斯和解了,由此普羅米修斯式的努力成了未識別的性慾,而厄毗米修斯對過去的堅持則表明了一種理性的疑慮,這或許恰好驗證了普羅米修斯同樣具有持久的多產性,並將之限定在理性範圍之內。
歌德努力要找到一種從外傾心理學發展而來的方案,把我們帶回到斯比特勒的努力上,那是我們為了討論歌德的普羅米修斯人物而暫時擱置下來的問題。
斯比特勒筆下的普羅米修斯,像他的神一樣,從這個世界、從外圍逃脫了,他轉向內省,專注於其核心,那是獲得新生的“狹窄小路”。這種聚集或者內傾將力比多逐漸地帶向無意識,由此無意識內容的活動增加了——靈魂開始“工作”,並且創造出一個從無意識到意識轉變的產物。但是,意識有兩種態度——普羅米修斯型和厄毗米修斯型,前者將力比多從世界回撤,向內收縮而不外洩,後者則經常以無靈魂的方式作出反應,受制於對外部客體的要求。當潘多拉把禮物貢獻給世界時,在心理學上具有重要價值的無意識產物即將進入外傾的意識,即它尋求一種與真實世界的關聯。儘管在普羅米修斯這邊,也就是說,藝術家直覺地領會了工作的重要價值,但是,他個人對世界的關係如此這般地從屬於傳統,使得工作僅僅理解為藝術工作而無視其作為承諾新生的象徵的真正意義。為了把它從一種純粹美學的興趣轉變為生活的現實,它必須面對生活,融入現實的生活之中。但如果態度主要是內傾的並習慣於抽象,那外傾的機能就是次級的,並因而受到集體限制的制約。這種限制阻止了靈魂創造的象徵獲得生命。這樣,寶藏丟掉了;但是如果“神”,這個生活價值的最高象徵詞語無法成為生活的現實的話,人們就無法真正地生活。因此,寶藏的淪失也意味著厄毗米修斯衰敗的開始。
現在反向轉化開始了。理性主義者和樂觀主義者都理所當然地認為,既然一切都傾向於“向上發展”,那麼一個好狀況後面緊跟著的就會是一個更好的狀況;但實際上卻並非如此,具有無可挑剔的道德良知和普適性道德準則的人與“避和魔獸”[11]及其邪惡的主人訂立了契約,甚至連委託他來照顧的上帝的孩子們也被出賣給了魔鬼。
從心理學上講,這意味著集體性的、未分化的態度窒息了人的最高價值;這樣它變為一個破壞的力量,其影響不斷擴大直到某一點,這時普羅米修斯這一面,即理想的和抽象的態度服務於心靈,像普羅米修斯那樣點燃新火,照亮世界。斯比特勒筆下的普羅米修斯必須從他的孤獨中走出來,即便冒著生命危險,也要告訴人們,他們犯了錯誤,並指出錯在哪。他必須承認真相無情,就像歌德筆下的普羅米修斯,在菲勒羅斯那裡必須要體驗愛的無情。
厄毗米修斯的態度中的破壞因素實際上就是這種傳統的集體限制,這一點在厄毗米修斯對“羊羔”的憤怒中已經清楚地表現出來了,這是對傳統基督教的明顯諷刺。某種東西在這種情感中閃現,通過它流露出的是在和查拉圖斯特拉的幾乎同時代愚人節裡已經為我們所熟悉的東西。這是一種同時代傾向的表達。
人們總是忘記這樣一種情況,即曾經是好的東西並不永遠是好的。他遵循那些曾經有效的古老路徑,而許久以後,它們成為對他有害的了;只有經過巨大的犧牲和難以言說的苦難,他才能去掉這種幻覺,並且辨別出那些曾經是好的東西現在可能過時了,再也不是好的了。小事物如此,大事物也不例外。兒童時期的方法和習慣曾經是非常有效的,人們很難把它們丟棄一邊,即便它們的危害很久就被證實了。在一個更大的範圍內,態度的歷史變化也是同樣的。一種普遍的態度相應於一種宗教,宗教的變化屬於世界歷史上的最痛苦的時刻。在這個方面,我們的時代具有一種無可比擬的盲目性。我們認為唯有宣告信仰的公認形式是錯誤的和無效的,才能從心理上擺脫基督教或猶太教的所有傳統影響。我們深信啟蒙,似乎觀唸的深層變革對情感過程或真正對無意識有某種更深的影響!我們完全忘記了最近兩千年的宗教是一種心理的態度,是一種適應內在和外在經驗的特定形式和方式,它們塑造了文明的特定形式;因而,它創造了一種氛圍,任何理智上的否認都難以對它產生整體的影響。當然,理智上的變化作為未來可能性的一種徵兆是非常重要的,但是,心理的深層會在很長一段時間內繼續按照先前的態度運作。通過這種方式,無意識維持了異教的活力。在文藝復興運動中可以看到古典精神再一次煥發活力。在我們這個時代,可以看到更為久遠的原始精神再次出現的苗頭,這種情況比其他任何歷史時代都更清楚地顯現出來。
這種態度紮根越深,那麼解放它的手段就必定會更加有效。“剷除罪惡”,這個啟蒙時代的召喚,預示著法國大革命時期的宗教鉅變,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它只是意味著基本態度的重新調整,它缺乏普遍性。自那以後,態度的普遍變化問題從來就沒停止過;19世紀時,它再一次成為許多傑出人物的思考主題。我們已經看到了席勒是如何來把握這一問題的。在歌德對普羅米修斯與厄毗米修斯問題的處理中,我們再一次看到了試圖進行某種調和的努力——即在更加高度分化的機能和相對而言未分化的機能之間進行調和,前者與基督教向善的理想相一致,後者的壓抑和未識別與基督教摒棄邪惡的理想相一致。[12]在普羅米修斯和厄毗米修斯的象徵中,席勒竭力從哲學和美學的角度加以解決的困難被古典神話的外衣所遮蔽。於是,正如我先前所指出的那樣,由此一些很典型且有規律的事件隨之發生了:即當一個人遭遇到他以其所掌握的手段難以解決的困難時,力比多的退卻就會自動產生,即出現退化。力比多從當前的問題中退卻,變成內傾的,並且和適應的早期模式一起在無意識中激活了有意識情境的某些仍然原始的類似物。這一法則決定了歌德對象徵的選擇:普羅米修斯成為一個救世主,他把生命和火帶給處於黑暗中的人類。歌德的淵博學識本可以輕易地發現另一個救世主的;因而,決定因素的實際形式並沒有得到充分的解釋。這種解釋必定存在於古典的精神之中,它被認為包含了那個特定時代(18世紀的轉折點)的絕對補償價值。它被每一種可能的方式所表達——美學的、哲學的、道德的,甚至是政治的(希臘風格)。它是古代的異教,以“自由”、“天真”、“美”等等美名出現,表達出那個時代的內在渴望。這種渴望,正如席勒清晰地表現的那樣,起源於未完成的、精神上野蠻的、道德上屈從的並且令人感到不安的情感。這些情感通過集體和個體的方式從一種片面的評價中發展而來,其不可避免的後果是:高度分化和尚未分化的機能之間的心理分裂變得明顯起來。基督教將人分為有價值的和沒價值的對那個時代而言是難以容忍的,與先前的時代相比它更加使人敏感。罪惡偶然碰到了了永久的、自然的美的理念;美這樣一個概念對於那個時代來講已經是可能的了;因而,它向後回溯到一個更久遠的時代,在那時罪惡的理念還沒有破壞人的統一性,人性中的較高部分與較低部分能夠共存於本色之中,而不會冒犯道德上或審美上的敏感之處。
但是復歸文藝復興的努力遭受了同《普羅米修斯片段》和《潘多拉》一樣的命運;它一直在難產之中。古典的方略再也無法奏效,因為基督教盛行的幾個世紀,連同其深刻的精神體驗潮流,都是難以否定的。因此,對古典的偏好就必須逐步淡化中世紀的模式。這一過程在歌德的《浮士德》裡顯得尤為明顯,在那裡,問題的主旨得到了把握。善和惡之間的神聖賭注被接受。浮士德,這個中世紀的普羅米修斯接受了靡菲斯特菲勒斯(Mephistopheles)這個中世紀的厄毗米修斯的挑戰,並和他訂立契約。在這裡,問題被充分呈現出來,我們看到浮士德和靡菲斯特菲勒斯就是同一個體。從回顧的角度理解所有事物,並將其導向“易變可能性”的原初混亂狀態,厄毗米修斯因素走向極端,轉變為惡魔的形式,其邪惡力量以其“冷酷的惡魔拳頭”反對每一種生物,並且迫使光明返回到產生它的母性黑暗之中。惡魔完全是一種真正的厄毗米修斯式的思維,持一種“唯”智識態度,將所有的生物化解為原初的虛無。厄毗米修斯對普羅米修斯的潘多拉的樸素情感變成了靡菲斯特菲勒斯獲取浮士德靈魂的惡魔詭計。普羅米修斯拒絕神性潘多拉的睿智遠見,帶著遲來的成就,在無限地接近天堂母親中(“永遠的母性引領我們向上”),在格雷琴悲劇事件和對海倫的仰慕中得到補償。
在中世紀術士形象中,我們看到了公認的神祇普羅米修斯的反抗。術士還保留著原始異教的痕跡[13];他身上還有一種未被基督教的分裂所觸及的成分,也就是說,他有機會進入仍是異教徒的無意識當中,在那裡,對立雙方仍然共存於原始的純真當中,出離了“罪惡”之所及;但是,當進入意識生活時,由於同樣原始的因而也是兇惡的力量,它就易於招致邪惡與善。(“一種永遠創造惡,同時也永遠創造惡的力量”)[14]。
因此,他既是一個破壞者,也是一個解救者。因而這種人物非常適合成為調和符號的載體。更有甚者,中世紀術士將古代的再也沒有可能性的純真擱置一旁,並且通過苛刻的體驗,它已完全吸收了基督教的成分。他的異教成分立即促使他成為一個完全否定的並且禁慾的基督徒自身;他對解救的意願是如此急切,以至必須抓住任一可能的方式。但最終,基督教的解救方案也失敗了,於是可以看到,正是渴望解救、執著與異教成分的自信為解救提供了真正的可能,因為反基督教的象徵提供了接受惡的可能。因此,歌德的直覺以一種令人羨慕的明晰把握了問題。當然,非常有特點的是,其他較為淺顯的解決途徑——《普羅米修斯片段》《潘多拉》和鍊金術,它們是匯合狄奧尼索斯的快樂與基督教的自我犧牲的折中[15]——則仍未完成。
浮士德的拯救以他的死作為開始。他的生命維持了只有在其死亡中——即通過其重生,才能表達出的普羅米修斯的神性。從心理學上講,這意味著在個體的統一性完成之前,浮士德的態度必須停止。最初顯現為格雷琴,隨後在較高層次顯現為海倫,最後提升為尊貴的格羅莉薩的形象是一種我現在還難以窮盡其多層意義的象徵。我只是指出,它涉及了被靈知所深刻洞察的同一古老意象,即夏娃、海倫、瑪麗和索菲亞這些神妓的理念。
三、調和象徵的意義
從我們現在的觀點來看,如果我們再審視一下斯比特勒對無意識問題的闡述,就會立刻明白,與邪惡訂立契約並不是普羅米修斯的目的,而是厄毗米修斯的粗心,他只是擁有集體良知而沒有辨別內在事物的能力。當導向客體的集體觀點不可避免地產生時,他讓自己完全受集體價值的支配,因而忽略了那些新的和原初的事物。
當前的集體價值當然可以由客觀標準獲得衡量,但只有自由、沒有約束的評價——一種鮮活的情感——才能對新近創造的事物進行評價。但是這樣一種評價屬於那些擁有靈魂的人,而非那些僅同外部客體有關聯的人。
厄毗米修斯的衰敗源於新生的神聖意象的喪失。他那無可置疑的道德考慮、情感和行為無論如何都不能阻止邪惡、空虛和破壞的侵襲。邪惡的入侵表明先前善的東西變成了確實有害的東西。斯比特勒用這種方式表達了這樣一種觀點,即至今還流行的道德準則,儘管當初是很合理的,但隨著時間的流逝,它對生命的基本意義也喪失了,因為它不再能有益於生命的豐富性和多樣性。在理性上正確是一個太過貧乏的概念,而且還要以這樣一個概念為基礎在整體上為生命的適當而恆久的表達建立起希望。但是,神的誕生這樣一個非理性事件超越了理性王國的界限。從心理學上講,神的誕生預示著最高深度的新象徵、新表達產生了。人身上的每一種厄毗米修斯式的成分,每一個厄毗米修斯式的人物都無法理解這一事件。從這一時刻起,生命的最高深度只能蘊涵於這個新的路徑中,其他方向都逐步衰敗,消失在遺忘之中。
新的象徵、生命的關愛起源於普羅米修斯對靈魂的愛,起源於這樣一個孕育惡魔性格的人物。因此,人們或許會相信,在這個新的象徵中,加入生命的美,那麼也就有邪惡的成分,因為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就會缺少生命和美的光輝,而生命和美自然地與道德不相關。由於這個原因,厄毗米修斯式的集體在其中就發現不了價值。因為這種價值為其片面的道德觀點所遮蔽,這些觀點與“羔羊”,即傳統的基督教理念是一致的。厄毗米修斯對“羔羊”的憤怒因而僅僅是一種新形式的“剷除罪惡”,是對頑固的基督教的反抗,它已不能理解引導生命走向新方向的新象徵。
但是,如果沒有能夠徹底理解集體無意識的詩人的話,這樣一種反應就完全沒有效果。這些詩人在他們的時代首先將黑暗中奔放的神秘潛流加以神化,並且盡其所能通過或多或少言語上的象徵來表達它們。
像真正的先知一樣,他們使得集體無意識的深沉湧動為人所知,隨著時間的推移,《舊約全書》中所談到的“神的意願”必定會不可避免地作為一種普遍現象顯現出來。普羅米修斯行為的贖罪意義、厄毗米修斯的衰敗、他與他的服務於靈魂的兄弟的和解,以及厄毗米修斯發洩於“羔羊”的仇恨——讓人回想起關於烏戈利洛(Ugolino)與羅明堅(Ruggieri)大主教之間殘忍場景的記載(但丁,《地獄》,第32節)——都為解決衝突準備了方案,這些衝突涉及對傳統集體道德的殊死反抗。
我們可以設想,在一個詩人正常的限度內,其作品所能達到的高度不會超越他個人的快樂、悲傷和期望。但對於斯比特勒來講,他的作品完全超出了個人命運。由於這個原因,他對問題的解決不是孤立的。由這裡到查拉圖斯特拉這個傳統的破壞者只是一小步。在叔本華率先提出否定這一理念以後,施蒂納也加入到這一行列。他提到對世界的否定。從心理學上講,“世界”意味著我如何看世界,我對世界的態度;這樣世界可以看作是“我的意志”和“我的表象”。就其本身來講,世界是未加分化的,只是我的肯定和否定創造了分化。
因此,否定的理念涉及對世界的態度,尤其是叔本華關於世界的態度問題,一方面,它是純理智和理性的,另一方面在他最個人的情感中,它又與世界神秘同一。這種態度是內傾型的;因而深受對立的折磨。但是叔本華的作品在許多方面都超出了他的個性。它表達了千百萬人朦朧地思考和感受的事物。尼采也與之類似:令人關注的是,他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給我們這個時代的集體無意識內容帶來光明;我們也在他身上發現了相同的顯著特徵:對傳統道德氛圍的顛覆性反抗和和對“末人”[16]的接受,在尼采那裡導致了具有破壞性的無意識悲劇,這一點在《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那裡顯示出來了。但是創造性心靈從集體無意識中獲取成果同樣也是事實,並且遲早必定會出現在集體心理之中。在極端社會主義的左派身上時隱時現的毀滅、推翻統治者和無政府主義傾向,以及對文明的公然的敵視——這些集體心理現象,很久之前就被詩人和創造性思想家們預見到了。
因此,我們不可漠視詩人,因為在其核心作品和深層靈感中,他們從集體無意識的深度進行創造,將他人的夢想大聲疾呼出來。但是,詩人們所宣告的只是象徵,在其中他們只是體會到審美的快感,而並未意識到其真正意義。
詩人和思想家對其所在的及隨後的時代都有著深刻的影響,這一點我將在最後討論。在我看來,他們之所以形成影響,就在於他們以一種更清晰響亮的聲音表達出眾所周知的一切。到目前為止,只有將這種普遍的無意識“知識”表達出來,他們的影響力才會顯現出來——無論是正面的啟迪還是負面的誤導。最大且最具有直接啟發意義的影響總是由這樣一些詩人——即那些懂得如何以一種恰當的方式成功地表達出最明顯的無意識的詩人——來實現的。但是,如果這些創造性心靈探尋的視閾更深入一步,那麼大眾反而對其感到驚異,且會在所有那些在大眾看來地位顯赫的人中間引起更大的抗拒。大眾並不理解它,儘管他們無意識地按照它所表達的去生活;這並不是因為詩人宣示了它,而是因為它的生命源自於詩人洞察到的集體無意識。善於思考的民族當然理解他的用意,但是由於他的言論與民眾中已發生的事件相一致,也由於他預見到了他們的願望,因而他們痛恨這些思想創造者,這一切並非出於惡意,而僅僅是出於自我保護的本能。當對集體無意識的理解到達一定深度,在那再也不能通過意識來把握其內容時,就無法直接確定它究竟是我們必須拋棄的病態的東西,還是由於其極端的深度而無法理解的事物。具有深刻意義而未被很好理解的內容往往都有某種病態的特徵。病態的東西通常都是具有深刻意義的。但在這兩種情況下,路徑都不平坦。即便是達到了,這些創造者也只能贏得身後美名,且常常幾個世紀之後。奧斯特瓦爾德認為,今天一個很有天賦的人要十年左右才能獲得承認,我希望,這沒有把技術上的發現排除在外;因為如果是這樣的話,這種論斷是極其可笑的。
還有一點非常重要,我覺得我應當指出來。在《浮士德》裡,在瓦格納的《帕西法爾》[17]裡,在叔本華那裡,甚至在尼采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那裡,問題的解決途徑就是宗教。斯比特勒也被引向一種宗教的背景就不足為奇了。當把宗教作為解決問題的途徑時,它就獲得了很重要的心理學意義;這就涉及與整個人類,因而也是與無意識(神的領域、另一個世界,等等)相關的價值問題。對於斯比特勒來說,宗教形式擁有如此豐富的寶藏,以至於它特殊的宗教本質全面地消失了,儘管它理所當然地在神話的豐富性、在古代和未來的象徵主義上增進不少。豐富的神話系統使得作品難以理解,似乎它也傾向於掩蓋問題,使之難以理解,難以找到可能的解決方案。這種深奧的、奇異的、笨拙的本質常與神話的豐富性相聯繫,阻礙同情心的湧現,使得人們的感覺與作品相異化,並且賦予作品某種原初的、令人不悅的暗示,這種暗示通過向其他方向的謹慎適應才能成功脫離反常心理的支配。無論這些神話的豐富性是多麼的牽強和令人不悅,它還是有其優勢,讓象徵在相對無意識的展開中得以擴展,而詩人的意識才智則在如何有助於表達意義方面迷失了。這樣,他就沉浸於神話的創作和它的結構鋪展。在這一方面,斯比特勒的詩不同於《浮士德》和《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因為在這些作品中,在象徵的意義裡,就詩人的角色而言,融入了更多的意識內容;因而,為了有利於所希望的解決方案,《浮士德》中神話上的泛濫和《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中智識上的過度得到了遏制。由於這個原因,《浮士德》和《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要比斯比特勒的《普羅米修斯和厄毗米修斯》更美,但是,作為集體無意識實際過程或多或少的意象表達,後者有更深的意蘊。
《浮士德》和《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非常有助於個人對所討論問題的領悟;但斯比特勒的《普羅米修斯和厄毗米修斯》,由於其豐富的神話材料,不僅對這一問題提供了一個更普遍的認識,還提供了集體生活中的表現方式。斯比特勒作品中以神的新生的象徵意義揭示出無意識的宗教的基本內容,隨後的《奧林匹斯之春》,這一點得到更進一步的擴展。這種象徵似乎與類型和機能對立有著最緊密的聯繫,並且明顯具有在新的一般態度中努力尋找解決方案的意味。用無意識的語言來說,就是神的新生。神的新生是大家所熟悉的原型意象,它極為普遍;我只須提及這一點,即垂死的而又獲得新生的神的整個情結同所有的神話先驅一起,退化為重新擔當具有神奇力量的偶像和聖物。通過這種意象態度的轉變,形成了一種新的潛能、新的生命形態、新的成就。後面的這個類比解釋了——在這一點上證據充分——神的新生和季節及植物生長現象之間的聯繫。
有一種自然的傾向,將關於星星的或月亮的神話限定於關於季節和植物生長的類比上。但是這樣一來,我們就完全忽視了這樣一個事實,即像所有的精神活動一樣,神話是不能僅由外在事物決定的。精神現象由自身內在條件引起,所以人們都有同等的權利說神話是純粹心理的,只是將氣象的或天文的過程用作表達的材料而已。這麼多關於原始神話的武斷而荒謬的斷言使得後一種說法比其他說法顯得更適用。
關於神的新生的心理學解釋,與用精神能量或力比多運行方式來解釋差異的觀點正相呼應——即一半的力比多朝向普羅米修斯式,另一邊朝向厄毗米修斯式。當然,這樣一種對立不僅對社會且對個體都是很大的阻礙。因而,生命的最佳方式就是越來越多地從極端的對立中擺脫出來,尋求中庸,它必定是非理性的和無意識的,正是因為對立的雙方都是理性的和自覺的。
作為兩極端之間的調節機能,中間立場具有一種非理性的特徵,它以和解的神、彌賽亞或耶穌基督的形式被投射出來。對於我們西方宗教形式來說,它在洞察力或理解力方面,仍過於簡單,生命新的可能性是以神或者拯救者的形象出現的,他以他父親般的關愛下定決心,結束了他那個時代的分裂,其原因是我們都不能理解的。這個概念的幼稚性是自明的。東方熟悉這一過程已經數千年了,而且由此還建立起了一種拯救的心理學理論,這種理論揭示出在人類意向範圍內的解救方法。這樣,印度和中國的宗教——還有融合兩者的佛教——擁有具備神奇功效的救贖的中庸理念,這種功效通過有意識態度是可以企及的。吠陀觀點就是有意要從諸多對立中找到解脫以獲得救贖之路。
(一)婆羅門教關於對立問題的觀點
梵語中把心理學意義上的對立稱之為Dvandva。除了成雙的意義外(尤其是男人和女人),它還有衝突、爭吵、格鬥、懷疑等含義。這些對立是由創世主所設定的:
此外,為了區分行為,他把優點與缺點區別開來,他讓造物受到對立的影響,如痛苦與快樂。[18]
注經者庫努卡(Kulluka)將進一步的對立命名為慾望與憤怒、愛與恨、飢餓與乾渴、謹慎與愚蠢、榮譽與恥辱。“在這對立之下,世界的苦難必定沒有停止過。”[19]
不讓自己受到對立的影響(即免於對立的影響),而是讓自己超越於其上,本質上乃是道德的一種使命,因為從對立中解脫出來就意味著救贖。在下面篇幅中,我舉一些例子:
1. 摘自《摩奴法典》:[20]“通過使自己的情感追求永恆的幸福,他對所有客體都漠然置之,此世如彼世。無論誰擁有這種智慧,都會逐步拋棄所有牽掛,把自己從所有對立中解脫出來,安息於大梵之中。”[21]
2. 著名的克利須那神訓詞[22]:“《吠陀經》講到三基質[23]:但是,阿朱那,你卻漠視這三種基質,漠視這些對立,永遠堅定勇氣。”
3. 在帕坦迦利(Patanjali)的《瑜伽經》裡我們發現[24]:“於是(在最深的沉思中,三昧)出現了不為對立所擾的狀態。”[25]
4. 關於智者[26]:“於是善行惡行,彼兩者皆。其親愛之所知者,乃拾得其善行,其非親愛之所知者,乃取得其惡行。遂如乘車而馳者,周見兩輪,彼乃雙見晝夜,如是得睹善行惡行及一切相對者,而無復有於善行惡行,彼大梵明者唯往至於大梵焉。”(第243頁)
5. (對一個被要求沉思的人來說)。“節食,平憤怒,解執,制諸根,超對,無我慢,窒慾,銷冤恩。”[27]
6. 渴望成為隱士的潘都(Pandu)說:“以塵土作衣,以廣闊天空為屋,以樹下為居室,拋開一切所愛與所惡,超脫一切悲傷與快樂、責備與讚美,無所希望,無所崇敬,拋棄財物,一無所有,從對立中解脫出來。”[28]
7. “無論是誰,只要他視生如死,視幸運如不幸,不計得失,無論愛恨,他就能得救。無論是誰,只要他無所求無所待,從對立中解脫出來,內心不受激情所擾——如此便徹底解放了。也無論是誰,只要他不計其行為之對錯,拋棄前世(善行和惡行)所積之財富,肉體消亡之時,心靈卻靜如止水;只要他保持自身,從對立中解脫出來,他也就得救了。”[29]
8. “上千年來,我一直都追逐著感性的享受,對它們的渴望從不停息。而我現在將拋棄這一切,讓我的靈魂轉向大梵,超然於對立,從自我意志中解脫出來,我將與野獸一起遊蕩。”[30]
9. “通過對所有生物的忍讓,通過禁慾生活,通過自我剋制和擺脫慾望,通過誓約和無可指責的生活,通過鎮定和對對立的忍耐,人們就會分享沒有本質的大梵的福佑。”[31]
10. “無論是誰,只要擺脫傲慢的空虛和幻覺,克服脆弱,對梵天保持忠誠,消除慾望,超越於快樂和痛苦的對立之上——他就能從幻覺中解脫出來,抵達永恆的境地。”[32]
從這些引文[33]中可以看出,諸如冷和熱這樣的外部對立必然首先就要被否定掉,而促成了像愛和恨等這樣極端情緒波動的心理參與亦是可以避免的。
情緒的波動是自然的,時常伴隨著精神的對立,因而也是關乎道德的還是非道德的理念的對立。正如經驗告訴我們的那樣,令人激動的因素對個體的影響越大,這些情緒就相應越強。因此,很顯然,印度人所追求的目的不是別的,就是要從對立中拯救全部人性,於大梵中獲得新生,贏得拯救,同時接近於神。因而,婆羅門教所追求的必然是最終克服對立的非理性統一。
儘管作為世界起因和創造者的大梵創造了對立,但是也必定由他來重新解決這種對立,使人獲得救贖。從下面這些語句中不難領會這一點:
1. 大梵既是有又是無,既存在又非存在,既有限又無限,既是實在與又是非實在。[34]
2. 誠然,存在兩種形式的大梵;有形的與無形的,有生死的與無生死的,靜的與動的,有限的與無限的。[35]
3. 巨靈創宇宙,
常處人心內,
對情心、思心,
對超心皆現。
有能知彼者,
永生庶可擅。[36]
4. 至上之大梵,
不滅又無極。
是明與無明,
二者其中匿。
無明臻變滅,
而明自永曆。
雙主明無明,
彼信為別一。[37]
5. 微者逾妙微,
大者逾龐大,
“自我”寓眾生,
深藏在幽昧。
人而祛欲情,
憂斷彼可見,
清淨靈魂意根,
“自我”見大奄。[38]
6. 彼一不動而速於心,
諸天所不達兮,居前邐迤。
彼止,而越乎奔馳者兮,
彼中,生命之主始立諸水。
彼動作兮彼休,
彼在遠兮又遙;
彼居群有兮內中,
彼亦於群有兮外止。[39]
7. 是如空中鷹隼,周旋翻飛,倦焉則斂,而歸其所棲,此神人亦復如是,馳返彼極處,而睡也,無復欲其欲,亦不復夢其夢也。
是則誠為彼之(真)相,超出想望,棄除罪惡,而無有恐怖者也。如人為其愛妻所擁持,不復知有內外矣,此神我為“智識自我”(即大梵)所擁持,亦不復知外者內者。[40]
“為大海,為獨一之觀者而無其第二,是唯以大梵為世界之人也!大王!”——雅若窪基夜如是教之——“此其最高之道,此其至上幸福,此其超上世界,此其究極之阿難陀。”[41]
8. 什麼東西輕快飛翔而又站立不動。
什麼東西呼吸而又不呼吸,什麼閉上眼睛,
什麼孕育的千姿百態的大地,
又使其歸於統一。[42]
這些引文表明大梵是對立的和解或消解——因而是作為一個非理性因素而超越其上的。[43]它是神性的本質和其自身(當然,與與之類似的自我概念相比,其級別要低);它也是有限的心理狀態,以與情感波動相分離為特徵。既然苦難是一種情感,從情感中擺脫出來意味著解脫。從情感的波動,即對立的緊張中擺脫出來的解脫之路,也就是逐步到達大梵狀態的救贖之途。因此,在某種意義上,大梵不僅僅是一種狀態,也是一個過程,一種“創造過程”。因而,毫不奇怪的是,在《奧義書》中,大梵概念的表達方式採用了我稱之為力比多象徵[44]。下面是一些恰當的例子:
(二)婆羅門教關於調和象徵的觀念
1. 據說大梵首先誕生於東方,它意味著新的每一天,大梵像遠處的太陽新生於東方。[45]
2. 太陽中的那個遠方人是最高主宰,是大梵,是自我。[46]
3. 他們指出,太陽中的那個遠方的人是因陀羅[47],是眾生之主,是大梵。[48]
4. 大梵像直達太陽的一束光。[49]
5. 大梵就是遠處發光的日輪。[50]
6. 大梵首先在東方誕生:
仁慈的人壯麗地出現在地平線上;
他是世界最深沉、最高的形式,
他閃閃發光;是存在與非存在的源泉,
他是光明之父,財富的創造者,
他以多種形式出現:
他們以讚美詩來禮讚他;永恆的你
通過婆羅門(教義),大梵一直在上升
大梵創造了神,大梵創造了世界。[51]
我用重點號特別凸顯了一些值得注意的語句,由此顯示出大梵不僅是創造者,而且是被創造者,是永遠的生成過程。“仁慈的人”這個稱號在這裡被賦予了太陽,在另外的場合則被賦予賦有神聖光芒的先知,因為像大梵—太陽一樣,先知的心靈也穿越“地球和天堂,思索大梵”[52]。神性的存在與人類自我之間的親密關係甚至同一了,已得到普遍承認。從《阿闥婆吠陀》我也發現了下列例子:
大梵的門徒提升了,復活了兩個世界。
眾神對他的看法一致。
他擁有和支撐著地球和天堂,
他甚至通過苦行[53]來培育大師、
大梵的門徒來拜訪他,
眾神單個地、成群地來:
他就通過苦行來教育眾神。”
大梵門徒就是大梵自身的化身,在那裡,大梵本質與有限的心理狀態的同一很清楚地確立起來了。
7. 受眾神的激勵,太陽壯麗地燃燒;
大梵的力量從他那裡展現,
絕對的大梵,甚至眾神和他的創造都不死。
大梵門徒完美地支持大梵,
眾神與他融為一體。[54]
大梵是Prana——生命的氣息和宇宙生命原則;大梵也是Vayu——風,在《大林間奧義書》(3,7)裡作為宇宙和精神生命原則而出現。[55]
8. 此在人中者,與彼在太陽中者,一也。[56]
9. (垂死者之祈禱):“金光為蓋兮,掩蔽真面。養育者!君其除之!為真法兮,為見!養育者!獨見者!執法者!太陽!造物之子!整君之光!斂君之光!我欲為君至福之相,赫耀兮輝章!彼處彼處兮,彼土!我為彼!”[57]
10. 於是有朗耀於茲天以上之光明鄢,(麗於)萬物之外,宇宙之彼方,無上之極界,斯則誠為凡人內靈魂中之光明焉。彼將有(容止)可觀,有(聲名)可聞,則如是知者也,則如是知者也。[58]
11. 就像一粒稻穀、大麥或小米,甚至肯定就像穀粒一樣,內在自身的精神是金色的,像無煙的火焰;它比天堂更高,比太空更廣,比地球更大,超越所有存在。
12. 它是生命的靈魂,是我自己的靈魂:由此出發,我將進入這一靈魂。[59]
13. 在《阿闥婆吠陀》第10章與第2章中,大梵被描述為創造所有器官和各種本能的生命原則或生命力。
“是誰把種子播撒在他的心中,以至於他能永遠紡織生命之線,是誰將心靈的力量聚集在他身上,給予他聲音和容貌之變?”
甚至人的力量也源於大梵。從這些可以無限列舉下去的例證可以清楚地看出,根據它的屬性和象徵,“大梵”這一概念與我稱之為“力比多”的動力的或創造性因素的觀點完全相合。“大梵”這一詞語的含義是:(1)祈禱;(2)咒語;(3)神的話語;(4)神的智識(吠陀);(5)神聖生命;(6)絕對;(7)祭司階層(婆羅門)。杜賽恩對祈禱含義的著重強調值得注意[60]。大梵原義為“激發、湧動或膨脹”[61],這種“祈禱”可以理解為“激勵、促進人的意志向神聖、神性昇華的活動”。
在這個詞源中,暗示了某種心理狀態,即一種特殊的力比多的集中,它通過廣泛的神經分佈產生一種普遍的緊張狀態,因而就與膨脹的感覺聯繫在一起。這樣,在口語中,它指的是奔流這樣的意象狀態,如“一個人無法自制”、“勃然大怒”等等就是它的體現(即所謂“言為心聲”)。
印度的修行活動就是試圖完成力比多的聚集,它通過系統地從客體退卻,從內心深處,從“對立”中攝取注意力(力比多)來實現這一目的。對感官知覺的和意識內容的擯棄不可避免地導致一般意識水平的降低(如同催眠一樣),而無意識內容,如原始意象便變得活躍起來,這些意象由於其普遍性和原始性而具有宇宙的超人的特徵。
這些古老的關於太陽、火、光焰、風、呼吸等的寓言就是這樣誕生的,這些事物最初就象徵著開端、萬物流變和創造力。由於我在另一本著作裡對這些力比多意象做了專門研究,在此就不再對這一主題多加贅述了。所謂創世的理念或神話實質上乃是人對其自身生命本質的認識的投射。
為了避免被誤解為活力論,人們最好要對能量這一概念做出準確的表述。但是另一方面,在現代能量學中,能量實體化的假設顯然已被堅決拋棄。
能量流必然假定對立的存在,即兩種不同的潛能狀態的存在,沒有它,流動就不會發生,對立概念也與能量概念相關。每一種能量現象(沒有能量就沒有現象)都蘊涵著開端與結尾、上與下、熱與冷、早和晚、原因與結果等一系列對立。能量概念與對立概念的這種不可分割性和力比多概念也有關聯。因此,具有神話或哲學冥思色彩的力比多象徵要麼表現為直接的對抗,要麼立即分解成對立部分。在以前的著作裡,我已經談到力比多的這種內在分裂,並由此引發的某種對立,儘管還存在著爭論,但在我看來,力比多象徵與對立概念的緊密關聯是可以得到充分認可的。我們在大梵概念或象徵中也看到了這種關聯。作為祈禱和同時作為原始創造力的大梵特徵在讚美詩《梨俱吠陀》中得到明顯表達[62],這種原始創造力在那裡體現為性別的對立。
永遠展示著,這位歌手的祈禱
變成了一頭牛,存在於世界形成之前;
一同居住於神的發源地,
眾神也是剛剛誕生。
何謂森林,何謂樹木,
地球和天堂都是從中開闢而出,
這二者永不變動,永遠有用,
白晝過去,黎明首次出現。
再沒有比他更偉大的存在了;
他是那頭公牛,支撐地球和天堂
雲層寥寥,他就像纏繞了羊毛;
此時,他,神像蘇利耶[63]一樣驅趕他那白色馬群。
當他這個太陽之箭照耀廣闊大地,
當風吹散霧霾,他咆哮著穿過眾生物。
當他到來時,密多羅,伐樓拿正四處追逐。
阿蓍尼正在森林,他光芒四射。
當被趕向他時,母牛生產了,
來回地自由放牧,她創造了不動的東西。
她生下兒子,他比他的父母更年長——
在《迦託普梵書》(2,2,4)中,對立理念與世界創造者緊密聯繫在一起的情況以另一種形式得到展現:
起初只是生主獨自一人;他沉思道:我如何能生成我自己?於是他勞作起來,練起苦行[64]:然後他從口中誕生了阿蓍尼(火)[65],因此,阿蓍尼就成了食物吞噬者。生主想:我創造了阿蓍尼這個食物吞噬者;但是這裡除了我以外再也沒有其他東西供他吞噬,那時地球相當貧瘠;既無草,也無樹:這種想法對他來說很沉重。這時,阿蓍尼以他那張開的胃轉向他。他自己的崇高向他說:犧牲!於是生主明白了:這一次,我自己的崇高對我說話了;於是,他犧牲了。隨即,他升騰起來,他燒掉了遠處(太陽);接著,站起來,將這裡(風)清除乾淨。因為生主以這樣智慧的方式犧牲了,他也就延續了他自己,因為死亡以阿蓍尼的形式吞噬了他,他也就從死亡中挽救了自己。
犧牲通常意味著放棄有價值的部分;犧牲者由此免於被吞噬;這並不意味著向對立轉化,而是一種統一和調整,從它那裡產生一種新的力比多運行方向或生命態度;太陽和風產生了。在《迦託普梵書》其他一處是這樣闡述的,生主的一半是有生死的,另一半則是永生不死的。
與生主將自己分為公牛和母牛的方式一樣,他把自己分為兩種原則,即末那識[66]與言語。“這個世界只有生主獨自一人,末那識是他的自身,言語是他的另一個自身(他的改變了的自我);這樣他就想:我將這個言語送出,她將擴散並遍佈一切。於是他就發出言語,讓其擴散並填滿整個宇宙。”[67]這一段很有意思,言語在這裡被看作是一種創造性的、外傾的力比多運動,就像歌德意義上的膨脹感覺一樣。在這一段中還有進一步的論述:“實際上,生主就是這個世界,同他一起的是言語,第二個其自身:由於她,他才產生了生命:她想:她是從他而生的,並且創造這些生物,又會再一次進入到生主。”[68]在《迦託普梵書》(8,1,2,9)中,言語所佔的分量很大:“確實,言語就是智慧的全部造物,因為通過言語,創造出了整個世界。”但是,在《迦託普梵書》(1,4,5,8)中,關於末那識與言語誰更有分量的問題卻有著迥然不同的描述:
從前,出現了末那識與言語爭優先權的問題。末那識說:“我比你強,因為不是我首先分辨的話,你無話可說。”這時言語說:“我比你強,因為我將你分辨了的事情說出來,讓它為人所知。”於是他們跑到生主那裡尋求評判。生主站在末那識這邊,說道:“末那識確實比你強;因為你不過是重複末那識所作的,依循他的軌跡:何況模仿他人之所長就是差人一等。”[69]
這幾段話表明,世界的創造者也能把自己分成末那識與言語兩種相互對立的部分。正如杜賽恩所指出的那樣,這兩個原則先都包含在生主這個世界的創造者裡面。於是出現下面這樣一段話:“生主渴望:‘我希望成為多,我將繁殖我自己。’然後他在自己的末那識中默默沉思;在他的末那識中,他創造了Crihat[70];然後他想‘這個東西是作為我身體的產物而在我體內的,通過言語我將把它生產出來’。於是他便創造了言語。”[71]
這一段表明這兩個原則在心理機能上的特點;即作為力比多內傾部分的末那識創造內在產品;而言語代表喪失機能或外傾部分。有了這樣一種解釋,我們就能明白與大梵相關的另一文本[72]:
大梵創造了兩個世界。當他進入到另一個世界時,他沉思道:“我如何能再一次進入到這個世界?通過名字並且從名字開始”,他把自己雙重地擴展到這個世界。他們是大梵的兩個巨獸;只要是認識了大梵的這兩個巨獸,人們都會喜歡上他們;他們是大梵的兩個有力方面。
稍晚一點的“形式”被解釋為末那識(“末那識是形式,人們是通過末那識才知道什麼是形式”),“名字”指的是言語(“因為通過言語,人們才掌握名字”)。這樣,大梵的兩個“巨獸”就表現為末那識和言語,並因而作為精神的兩大機能,大梵是由於它們才“將自己擴展”到兩個世界的,它們清楚地表明瞭機能之間的“關聯”。事物的形式通過末那識而被內心所“思考”或“吸納”;名字通過言語外傾地給予事物。兩者都與事物相關聯,並與對事物的適應和同化聯繫在一起。很顯然兩個怪物可以被視為其化身;這種暗示還體現在它們的另一個“層面”(夜叉)上,因為夜叉正是一種惡魔或超級存在物的對應者。從心理學上說,化身常常顯示出化身內容的一種相對獨立性(自主性),即與精神層次的相對分離。這種內容並不順從隨意的再生,而是自發地再生自己,或者以相類似的方式避免意識的影響。[73]例如,當一種不相兼容的東西存在於自我與某種情結之間時,這樣一種分裂就產生了。眾所周知,人們經常在自我與性別情結之間看到這種分離。其他情結也會分裂,例如權力情結,它就對應於旨在獲得個人權能的最高願望和念頭。
但是,還有另一種分裂,即有意識自我的分裂,它和被選擇機能從個性其餘部分的分裂聯繫在一起。這種分裂可以被定義為自我對某一或某些機能的認同。這種分裂常常可以在一些人身上見到——他們過於執著於某一心理機能因而使其分化發展成唯一的意識適應機能。
浮士德在悲劇的一開頭就為我們提供了關於這類人的一個絕好的文學上的例證。個性的其餘成分是以獅子狗的形式出現的,後來才現身為靡菲斯特菲勒斯。根據我的觀點,我們不應當不顧事實將靡菲斯特菲勒斯解釋成為情結分裂,如性壓抑,毫無疑問,它產生出許多關聯,當然靡菲斯特菲勒斯也代表了性情結。
這種解釋太有限了,因為靡菲斯特菲勒斯不只是性——他還是權能;除了思考和探究之外,他實際上是浮士德的整個生活。與魔鬼訂立契約的結果最清楚地表明瞭這一點。沒有被夢想到的可能性並沒有向浮士德展現自己!因此,正確的觀點似乎是,浮士德將自己認同於一種機能,因而與整體的個性相分裂。後來,以瓦格納形式出現的思想家也同浮士德分裂了。
片面發展的意識能力是最高文化的標誌,但是偶然的片面,即除了片面以外再無其他能力則是野蠻的標誌。因而我們在半開化的民族中發現了最片面的分化,如基督教禁慾主義的某些方面,就是對良好品位的冒犯,類似現象也出現在瑜伽修習者和西藏佛教徒身上。
對於野蠻人來說,以某種形式成為片面的犧牲品,進而對他整個個性失去洞察的趨勢是一個巨大而又持久的危險。例如,吉加美士史詩就以這種衝突為開端。在野蠻人那裡,片面力比多運動由於瘋狂的衝動而爆發;它具有狂暴戰士的狂怒和“殺人狂”特徵。這種野蠻的片面預設了某種本能;原初時還沒有它,因為一般來說他依然是不帶有半開化的野蠻人的片面性的。
認同於某一種確定的機能很快會形成一種對立之間的緊張。片面性越強,即驅動人走向片面的狂暴力比多越多,其特性就越具狂暴性。當一個人被他無法控制的力比多所驅使時,就會像惡魔附體或著了魔一樣。這樣末那識和言語就是潛在於其中的惡魔,因為它們對人的影響巨大。所有具有巨大魔力的東西要麼被看作神,要麼是惡魔。這樣,在真知中,末那識化身為陰險的努斯,言語化身為邏各斯。言語同生主的關係如同邏各斯與神的關係一樣。在日常經驗中我們不難看到內傾和外傾可以變成什麼樣的人。通過威逼利誘,力比多內外湧動;通過毫不動搖的堅持,內傾或外傾態度固定成型:我們不僅在病人身上看到這一現象,在我們自己身上也能看到。關於作為大梵怪物的末那識和言語的描述與心理事實完全相符,即力比多的湧動也分為兩股湧流,它們週期性地輪流出現,但常常以衝突的形式同時出現,也就是說,外傾的湧流與內傾的湧流一起相對出現。這兩種運動的惡魔式的特性就在於它們具有無法束縛的本性和超級力量。一旦原始的本能已經減少到相當的程度,以至於抵禦其片面性的自然的適當的對立運動被阻止之時,這些特性就會充分顯現起來——在那裡,本可以支持他馴服其力比多,使其自覺加入內傾和外傾湧流的文化還沒有充分發展起來。
(三)作為能動調節原則的調和象徵
上面所述章節的資料均來自於印度,從中我們瞭解到了幾對對立中救贖原則的發展,將這些對立的起源追溯到同一個創造性原則,並據此獲得了對遵循著特定法則的心理事件的洞察,這些事件很容易與我們現代心理學的概念相調和。
印度資料也給我們一種法則決定事件的印象,因為它們將大梵與梨陀等同起來。那麼什麼是梨陀?梨陀表示確定的秩序、規則、方向、規定、神聖傳統、法令、神的法則、正義和真理。根據語源學證據,其本義是訓令、(正確)道路、方向、(要跟隨的)路線。由梨陀頒佈的法則填充整個世界,但是梨陀的特別展現是在自然—過程之中,它保持恆久,並不可避免地喚起規律性重現的理念:“由於梨陀的法令,黎明之光被點亮。”“服從梨陀”,號令世界的古人“讓太陽爬上天空”,他自己“就是梨陀燃燒的面容”。歲月流轉,梨陀的十二輻車輪永不變老。梨陀的後代被稱為阿蓍尼。在人類行為中,梨陀擔當道德法律的職責,這些法律展現了真理和正直。“無論誰追隨梨陀,都會發現一條沒有荊棘的道路,並可以公平進入。”
就它們代表著宇宙事件的神奇復演或再生而言,梨陀也出現在宗教儀式上。當湧流順從梨陀而流動,緋紅黎明出現時,“在梨陀的馬具下[74]”,犧牲被點亮了;在梨陀的路上,阿蓍尼將犧牲獻給神。“純粹魔力,我祈求神;願梨陀助我工作,塑造我的思想”,這些都是供犧牲者的話。儘管在《吠陀經》中,梨陀概念並沒有擬人化,但根據貝爾蓋紐[75]說,某一具體存在無疑是依附它的。由於梨陀表達了事件的秩序性,我們發現了“梨陀的道路”、“戰車御者”[76]和“梨陀的船隻”;眾神時常是以類似物出現的。例如,梨陀和伐樓拿[77]就被給予了相同的屬性。密特拉這個古代的太陽神也與梨陀有關聯。我們讀到關於阿蓍尼的文字:“如果你追求梨陀,你將成為伐樓拿。”[78]眾神是梨陀的侍衛[79]。我選取了一組重要的參考資料:
1. “梨陀是密特拉,因為密特拉是大梵,梨陀是大梵。”[80]
2. “把牛送給大梵,他就會獲得世界一切,因為大梵包含在梨陀裡,苦行也是一樣的。”[81]
3. “生主被稱之為梨陀的首次降生。”[82]
4. “眾神遵循梨陀的法令。”[83]
5. “他看到了隱藏的阿蓍尼,並且向梨陀湧流靠近。”[84]
6. “啊,梨陀的智者,瞭解梨陀!鑽孔、釋放了梨陀湧流。”[85]
鑽孔指的是對阿蓍尼的崇拜,這首讚美詩就是獻給他的(阿蓍尼在這裡被稱之為“梨陀的紅公牛”)。在對阿蓍尼的崇拜中,火是通過鑽孔獲得的,被用作是傳承生命的一個神奇象徵。這裡很明顯,梨陀湧流的“鑽孔”具有相同的意義,即生命湧流再一次升到表面,力比多擺脫了束縛。[86]這種效果是通過鑽孔取火的儀式或朗誦讚美詩獲得的,很自然地,效果被信仰者看作是客體的神奇效果;但實際上,它是主體的“賦魅”,即重大情感的增強,生命力的釋放和擴張,心理潛能的恢復。
7. 這樣我們發現:“儘管他(阿蓍尼)溜走了,但是祈禱者走上了通往他的大道。他們走向梨陀的生命湧流。”[87]
生命情感的復活,這層意義上的能量湧流通常被比作來自源泉的泉水,比作春天時分冬之堅冰的融化,或比作雨水對長期乾旱的去除。[88]
8. 下面這段文字與這一主體契合:“梨陀的奶牛乳汁充裕溢出。遠處博得(眾神)喜愛的湧流以其洪水之勢衝開山上岩石。”[89]
這個比喻清楚地表明瞭能量的緊張、力比多的聚集和釋放。梨陀在這裡是作為祝福、“哞哞叫的奶牛”的所有者和釋放能量的最終源泉而出現的。
9. 與作為力比多釋放象徵的雨的意象相應,我們發現了下面這段文字:“霧靄散去,雲層中出來雷聲。當他吸飽梨陀的牛奶,就被領到通往梨陀的最直的路上;然後,阿里業門、密特拉和伐樓拿(他改變了地球)在較低的發源地(大氣)填充皮囊(雲層)。”[90]
阿蓍尼飽吸梨陀的奶汁,把這比作閃電,它從飽含雨水的雲層中突然閃現。這裡,作為能量的實際源泉的梨陀再一次出現,阿蓍尼此時出生了;這在《吠陀讚美詩》第161頁第7行中清楚地描述了。梨陀也是道路,即規則過程。
10. “他們以歡呼來歡迎梨陀的湧流,這裡隱含神的誕生地,臨近他的王座。當他被分裂時,他喝了湧流,寓居在水的源頭。”[91]
這段話證實了剛才所說的作為力比多源頭的梨陀,神寓居在那,並在神聖的儀式中誕生。阿蓍尼是潛在的力比多的主動顯現;他是梨陀的完成者或實現者、它的“戰車御者”(見上);他為梨陀的兩匹長鬃毛牡馬套上馬具。[92]他甚至用繩子像套馬一樣套住梨陀(第382頁)。他把眾神帶到人類那裡,即他帶來了他們的力量和祝福;他們代表確定的心理狀態,在其中,生命的情感和能量以巨大的自用和快樂流淌,在那裡,堅冰破碎。尼采在他奇妙的詩句中捕捉到了這種狀態:
你帶著火焰之矛
化解我靈魂的堅冰!
如今她朝著最高的希望海洋
發起風暴。
11. 下面的祈禱與這一主體契合:“讓那神聖大門、梨陀的繁衍者更寬廣。打開慾望之門,眾神會出現。讓夜晚與清晨——梨陀的年輕母親們都坐在整齊的草地上。”[93]
升起的太陽也是類似的,不會犯錯。梨陀作為太陽而從黑夜中出現,黎明就是新生的太陽。
12. “為了拯救,打開神聖易入之門。永遠用祝福來填充犧牲:(由於祈禱)我們接近夜晚和清晨——生命力的繁衍者、梨陀的兩個年輕母親。”
我認為沒有必要進一步舉例來表明,梨陀概念像太陽和風一樣是力比多的象徵。只是梨陀概念更不具體,包含著具有確定方向和律法的抽象因素,即包含著確定有序的道路或過程。
因而,它已經是一個具有哲學意義的力比多象徵,可以同斯多葛學派概念“普紐瑪”直接比較。當然,斯多葛學派概念“普紐瑪”具有創造性的原始能量的意義,同時是確定規則的過程(因此也有“由命運星數決定的衝動”意義)。作為心理能量概念的力比多相應於這些屬性是自明的;因為這一過程總是從較高潛能向較低潛能運動,這個能量概念就包括了一個確定了的方向性過程這一觀點。力比多概念也是一樣的,它只是意味著生命過程的能量。它的法則就是生命能量法則。作為能量概念的力比多是生命現象的量的範式,是自然變化的張力。
像物理能量一樣,力比多經歷著每一種可想象到的變化;對此,我們在無意識幻想和神話中找到了充分的證據。這些幻想基本上是能量轉換過程的自我呈現,它們遵循其自然的和確定了的法則、決定了的進化路線。這條路線指明瞭最適宜的能量發洩直線或曲線和運作中的相應結果。因而這條“路線”只是能量流動和自我展現的表達。它是梨陀,是“正確道路”,是生命能量或力比多的流動,是使得新生過程成為可能的確定過程。就命運取決於我們的心理而言,這條路線也就是命運。它是我們的天命和法則之路。
斷言這樣一個目標只是自然主義,是完全錯誤的。這裡的自然主義指的是完全屈從於本能。它涉及這樣一種假設,即本能有一種不斷“向下”的傾向,而自然主義就其傾向而言是非道德的。我並不反對這樣解釋自然主義,但是我一定要說,那些自行其是並因而有機會走向倒退的人,比如原始人,不僅有道德和法則,還就其要求的嚴格性來講,要遠比我們文明的道德更為精確。對於原始人而言,善與惡的判定是否與我們的價值不同是無關緊要的;他的自然主義導致了立法,這才是主要的。由雄心勃勃的摩西在西奈山所構想的道德並沒有被誤解,它是內在於生命法則的東西,是在正常的生命過程中塑造起的東西,就像房屋、船隻或任何其他文化作品一樣。力比多的自然之流,這樣一種真正的中間路徑,涉及對人性基本法則的完全遵從。與自然法則相一致使力比多獲得了一種能使生命處於最佳狀態的導向,因此可以肯定,沒有比和自然法則和諧相處更高的道德準則了。生命的最佳狀態是不會與殘酷的利己主義相協調的,因為當人們給他的鄰居帶來幸福時,就會認識到一種絕對重要的意義,人們在利己主義中是不會贏得生命的最佳狀態的。肆無忌憚地追求個人的卓越同樣也不會贏得生活的最佳狀態,因為集體的因素是如此有力地根植於人們頭腦,以至於他對友情的渴望能摧毀所有赤裸裸的利己主義的快樂。生命最佳狀態唯有遵從力比多的漲落法則才能獲得,根據這條法則,靈魂髒收縮與靈魂髒舒張交替出現,法則提供幸福和必要的限制,甚至為個體本性訂立生命任務,沒有這些成就,生命最佳狀態就不可能獲得。如果這種方式的實現僅在於對本能的屈從,而這是悲傷的“自然主義”的意義所在,那麼,最深刻的哲學沉思和人類心靈的整個歷史就沒有存在的理由了。但是,當我們研究《奧義書》的哲學時,給我們的印象是這條道路的實現並不是簡單的任務。在對印度人的理解上,我們西方人的優越感成為我們野蠻主義的一部分,由於這個原因,對於這些理念的相當深度以及令人驚奇的心理精確的任何洞察,都是一種遙遠的可能。事實上,我們仍然是如此無教養,以至於我們確實需要法令、導師和天上的父親來告訴我們什麼是善,什麼是正義的事情。因為我們仍然是如此的野蠻,以至於對人類本性的法令和人類道路的信仰表現為危險的、非倫理的自然主義。為什麼是這樣?因為在野蠻人的文化表皮下,野獸已經潛伏好了,這充分證明瞭他的恐懼。但是,囚籠中的野獸並沒有被征服。沒有自由就沒有道德。當野蠻人鬆開動物時,它並沒有自由,還是被綁的。在贏得自由之前,必須首先消除野蠻主義。從理論上講,只有當個體認識到並感覺到作為其本性的內在成分的道德的根和動力,而非外在的強制時,這種情況才發生。但是除了通過對立的衝突外,人們還能怎樣獲得這種實現和洞見?
(四)中國哲學中的調和象徵
對立之間存在中間路徑的思想也出現在中國,它以道的形式出現。道這個理念通常要與生於公元前604年的哲學家老子的名字相關。但是這樣一種觀點要比老子的哲學更古老,因為它與屬於古老的道教、天“路”的理念有關。這一概念相應於梨陀。道的含義是:(1)道路;(2)方法;(3)原則;(4)自然力或生命力;(5)自然的規則過程;(6)宇宙觀;(7)一切現象的根源;(8)正義;(9)善;(10)永恆的道德律。有些翻譯者甚至把道翻譯為神,這一點都不正確,因為道像梨陀一樣,是具體實體的混合。
我首先從老子的經典著作《道德經》來闡述:
1. “吾不知誰之子,象帝之先。”(第四章)
2.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該,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強字之曰道。”(第二十五章)
3. 為了描繪它的基本屬性,老子將它比作水。“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姑幾於道。”(第八章)
對於能量過程的觀點肯定沒有比這更好的表述了。
4. “故常無慾,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第一章)
與婆羅門教基本觀點的緊密關聯是無誤的——它無須表明直接關聯。老子完全是一位原創性的思想家,隱含在梨陀“梵—我”和道觀念下的原始意象非常普遍,出現在每一個時代和所有民族之中,擔當原始能量概念、“心靈力量”或其他什麼。
5. “知常容。容乃全。全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沒身不殆。”(第十六章)
因此,像大梵的“識”一樣,對道的認識也具有救贖和提升的效果。一個與道同一的人,具有“永恆的創造性”;因而能將這個最新的哲學概念與其古老同類適當並列在一起,因為道也是時間之流。
6. 道是一種非理性,因而是完全不可思議的事實:道是本質,但是無法獲取、不可理解。“道之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第二十一章)
7. 道也是非存在:“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第四十章)“道隱無名。”(第四十一章)
很明顯,道是對立的非理性組合,因而是存在和非存在的象徵。
8. “穀神不死,是謂元牝。元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第六章)道是創造性基質,就如父親授精,母親生育。它是所有造物的開端和終結。
9. “其行為與道和諧者,與道同一。”
因此,一個徹底的人擺脫了對立,他意識到它那種緊密關聯和不斷變化。這樣他在第九章說道:“功遂身退天之道也。”
10. “故(徹底者)不可得而親,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貴,不可得而賤。”(第五十六章)
11. “專氣至柔,能嬰兒乎?”(第十章)
誠然,這是一種心理態度,是一種基督教天國傳統得基本狀況,並且,無論對它作什麼理性解釋,這是核心的非理性本質,是具有拯救作用的基本意象和象徵。基督教象徵比相仿的東方概念具有更多的社會(文明)特點。後者更直接地根植於永恆存在的物活論概念,如魔力意象,來自於物和人,在更高層次上來自於神或原則。
12. 根據道教的觀點,道被分成一組對立的原則陽和陰。陽是溫暖、光明、男性。陰是寒冷、黑暗、女性。陽也是天,陰是地。從陽力中產生神和人靈魂中的天上部分;從陰力中產生了鬼和人靈魂中的地下部分。作為一種微觀宇宙,人在一定程度上是多組對立的調和者。天、人、地這三界組成了世界的三大要素。
這個意象是一個整體的原始觀點,我們發現在其他地方它以類似的形式出現;例如在西非神話中,俄巴塔拉和俄度達第一對父母(天和地)居住在一個葫蘆中,直到他們的兒子——人出生。因此,作為微觀宇宙,在他自身中連接起世界的對立,人與調和心理對立的非理性象徵相應。當席勒稱這種象徵為“生命形式”時,這種人的根本意象顯然與席勒是相契合的。
將人的靈魂分為神、魂、鬼、魄,這具有極大的心理真實性。這種中國的闡述在《浮士德》中也有類似的表達:
啊,有兩個靈魂居於我的內傾——
一個同另一個分割開:
一個充滿愛的歡愉
與世界緊密相聯:
另一個來自地下
向祖先的土地爬升。
這兩種相互對立的趨勢都想把人帶到極端的態度並與世界攪纏在一起——要麼是精神的方面,要麼是物質的方面——因而將他自己處於分歧之中,要求一種平衡力量存在,它就是這種非理性的事實——道。因此,信仰者急於努力與道和諧,以免陷於對立的衝突中。由於道是一種非理性的事實,不可能有意地去實現;這是老子經常強調的一個事實。“無為”,另一個獨特的中國概念,就是指出這種狀況的特別意義。它的意義是“不做什麼”,但是,正如烏拉爾(Ular)所正確解釋的,它的意思是:“不做什麼,且不是不做什麼”。理性“渴望有所建樹”,這是我們這個時代的崇高和邪惡,它不會導向道。
這樣,道教倫理的目的在於,從對立的緊張這個宇宙的內在本性出發,返回到道,從而獲得拯救。
在這種關聯中,我們也必須記住中江藤樹(Nakae-Toju)[94]這位有“近江聖人”之稱的17世紀日本著名哲學家。以來自中國的朱熹學派理論為基礎,它確立兩大原則:理和氣。理是世界精神,氣是世界物質。但是理和氣是同一的,它們都是神的屬性,因而存在於他,通過他而存在。神是它們的統一。同樣,精神包含理和氣。關於神,中江藤樹說:“作為世界的本質,神包含世界,與此同時,他也在我們之中,甚至在我們體內。”對於他來講,神是普遍的自身,而個體的自身是“我們身上的天性”,是一種被稱之為靈魂的非物質的、神性本質。靈魂就是“神在我們身上”,存在於每一個個體身上。它是真實的自身。因為中江藤樹將真實的自身與虛假的自身作了區分。虛假的自身來自於錯誤信念的習慣性個性。我們可以自由地將這個虛假自我描述為人格面具,即關於我們本性的一般觀點,它是從我們對世界的影響和世界對我們的影響的經驗中建立起來的。
人格面具表達的是個性向自己和自己的世界的顯示;用叔本華的話說,它非某人之所是。根據中江藤樹的觀點,某人之所是是其個體自身、他的真實自身或靈魂。靈魂也被稱之為“單獨的存在”或“單獨的認知”,很明顯,因為它是與自身的本質相關聯的狀況,一種超出由外在經驗所決定的個人判斷的存在狀態。中江把靈魂理解為至善,一種“福佑”(在婆羅門教中是阿難)。根據井上建(Inouye)的觀點,靈魂是遍佈世界的光;是更類似於大梵的東西。靈魂是人類的愛,是不朽的全知的善。邪惡來自於意志(叔本華)。它是自我—規定的機能,是理和氣這組對立的調和、中庸:它完全與印度人的觀點“你靈魂中的古老智者”相契合。或者就像王陽明,這個日本哲學的中國之父所說的:“在每一個人的靈魂中都有一個聖人。只要人們不堅信這一點——一切都不能發掘。”
從我們現在獲得的認識來看,瓦格納(Wagner)的《帕西法爾》中作為對問題解答的原始意象就不再難以理解了;苦難來自於由聖盃和克林索爾(Klingsor)所代表的對立的緊張,後者佔有聖矛。在克林索爾的符咒之下的是“昆德麗”,一種本能,安福塔斯所缺乏的本性分裂的生命力。帕西法爾從無休止的衝動狀態釋放力比多,因為首先他沒有屈從她的權力,其次因為他與聖盃分離了。安福塔斯與聖盃在一起;但他卻受傷了,因為他沒有聖矛。帕西法爾則兩樣都沒有;他是“尼德凡法”,擺脫了對立;因而他也是拯救者、治療者、新生的生命力、對立的調和者,即聖盃所代表的光、天國、女性,聖矛所代表的黑暗、大地、男性。昆德麗[95]的死可以自由解釋為力比多從固執本性、未馴化的形式(“公牛的形式”,比較上面)中解脫出來,它是作為無生命的模具降臨的,而此時,能量作為新生的生命之流在聖盃的光輝中爆發出來。
無意間部分地避免了對立,帕西法爾引起了聚集,由此新的“下降”,即能量的新表達方式成為可能。人們很容易被錯誤的性語言引入一種片面解釋,由此,聖矛和聖盃的聯合只是表明一種性慾解放。它不只是一個性慾的問題,安福塔斯的命運表明,正是由於他重視束縛本性、野蠻的態度才導致了他的苦難和權力的喪失。他被昆德麗誘惑具有象徵行為的價值,它表明,不是性慾而是依附本性衝動的態度、對生物誘惑的猶豫屈從造成這樣大的傷害。這種態度等同於我們精神的獸性部分。
命定成為獸性的創傷衝擊被獸性所控制的人(因為人的進一步發展)。正如我在《無意識心理學》中已指出的那樣,基本的問題不是性慾,而是力比多的馴化,只有當它是力比多表現為最重要、最危險的形式時,才涉及性慾。
在安福塔斯[96]的情況下和聖盃與聖矛聯閤中,如果只談論性的問題,我們就陷入無法解決的矛盾之中,因為傷害的東西也是療傷的藥。但是隻有我們把對立看成在更高層次的調和,這種矛盾才是真實的、可接受的;它不是這種形式或那種形式的性慾問題,而純粹是態度問題,通過它,所有的活動包含性都被規範了時,才成為現實。
我必須再一次強調我的觀點,分析心理學的實際問題要比性慾及其壓抑更為深厚。這樣一種觀點無疑在解釋嬰兒期和心理病態方面很有價值,但是,作為對人類心靈的總體解釋原則,它是不夠的。
在性慾或權力本能背後是對性慾和權力的態度。就態度並不僅是一種直覺現象(即無意識和自發性)且是一種意識機能而言,它主要是一個人的生命觀。我們關於所有疑難問題的看法,常常有意識地、更多的是無意識地受到某些集體理念的巨大影響,這些理念形成我們的精神氛圍。這些集體觀點與生命觀或過去數千年來的世界哲學緊密相關。不管我們意識到還是沒有意識到它們都與此沒關係,因為我們通過生活於這些氛圍中而接受這些觀點的影響。這些集體觀點常常具有宗教的特點,哲學理念要想獲得宗教的特點,只有當它表達了一種原始的意象,即一種集體的根意象才有可能。這些觀點的宗教特點源於它們對集體無意識現實的表達;因而它們也具有釋放無意識潛能的能力。生命的大問題——性慾當然在其中——總是與集體無意識的原始意象相關聯。這些意象是與生命問題在現實中的表現相對應的平衡因素或補償因素。
這並不令人驚訝,因為這些意象是沉澱物,代表人類為了適應與生存而在千百年的鬥爭中積累起來的經驗。生命中的每一個重大經驗,每一次深刻衝突都將喚起這些寶貴的意象,把它們帶入內在的知覺;這樣,只要出現某種程度的自我意識,只要出現能使一個人思考他的經驗而非盲目適應的那種理解力,它們就易於進入意識領域。在盲目適應中,人們實際上生活在不能理解的神話和象徵之中。
四、象徵的相對性
(一)女性崇拜與靈魂崇拜
上帝崇拜是基督教調節對立的原則;對佛教來說,它是自身的解脫(自我發展);而歌德和斯比特勒提出的解決原則是靈魂崇拜,由女性崇拜象徵性地體現出來。
包含於其中的一方面是現代個人主義原則,另一方面是原始的多神崇拜,後者不僅賦予每一個種族,而且賦予每一個部落、每一個家庭,甚至每一個個體以自己的宗教原則。
《浮士德》中的中世紀材料具有極為重要的地位,因為它實際上是存在於現代個人主義發源地中的一種中世紀元素。個人主義似乎發端於女性崇拜,由此對作為心理因素的靈魂產生了最重要的強化作用;因為女性崇拜就意味著靈魂崇拜。這一點在但丁的《神曲》中得到了最完美的表達。
但丁是他情人的精神騎士;為了她,但丁進行了從天堂到地獄的冒險。在這種英雄行為中,她的意象被提升為天上的、神秘的上帝之母的形象——這一形象完全與客體相分離,變成了純粹的心理實體的化身,即我將其化身稱之為阿尼瑪或者靈魂的那種無意識內容。在長詩《天堂》的第33章中有關聖伯納德的祈禱裡包含了但丁精神發展的高峰:
啊,童貞母親,你兒子的女兒,
越是可愛,越是比任何造物都要莊嚴!
這是永恆的神選定的目標,
你讓人的天性如此的高貴
他創造了最高的善
也願意成為造物。
我們在第22章裡看到關於但丁的發展。
他從宇宙的最深峽谷而來,
帶著可怕的藝術和存在,
經過一個又一個王國,不斷探尋;
他懇求你,希望得到力量,
他提高他的眼睛
目睹那最高的莊嚴。
第31章:
希望他死亡的每一片陰雲
通過你的祈禱而被驅散!
讓最高的祝福和永恆的快樂為他展開。
第37章:
讓他經受住塵世運動。
看,比阿特麗斯!這麼多的聖徒
合起手掌,為我調解。
在這裡,但丁通過聖伯納德的口說出的事實,指出他自身存在的轉變和提升。在浮士德那裡,我們也可以看到類似的連續轉變,他從瑪格麗特上升到海倫,從海倫上升到聖母;通過重複多次隱喻式的死亡,他的本性得到了改變,最終達到了像瑪利安納斯博士那樣的最高目標。這樣,浮士德對聖母說出他的禱告:
統治世界的最高女王!
在這片伸展的藍色天空中
讓我觀看你的秘密。
男人胸懷的強烈、溫情運動
以及向你提升的愛的神聖激情
優雅地附和。
我們的勇氣不可遏制地燃燒,
在你高高的指引下
我們的激情突然冷卻
在你的鎮定中。
啊,最高意義上最純潔的處女,
啊,值得一切崇拜的聖母,
我們選出的女王,與眾神比肩。
看著她那救贖的眼神,
所有脆弱的悔罪者,
莊重接受你神聖的命運安排,
由於祝福而成功。
所有美好願望
都給予她。
童貞聖母,神聖女王,
女神,永遠高貴!
就此而論,《洛雷託的啟應祈文》中的重要象徵意義也必須提及:
你是靈魂愛的母親
你是了不起的母親
你是謹慎的母親
你是正義的鏡子
你是智慧之所
你是我們快樂的源泉
你是我們精神的源泉
你是值得尊敬的人
你是愛的源泉
你是神秘的玫瑰
你是大衛塔
你是象牙塔
你是黃金屋
你是諾亞方舟
你是天堂之門
你是啟明星
這些屬性表明了聖母意象在機能上的重要性;它們展現了靈魂意象是如何影響有意識態度的,即如何使人成為虔誠的人、如何成為實體形式、成為新生和智慧的源泉。
我們發現,早期的基督教文獻,即赫爾莫斯(Hermas)寫於公元140年的《牧羊人》,以一種最為簡潔易懂的方式呈現了從女性崇拜到靈魂崇拜這一特色鮮明的轉變。這本書是用希臘語寫的,包含大量的聖顯和啟示,象徵性地表達了新信仰的鞏固。這本早就被視為經典的著作,卻受到《穆拉託裡教規》的拒斥。它開頭是這樣寫的:
“從前養育過我的人在羅馬把我賣給一個叫羅達的人。幾年以後,我再次遇到她時,就像愛一個妹妹一樣愛上了她。隨後的一天,我看到她正在臺伯河沐浴,我伸出手將她從河中拉出來。當我注視她的美麗時,心中閃現這樣一個念頭:如果我有這樣美麗的妻子,該有多麼幸福呀。”這是我唯一的願望,再無他求。
這種經驗是隨之而來的幻覺部分的開端。很明顯,赫爾莫斯是羅達的奴隸;隨後,像時常發生的那樣,他獲得了自由,而後又再次見到她,這時出於感激也出於喜悅,一種愛的情感在心底湧現;但是,他還是清醒的,這只是一種兄妹間的愛。赫爾莫斯是一個基督徒,再者,如書中後面所揭示的,那時他已是有婦之夫了;導致他把慾火壓制下去的這種情形很容易理解。
但是這種特殊的情形無疑會引發許多問題,更加有助於將情慾帶入意識層面。他想讓羅達做他的妻子——這一點在思想中實際上已經表達得很清楚了,但還明顯地受制於無限的感激當中,正如赫爾莫斯用心強調的那樣,含蓄的和直接的表露都會立刻招致道德禁律。隨而來之的情形就很明瞭,這種被壓抑的力比多在他的無意識中引起一種強有力的轉變,因為它使生活充滿靈魂意象,這樣它帶來了自發的效果。
讓我們進一步看文本:
一段時間以後,我旅行到了卡美,讚美上帝的創造如此博大、美麗和有力,我走了一陣以後,漸漸睡著了。這時一個精靈將我抓住了,把我領到一個荒無人煙的地方。這裡到處是罅隙,河流縱橫。我渡過河流,來到一塊平地,在那裡,我雙膝跪下,向上帝禱告、懺悔。就在我禱告時,天幕打開了,我看到了我思念的那位女郎,她在天上向我致意,說道:“歡迎你,赫爾莫斯!”這時我盯著她,說:“小姐,你在這裡幹什麼?”她答道:“我奉命而來,指控你在上帝面前犯下的罪。”我對她說道:“你現在控告我嗎?”她說:“不,現在聽我說。天上的上帝從虛無中創造了存在,並且使它們放大、繁衍,他現在對你很憤怒,因為你對我犯下了罪。”我答道:“我怎麼對你犯罪了?什麼時候在哪裡對你說過邪惡的話?難道我不是把你看成是女神嗎?難道我不是把你當成我的妹妹嗎?女士,你為什麼要用這麼邪惡、骯髒的東西來控告我?”她笑著對我說:“罪惡的慾望已在你的靈魂中產生。或者說,一個正義的人心中卻懷有罪惡的慾望,在你看來這難道不是一種真正的罪惡嗎?毫無疑問是一種罪惡,”她說道,“是一個大罪惡。因為正義的人追尋正義的東西。”
正如我們所知,孤獨的漫遊容易產生白日夢和幻覺。赫爾莫斯在去卡美的路上,很可能在思念他的情人;當他專注於此時,被壓抑的情慾幻想逐步地將力比多帶到無意識。睡眠征服了他,由於意識強度的降低,他陷入一種夢遊或入迷的狀態,這只是一種完全征服了意識的最強的幻覺。重要的是,他想到的不是情慾的幻覺,而是他自己好像被轉到另一個地方,在幻覺中代表跨越河流、穿越荒無人煙的地帶。無意識對他來講表現為對立或超世界,在其中,事件的發生與人物的走動就如現實一樣。
他的情人不是以情慾的幻覺,而是以“神的”形式出現在他面前,在他看來,她就像天上的女神。這個事實表明,在無意識中被壓抑的情慾印象激活了有關女神的潛在的原始意象,這個意象實際上是原型式的靈魂意象。在集體無意識中,情慾印象很明顯與這些遠古遺傳結合起來了,這些遺傳從遠古時期起就帶有女性天性的鮮活印記;作為母親的女性和作為動人少女的女性。這些印象具有廣泛的力量,因為它們以無法抗拒和絕對強迫的本性對兒童和成人都施加了魔力,展現神性。對這些魔力的認識幾乎不能被歸於道德壓抑,而應歸於心理有機體的自動調節,心理有機體藉助這一導向來避免失去心理平衡。因為如果為了抵制那種無條件地驅使人們走向另一條道路的壓倒一切的情慾力量,精神成功地建立了一種對立立場,並在情慾的高峰時,切斷偶像與可欲客體的關聯,迫使人跪倒在神聖意象前,這樣就把他從客體的符咒下拯救出來。他就再次恢復到自己,他甚至強迫自己;這樣在神和人之間,他再一次走上了自己的道路,服從自己的法律。原始人遇到令人恐懼的事物時,他都把這些可怕現象感知為神奇,似乎它們有魔力,他對這些事物的恐懼反而以一種現實的方式保護了他,使他免受那些恐懼的可能、靈魂的喪失以及隨後不可避免的疾病和死亡。
靈魂的喪失對應著人性的核心部分的痛苦放縱;它是情結的消失和釋放,並因而成為意識的殘暴篡位者,壓迫整個人;將他拋出生活的軌跡,限制他的活動,其盲目的片面性具有不可避免的自我破壞作用。眾所周知,原始人都屈從於這樣一些現象,如狂亂奔跑、暴怒、佔有之類。對這些力量狂暴特徵的直覺認知提供了一種有效的防衛,因為這樣一種洞察立刻將客體的最強符咒剝離,把其來源改到魔鬼世界,即到達無意識,那裡正是激情湧出的地方。驅邪意識的目的是招魂和解除魔法,這種儀式也影響到力比多的迴流至無意識。
這種機制在赫爾莫斯那裡明顯有效。羅達轉變為女神就使得她的誘惑力和破壞力失去了對象,將赫爾莫斯置於他自己靈魂法則和集體決定之下。
憑藉他的能力,他無疑在他那個時代的精神運動中擔當重要任務。正在那時,他的兄弟皮爾斯在羅馬擔任主教一職。赫爾莫斯因而被叫去參與時代大事,其身份對於一個曾經的奴隸來說,比他有意要實現的更高。當時,沒有一個能幹的人能夠長期擔任傳播基督教的時代重任,除非在精神轉變的重大過程之中,種族的限定和狀況自然地賦予他另一種機能。
正如生活的外部條件會強化一個人的社會機能一樣,靈魂也包含著對一個人的觀點和意見進行社會化的集體決定因素的強化。通過將一種可能的社會過失和可能的情感的自我傷害轉變為對靈魂的崇拜,赫爾莫斯被引導去完成精神本性的社會任務,這在當時來說肯定是很重要的。
為了使他適合這個任務,很明顯,他的靈魂必須肅清與客體情慾之間聯繫的最後的可能性。因為這種最後的可能性意味著對自己的不忠。赫爾莫斯可能有意發誓要剷除情慾。他僅表示如果情慾不存在將更適合他,他並沒有提供證明說他實際沒有情慾和幻覺。所以他的情人、靈魂無情地展示了他的罪惡的存在,這樣把他從對客體的秘密聯繫中解脫出來。作為“愛的對象”,她隨即接受了那份激情,它差點被毫無效果地浪費在客體身上。為了完成時代任務,這份激情的最後一點都必須去除;人類急需斷絕情慾關聯,即原始的“互滲律”狀態。對於那個時代的人來說,這種屈從變得無法忍受。很明顯,為了重建心理平衡,一種精神機能的分化必須產生。那些要求恢復心理平靜或平衡的每一種哲學企圖主要是從斯多葛學派發展而來,其理論是基於理性主義。理性只能給那些理性已經成為平衡器官的人提供這種可欲的平衡。但是有多少人、在歷史的什麼時期實際上存在這種情形?作為一般規則,不管願不願意,一個人在發現自己處於中庸之前必須獲得與自身狀況相反的對立面。他決不會純粹為了理性的緣故而放棄即刻情境的可欲感官享受。他必須建立永恆的愉悅來抵制世俗的權力與誘惑,設立精神的歡愉來抵制感官的激情。由於其中一種對他來說是真實的,另一種就必須有強制效果。
通過對其實際存在的情慾的洞察,赫爾莫斯可能認識到了這種形而上的東西;這意味著靈魂意象也獲得了迄今為止都依附於具體對象的感官力比多。此後,力比多將感官對象獨自擁有的現實賦予了意象、偶像。這樣靈魂就有分量了,並且成功地強化她的權力。
在上述與羅達的談話之後,她的形象消失了,天幕也關閉了。在她站的地方,現在出現了一個“穿著閃光斗篷的老婦”,她告訴赫爾莫斯,他的情慾是有悖崇高精神的罪惡的、愚蠢的東西,上帝對他憤怒不是由於這個原因,而是因為赫爾莫斯容忍了他家族的罪惡。力比多就以這種熟練的方式從情慾中完全退出,轉而瞄準下一個社會任務。就有了一個特別精彩的場景:靈魂拋棄了羅達這樣一個形象,成為一個老婦,這樣就讓情慾退後,成為背景。
後來赫爾莫斯認識到,這個老婦是教會的象徵,具體的、個人的東西化為抽象,理想也獲得了它從前所沒有的現實性和真實性。隨後,老婦給他念了一本直接針對異教徒和背叛者的神秘的書,但是他卻不能把握它的確切含意。後來,我們知道這本書含有一項使命。這樣這位高貴的女性交給他一項任務,作為她的騎士,他必須完成任務。
美德的考驗是不會缺少的。因為不久以後,赫爾莫斯就有一個幻覺,在其中,那個老婦出現了,答應在五點返回來解釋天啟。隨後赫爾莫斯來到鄉村一個指定的地點,在那裡他發現了一個象牙床,上面放著一個枕頭,鋪著高級床單。
“當我看到這些東西堆在那,”赫爾莫斯寫道,“我感到非常奇怪,一陣恐懼襲來,我的毛髮都豎起來,恐懼包圍了我,因為只有我一人在那。當我鎮定下來時,我記起了上帝的榮耀,又鼓起勇氣;我跪下來,再一次向上帝懺悔,就像我以前做的那樣。這時,她和6個小夥子走近我,這些人我以前都見過,他們站在一旁,聽我祈禱和懺悔。她摸了摸我,說道:‘赫爾莫斯,做完這些禱告,敘述完你的罪過後,也為正義祈禱吧,這樣你也許會帶上點正義回家。’她把我扶起來,領我到了床邊,對那些年輕人說道:‘去建造!’當年輕人們走後,只剩下我們兩人,她對我說道:‘你坐這裡!’我說道:‘女士,年長者先坐。’她說:‘照我說的去做,坐這裡。’但是,當我正要坐到她的右邊時,她卻用手示意坐她的左邊。”
我對此迷惑不解,正犯愁我為什麼不能坐她的右邊時,她對我說道:“你為何憂愁,赫爾莫斯右邊的位子是給那些已經博得上帝的歡喜併為他的名譽而受難的人的。但是你現在還不夠條件同他們坐在一起。不過迄今你仍然保持純真,你一定會同他們同起同坐。這個位子是給那些努力完成工作,並忍受苦難的人。”
對赫爾莫斯來說,這種情形下的情慾誤解是非常有可能的。在一個“美麗而又幽靜的地點”(正如他所記載的)見面會立刻產生一種約會的感覺。擺在那裡的富麗大床讓人想起愛神厄洛斯,在這種場景下產生嚇倒赫爾莫斯的恐懼是可以理解的。很顯然,他必定與情慾聯想進行了堅決的鬥爭,以免陷入褻瀆心境。他當然沒有表現出已經認識到誘惑,除非在他恐懼的描述中,這種認識被當作是自明的,是一種誠實,那個時代的人比今天的人尤為誠實。因為在那個時代,人們比我們更加接近自己的本性——因而更可能直接感知到自己的本性反應並正確地評價它們。在這種情況下,懺悔自己的罪惡會即刻引起對褻瀆情感的感知。不管怎樣,此刻的問題是,他到底是應坐在右邊還是左邊,導致他的女主人的道德訓斥。
儘管在羅馬的占卜中,左邊被看作是幸運,但希臘人和羅馬人都將左邊看作是不吉利的;“險惡”一詞的雙重含義就暗指這個意思。正如在下一段所要描述的,這裡提出的問題是左與右的問題,與流行的迷信沒有關係;很明顯,它來源於《聖經》裡的《麥斯》(25,33):“他將綿羊放在他的右邊,而將山羊放在左邊。”根據綿羊無害、溫馴的本性,它被看作是善的象徵;而山羊的桀驁、好色特點則為邪惡提供了適當的意象。因此,他的女主人通過將他指派給左邊的位子,象徵性地向他展示她對他的心理的理解。
正如他所記錄的,當赫爾莫斯相當傷心地坐在左邊時,他靈魂—情人向他進一步展示了一個幻景,在他眼前展開:他看到那幾個年輕人,在數萬人的幫助下,建造一個巨大的塔,塔是由石頭壘成,沒有縫隙。這個無縫的塔(具有不可摧毀的堅固性)象徵教會,赫爾莫斯是這樣理解的。情人是教會,塔也是教會。在《洛雷託的啟應祈文》的特徵中,我們看到聖母是如何被刻畫成“象牙塔”。這裡似乎涉及一個同一的或類似的關聯。塔無疑具有堅固和安全的意思,在《舊約讚美詩》第4節提到這一點:
你是我的庇護所
是拒敵的高塔。
在強大的內在反證前,我認為,某種與巴比倫塔的相似性可以從我們的解釋中排除出去。然而還是有一致的地方,因為赫爾莫斯連同那個時代其他有思想的人,一定遭受了早期教會無休止的分裂和異端衝突的悲慘景象。這樣一種印象也為寫作這本書提供了基本動力;通過本書所揭示的反對異教徒和背叛者這樣一個導向的事實,使我們更有資格作出這種推斷。困擾巴比倫塔的相同的語言混亂問題幾乎完全左右了第一世紀的基督教會,要求信徒竭力克服混亂。
既然當時的基督徒還遠不是一個牧者所管理的一群羊,很自然地,赫爾莫斯渴望找到一個強力的“牧羊人”,以及聚集四面來風、高山和海洋為一個神聖整體的牢固形式。
世俗渴望、各種展現形式的色慾,隨著它對世界的誘惑和以各種不同形式對心理能量的不斷揮霍,是對連貫的和有目的的態度的發展的最大障礙。因此,這種障礙的清除是那個時代的最重要的任務。因而一點也不奇怪的是,在赫爾莫斯的《牧羊人》中,這種障礙的清除展現在我們眼前。我們已經看到,原初的情慾刺激和釋放的能量是如何轉換成無意識情結的,即作為老婦的教會形象,在她幻覺顯現中展示了潛在情結的自發性。此外在這一點上,我們知道老婦、教會成為它所是的塔,因為塔也是教會。這種轉變沒有被想到,因為塔和老婦的關聯起初並不明顯。但是,在《洛雷託的啟應祈文》中的聖母屬性會幫助我們發現正確軌跡,因為正如已經提到的,在那裡,我們發現了“塔”與聖母相關聯的屬性。
在《歌中之歌》(第4章)有這種屬性的根源:
你的脖子像大衛塔,用來作為一個軍械庫。
第7節第4行:“你的脖子像一個象牙塔。”同樣,第8節第10行:“我是一堵牆,我的胸部像塔。”
眾所周知,《歌中之歌》最初是一首世俗愛情詩,或許是一首婚禮進行曲,事實上,猶太學者直到最近都拒絕在教義上對此予以承認。但是,神秘解釋總是喜歡把新娘看作是雅各,把新郎看作是耶和華,事實上這是出於一種正常的本能;因為這種觀唸的目的是要把情慾解釋為與上帝的民族關係。出於同樣的動機,基督教也有自己的《歌中之歌》,以便把新郎想象為基督,把新娘想象為教會。對於中世紀心理來說,這種類比極具感染力;它明顯激起了中世紀神秘主義的基督教情慾,梅切泰爾德·馮·邁格德貝格(Mechtild von Magdeburg)就是其中一個最為顯著的例子。《洛雷託的啟應祈文》在這種精神中被構想出來。它直接從《歌中之歌》中獲得了聖母的某些屬性。在有關塔的象徵中,我們已經指出了這一點。
玫瑰已被希臘神父們用作聖母瑪利亞的象徵,百合花亦是如此;這些都與《歌中之歌》第2章第1節聯繫在一起:
我是沙龍平原上[97]的玫瑰,
是山谷中的百合。
就像百合綻放在荊棘叢中一樣,
我的愛也播撒在女兒們中間。
在中世紀的讚美詩中,聖母瑪利亞的一個形象就是常比作“封閉的花園”,它來自《歌中之歌》(4,12):“封閉花園是我的姐妹,我的配偶”,“封閉的泉水”。(《歌中之歌》,4,12:“湧泉關閉,泉水封閉。”)
在《歌中之歌》中,類比的情慾本性就這樣明顯被神父們接受了。例如,聖安布羅修斯(St. Ambrosius)就將植物屬性解釋成處女。聖安布羅修斯以同樣的方式將聖母瑪麗亞與摩西的一籃子燈靈魂草作比較:
聖母就像一籃燈靈魂草。因此母親準備了一個籃子,摩西就被放在裡面;由於上帝的智慧,上帝的兒子選擇了聖母瑪利亞,在她的子宮裡孕育成人,並且他的神性與她的人性統一起來。
聖·奧古斯丁用花托(新房)來比喻聖母瑪利亞,又一次暗含解剖學意義:“她為自己選擇了新房,在那裡可以過夫妻生活”(《馬太福音》,192),“他從新房出來,就是從聖潔的子宮裡出來”(《馬太福音》,124)。
因而,把器皿比作子宮就被看作是正常的了,當把剛才引用的聖·奧古斯丁的文字相比較,我們看到聖安布羅修斯是這樣說的:“他為自己選擇了天國的而非塵世的器皿,他通過它降世並尊崇這個羞恥的殿堂。”希臘神父們也常常使用器皿一詞。這裡,同樣也來源情慾寓言《歌中之歌》也不是不可能,因為儘管器皿這個詞在拉丁文《聖經》並沒有出現,但我們經常碰到酒杯和飲酒這樣的意象:
你的肚臍就像一個圓酒杯,
那裡從不缺少混合的美酒:
你的肚臍像一堆小麥
上面開滿百合花。(《歌中之歌》,7,2)
和第一句相類似,在科爾瑪(Colma)手稿《梅斯特里埃達》中,我們發現聖母瑪利亞可以和薩雷普特的寡婦的油罈子相比較(1862年):
在西多尼陸地的薩雷普特,伊萊亞斯被送給一個寡婦養育;我的身體被適當地與她的比較,因為上帝派先知給我,為我們改變饑荒時代。
與聖安布羅修斯說的第二句相似:“在聖母的子宮中,優雅像小麥堆和百合花一樣增長,就像它也生產小麥和百合花一樣。”幾段關係不大的文字也被天主教權威薩爾澤(Salzer)、辛比爾德(Sinnbilder)與貝內曼·馬林(Beinamen Mariens)用作器皿象徵。如《歌中之歌》(1,1):
讓他用嘴唇來吻我:
因為你的愛比酒還好。(愛:裸露的胸部)
甚至在《出埃及記》(16,33):“摩西對亞倫說:‘去拿一個壺來,盛滿一歐邁甘露,把它放在上帝面前,為你的後代保存它。’”
這些人為的關聯不是證明瞭而是駁斥了器皿象徵的《聖經》緣起說。我們有一個無法否定的事實,有助於論證有《聖經》緣起說之外的可能性,那就是中世紀對瑪利亞的讚美詩都大膽地借用各地的比喻,並且實際上,一切尊貴的東西都與聖母相關聯。器皿象徵當然是很古老[98]——它追溯到3世紀、4世紀——這與它的世界性起源不衝突,因為甚至教父們也傾向於《聖經》之外的“異教徒式的”比喻;例如德爾圖良[99],聖·奧古斯丁[100]和其他人,他們將聖母與未汙染的、未開墾的土地作比較,當然,這明顯離不開對神秘的柯麗[101]進行側面的觀察。這樣一種比較是以異教的模式為模型,就像庫蒙(Cumint)在早期中世紀的教會書中所闡述的伊萊迦的昇天一樣,它就是以古代的密斯拉為原型。在無數的用法中,將基督的誕生比作無敵的太陽的誕生並不少見,教會是在效仿著異教的模式。這樣,聖柯羅姆(St. Hieronymus)將聖母作為光明之母與太陽進行比較。
《聖經》之外的來源只存在於異教觀念中這樣一種觀點在那時仍然流行。因此,當考慮器皿象徵時,只要記住那個當時著名的、流傳很廣的諾斯替教的器皿象徵就可以了。大量被保存下來的寶石都帶有器皿的象徵,飾以精美非凡的翼帶,即刻讓人想起有韌帶的子宮。根據馬特(Matter)的觀點,這樣的器皿被稱之為“罪惡之壇”,與對瑪利亞的讚美詩形成鮮明對照,在其中,聖母被讚美為“貞節之壇”。金(King)(《諾斯替教徒和他們的遺物》,第111頁)拒絕了這樣一種武斷的觀點,並贊同科勒(Köhler)的看法,即那個有浮雕的寶石形象(主要是埃及人)指的是有波斯轉輪的水罐,它是用來抽取尼羅河水灌溉農田的,這也能解釋明顯用來把水罐系在轉輪上的帶子。
正如金所記載的,用水罐進行的灌溉用古代措辭來表述的話,就是“由俄斯里斯的精子所造成的愛色斯的受孕”。人們常常在器皿上發現一個揚場用的籃子,可能主要和“伊阿霍斯的神秘揚場籃子”相關,或者是指穀物的象徵性孕育場所和孕育之神的象徵(見榮格《無意識心理學》,第374頁)。希臘曾經有一種結婚儀式:一個裝滿水果的揚場籃子放在新娘的頭上,這是一明顯的孕育象徵。
這樣一種理念接近於古埃及的理念:萬物都起源於最初的水,Nu或Nut,它們等同於尼羅河或海洋。Nu是用三個罐子、三種水的標記和天國的標記來表示的。在對普塔-特倫的讚美詩中,我們發現:“穀物的創造者來源於以古老的Nu命名的他,他使得水在山上出現,賦予男女以生命。”[102]威里斯·巴格爵士(Sir Wallis Budge)讓我注意到這樣一個事實:子宮象徵今天仍然存在於埃及南部的偏遠地區,以雨和孕育符咒的形式出現。那裡偶爾發生這樣的事情,即叢林中的土著人殺死婦女,取出她的子宮,以便在神秘儀式中使用[見阿莫利·塔爾博特(Amaury Talbot)的《叢林中的陰影》第67頁、第74頁]。
不顧對這些異教的強烈抵制,人們對基督教教父們是如何深受諾斯替教觀念影響留有印象,就在這種器皿象徵中,一種被證明適合基督教的異教遺蹟悄然滲透進來,這並不是不可思議的;事實上很容易,因為聖母崇拜本身就是一種異教遺蹟,通過它,基督教才保證了對馬格納·梅特、愛色斯和其他神的繼承,智慧器皿這樣一個形象也讓人想起諾斯替教的原型——索非亞——她對諾斯替教來說是一個十分重要的象徵。
我在器皿象徵這一問題上花了很多筆墨,可能超出讀者的預期。但是,我這樣做是有確切的原因的,因為在我的頭腦中,聖盃的傳說具有中世紀早期的基本特徵,它包含了大量的有關女性崇拜的心理闡述。
這種各不相同的神話材料的核心宗教理念是聖盃,正如大家所看到的,它完全是一個非基督教的意象,其起源要到規範來源以外的其他地方尋找。根據上述論據,我認為它是真正的諾斯替教的東西,它要麼靠秘密傳統而在異教中生根流傳下來,要麼在抵制基督教權威控制的無意識反應中得以復活。這種器皿象徵的倖存或無意識的復活表明了女性原則在當時的男性心理學中得到加強。這種藉助於神秘意象的象徵必須被解釋為一種由女性崇拜所喚起的情慾動機的精神化。但是精神的轉化通常意味著一定數量的力比多的抑制,否則它會立刻浪費在性上。經驗表明,當一定量的力比多被抑制時,其中一部分就成為精神性表現,而剩下的則沉入無意識,在那裡,它導致了相應意象的某種活性,而器皿象徵就是這種意象的表達。通過對一定的力比多形式的抑制,象徵存在下來,反過來它又變成了對這些力比多趨勢的有效控制。
象徵的分解相當於力比多沿著最近的通道分散,或至少相當於向直接運用的一種幾乎不可遏制的衝動。但是有活性的象徵卻避免了這種危險。一旦象徵的分解性被認識到了,它也就喪失了它的魔力,或者如果你願意的話也可以說成是,它喪失了它的救贖能力。因此,一種有效的象徵必定是無可挑剔的。它必須是現存哲學的最可能的表達,是不可超越的意義的載體;它的形式也一定是高深莫測的,使得要對它作出令人滿意的描述的智力企圖受挫;最後,它的美學表現必須有一令人信服的吸引力,使人覺得不可能在那種高度對它進行反駁。
在某一時期,聖盃象徵明顯滿足了這些要求,並由此具有了鮮活的有效性,正如瓦格納的例子所展示的,這種功效即便是今天也沒有窮盡,儘管我們這個時代和我們的心理學都急於解決問題。
因而,正統的基督教吸收了某些在有關女性崇拜的心理中顯而易見的諾斯替教成分,並且在對聖母瑪利亞的強烈崇拜中為這些成分找到了落腳點。從大量同樣令人感興趣的材料中,我選擇了《洛雷託的啟應祈文》作為這種同化過程的一個類似事例。這種融入一般基督教象徵的同化對女性崇拜給予強力一擊,對於男人來講,它是心靈陶冶過程的真正萌芽。在所選擇女神的意象中表達自身的靈魂,在這種轉變成一般象徵過程中失去了個體的表達。隨後,個體差異的可能性也失去了;就不可避免地被集體表達所壓制。這種喪失通常導致壞的結果,這種情況下,它們很快就明顯了。因為,與女性有關的靈魂在集體的聖母崇拜中得到了表達,女性意象就失去了人性對之有某種自然訴求的價值。當個體被集體表達所取代時,只有個體選擇才能為之提供自然表達的這種價值,就會再次進入無意識。在無意識中,女性的意象現在獲得一種能量值,這種能量值反過來又激活了某種嬰兒期的古老的顯性基因。[103]
現實中女性的相對貶低就這樣被有魔力衝動所彌補,因為所有無意識內容,就其被一定的力比多分裂而言,顯示為對客體的投射。在一定程度上,男人愛女人較少是這種相對貶低的結果——因而她以破壞者的身份出現,如女巫。這樣人們對女巫的幻覺這一中世紀晚期難以抹去的汙點,隨著對聖母的強烈崇拜而發展了,並作為這種崇拜結果而存在。但這並不是唯一的結果。
通過一種重要的發展趨勢的分裂和壓抑,無意識的某種一般活性就產生了。這種活性在一般的基督教象徵中無法找到令人滿意的突破口,因為充分的表達同時還要求具有表達的個體形式。因而這就為異教和分裂鋪平道路,而意識的基督教導向必須竭力捍衛自己免遭它的影響。宗教裁判所的狂亂就是來自於無意識的過度補償的疑慮的產物,它的最終結果就是教會的最大一次分裂,即宗教改革運動。
從這樣一個冗長的討論中,我們獲得以下認識。我們從關於塔如何被建造的赫爾莫斯所見開始。最初,老婦被解釋為教會,現在她說塔是教會的象徵;因而她的重要性就轉到塔那裡,《牧羊人》整本書都是探討這一問題。因此,他關注的重點就是塔,不再是老婦,對現實的羅達的關注最少。力比多從真實客體分離,向象徵的轉化並轉變成一種象徵機能,就由此完成了。此後,普遍的、不可分割的教會理念表現了一個整體的、牢固的塔的象徵,成為赫爾莫斯頭腦中不可動搖的現實。
力比多有一個從客體到主體的替換過程,藉此,無意識意象被激活。這些意象是表達的原始形式,它們成為象徵,並依次作為相對貶低的客體的對應物而出現。
這種過程不管怎樣都與人類一樣古老;象徵出現在史前人類的遺蹟中,就如它們今天散佈在最低級生物中一樣。因而很明顯,最重要的生物機能必定與這種形成象徵的過程有關。因為象徵獲得生命是以客體的相對貶低為代價的,因此,其目的也必須關注客體的相對貶低。如果客體有絕對的價值,它同樣對主體也有絕對影響,因而會限制所有的主體行動自由,因為在由客體絕對控制的情況下,即便是相對的自由也不能存在。與客體絕對關聯的情況同義於意識過程的徹底客觀化,即同義於主體與客體的同一,而認知的所有可能都摧毀了。這種狀況在今天仍然以微弱形式存在於土著人中。在我們的分析實踐中十分熟悉的所謂投射也只是這種主體與客體原始同一的殘渣。
對這樣一種狀態所產生的認知和有意識經驗的禁止和排除,意味著適應力的巨大犧牲,這種情況在人身上表現得尤為嚴重:人由於自然防衛能力的喪失而削弱,人類的後代相比於其他動物而處於相對劣勢。從情感的立場來看,沒有認知的狀態也意味著一種危險的劣勢,因為情感與客體的同一具有下列不足。首先,任何客體都能在任何程度上影響主體;其次,主體的任何情緒也能立即影響、破壞客體。一個叢林居民的生活故事可以說明我的意識:一個叢林居民有一個小兒子,他在小孩身上給予了原始人典型的溺愛。很明顯,從心理學上講,這樣一種愛完全是一種自體淫慾,即主體通過客體而自愛。在一定意義上客體充當一個情慾的鏡子。一天,這個叢林人回家時很憤怒:他去釣魚,但是一無所獲。像往常一樣,小孩急切地來迎接他。但是父親抓住他,當場擰斷他的脖子。隨後,他當然對小孩的死很悲痛,同樣地沉溺其中,同樣地讓人難以理解,就像他殺死他之前一樣。
這個故事是客體與瞬間情緒同一的好例子。很明顯,這樣一種心理是對所有部落保護組織的一個嚴重阻礙。從物種的繁衍和拓展的立場來看,它是一不利因素;因此,在一個具有強大生命力的物種裡,它必定會被壓抑並被轉化。這就是象徵所要達到的目的,它是為了這一目的而產生的,因為它從相對被貶低的客體那裡抽取一定量的力比多,將多餘的力比多給予了主體。但多餘部分在主體的無意識中運行,他現在發現自己處在內在決定因素與外在決定因素之間,由此產生了選擇的可能與主體的相對自由。
象徵通常起源於遠古遺傳或種族流傳的記憶,人們對其時間和起源可以推斷,但沒有確定答案。從個人那裡尋求象徵的根源,就拿被壓抑的性慾這個例子來說,肯定是錯誤的。這樣一種壓抑充其量只能提供激活古代記憶的力比多的量。這樣一種記憶相應於機能遺傳,這種機能遺傳並不取決於普通的性壓抑,而是來自一般本能的分化。本能的分化是一種基本的生物措施;對於人類來說,它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因為它在工蜂的性慾喪失上得到更加強烈的表現。
在前面提到的器皿象徵的例子裡,我已經闡明瞭古代理念中象徵的起源。因為我們發現原始人的子宮的觀念是這種象徵的根源,一種類似的起源被猜想為與塔的象徵有關。塔可能屬於象徵的另一範疇,主要是生殖崇拜,這種象徵歷史很豐富。向赫爾莫斯展現迷人的床的時刻,也喚起大概與陰莖勃起的象徵,因此需要情慾幻覺的壓抑,這幾乎不足為奇。我們看到教會聖母的象徵屬性也有一個確定無疑的情慾起源,已經被它們的起源《歌中之歌》所證實,並且被教父們進一步作了這樣的解釋。《洛雷託的啟應祈文》中的塔的象徵來自相同的起源,因此,有著類似的根本意義。被賦予塔的“象牙”屬性無疑有一種情慾本性,因為它指皮膚的色澤和紋路[《歌中之歌》(5,14):“他的肚皮就像亮麗的象牙”]。但塔本身也被發現存在一種無疑的情慾關聯,在《歌中之歌》(8,10):“我是一堵牆,我的乳房就像塔”,它當然指的是豐滿而又有彈性的乳房,就如在同一段裡:“他的腿就像大理石柱”(5,15)。我們發現進一步的一致性:“你的脖子像象牙塔”,“你的鼻子像黎巴嫩的塔”(7,5),明顯指的是一些細長和突出的東西。這些屬性源於觸覺和器官感知,後又轉到客體。正如猶豫心境是灰色的,快樂心境是明亮的、多彩的一樣,在主觀性感(此種情況下是勃起的感覺)的影響下的觸覺也是一樣的,其特性被轉移到客體。《歌中之歌》的情慾心理導致客體價值的增加,這種增長是通過主體中被喚起的意象作用於客體而產生的。為了把力比多引向形象化的客體,教會心理學使用了相同的意象,而赫爾莫斯的心理學則將被無意識地喚起的意象提高到自身的目的,以便將當時最重要的心理理念具體化,也就是說,鞏固和加強新近獲得的基督教態度和人生觀。
(二)邁斯特·艾克哈特的上帝理念的相對性
赫爾莫斯所經歷的過程在一定範圍內代表了中世紀早期心理中所發生的情況,即對女性所具有“意義”的新的揭示和女性聖盃象徵的繁榮。赫爾莫斯以一種新的眼光看羅達,而此時釋放的力比多無意識地變為他那個時代完成的社會任務。
可以說,我們當前具有特色的心理學紀元是由兩位註定要對年青一代的心靈和思想產生巨大影響的人物所開創的:一位是愛的提倡者瓦格納,他在他的音樂中使人感受到了一種從曲斯坦墮落到亂倫激情,又從曲斯坦昇華到最崇高的聖盃精神的整個情感歷程;另一位是權力和個人強力意志的提倡者尼采。在其最後、最崇高的表述中,瓦格納像歌德選擇但丁一樣選擇了聖盃的傳說,而尼采則選擇了高貴的社會等級和高貴的倫理道德的意象,這種意象在中世紀那些有著漂亮頭髮的英雄和騎士般的人物身上找到化身。瓦格納打破了窒息愛的約束,而尼采則砸碎了束縛個體的“系列價值”。他們都在追尋相似目標,而同時都創造了無法調解的不和諧,因為愛所在的地方個體權力不會盛行,而對個體的控制權阻止了愛的盛行。
這三個最偉大的德國思想家在他們最重要的作品中都緊扣中世紀早期的心理,在我看來這就充分證明瞭仍然有尚未解決的問題從那個時代遺留下來。
因此,我們可以試著對這個問題進行一番更深入的瞭解。因為我有一個強烈的印象,即在那個時代的騎士階層(如聖殿騎士)中突然活躍起來的,而且似乎已經在聖盃傳說中找到其表達方式的某種神秘的東西,可能包含了一種新的生活導向的萌芽;換句話說,是一種新的象徵。聖盃象徵的非基督教或諾斯替教特徵使我們回想起早期的基督教異教徒,回想起那些隱藏瞭如此大膽而又卓越的偉大思想的根基。現在諾斯替教展現了全面的、幾乎是過於豐富的無意識心理;因而它展現了對“信仰至上規則”的最強烈抵制的那個成分,展現了只服從靈魂而非集體統治的普羅米修斯式的和創造性的精神。儘管我們以一種粗略的形式發現,在諾斯替教後來幾個世紀中缺乏個體展示能力和個體區別能力的信仰。這種信仰根植於個體同上帝的關係的自豪情感中,它並不服從人類法則,它甚至以純粹的理解力而限制眾神。在諾斯替教中隱藏著導致德國神秘主義(就其深厚的心理意義而言)直覺的開端,它實際上在我們所談到的那個時代就繁榮了。
對當前問題的重視立即讓我們想起那個時代的最偉大的思想家邁斯特·艾克哈特。正如一種新的導向在騎士身上變得可以理解一樣,艾克哈特的新思想也這樣呈現在我們面前;這種新思想與激發但丁追隨比阿奇克(Beatrice)意象進入無意識世界並激發歌手唱起聖盃詩歌的思想是屬於相同的精神導向。
但不幸的是,我們對艾克哈特的個人生活一無所知,無法探究引導他認識靈魂的方式。在他關於懺悔的論述中,通過沉思他注意到:“哪怕是在今天,我們也很難發現一個人能夠不犯錯誤就建立偉業。”這使得我們推斷出他是依據個人經驗來寫作的。當與基督教徒的罪惡感相對照時,艾克哈特與上帝的關聯的內在情感有一種奇怪的吸引力。我們感覺自己進入了《奧義書》的氛圍。一種非同尋常的靈魂價值的昇華必定在艾克哈特的靈魂中產生過,即一種關於自己內在存在的放大感覺,用純粹心理學的語言講,它使得他上升到上帝以及上帝與人的關係這樣一個相對觀念。
在我看來,上帝與人以及與其靈魂的相對性的發現及其相應程序化是從心理上理解宗教現象的重要一步;它使得宗教機能從理性批判那令人窒息的限制中解放出來具有了可能性,當然,這種批判也有其存在的同等權利。
現在我們就涉及了這一章的真正任務,即對象徵相對性的討論。在我看來,上帝的相對性標誌著這樣一種觀點:不再把上帝看作一種“絕對”,即脫離人類主體,存在於所有人的狀態之外;而是把上帝看作在某種意義上依賴於人類主體。它也涉及人和上帝之間的互惠的和必不可少的關係存在,藉此人不只是被看作上帝的機能,上帝也成為人的一種心理機能。
從人的立足點來說,我們的分析心理學必定要被看作是一門經驗科學。對分析心理學而言,上帝的意象是某種心理狀態或機能的象徵性表達,與主體的有意識意志相比它具有絕對優越性;因而它能強化和產生一種意識努力無法達到的成就標準。這種強大的衝動——就其在行動中所展示的神性機能而言——或就其超越所有意識的理解的靈感而言,來自於無意識中積蓄的能量。力比多的積累激活了集體無意識所包含的作為潛在可能的意象。這就是上帝意象的根源,從一開始就是最強大和絕對的無意識力比多運行的集體表達的印記——這種力比多聚集於意識之上。
因此,我們的心理學作為一門科學必須將自身限定在由我們的認知所設定的經驗範圍內。對這樣的心理學來說,上帝甚至不是相對的,而只是一種無意識機能,即激活了上帝意象的力比多總體分裂的表現。據正統觀點來看,上帝當然是絕對的,即自身存在。這樣一種觀點暗含同無意識的徹底分裂,從心理學上講,它意味著完全沒有意識到這樣一個事實,即神的印象源自於一個人的內在自我。但是上帝相對性的觀點表明,無意識過程相當不少的一部分——至少從推論來看——是作為一種心理內容被認識到的。當然,只有當靈魂被賦予更多的關注,當事實上無意識內容從它們被投射到的客體上抽回時,並且它們(這些內容)被賦予了某種意識以至於它們似乎為主體所有、以主體為條件時,這樣一種洞察才能發生。這就是具有神秘色彩的情形。這不是一般的上帝相對性理念的初次出現,因為在原始人那裡上帝相對性的理念自然地、基礎性地存在了。在人類的一個較低水平上,上帝的理念幾乎普遍地有一個純粹的動力特徵,即上帝是一種與健康、與靈魂、與藥物、與財富、與首領相關的神性力量——一種能獲得、成為對生命、對人類健康很重要的力量,偶爾也產生神奇的、壞的後果。原始人感覺到這種力量既在身外又在體內,即像他的護身符中的“魔力”或其首領所具有的影響一樣成為他自己的生命力。這是第一個可論證的、具有滲透力的精神力量的概念。從心理學上講,物神崇拜的力量或藥師的聲望是對這些客體的無意識的主觀評價。因而大體上這是一個呈現在主體的無意識中並在客體中被感知的力比多的問題,因為無論何時無意識內容被激活,它們都表現為投射。因此,中世紀神秘主義的上帝相對性實際上是對原始狀態的一種回顧。但是,個體的和超個體的阿特曼這兩個有著親緣關係的東方概念與其說是向原始人的一種迴歸,還不如說是一種與東方方式相和諧的,脫離原始人的持續的演變發展,儘管仍然保留著已然明顯存在於原始人中間併發揮著效用的原則。以這樣的事實來看,即宗教的每一種重要形式,不管在其儀式上還是在其倫理上,都體現著一個或多個原始趨向,因而在宗教過程中提升人性完美的神秘本能力量就真正運轉起來,[104]這種向原始人迴歸的情況一點也不奇怪。向原始人求助,或者中斷與原始人的聯繫(就像在印第安人中一樣)意味著與一切力量之源的大地母親的接觸。按照理性或倫理的標準區分的所有觀點都會把這種本能的力量看作“衝動”。但是生命的源泉本身是既清澈又混濁的。因此過於“純淨”也就失去了活力。每一次新生都是從混濁走向清澈。經常淨化和分化就會失去生命的張力,因為它排除了混濁的成分。發展的過程需要有混濁也要有清澈。偉大的相對論者邁斯特·艾克哈特對此給予清晰的闡述:
所以苦難的上帝願意忍受罪孽的傷害;並且他為他所選擇來從事大事的人受累最多。看!誰比使徒更接近和親近我們的上帝?沒有人不墮落到深重罪惡中;所有的人都是有生死的罪人,他在新舊盟約(他制定的)中給那些他後來最愛的人展現了這些;就是在今天人們也很難找到不首先誤入歧途就能成就大事的人[菲佛(Pfeiffer):《德國神秘主義》,第2卷]。
由於他心理洞察力和他的宗教情感與思想,艾克哈特大師成為13世紀末教會批判運動中最傑出的代表。因此我想引用他的一些話語,它將有助於闡明他的上帝相對性概念[105]:
1. 人是真正的上帝,上帝是真正的人。
2. 但是誰要是不把上帝作為內在持有物,而是使用一切手段從虛無中去獲得他,或者用這,或者用那,那他就不會充分地獲得他,即便用盡一切行為方式,找遍所有人員、地方;這樣的人肯定找不到上帝,並且很容易受到事情的困擾。困擾他的不僅是邪惡團體,還有善良團體,不僅是街道,還有教堂,不僅有惡意的話語、行為,還有善良的話語、行為。因為障礙就在他自身之內:在他那裡,上帝還沒有成為世界。如果上帝是那樣對他的話,那麼他在所有的地方都很自在,對所有的人都感覺安全,永遠擁有上帝。[106]
這段文字具有特殊的心理學意味,因為它展示了我們上面所勾勒出的上帝原始理念的特徵。“使用一切手段從虛無中去獲得上帝”與這樣一個原始觀點是同義的:“唐蒂(tondi)”[107]是從虛無中獲得的。當然,對艾克哈特來說,這只是一種修辭而已,但是其原始意義仍然閃現出來。不管怎樣,艾克哈特總是清楚地將上帝理解為一種心理價值。這一點在下面這句話中得到證明:“誰要是從虛無中去獲得上帝,他就會被客體所困擾。”因為當上帝是虛無時,他必然被投射進客體中,而客體獲得一種過度的評價。每當處於這種情形時,客體也對主體具有超級影響力,使他處於奴隸般的依從地位。艾克哈特明顯指的是屈從於客體這種熟悉的情況,它使得世界在上帝的作用下而出現,即上帝是一種絕對決定性的因素。所以艾克哈特說“上帝還沒有成為世界”,因為對他來講,世界取代了上帝。這樣一個人沒能成功地將剩餘價值從客體那裡分離開,並加以內化轉變為一種內在所有。如果他在自身身上擁有它的話,他會不斷地將上帝(這種相同價值)作為客體或世界。在相同部分,艾克哈特說道:“無論是誰在他的情感中發現了適合於所有地方和所有人的東西,他就是正確的,反之他找不到正確的地方或同道的人,他就是錯的。因為上帝與一個有正確情感的人同道。”一個自身有這種價值的人無論何處都可以安逸;他不依賴客體,即他永遠不需要、不希望從客體那裡獲得他自身所缺乏的東西。
對艾克哈特來說,從這些思考來看很明顯的是,上帝是一種心理的或更確切地說是一種精神動力狀態。
3. 你必須再次把靈魂理解為上帝的王國。因為靈魂與上帝具有類似本質。這裡所談到的上帝的王國,上帝本身就是這個王國,這些都是類似於靈魂的正確的說法。聖約翰說道,一切都經由上帝。這必須理解為靈魂,因為靈魂是一切。靈魂就是這樣一種作為上帝的意象。如此,它也是上帝的王國。一位大師說道,上帝位於靈魂深處,他整個神性本質都以它為基礎。上帝在靈魂深處要比靈魂在上帝裡面具有更高層次:當靈魂在上帝裡面時,它不能獲得福佑,但是當上帝寓居靈魂時,能獲得真正的福佑。這是可以肯定的:上帝本身在靈魂中得到福佑。
靈魂這個模糊的、有著多種解釋的概念,歷史上相應於心理內容,在意識範圍內,這些心理內容具有一定的獨立性。因為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人們是不能得出將獨立本質歸於靈魂的觀點,似乎它是一個客觀的可辨別的事物。像每一種自發的情結一樣,它必定有一種自發的,並因而部分無意識的內容。正如我們所知的,原始人通常擁有幾個靈魂,即幾種具有很大獨立程度的自主情結,它們賦予他們一種獨立存在的外表(如在某種心理失調時)。當人類上升到一個較高水平時,我們發現靈魂的數量下降了,直到最高水平的文化向我們表明靈魂在所有精神活動的意識中完全分散,只是作為總體的精神過程的術語而獲得進一步的存在。將靈魂吸收進意識中是東方文化的特點,也是西方文化的特點。在佛教中,一切都被融入意識;即便是因果報應這樣一種無意識的建構力也必須通過宗教的自我發展而得以掌握和轉化。對於靈魂概念相當普遍的歷史發展來說,分析心理學的觀點是截然對立的,因為靈魂的分析觀點與精神機能的整體無法調和。一方面,我們將靈魂定義為與無意識的關係;另一方面,它又是無意識內容的化身。從文化的觀點來看,似乎不幸的是無意識內容的化身仍舊存在,這就像受教化的、分化了的意識會能因那些無意識的內容存在而悲傷一樣。但是由於分析心理學關注的是作為其所是的人,而非某些觀點製造出的假想的人,我們必須承認這樣一些現象實際上是經常發生的,即它勸導原始人談論“靈魂”,這正如在歐洲文明國家裡還有不少人相信鬼神一樣。儘管我們精緻的理論斷言“自身的同一”,據此自主情結是不能存在的,大自然似乎對這些精緻的觀念並不關注。
如果我們將“靈魂”看作無意識內容的化身,根據我們先前的定義,那麼上帝也是一種無意識內容——一種化身,就上帝被人所構造而言,他還是一種意象或表達,此時他被當作純粹的或主要的動力。因此,就上帝被當作是無意識內容的化身而言,他在根本上和靈魂是一樣。所以,艾克哈特大師的觀點純粹是心理學的。正如他所說的,只要靈魂僅僅在上帝之中,它就得不到福佑。根據艾克哈特的觀點,只要被稱之為上帝的動力,即力比多被隱藏在客體中,那麼這樣一種情況就不會出現:即通過“福佑”,一個人領會了一種特別強烈的和和諧的生命狀態。因為,只要首要價值或上帝(艾克哈特之後)並不寓居於靈魂之中,力量就是外在的,因此在客體中。上帝,也就是首要價值必須從客體退出,並進入靈魂,這意味著一個“更高層次”和上帝的“福佑”。從心理學上講,這意味著屬於上帝這樣一個被投射的高價值的力比多被理解為投射;[108]通過這種理解,客體的重要性消退了,過剩的價值為個體所接受,產生了一種強烈的重大情感,即一種新的潛能。上帝這個生命的最高張力於是寓居於靈魂之中、無意識之中。在一定意義上,上帝的理念也從意識中消失了,但這並不意味著上帝完全成為無意識。似乎這個首要價值轉移到了其他地方,以至於它只能從內部而非外部找到。客體不再是自主的因素,上帝成為自主的心理情結。但是自主情結總是部分的是意識的,因為它有條件地與自我關聯,也就是說,它從未到達這種程度,即自我整個地擁有它,在這種情形下,它不再是自主的了。從這一刻起,決定性因素不再是價值過剩的客體,而是無意識。決定性影響現在來自於無意識,即人們感到並理解為影響來自無意識,這種理解產生了“存在的統一性”(艾克哈特),即意識與無意識之間的關係,當然在這種關係中,無意識是主導。
現在我們應該問自己,這種“福佑”或愛的奇蹟[109]是何時出現的?(就像印度人稱大梵狀態為完美祝福一樣)在這種狀態下,優勢價值在無意識之中,涉及潛能在意識中的下降,它意味著無意識成為決定性因素,而現實意識的自我實際上消失了。這種情形一方面是對兒童狀態的回憶,另一方面又是對原始人狀態的回憶,他們同樣受到無意識的極大影響。人們可能總結說早期快樂狀態的恢復是這種福佑的起因。但我們仍需理解為什麼這種原初狀態是如此特別有福。福佑的感覺伴隨著具有生命流動特徵的所有時刻,因此,是這些時刻或狀態,即當蓄積起來的東西能自由流動時,當我們渴望滿足這種、那種條件或為了找到一種方法、產生一種效果而有意努力去尋找時。我們都知道這些形勢或狀態,即“當它自由行動時”,當不再需要創造各種乏味的條件來刺激愉悅或快樂時。
童年時代是這種快樂難以忘懷的標記,它不會被外在事物所磨滅,而是從內部湧現出全部內容。因此,“類似兒童”象徵著與福佑相伴隨的唯一的內部狀態。能夠“類似一名兒童”就意味著掌握了一個能夠持續獲得力比多的寶庫。兒童的力比多流向事物;通過這種方式他贏得了世界,後來通過逐漸地高估事物而在一定程度上迷失自己於世界之中(使用宗教語言)。由此出現對事物的依賴,作出必要的犧牲,即力比多的流逝、聯繫的切斷。這就是宗教系統的本能教條試圖重新聚集被浪費的能量的方式;事實上,這種收穫過程在其象徵中確實得到表現。如果它不是意識的阻礙力,那麼與主體的式微相對照,對客體的高估導致一種倒流,它將力比多很自然地帶回到主體。
在原始人那裡,我們處處都能夠發現與自然和諧相處的宗教實踐,因為原始人無論如何都能夠毫無困難地遵從他自己的本性。宗教實踐使他能夠再創所需的魔力,或者復原晚上失去的靈魂。
重要宗教的目的都包含在“非此世界”這樣一個禁令中,它暗示了力比多向內部無意識的主觀運動。力比多的普遍抽取和內傾創造了一種無意識的力比多聚集,正如在寓言“珍貴的珍珠”和“田野裡的財富”一樣,力比多聚集象徵著“財富”。艾克哈特也使用了後一個寓言,他是這樣解釋的:“基督說天國就像藏在原野裡的財富。這個原野就是靈魂——上帝天國的財富就藏在那裡。因此,在靈魂中上帝和一切造物都被保佑。”[110]這種解釋同我們的心理學原則是一致的。靈魂是無意識的化身,在那裡存放著財富,即在內傾中被埋沒或吸收的力比多。正是這個力比多的總體被描述為“上帝王國”。這意味著一種持續的統一或者與上帝的和解,一種在上帝王國中的生活,即在那種狀態中,最主要的力比多聚集在無意識中,而有意識生活則受到了它的決定。聚集在無意識中的力比多源自於客體,源自於世界,而世界先前的優勢地位正是由它造成的。彼時上帝是“外在的”,現在他“內部”運作,正如那被看作是“上帝王國”的隱藏財富。很明顯,這包含了這樣一種觀點,即在靈魂中聚集的力比多代表了與上帝(上帝王國)的一種關係。現在當艾克哈特得出靈魂本身就是上帝王國這樣一個結論時,他把它看作是與上帝的一種關係,把上帝看作是在靈魂中運作並由靈魂感知的力量。艾克哈特甚至將靈魂稱之為上帝的意象。關於靈魂的人種學和歷史學的方法充分表明,它代表著部分屬於主體,也部分屬於精神世界即無意識的內容。因此,靈魂常具有俗世的以及相當神秘的特性。魔力、原始人的神性力量也是一樣的,但是較高文化層次的觀點明確把上帝與人分割開,最後把上帝提升到純理想化的高度。但靈魂從未放棄它的中間立場。因此,它聲稱要被當作是在意識主體與(對主體來說)難以企及的深層無意識之間的一種機能。從深層運作的決定力量(上帝)通過靈魂而被反映,即它創造了象徵和意象,它自身也只是一個意象。通過這些意象,它把無意識力量輸送給意識;以至於它既是接受者,又是傳輸者,對於無意識內容來說,它實際上是一個感知器官。它所感知的是象徵。這些象徵是被改造了的能量或力量,即決定性理念,其精神價值與它們的情緒力量一樣大。正如艾克哈特所說的,當靈魂寓居上帝裡面,它就不會得到福佑,即當感知機能被動力所無情淹沒時,它決不是一種幸福狀態。但是當上帝在靈魂中時,即當靈魂如所感知的那樣理解了無意識,並採取意象形式或它的象徵時,這就是一種真正的幸福狀態。我們認為並認識到幸福狀態是一種創造性狀態。
艾克哈特還說過這些著名的話語:
4. 如果人們問我:“我們為什麼祈禱,為什麼齋戒,為什麼按照好的方式行為,為什麼我們要受洗,為什麼上帝變成了人?”我將回答:“因為上帝可能出生在靈魂中,靈魂又在上帝中。因此就有了《聖經》。因此上帝創造了整個世界,上帝可能出生在靈魂中,靈魂又在上帝中。所有穀物中最內在的本質就是種子,所有金屬中最內在的本質是金子,所有生物最內在的本質是人!”
在這裡,艾克哈特坦率地斷言,上帝的存在依賴於靈魂,換句話說,靈魂是上帝的誕生地。根據我們先前的觀點,後一句就好理解了。知覺(靈魂)的機能領會了無意識的內容,並且作為一種創造性機能,在象徵的形式上產生了動力[111]。在心理學意義上,靈魂創造了意象,一般的理性意識卻認為它是毫無價值的。在這些意象不能立刻變成客觀世界的利益這層意義上,它們當然是毫無價值的。就這樣一種表達方式取決於人們的能力而言[112],藝術才是它們最有可能的運用方式;[113]另一種可能就是哲學沉思;第三種可能就是準宗教,它導致異教和派別的建立;還有第四種運用可能性,它包含在所有鬆散形式的意象中。
後兩種形式以特別值得注意的方式呈現在諾斯替教的禁戒派(禁慾的、苦行的)和縱慾派(不守法的)上。關於現實適應性,在把這些意象提升到意識的過程中,存在某種非直接的價值,因為與現實世界的關係被從幻覺混合物中清理出來。但是意象獲得了它們的主要價值,保證主觀幸福和福利,不管外部條件如何多變。適應當然是一種理想,但是適應並不總是可能的;有這樣的情形,其中唯一正確的適應就是耐心忍受。通過幻覺意象的發展,一種被動的適應變得可能,並很容易。我使用“發展”這個詞,首先是因為這些幻覺只是懷疑價值的原材料。為了達到可能產生最高價值的形式,它們必須經過處理。這種處理是件技術活,這裡不太適合討論。為了清晰起見,我只須說兩種處理的可能:(1)還原的方法,(2)綜合的方法。前者回溯到原始本能;後者從給定材料中發展出一個過程,目的在於個性分化。
還原和綜合的方法是相互補充的,因為向本能的還原就導致了現實,導致了對現實的過高評價,並因而導致了必要的犧牲。綜合的方法從由於犧牲而內傾的力比多中發展出象徵性幻覺。由於這種發展,一種朝向世界的新態度產生了。正是這種態度的差異性確保了一種新潛能。這種向新態度的轉變我稱之為超驗機能[114]。在這種新產生的態度中,先前潛藏在無意識中力比多以積極實現的形式出現。它與新贏得的可見生活相應,它的意象就是神聖誕生的象徵。反過來,當力比多從外部客體中抽回並沉入無意識時,“靈魂就從上帝那裡誕生”。但由於它基本上是日常生活的否定行為,並且是象徵性地降到“隱藏的上帝”——這個上帝與白天閃亮的上帝相比有著完全不同的特性——這就不是一種幸福的狀態(正如艾克哈特所準確觀察到的)[115]。
艾克哈特將上帝的誕生說成是一個經常循環的過程。實際上我們正探討的問題是一個心理過程,它幾乎連續不斷無意識地重複自己,但對此我們只是在它最廣的波動中才能相對地意識到。歌德關於音節收縮與舒張的觀點當然直覺地擊中要害。它必須處理重要節奏或生命力的波動,作為規則,它是無意識地發生的。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麼這一過程的現行術語既是宗教的又是神話的,因為這樣的表達和公式最初與無意識的心理事實聯繫在一起,而不是像科學的神話解釋經常斷言的那樣——與月亮的相位和其他行星事件相關。因為很顯著地它是一個無意識問題,因而從科學角度看,我們要從隱喻的語言中解脫出來還有很大的困難,至少要達到其他科學的修辭水平。對自然神秘力量的崇拜不會由於心理學在這一領域的擴張而受損,宗教語言則努力以象徵來表達崇拜,這些象徵因其古老、意義和美麗而神化。迄今為止,科學尚未找到通達這一領域的道路。我們只是將象徵往後挪動一點,這樣就能部分揭示這一領域,但並不包含這樣一個錯誤,即通過這樣做,我們可以創造一個新的在任何時代我們都面臨相同的謎的象徵以外的東西。我們的科學也是一種隱喻的語言,但從實踐的觀點來看,它比那些古老的神學假說做得都更成功些;神學假說在說明自己的思想時採用的是抽象的陳述,而我們則是通過概念。
5. 靈魂“首先作為造物創造了上帝,直到靈魂創造了別的東西,就沒有(上帝)了。不久我宣佈‘上帝就是上帝,我就是他的起源。’那就是上帝,他來自於靈魂:他就是神性,他來自於自身。”(《艾克哈特文集》,第1卷,第198頁)
6. “但上帝也老了,死了。”(《艾克哈特文集》,第1卷,第147頁)
7. “因為所有的造物都讚揚他,他就成了上帝。而我仍然住在神之住所的底部,在地上,在洪水中,沒有人問我去哪或幹什麼:沒有向我提問的人。這個時候我向前漂去,所有造物都在讚美上帝——為什麼他們不讚美神性呢?——所有包含在神性中的東西,是一;但沒有人提到這一點。只有上帝做了重要的事,神性什麼也沒有做,也不去找點該做的事情來做。上帝和神性就做事與不做事而不同。……當我再次來到上帝身邊時,我對自己什麼也沒有做;所以我這次的突破比我第一次要更優秀。因為我這個一——確實將所有造物脫離自身,進入我的感知,以至於在我身上,他們也成為一!於是我回到神之住所的底部,在地上,在洪水中,沒有人問我去哪或幹什麼:因為沒有人想念我……這意味著上帝死去了。”(《艾克哈特文集》,第1卷,第148頁)
從這些引用中可以看出,艾克哈特區分了上帝和神性;神性是整體;既不知道也不擁有自身,而上帝是作為靈魂的機能出現的,就如靈魂是作為神性的機能出現一樣。顯然,神性是普遍的創造力;從心理學上講,它就是創造的、生育的本能,既不知道也不擁有自身,可以和叔本華的意志這一概念相比較。但上帝是來自於神性和靈魂。作為造物的靈魂“表達”了上帝。他存在是由於靈魂區別於無意識,是由於靈魂感知到無意識的力量和內容;當靈魂浸泡於無意識能量的“洪水與源泉”中,他就死了。這樣,艾克哈特在另一處說道:
當我從上帝那裡脫離出來,所有事物都說“有一上帝!”那樣並不能讓我得到福佑,因為我把自己看作是造物。在突破過程中,我想在上帝的意志中保持獨立,也就是獨立於上帝的意志、他所有的作品以及上帝本人——那麼我就不只是造物了,那麼我就既不是上帝也不是造物:我是我所是,是我將是,是現在所是和永遠所是!於是我得到一種推動力,這種推動力使我超越了所有天使。在這種推動下,我變得如此的豐富,以至於上帝以及上帝的所有神聖創造對我來說都不是完全的;因為在這個突破過程中,我獲得了我與上帝共有的東西。於是,我是我所是,於是,我既沒有增加也沒有消失,因為我是使萬物運動的不動者。這裡上帝在人身上找不到存身之所,因為人類通過他的貧困征服了他永遠所是和將來所是。這裡上帝被納入精神之中。
“擺脫出來”表明意識到了無意識內容,意識到了以理念形式誕生於靈魂中的無意識能量。這是對無意識動力進行意識鑑別的行為,也就是把作為主體的自我與作為客體的上帝(即無意識動力)分開的行為。這樣,上帝就“變了”。當通過這種“突破”即通過自我與世界的“分裂”,通過自我與無意識源動力的同一,這種分離再次被分解,作為客體的上帝消失了,從而變成了與自我毫無區別的主體,即自我作為分化較晚的產品,再次與神秘的、動力的、普遍的參與(原始人的“互滲律”)統一起來。這就是浸泡在“洪水與源泉”中。與東方理念相似的大量的東西立刻顯現出來。比我更有能力的作家已經充分地闡述了它們。但在缺少直接影響的情況下,這種相似性證明瞭艾克哈特從東方和西方所共有的集體謹慎的深度所得出的思想。這種共同的基礎是原始心理的原始基礎,共同的基礎卻沒有共同的歷史背景是可以得到解答的,由於上帝的原始動力理念,在原始心理中,這種強烈的動力還沒有定型為上帝的抽象理念。
這種向原始本性的迴歸,這種在宗教上向早期精神狀況的迴歸,對所有那些在最深層意義上有活力的宗教來說都是相同的。開始於澳大利亞黑人[116]的圖騰儀式的自居作用,一直延續到我們文明時代中基督教神秘主義者的狂亂。這種回覆過程重新建立了一種原始的狀態或態度,即與上帝的同一的不可能性,但是,由於這種不可能性,它成為一種十分重要的經驗,一種新的潛能產生了——世界是新創造的世界,因為個體對客體的態度被更新了。
當談到上帝象徵的相對性時,歷史的良知要求我們必須提到那位孤獨的詩人安傑勒斯·賽勒修斯(Angelus Silesius),[117]正如悲劇命運所安排的那樣,這位詩人找不到與他自己想象的關係。艾克哈特常以難以理解的語言竭盡全力進行表達,賽勒修斯則在簡潔、動人和熟悉的詩句中吟唱,用樸實簡潔揭示了艾克哈特已經構思的同樣的上帝的相對性。下面我摘引幾句:
我知道沒有我
上帝一刻也不能活;
如果我死了,
那他也無法生存。
上帝不能沒有我
否則他就是一隻孤獨的可憐蟲;
如果我不與他分享
毀滅就是他的命運。
我像上帝一樣偉大,
他像我一樣渺小;
他無法高高在上
我也不能低他一等。
上帝是我靈魂中的一團火
我是上帝身上的一束光;
我們的生命休慼與共,
分開就無法生存。
上帝愛我勝過愛自己
我的愛對他很重要,
無論他給我什麼
我必有回報。
對我來說,他既是神又是凡人,
對他來說,我既是凡人又是神;
我想他所想,
他急我所急。
上帝為我們著想,
為我們操勞;
如果我們沒有完成職責
他會因我們而悲哀。
上帝是他所是,
我是我必須所是;
如果你認識其中之一,
你就認識了他和我。
我不在上帝之外,
我與他須臾不離;
我是他的光,
他是我的指明燈。
我是他種下的葡萄樹
他萬般珍愛;
我所結出的果實
是上帝這個神聖的幽靈。
我是上帝的兒子,
他也是我的孩子;
我們合二為一,
既是兒子又是溫和的父親。
為了照亮我的上帝
我就必須是陽光;
我的光亮照在
他平靜而無邊的大海。
如果認為這些思想以及艾克哈特的那些思想不過是意識沉思的空洞產物,那將是可笑的。這些思想常是重要的歷史現象,是集體心理中無意識潮流的產物。幕後還有成千上萬的其他難以言喻的思想,意識的閾限下還有許多類似的思想和情感,一個新世紀的大門正準備打開。這些大膽的思想都提到了無意識觀唸的冷靜、不可動搖的必然性,隨著自然法則的結束,它將產生一種精神的轉化和更新。隨著改革的進行,這股潮流到達了意識生活的一般表面。改革在很大程度上去除了教會作為拯救的中介與施與者的地位,並再一次建立起個人與上帝的聯繫。這是上帝理念客觀化的頂點,從這一點開始,上帝的理念再次逐步主觀化了。這種主觀化過程的邏輯結果就是分裂成幾個派別,最重要的結果就是產生了個人主義,代表一種新形式的“偏離”,它的直接危險就是浸沒在無意識動力之中。對“碧眼獸”的崇拜就是從這發展出來的,此外還有許多其他東西把我們的時代與其他時代區分開來。但是,無論何時發生這種向本能的復返,就勢必出現一種慢慢發展的對動力的純粹無形的、混亂特徵的抵制,產生對形式和法則的無可壓制的需求。潛入生命之流的靈魂必須創造擁抱、維持和表達這種能量的象徵。集體精神中的這一過程被詩人和藝術家不是感受到就是直覺到了,他們的主要創作源泉就是集體無意識(即無意識內容的感知),他們的智力水平足以把握這個時代的主要問題,至少從外表看是如此。
斯比特勒的《普羅米修斯和厄毗米修斯》標誌著心理學的一個轉折點:他描寫了先前連接在一起幾組對立的碎片。藝術家、心靈的拯救者普羅米修斯從人類的視野中消失了;此時遵從無靈魂的道德規範的人類社會被交給了“避和魔獸”,這是與繼續存在的理想敵對的、破壞性的產物。就在此時,潘多拉(靈魂)在無意識中創造了拯救的寶石,然而這塊寶石卻由於人們的不理解而未能被人類所掌握。只有通過普羅米修斯式的幹預情況才能好轉,藉助於它的洞察力和理解力首先使一些人,然後使許多人都能感知到。毫無疑問,斯比特勒的這部作品在其創作者的個人生活中是有其根源的。但是,如果它只是由純粹私人經驗的詩歌敘述組成的話,那麼在很大程度上,它就缺乏合理性和永久性。然而,因為它不僅是個人的而且主要是涉及我們這個時代的集體問題以及個人經驗的展現,它取得了普遍的合理性。它的首次露面肯定要遭受當代的冷遇,因為當代大多隻適合維持和評價直接的現實,因而產生了相同的命運問題,而神性的、創造性的思想試圖解開這種混亂。
五、斯比特勒調和象徵的本質
還有一個重要問題需要討論:即寶石的特徵或新生活的象徵,他們被詩人作為快樂的器皿和拯救。我們已經對大量的引文進行了對比,這些引文證實了寶石的“神聖”本質。我們發現它或多或少清楚地表明,象徵包含了新的能量釋放的可能性,即被無意識地受縛的力比多的釋放。象徵總是表明:在某種諸如此類的形式中,將會發現生活的一種新的顯現,一種從生活的束縛和睏乏中的解脫。通過象徵的形式從無意識中解脫出來的力比多被象徵為一個年輕的或新生的上帝。例如,在基督教中,耶和華成功地轉變為一個慈愛的聖父,包含了一種更高和更精神化的道德。上帝新生[118]的主題是普遍的,因而大家對它很熟悉。關於寶石的救贖力,潘多拉說:“看,我聽說有一類人,飽受痛苦,值得憐憫;我想到了一個禮物,如果你完全同意我的請求,偶爾用它,我可以撫慰和減輕他們許多的悲痛。”[119]遮住它誕生的樹葉唱道:“這裡藏有呈現、福佑和優雅。”[120]
愛與快樂是“奇蹟兒童”這個新象徵的訊息;因而是一種極樂狀態。它類似於傳達基督誕生的那個訊息,而太陽女神[121]的祝賀以及神蹟則是佛陀誕生的標誌——在誕生的這一時刻[122],遙遠的人都成“善”並祝福。關於“神的祝福”,我只想強調下面重要的一段話:“那些意象再一次回到每個人靈魂中,其彩虹般絢麗、夢幻般構造,描畫了孩童的未來。”[123]這清楚地表明,孩童的幻想是可以實現的,即這些意象沒有丟失,而是在成熟的成年期再次出現,並會得到實現。巴爾拉赫的老庫勒在《死寂的時日》[124]中說:
“當我半夜躺下,黑暗的枕頭使我焦慮,在我周圍不時產生一道亮光,其形可見,其聲可聞;而且我夢到了美好未來的種種形式。它們儘管呆板,但卻光彩動人,仍然還沉睡著——要喚醒它們的人將會為這個世界帶來更好的面貌。英雄將會做到這一點。”“那時跳動的心會是什麼樣的!完全是不同的心,同今天跳動的心完全不一樣。——(就意象來說)”“它們不在陽光之下。但是它們將會而且必將走出黑暗。讓它們出現在陽光下是一件大事;它們將在那裡生活。”
厄毗米修斯也渴望寶石這個意象;他在關於赫拉克勒斯(英雄)的雕塑的演講中說道:“這就是意象的意義,憑藉對它的理解,我們唯一的成就就是把握住了機會,使得我們必須贏得的那塊寶石在我們頭腦中成型。”[125]同樣,當寶石被厄毗米修斯拒絕後,被帶到教士面前,他們就像先前厄毗米修斯渴望寶石時所表現的那樣高聲唱道:“啊,上帝和他的恩賜來了。”就在那神奇的寶石交給他們的下一個時刻,他們對它大加批判和斥責。從教士唱的讚美詩的開頭就不難看出,它是新教徒的讚美詩:
永遠的精神
永恆的上帝再一次光臨!
不是你屈尊徒勞的強力,
使得我們永遠在你身旁;
精神、快樂和光駐在我們靈魂間,
遍佈黑暗。
你力量和強力的精神
還有上帝給予的新精神
在受誘惑之時幫助了我
為了天國而培養和完善了我們
……
這首讚美詩同我們前面的討論完全相似。它與厄毗米修斯式的造物的理性主義本質完全相應,吟唱這首詩的教士都會拒絕生命的新精神—新創立的象徵。理智必定常常會以理性的、序列的、邏輯的方式尋找答案,在其中,它必定會從所有正常的情形和問題中得到證明;但是在最偉大和已經決定了的問題上,理智被證明是不夠的。它無法創造意象、象徵;因為象徵是非理性的。當理性的方式陷入困境——這是不可避免的,是經常的趨勢——於是,從人們期待最少的那邊卻產生了方案(什麼好事情出自拿查勒?)例如,這就是彌賽亞預言中暗藏的心理學法則。預言本身就是無意識的投射,它常常預示未來的事情。因為方案是非理性的,救世主的出現就與一種不可能性相聯繫,即非理性狀況、聖母的孕育(《以賽亞書》,7,14)這種預言像許多其他語言一樣具有不可能的狀況;例如:
麥克白永遠不會被征服,
除非勃南的樹林會衝著他向鄧西嫩高山移去。
——《麥克白》,4,1
救世主的誕生即象徵的出現發生在人們最未曾料到的地方,因此一切事物的方案是真正的最不可能。這樣,以賽亞說道(53,1):
誰相信我們的預言?
上帝的權力向誰顯現?
在神面前成長的人像纖弱的植物,
像長成於旱地的樹根;
既不豐滿又不秀麗;
當我們看到他的時候,
他沒有我們所期待的美麗。
他被人漠視遭人遺棄;
一個悲痛的人對不幸多麼熟悉;
我們隱藏他就如隱藏我們的臉;
他被漠視,我們不尊敬他。
不僅拯救的權力來源於未曾料想到的地方,正如文中所顯示的那樣,它還以對厄毗米修斯判斷來說沒有特別價值的方式展示了自己。在斯比特勒關於拒絕象徵的描述中,幾乎找不到有意對《聖經》模式的參照,否則人們自然會在他的話語中找到它。當先知和有創造性的人提出拯救象徵時,他更有可能從那些相同深度中也進行創造。
救世主的出現表明了對立之間的調和:
狼還是要同羊住在一起,
豹子與羚羊一起躺下;
小牛、幼獅與肥畜在一塊,
一個小孩領著它們。
牛和熊一起餵養,
他們的幼崽躺在一塊:
獅子像牛一樣吃草。
吃奶的孩子在毒蛇的洞裡玩耍,
斷奶的孩子把手伸向毒蛇的口裡。
——《以賽亞書》,11,6
拯救象徵所謂本質是兒童的象徵(斯比特勒稱之為“奇蹟兒童”),即孩子的天真或假定象徵及其機能沒有本質的一種態度。這種“天真”態度帶著它的原始狀況,代替了自我意志和理性目的,另一種指導原則會有一種效果,其神性與“絕對權力”同義。這條指導原則具有非理性的本質,因而它以一種奇蹟的外表出現。以賽亞把這個特徵描述得很美:
對我們來說一個孩子降生了,
我們的兒子出世了;
統治大權將會落在他的肩上;
他的名字將會稱作奇蹟,
統治者,偉大的上帝。
不朽的教父,和平的君主。
——《以賽亞書》,9,5
這些狀況闡述了救贖象徵的基本特性,我們前面已經談過了。“神性”效果的標準是無意識衝動的不可抵制力。英雄通常具有神奇力量,他可以使不可能成為可能。象徵是一條中間路線,通過這條路線對立雙方聯合起來朝向一個新的方向運動,它是長期乾旱之後帶來養分的河道。釋放之前的緊張就像懷孕:
像一個懷著孩子的女人,
在臨近分娩的時刻,
陣陣劇痛使她大聲哭喊:
啊,上帝,我們就這樣出現在你眼前。
我們一直懷著小孩,我們一直處於痛苦之中,
我們似乎產生於風;
我們在世上沒有獲得任何解救;
世界的居民也沒有降生。
你將起死回生,我死去的軀體也將復活。
——《以賽亞書》,26,17
在救贖行為中,無生機的、死去的東西又活過來了,即從心理學上講,那些潛伏的、未開發的機能,那些未被使用的、壓制的、被歧視的、被貶低的精神成分突然爆發,又活過來了。正是這些被低估的機能繼續發展,其生命曾受到分化機能滅絕的威脅[126]。這一主題再次出現在《新約》關於復活一切或復興的理念中[127],這是世界範圍內的英雄神話的更高的進化形式,在這些神話中,當英雄從鯨魚腹中出來時,不僅帶出了他的父母,還帶出了先前被這個怪物吞下的所有同伴——弗羅比尼斯(Frobenius)將其稱之為“普遍的孵化”[128]。這種與英雄神話的聯繫也被以賽亞的詩句證實:
那一天,上帝身佩
嚇人的、巨大而又堅韌的利劍,
將要懲罰那蛇形怪獸,
甚至狡猾的蛇形怪獸;
他要殺死海中的龍。
——《以賽亞書》,27,1
隨著象徵的誕生,力比多向無意識的退縮停止了。退縮變為前進,聚集讓位於流動;於是原始的吸收力被打破了。因此在巴爾拉赫的戲劇《死寂時日》中,庫勒說:
在我的床的周圍矗立著許多具有可愛形式的輝煌未來。儘管呆板,但是它們光彩動人,依舊沉睡——要喚醒這一切的人將會為這個世界帶來更好的容貌。英雄將會做到這一切。
母親:英雄的一生痛苦又有期望!
庫勒:但偶爾也有例外!
母親:他首先必須埋葬自己的母親。
我在早期的一部作品中[129]曾詳細論述了“母龍”這一主題,所以在這裡不再重複。以賽亞也唱到了未曾料到的新生命的開始以及成就:
盲人的眼睛將會睜開,
聾子的耳朵將被拔去塞子,
跛子像公鹿一樣跳躍,
啞巴的舌頭唱道:
在荒野中水流奔放,
沙漠中溪流潺潺。
乾裂的土地變成池塘,
乾渴的大地水流噴湧:
豺狼居住的荒原,
變得綠草茵茵,點綴著蘆葦和燈芯草。
那裡將會有一條大道,
它被稱之為神聖之路;
不純潔的人不能涉足;
它只是這些人的大道:
那些徒步旅行的人,即便是傻瓜,
不會在那誤入歧途。
——《以賽亞書》,35,5
救贖的象徵是一條大道,在這條路上,生命向前,沒有折磨和強迫。
荷爾德林(Hölderlin)在《普特茅斯》中說:
臨近上帝卻難以把握。
但每當危險潛伏
一切都會安然無恙。
這樣看來,接近上帝好像是一種危險,即好像力比多在無意識中的聚集對有意識生活來說是一種危險。事實上也就是這樣;因為在無意識中力比多投入越多,或者更確切地說,消耗越大——那麼,無意識的影響或有效的潛能也就更大;這意味著許多代以來所有被丟棄的、拋棄的、扔在一邊的、過時了的機能可能都復活了,並開始對意識逐步地施加影響,儘管有意識洞察常常會進行不顧一切的抗阻。補償的因素是象徵,它可以調和意識與無意識,幷包含兩者。
當可有意支配的力比多在分化的機能中逐漸地消耗殆盡,而再次貯存又有越來越大的困難時,當內在不協調的症狀增多時,無意識內容就有一種不斷增長的泛濫和崩潰的危險;但是無論何時,象徵都在發展,它適合解決這種衝突。象徵與危險和恐懼是如此緊密相關,以至於它要麼與它相混淆,要麼真正喚起罪惡與毀滅。在每一種情況下,救贖因素的顯現都與毀滅、破壞緊密聯繫在一起。如果老的不死去,新的就不會出現;如果舊的不是阻礙新事物的道路,它就不會、不必連根拔起。對立的這種自然心理聯繫同樣也在《以賽亞書》中找到,在那裡(7,16;7,14)我們發現有一個叫伊曼紐爾的處女懷了孩子,伊曼紐爾意味著“上帝與我們在一起”,即與潛在的無意識能動結合,它在救贖象徵中得到保證。在下面的詩句中,我們看到這種調和所預示的。
“在孩子知道要拒絕邪惡、選擇善之前,最可惡的兩個國王的國家將被遺棄。”
8,1:“上帝還對我說:‘拿一張大卷,用一個人的筆寫上‘Maher-shalalhash-baz(很快的搶劫,倉促的贓物)’。”
8,3:“於是我去女預言家那裡,她懷孕了,生下一個兒子。後來,上帝對我說:‘就叫他Maher-shalalhash-baz。因為在這個小孩懂得叫我的父親和我的母親之前,大馬士革的財富和撒瑪利亞的戰利品都會在亞述國王面前被搶走。’”
8,6:“鑑於這個民族拒絕塞羅緩緩流過的河水——看,上帝給他們帶來了河水,又急又多,甚至還有亞述國王和他所有的榮耀;他將流過他所有的河道,漫過所有堤岸;他將經過猶大;他將四處漫流,甚至直到頸脖;並且伸展他的翅膀,覆蓋你們的國土,哦,伊曼紐爾。”
我在《無意識心理學》中已經指出了,上帝的誕生受到了龍、洪水的危害和謀殺兒童的威脅。從心理學上講,這意味著潛藏的動力突然爆發而掩蓋了意識。對以賽亞來說,危險來自一個敵對的國王,他統治著一個有敵意而強大的王國。當然,由於他完全的投射,以賽亞的問題不是心理的,而是具體的。
對於斯比特勒來說,則相反,問題已是典型的心理問題,所以它與具體客體相分離;它以與《以賽亞書》非常相似的方式來表達,儘管它沒必要假定一個意識的起源。
救世主的誕生同樣是一場大災難,因為一種新的強力生命正好來自於那些不能期待生命、力量或新發展的地方。它來自於無意識,即來自精神的這一部分,不管我們是否意願,它都不為理性主義者所知,也不被重視。正是從這個被懷疑和被拋棄的區域,出現了能量的新支流和生命的復活。但這個被懷疑、被拋棄的區域又是什麼?它是所有被壓抑的精神內容的總和,由於它們與意識的價值不相容,並是一些醜惡的、非道德的、錯誤的、不相關的、無用的東西;這意味著對我們正在討論的個體來說,一切曾經都是這樣的。現在這裡存在這種危險,即這些事物再現所具有的力量以及它們新的、精彩的輝煌是如此迷住了個體,以至於他要麼忘記,要麼批判所有先前的價值。他先前所鄙視的東西現在是一條最高原則,先前的真理現在成了謬誤。價值的顛倒就等同於先前被接受價值的毀滅;因而它類似於洪水對一個國家的毀滅。
因此,在斯比特勒看來,潘多拉的天國禮物給國家和人類都帶來了不幸。正如古代傳奇故事中的一樣,疾病從潘多拉的盒子裡湧出,淹沒、毀壞了大地,類似的不幸也由寶石引發。為了明白這一點,我們必須首先探討這種象徵的本質。首先發現這種象徵的是農民,就像牧羊人是問候救世主的第一個人一樣。他們將它放在手中,反覆掂量,“直到最後,他們對它奇怪的、不道德的、不正當的外觀感到不解”。他們把它交給國王,而國王為了證明它的是與非把它交給良心去評判,這時由於恐懼,它從盒子裡一下子滾落到地板上,“難以置信”,它居然跑到床下躲起來了。像一隻逃跑的螃蟹“用惡毒的眼睛盯著,充滿敵意地揮舞著歪曲的鉗子,良心到床底下去窺探,結果每當厄毗米修斯將意象推進時,寶石都會以厭惡的姿態退得更遠些。就這樣它總是蜷縮著,一個字、一個音節也不說,無論國王以哪種方式祈求、懇求、哄騙都不行”。很明顯,對於良心來說,新的象徵確實是不值得同情的。所以,國王讓農民將寶石帶給教士。
但是當主教一看到這個意象,他馬上開始發抖、噁心,舉起手臂似乎要護衛前額免遭打擊,他大聲喊道:“拿開這個東西,因為它是反上帝的;還有它的靈魂裡充滿肉慾,眼睛流露出傲慢。”
隨後,農民們將寶石帶到研究院所,大學的教授發現這個意象缺少“情感和靈魂”;此外,“它需要真誠,基本上沒有指導思想”。
最後,金匠發現寶石是假的,是普通金屬。在集市,農民希望處理掉這個意象,警察一把奪過它。一看到這個意象,這些法律的維護者就宣佈:
在你的體內沒有心,靈魂中也沒有良心,在眾人眼前你竟敢顯露這個透明的、荒淫的、無恥的裸露之物?……你趕快把它帶走!如果碰巧被我們純潔的孩子和清白的妻子看到而受到玷汙,你就是作孽。
這個象徵被描述成是古怪的、不道德的、不正當的、與道德感相違背、與我們的精神情感和理念相對立,還與我們的神聖理念相敵對;它迎合肉慾,是無恥的,並且通過性幻覺的刺激,它易成為公共道德的嚴重威脅。這樣一些屬性確定了它是我們道德價值的真正對立面的本性;它也與我們的美學判斷相對立,因為它缺乏較高的情感價值;最後它缺乏“指導思想”表明它智識內容的非理性化。“反上帝”這樣一個結論也意味著“反基督教”,因為這段歷史既不是發生在遙遠的古代,也不是發生在中國。因而,根據它的屬性,它是劣勢機能的代表,是不可識別的心理內容。很明顯,這個意象代表——儘管無處闡明——一個赤裸的人物形象,事實上,是“活生生的形式”。這種形式表達了完全的自由,它意味著一個人要公正——就像職責一樣,一個人要公正:因此,它代表著美學成就以及道德美的最高可能。它表明人可以通過自然而非通過人為準備達到理想形式。這樣一個意象呈現在人眼前就如同它真的存在一樣,它除了釋放那些處於休眠中的和那些在生命中還沒有分享的東西以外,再無其他影響。如果碰巧他被部分教化了,比半開化要強的話,他所有的野性也會由於這種幻覺而被喚起。因為一個人的仇恨往往集中在那使他意識到自己壞習性的東西上。所以寶石的命運在它在世界上露面的那一刻就註定了。第一個發現它的啞巴牧羊少年就被憤怒的農民們打了個半死;然後他們就把寶石“扔”到路上。這樣,這個救贖的象徵結束了它短暫而又有代表性的旅程。它與基督教的受難主體的關聯是確定的。寶石的救贖本質也是在它一千年只出現一次的事實中得到展現;這種“財富的豐裕”、救世主、薩奧斯亞特[130](Saoshyant)或佛陀的出現是非常罕見的。
寶石的最終歸宿很神秘:它落入一個流浪的猶太人之手。“這個世界的猶太人沒有一個是他那個樣子,他的衣服不合尺寸,太怪異了。”[131]這個奇怪的猶太人只可能是阿哈蘇瑞斯(Ahasuerus),他曾經拒絕了真正的救世主,在這裡似乎又偷了這個救贖意象。阿哈蘇瑞斯的故事是中世紀基督教的傳奇,他的故事只能追溯到13世紀早期[132]。從心理學上講,他起源於個性的一個成分,或起源於在基督教對待生命和世界態度中找不到用處的力比多,因此,它只能被壓抑。猶太人常常是被壓抑部分的象徵,它解釋了中世紀對猶太人的瘋狂迫害。殺牲儀式中包含了以一種劇烈的形式拒絕救世主的含義,因為有些人大題小做。殺牲儀式在斯比特勒的故事中也起到重要作用,因為猶太人偷走了從天國來的神童。這種觀點是無意識感知的神秘投射,救贖效果經常被無意識中的沒有被救贖部分的存在攪亂。只能被壓抑而沒有自由的這些未救贖、未馴化、未培育的成分或野蠻成分被投射到從未接受基督教的那些人身上。當然,在現實中,它是我們自身中的一部分,它時常策劃要逃避基督教的馴化過程。
人們願意去否認這種抗阻元素的無意識知覺,但它肯定是存在的,並因而被投射。騷動難安是這種未救贖狀態的具體表現。未救贖成分立刻壟斷了新象徵的新的表現形式和能量。這是我們描述這種象徵對集體精神的影響時的同一事物的另一種表達方式。這種象徵體現了所有被壓抑的和未被承認的內容,例如“集市上的守衛者”;類似於主教那樣,由於他無意識地抵制他自己的宗教,所以立刻產生並強化了新象徵的不虔誠性和慾望。在抵制中所展現出的情緒與被壓抑的力比多的數量成正比。在天國純潔的禮物在道德上的退化中,在人們的種種幻覺中,殺牲儀式完成了。然而,這種象徵的出現獲得了良好效果。儘管不是以它純潔的形式被接受,但它被古代的、未分化的力量貪婪地吞噬了,而在那裡,意識道德與美學價值繼續合作。在這裡,開始了對立的轉化,迄今珍貴的東西變為無價值的,先前的善變成了惡。
善的領域,其國王是厄毗米修斯,他長期以來都是巨獸王國的敵人。
“避和魔獸”和海中怪獸(“利維坦”)[133]是《約伯書》中我們較熟悉的兩個上帝的怪獸;他們是上帝力量和權力的象徵性表達。作為兇猛野獸的象徵,他們從心理學角度描繪了人天性中的聯合力量[134]。因此,耶和華說道:
看那“避和魔獸”,我用它產生了你;
現在你看,他的力量在他的腰間,
他的力量在他腹部肌肉上。
他擺動他的尾部就像是一棵雪松:
這些肌肉交連在一起。[135]
他是上帝的最初方式。
——《約伯書》,11,15
人們必須仔細領會這幾句話:這種力量是“上帝的最初方式”,即耶和華這個猶太人的神的樣子,他在《新約》中拋棄了這種形式。在那裡他不再是自然神。從心理學上講,這意味著在無意識中積累的力比多的殘忍本能的一面永久性地被基督教態度所控制;因此,力比多的神性一面被壓抑,或把它納入需要完善的一面,最後的辦法就是將其歸入魔鬼領域。因此,當無意識力量開始湧現時,當“上帝的最初方式”開始時,上帝就以“避和魔獸”的形象出現了[136]。
人們也許會同樣真誠地說,上帝是以鬼怪的面貌出現的。但是這些道德評價都是些視覺幻覺:生命力超出了道德評價。艾克哈特說:
因此,我說上帝是善的:這不是真實情況,我是善的,上帝不是善的!我還要說:我比上帝更好!因為善的才能更好,只有更好的才能最好。上帝不是善的——因此他不會更好;因為他不是更好的,所以就不會成為最好。上帝與這三種狀況“好”、“更好”、“最好”相去甚遠。他在這三個之上。
——《艾克哈特文集》,第1卷,第165頁
救贖象徵的直接影響就是對立之間的調和:這樣厄毗米修斯的理想領域與“避和魔獸”的王國和解了,即道德意識與無意識內容結成一種危險的聯盟,且力比多屬於或同一於這些內容。
現在上帝的孩子都託付給了厄毗米修斯,即人類那些最珍貴的東西都託付他了,沒有這些東西,人就只是動物。通過與他自己的無意識對立面的調和,災難、洪水和劫掠的威脅降臨他的頭上,也就是說,意識的價值易於被無意識的巨大價值所吞沒。如果自然美與道德的意象被真正地接受並被珍重,而不是僅僅根據其天真的自然性而當作對藏在“道德”文明背景中的醜惡的一種刺激,儘管與“避和魔獸”有盟約,那麼神的孩子就永不會遭受危險,因為厄毗米修斯常可以區分有價值的與無價值的。但是,由於象徵似乎不被我們片面的、理性的因而是畸形的心理所接受,所以每一種價值標準都失敗了。儘管如此,當對立間的調和成為一種至高力量時,洪水與瓦解的危險必然以一種奇特的方式隨之到來。因為威脅的反趨勢以“正確理念”的偽裝偷偷混進來了。即便是邪惡與有害也能被理性化而成為美的東西。就這樣,神的孩子一個接一個地被交給了“避和魔獸”,即意識價值被換成了絕對的衝動與愚蠢。意識價值被迄今是無意識的殘忍、野蠻的趨勢所貪婪地吞噬;這樣巨獸和海中怪獸建立起一條無形的鯨(無意識)來象徵他們的原則,而厄毗米修斯王國的相應象徵是鳥。作為海洋的動物,鯨是貪婪的無意識的普遍象徵[137]。而鳥作為明亮空中王國的居民,是意識思想的象徵;它還象徵理想(翅膀)和聖靈。
善的最後滅絕由於普羅米修斯的幹預而被阻止了。他從敵人的強力下挽救了上帝的最後一個兒子梅西亞斯。梅西亞斯成為神聖王國的繼承人,而普羅米修斯和厄毗米修斯這兩個尖銳對立面的化身在他們與世隔絕的“當地山谷”聯合起來。兩人都被解除了統治權——厄毗米修斯是被迫的,普羅米修斯則是從未為此而努力過。這在心理學上意味著,內傾和外傾都停止了一邊單向的主導,因而精神分裂也停止了。代替他們的是一種新機能的出現,由一個名叫梅西亞斯的小孩象徵性代表,他已經沉睡許久。梅西亞斯是一個調解者,是調和對立的新態度的象徵。他是個孩子,一個男孩,是古老原型的“混沌狀態”,他以青春歡迎那些所失去的東西的復活與再生。作為一個意象而被潘多拉帶給地球並且被人類拋棄、成為他們災難根源的東西,在梅西亞斯那裡得到實現。這種象徵的關聯與分析心理學實踐中的經驗常相吻合:出現在夢中的象徵由於上述詳細原因而被拋棄,甚至產生了一種對立反應,它與“避和魔獸”的侵犯相應。衝突的結果就是基於個性特徵的人格的簡單化,這種特徵自出生以來就一直存在;這種重新綜合確保了成熟個性與孩童時代的能量來源的結合。正如斯比特勒所說的,在這一轉變中存在一個很大的危險,即不是象徵而是古代的本能甦醒了,將被理性主義地接受並在已有的觀點中得到庇護。
英國神秘主義者威廉·布萊克[138]說:“有兩類人:多產型人[139]和揮霍型人[140]。宗教就是要努力調和這兩者。”
我想以布萊克的這些話來結束本章,它是斯比特勒基本思想和我的論述的一個概括。如果我過度擴展了它,它就如對席勒書信的討論一樣,希望公正對待斯比特勒在他的《普羅米修斯和厄毗米修斯》所喚起的豐富思想。我盡我所能把自己限定在這一基本問題上;事實上,我故意略去那些在對這一材料的充分論述中所引起關注的一整組問題。
[1]《普羅米修斯和厄毗米修斯》,1920年版,第9頁。
[2]參見榮格:《無意識的結構》第16章和《分析心理學》第15章。
[3]《普羅米修斯和厄毗米修斯》,第24頁。
[4]關於寶藏和新生這一主題,請讀者參閱我的著作《無意識心理學》。
[5]《普羅米修斯和厄毗米修斯》,第126頁。
[6]斯比特勒將厄毗米修斯那著名“良知”描述為小動物。它類似於機會主義者的動物本能。
[7]希臘神話中的火和鍛造之神。——中譯者
[8]斯比特勒的知識。
[9]社交性格的補償性爆發以及對社會權利的一種更強烈的衝動;在急切追求這些東西時,會出現健忘。
[10]作為補充,可能出現一種病態的、狂熱行為,以促進壓抑的目的。
[11]《聖經》中記載的巨大怪獸,被認為是撒旦的化身。——中譯者
[12]參見歌德的《奧秘》。在那裡,羅西克拉西恩的方案派上了用場,即玫瑰與十字架的和解,酒神狄奧尼索斯與基督的和解。但詩歌並沒有打動我們。人們不能把新酒倒入舊瓶中。
[13]我們經常發現它是掌握魔力的古老民族的代表。在印度,它是尼泊爾人;在歐洲,是吉卜賽人;在新教地區,它是託缽修士。
[14]《浮士德》,第1部,第一幕:“書齋”。
[15]《奧秘》。
[16]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中提到的概念,與“超人”的概念相對立。
[17]帕西法爾是亞瑟王傳奇中尋找聖盃的英雄人物。——中譯者
[18]《摩奴法論》,i,26《東方聖典》,XXV,第13頁。
[19]《羅摩衍那》,ii,84,20。
[20]《摩奴法論》,vi、80及其後,第212~213頁。
[21]大梵通常指稱最高的心靈,或非人格的、包含一切的、神性本質,是所有存在的根源和最終目的。——中譯者
[22]《薄迦梵歌》,ii。
[23]世界的屬性、因素或成分。
[24]杜賽恩(Deussen):《哲學史》,i,3,511及其後。
[25]眾所周知,瑜伽是一種旨在達到更高救贖狀態的訓練體系。
[26]《考史多奧義書》,1-4,文言文引自徐梵澄的《五十奧義書》,第37頁,下同。
[27]《光明點奧義書》,3。
[28]《摩訶婆羅多》,1-119,8及其後。
[29]《摩訶婆羅多》,xiv,19-4及其後。
[30]《薄迦梵歌-往世書》,ix,19,18及其後。“在他超脫寂靜和非寂靜之後,他就成為大梵。”《大林間奧義書》3,5。
[31]《薄迦梵歌-往世書》,iv,22,24。
[32]《嘉魯達-往世書》,16,110。
[33]我要感謝梵文專家蘇黎世的阿貝格博士(Dr. Abegg)的熱心幫助,因為對我來說,這些引文無疑很難。
[34]杜塞恩:《哲學史》,1,2,117.
[35]《大林間奧義書》,2,3(婆羅門書十五)。定冠詞“sat”直譯為“是”或“這”,不定冠詞“tya”直譯為“那”或“此後”。
[36]《白淨識者奧義書》,4,17及其後。
[37]《白淨識者奧義書》,5,1。
[38]杜賽恩在這裡翻譯道:“他坐著,但更在遊蕩。他躺著,但四處彷徨。關於這個左右搖擺的神,誰知道它救了我?”《羯陀奧義書》,1,2,20及其後。
[39]《伊沙奧義書》,4、5(杜賽恩)。
[40]這描述了主—客體對立的和解。
[41]《大林間奧義書》,4,3。
[42]《阿闥婆吠陀》,10,8,11。
[43]因而,大梵完全超越於知識與理解之上。
[44]榮格:《無意識心理學》。
[45]《迦託普梵書》,14,1,3,3(杜賽恩)。
[46]《泰迪黎耶森林書》,10,63,15(杜賽恩)。
[47]印度神話中印度教的主神,司雷雨及戰爭。
[48]《迦恩肯梵書》,8,3(杜賽恩)。
[49]《金剛針吠陀書》,23,48(杜賽恩)。
[50]《迦託普梵書》,8,5,3,7(杜賽恩)。
[51]《泰迪黎耶梵書》,2,8,8,8及其後(杜賽恩)。
[52]《阿闥婆吠陀》,2,1,4,1,11,5。
[53]自我沉思的練習。見榮格:《無意識心理學》。
[54]《阿闥婆吠陀》,11,5,23及其後(杜賽恩)。
[55]杜賽恩:《哲學史》,第1卷,第2章,第93頁。
[56]《泰迪黎耶奧義書》,2,8,5[馬克斯·米勒(Max Müller)]。
[57]《大林間奧義書》,5,15,1及其後(馬克斯·米勒)。
[58]《唱贊奧義書》,3,13,7及其後。
[59]《迦託普梵書》,10,6,3(杜賽恩)。
[60]杜賽恩:《哲學史》,1,1,240及其後。
[61]它通過指涉大梵—普拉納而得到確認。參見《阿闥婆吠陀》,2,4,15。
[62]《梨俱吠陀》,10,31,6(杜賽恩)。
[63]蘇利耶是晚期印度教神話中的太陽神,原吠陀教的太陽神之一。——中譯者
[64]獨自冥思,禁慾主義,內省。
[65]從口中產生火就與言語有著明顯的關係。見榮格:《無意識心理學》。
[66]所謂“末那識”,亦可譯為“意”,含心靈、意識之義。——中譯者
[67]杜賽恩:《哲學史》,1,1,206。
[68]韋伯(Weiber):《印度語教程》,9,477。
[69]杜賽恩:《哲學史》,1,1,206。
[70]薩滿的名字——歌。
[71]杜賽恩:《哲學史》,1,1,205。
[72]《迦託普梵書》,11,2,3(杜賽恩)。
[73]見榮格:《早發性痴呆心理學》,1907年版。
[74]暗指馬,它指明瞭Rita概念的動力本質。
[75]法國語言學家,印度學學者。——中譯者
[76]Agni被稱為Rita的御者。《吠陀讚美詩》(《東方聖典》,Xlvi),第158頁、第160頁、第229頁。
[77]婆羅門教神名,被稱為“宇宙大王”和“秩序的維護者”。
[78]見奧爾敦伯格(Oldenburg):《自然神論》,1915年版,第167頁及其後頁;《吠陀教》,第194頁。關於這條參考,我受惠於蘇黎世的阿貝格博士。
[79]杜賽恩:《哲學史》,1,1,第92頁。
[80]《迦託普梵書》,4,1,4,10[恩格林(Eggeling)]。
[81]《阿闥婆吠陀》,10,10,33(杜賽恩)。
[82]《阿闥婆吠陀》,10,12,1,61[布魯菲爾德(Bloomfield)]。
[83]《吠陀讚美詩》(《東方聖典》,Xlvi),第54頁。
[84]《吠陀讚美詩》,第61頁。
[85]《吠陀讚美詩》,第393頁。
[86]力比多的釋放是通過儀式獲得的。釋放使得力比多處於意識的控制之下。它成為馴化的。從一個本能的、未馴化的狀態轉變為處理的狀態。有一首詩對它進行了描寫:“當統治者,慷慨的神以他的力量把他從深處產生時,他們就把他從公牛的形式裡解放了。”《吠陀讚美詩》,第147頁。
[87]《吠陀讚美詩》,第174頁。
[88]參見榮格:《無意識心理學》。
[89]《吠陀讚美詩》,第88頁。
[90]《吠陀讚美詩》,第103頁。
[91]《吠陀讚美詩》,第160頁。
[92]《吠陀讚美詩》,第244頁和第316頁。
[93]《吠陀讚美詩》,第153頁和第8頁。
[94]見井上哲次郎(Tetsujiro Inouye):《日本哲學》,1913年版。
[95]《帕西法爾》中的人物。——中譯者
[96]中世紀傳奇中聖盃騎士的首領。——中譯者
[97]以色列境內一沿海肥沃平原,位於地中海與撒馬利山脈之間。
[98]凱爾特人神話中的神奇大鍋就是根於異教的器皿象徵的一個進一步的例證。達歌達就是古代愛爾蘭的一個仁慈的神,他就有這樣一個大鍋,根據每人的需要和優點為人們提供食物。凱爾特神布蘭也有一個神奇的大鍋。甚至有一種說法,說Brons是一個聖盃傳說中的名字,確實是由這個Bran發展而來的。阿爾弗雷德·納特(Alfred Nutt)認為,布蘭,這個大鍋的主人和布朗斯(Brons)都是凱爾特人的佩雷德爾傳奇轉變為尋找聖盃的故事的一個步驟。因此,尋找聖盃的動機似乎已經存在於凱爾特人的神話中了。感謝倫敦的莫里斯·尼科爾博士(Dr. Manrice Nicoll)提供上述觀點。
[99]“這塊處女地沒有被雨水澆灌過,也沒有被雷雨滋潤過。”
[100]“真理產生於大地,因為基督出生於處女瑪利亞。”
[101]柯麗(Kore),童貞女神,相當於諾斯替教的索菲亞。
[102]巴格:《埃及之神》,1904年版,第1卷,第511頁。
[103]關於這一過程的進一步研究參見榮格的《無意識過程心理學》,第14章(《論文集》,1917)。
[104]存在大量的這種例子。我在《無意識心理學》中已提到一些。
[105]《真正的僧侶的障礙》。布特內爾(H.Büttner):《艾克哈特文集和講道錄》,第2卷,第185頁(迪德里希斯,耶拿,1909)。
[106]《精神方向》,第4章[《艾克哈特文集》(Büttner),第2卷,第8頁]。
[107]巴塔克人的力比多概念。沃內克(Warnecke):《巴塔克人的宗教》(萊比錫,1909)。“唐蒂”是一種神奇力量的名稱,據說萬物都圍繞著它轉。
[108]把某種東西看作是投射決不能理解為一種純粹的理智過程。只有當融合的條件成熟時,理智認知才會融合投射。通過理智判斷和意志從不成熟的投射中抽出力比多是不可能的。
[109]威廉·布萊克(William Blake),英國神秘主義者,他說道:“能量是永恆的快樂。”《詩集》,第1卷,第240頁(倫敦,1906)。
[110]《艾克哈特文集》,第2卷,第195頁。
[111]根據艾克哈特的觀點,靈魂既是理解者又是被理解者。《艾克哈特文集》,第1卷,第186頁。
[112]這些文學例子有:E.T.A.霍夫曼、梅里克(Meyrink)、巴拉克(Barlach);在更高層次上,還有斯比特勒、歌德(《浮士德》)、瓦格納。
[113]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114]比較一下先前在《無意識靈魂理學》中對這一主題的處理。
[115]艾克哈特說:“因而我再次回到我自身,在那裡發現了最深的地方,比地域本身還深;但我的不幸再次催促我:哦,我自己無法逃跑!我深陷這裡。”(《艾克哈特文集》,第1卷,第180頁)
[116]斯賓塞與吉倫:《中部澳大利亞的北方部落》。
[117]約翰·謝弗勒(Johann Scheffler,1624—1677),神秘主義者、醫生。
[118]參見榮格:《無意識心理學》。
[119]斯比特勒:《普羅米修斯和厄毗米修斯》,第108頁。
[120]同上,第127頁。
[121]同上,第132頁。
[122]同上,第129頁。
[123]同上,第128頁。
[124]保羅·卡西雷爾(Paul Cassirer),柏林,1912年,第16頁。
[125]斯比特勒:《普羅米修斯和厄毗米修斯》,第138頁。
[126]比較我關於席勒的通信的討論。
[127]《羅馬書》,8,19。
[128]弗羅比尼斯(Frobenius):《太陽神時代》。
[129]《無意識心理學》。我們在斯比特勒那裡發現在強力巨獸中有著與海中怪獸的屠殺相似的東西。
[130]在瑣羅亞斯德教中是代表“使得存在物閃耀”,意思是“一個會帶來益處的人”。
[131]斯比特勒,第163頁。
[132]柯尼格(E.König):《阿哈蘇瑞斯》,1907年版。
[133]斯比特勒,第179頁。
[134]參見《無意識心理學》,第70頁。
[135]拉丁文《聖經》是這樣寫的:nervi testiculorum ejus perplexi sunt。斯比特勒把阿施塔特(Astarte)當作巨獸的女兒——這很有意義。
[136]人們可以將這一點與弗洛諾伊(Flournoy)的《一個現代神秘主義者》(見《心理學手稿》,第15卷,1915)相比較。
[137]在《無意識心理學》中,可以找到大量的這種例子。
[138]《詩歌集》,第1集,第249頁。
[139]多產型人=多產的人,他展示他自己。
[140]揮霍型人=吞噬他人成果以利自己的人。
第六章 精神病學中的類型問題
我們現在來討論一位精神病學家的作品,他試圖從精神病的各種令人迷惑的症狀中區分出兩種類型來進行治療。其視野非常廣闊,涵蓋了所有那些現在不再被歸為精神病範疇的精神病的臨界狀態——因而也包含了所有的神經衰弱和退化狀態,例如智力、道德、情緒方面的問題和諸如此類的劣勢心理狀態。
在1902年出版的一本名為《論大腦的從屬機能》的研究專著中,奧圖·格羅斯(Otto Gross)展開了這種嘗試,這本書的基本假設促使他形成了關於兩種心理類型的觀點。[1]儘管格羅斯所處理的經驗材料是源自劣勢心理研究領域,但這並不意味著由此獲得的觀點不能擴展到更廣闊的普通心理學的疆域;因為對心理的這種不平衡發展狀況的探究,將使研究者有機會對某些心理現象獲得更透徹的認識,而在一般的心理學研究中通常只侷限於籠統模糊的印象。有時這種非正常狀況具有一種放大鏡的效用。正如我們將看到的那樣,格羅斯在其書的最後一章,也確實將他的結論擴展到更廣闊的領域。
所謂“次級機能”,格羅斯將其解釋為一種在“原初機能”業已形成以後才活躍起來的大腦細胞活動機制。與細胞的實際活動相對應,原初機能乃是一種積極的心理活動過程的產物——用我們的話說即是其體現。這種體現代表著一種能量運動過程,據推測大概是一種化學張力的釋放,即一種化學分解運動。隨著這種被格羅斯稱之為原初機能的突然釋放,次級機能開始了。因此,它代表著一種回覆,一種通過同化而進行的重建。按照與先前的能量消耗程度的比例,這種機能將有一個或長或短的間歇,在此期間,與它先前的情形相比,細胞處於一種不同的狀態,即處於一種活躍狀態,這不能不對進一步的心理活動過程形成影響。尤其是強烈而充滿激情的心理過程必然意味著能量的不斷消耗,因而無疑會延長回覆的時間或次級機能的活動。次級機能對心理過程的作用,在格羅斯看來,即在於對隨之而起的聯想順序所構成的特殊而明顯的影響。這種回覆性的特殊影響,限定了對於原初機能中所表現出來“主題”——即所謂“主導理念”——的聯想的選擇範圍。隨後,事實上,我在我的實驗工作中(正如我的幾個學生在另外的相應研究中那樣)也清楚揭示出,持續言語現象[2]總是與一種強烈的情緒一起跟隨於理念之後。這些現象可以由數學證據來理解。我的學生艾伯施威勒博士(Eberschweiler)在一項關於言語現象的研究中業已證實:在相似語詞和語詞的黏合中都同樣存在著這樣的現象。[3]此外,我們從病理學的臨床經驗中也知道,持續言語現象通常出現在大腦嚴重損傷的病人中,如患中風、腫瘤、腦萎縮和其他腦功能衰竭的病人中。這些症狀確實可以歸因於這種受阻了的回覆過程。可見格羅斯的假說具有很大的可信性。因此,還很自然地就提出了這樣一個問題,即是否有一些個體甚至是類型,其回覆期、次級機能要比別人堅持得更久,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是否有某種特殊的心理最終無法歸因於這種現象。很顯然,一種簡單的次級機能在某一既定的時間內對連續聯想的影響比長時間要少。因此,在前一種情形中,原初機能更頻繁地出現。在這種情況下,心理圖景顯示出一種對行為和反應的不斷而迅速更新的準備,因而顯示出一種背離能力、一種聯想關聯浮現的趨勢,一種更深層的、更密切的聯繫的缺乏,以及某種非連貫性,就此而言,意義有望出自聯想。另一方面,許多新的主題在該單位時間內聚合在一起,儘管它們並沒有深陷其中或清晰地聚焦於此;這樣一來,出現了有著不同價值的異質理念,但彷彿在同一基準上,給人一種“理念平齊”的印象(韋尼克[Wernicke])。在原初機能中,這一連串理念排除了對於這一主題本身的情緒價值的任何真正經驗;因此,這種情緒只能是表面性的,但與此同時,具有了改變態度和迅速調整的可能性。真正的智力過程——或言之即是抽象——自然受害於次級機能的簡化,因為抽象過程要求不斷思考若干初始理念及其後續影響,所以會有一個更長時間的次級機能。沒有它,對一個或一組理念的強化和抽象就不會發生。
原始機能的更為迅速的恢復產生了一種當然不是深度上的而是廣度上的更高的“反應性”;因此它導致了對直接存在物的迅速把握,儘管所把握的只是它的表面而非深層的意義。從這種情境出發,根據具體情況,我們可以輕易獲得一種無批判的或自由支配的印象;我們為某種屈從和理解所震撼,或者我們會發現一種難以理解的草率、一種低級的幼稚甚至是野蠻。對更深層含義輕易地一掠而過,給人的印象是對非直接明瞭和非表面的一切都茫然無知。快速的“反應性”只徒有似有用心、愚勇至極的外表;因此,除了缺少批判之外,它還表明無力認識危險。他行動迅速,看起來像是早有決心,那更多的是盲目衝動。他必然發展到侵犯他人領地;他對理念或行為的感情價值的無知將會助長這一切,並會影響到他的同伴。作為準備狀態的迅速復原的結果,知覺和經驗的合理秩序被擾亂;與之相應地,記憶也嚴重受阻,因為通常只有那些聯想才能導致直接再現,由此形成豐富的聯繫。相對孤立的內容很快下潛;由於這個原因,記住一系列無意義的(不連貫的)語詞要比記住一首詩困難得多。迅即爆發又迅速消退的熱情是這種類型的進一步的特徵。除此之外,還有某種品位的要求,它源自關於異質內容與其不同的情感價值的不得實現之間的快速聯想。他的思維具有代表性特徵;比起抽象和綜合,它更傾向於一種快速表象和內容的有序排列。
在關於類型的概述中,對於更短的次級機能問題我實質上是接受了格羅斯的觀點,附加了一些關於普通心理學的論述。格羅斯將這種類型稱為伴隨陰影意識的劣勢類型。但是,如果將這種純粹的特性調低到正常水平,那麼我們就能得到一幅整體的圖景,在其中,讀者可以再次輕易辨別出喬丹的情緒內斂型,換句話說就是外傾型。關於這方面的所有認識都應歸功於格羅斯,因為他是第一個就這種類型問題提出一整套統一而又簡明的假說的人。
與它相對的那種類型,格羅斯稱之為伴隨濃縮意識的劣勢類型。在這種類型中,次級機能得到更充分的延長和強化。由於時間的延長,其連續聯想所受到的影響範圍比上面提到的類型更為廣大。很顯然,我們也可以假定一種在這種情形下得以強化的原初機能,因此就有一種比與外傾類型一起更為廣泛和完全的細胞運動。被延長和增強的次級機能正是這種情形的必然結果。這種被延長的次級機能將使其更久地耐受被初始理念所激起的影響。從這裡我們看到了格羅斯稱之為“濃縮效果”的現象,即一種對於連續聯想的特殊導向的選擇(在初始理念的意義上),由此獲得了一種對“主題”的更廣泛或“深化”的認識。這種理念具有持久的影響,給人的印象日趨深刻。其不足之處在於在狹窄的範圍之內有著某種限制,因此思維無論在多樣性還是在豐富性方面均受到損害。儘管如此,綜合過程基本上得以維持,因為那些被組合起來的因素聚集了足夠長的時間使得對於它們的抽象成為可能。而且,對某一主題的限制無疑會影響到相關聯想的豐富性、牢固的內在凝聚力和情結的融合;但與此同時,情結會阻止所有外來素材,從而形成一種聯想的中斷,格羅斯(贊同韋尼克的觀點)將這一現象稱之為“聯想中斷”(sejunction)。情結的聯想中斷的結果就是諸多理念(或情結)的麋集,它們沒有相互的關聯或只有鬆散的關聯。這一情形將其自身外在地顯示為一種不和諧,或如格羅斯[4]所描述的那樣,一種“間斷的”個性。
這種孤立的情結互不促進、並列存在:與之相應地,它們互不滲透,相互並存,且彼此矯正。在它們之間,彼此都被嚴格地合乎邏輯地一體化了,但是,它們被剝奪了不同定向的情結的矯正意義上的影響力。因此這就容易產生那種特別強烈因此也特別封閉和互不影響的情結,成為一種“極端的價值理念”,即成為一種主宰性的、拒絕批評和自主自大的角色,直到最後它成為一個無法控制的因素,換句話說,養成了“壞脾氣”。在病理學臨床中,我們發現它成為一個衝動性或妄想狂理念,即一個絕對無法超越的因素,強迫個體的整個生命來為它服務。結果,整個心理都充斥著不同的定向,立場變得“混亂不堪”。從這種關於妄想狂理念起源的觀點來看,也可以解釋這樣一種事實——在某些初始狀態中,妄想狂理念通過一個適當的精神治療過程就可以得到矯正,也就是說,當精神治療過程成功地把妄想狂理念與其他具有拓展性因而也具有矯正意義的情結[5]聯合起來時,問題就得到解決。當幾個情結再次融合時,無疑也存在一種警惕,甚至是焦慮心理。事物必然保持著明顯的分離狀態,情結之間的橋樑必然儘可能地為情結內容嚴格的、剛性的範式所打破。格羅斯將這種趨勢稱為“聯想恐懼”。[6]
這樣一種情結的嚴格的內在封閉性阻礙了一切針對外部影響的努力。只有當這種努力成功地把情結的前提或結論融合起來時,它才有成功的希望,一如它們彼此之間相互結合時,嚴格地、合乎邏輯地與另一個情結相結合那樣。不充分結合的情結的累積自然產生一種與外部世界的嚴格隔絕,並且,正如我們將論及的那樣,有一種強有力的力比多聚集於其中。進而,我們有規則地發現其非同尋常地集中於內在過程之上,其導向依主體的本性而定,它們要麼集中於為感覺所優先定向的肉體感覺之上,要麼在更理智的主體那裡集中於其心理過程之上。個性似乎被俘虜、被吞噬和消解、“沉入思想之中”——片面的理智的或疑病性的思想之中。在所有情形中,都只是勉強參與外部生活,明顯傾向於一種非社會的、孤立的存在狀態,這一切常常在對植物或動物的摯愛中得到補償。
內部過程欣賞一種被昇華了的活動,因為迄今為止僅有一絲關聯甚至完全沒有關聯的情結會不時地突然爆發出相互衝突;這再次形成一種強化的原初機能,並隨之釋放出一種長時間的融合兩種情結的次級機能。人們可以設想一下,所有情結在某一時間以這種方式衝突起來,因而形成心理內容的普遍統一性和整體性。自然而然地,只有人們同時控制外部生活中的所有變化時才能導致這一有益結果。然而這是不可能的,新的刺激將會紛至沓來,使得阻斷和混淆內在路徑的新的次級機能不斷產生。因此,這種類型具有一種在一定距離內阻止外部刺激的決定性傾向——將外部刺激阻擋於變化路徑之外,儘可能地使日常生活保持其正常穩定的軌跡,直到所有內部融合發揮作用為止。在一個病態的主體中,這種趨勢是很明顯的;他儘可能地遠離大眾,努力去過一種隱居的生活。但以這種方式很難得到醫治。在所有更嚴重的病例那裡,除了降低原初機能的強度外再也沒有其他解決辦法;不過這一問題我們已在討論席勒書信的那一章涉及了。
很顯然,這種類型以其十分鮮明的激情現象而引人注目。我們已經看到,主體是如何完成屬於初始表象的聯想的。也就是說,就沒有了業已與另一種情結相聯繫的素材問題而言,他實現了一種關於與主題相關素材的全面、連貫的聯想。當刺激擊中這種素材,即擊中一種情結時,其結果要麼是猛烈的反應和激情的爆發,要麼是當情結的孤立排除所有的聯繫時,導致完全地否定。但是,當聯想一實現,則所有的情感價值都得以釋放;一種強有力的情緒反應隨之產生,並留下一種長期的後續效應。它通常從外表難以覺察到,但實際上潛於深處。這種激情的爆發完全佔據了個體的注意力,使他直到激情消退之後才有能力接受新的刺激。當刺激積累到不可忍受時,相應的猛烈防衛反應就隨之產生了。無論這種強烈的情結聚集發生在什麼地方,一種慣常的防衛態度通常就由此形成了,它可能發展為普遍的不信任,在病態情況下則發展為迫害妄想症。
情緒的突然爆發,與沉默和防衛交替出現,常常使個性呈現出一種奇異的面相,使得具有這種個性的人在周圍的人眼裡顯得高深莫測。由於內在的消化吸收,一旦需要心靈出面或敏捷的行動時,他們的準備不足會使其窮於應對。與之相應地,對於這些人來說,由於眼下沒有有效的解決方法,令人窘迫的情形時常發生——這是使他們愈發孤立於同伴的一個原因。由於情感的偶然爆發,他與他人的關係會變得混亂起來,由此而起的困惑和窘迫使得他無法將其與他人的關係恢復到正常軌道上來。
這種不完善的適應導致了一系列不幸的經驗,他們不斷產生自卑感或痛苦,即便不是實際的仇恨,它也容易敵視那些實際上或表面上給自己帶來不幸的人。激情式的內在生活富有熱情,多種感情的震盪發展出一種極高的境界和對情調的良好知覺;他們有一種特殊的情緒敏感性,當有情感刺激或在這些印象成為可能的所有情形前,它都會向外部世界暴露出膽怯和心神不寧的一面。這種觸動或憤怒尤其會導致對環境的情緒化牴觸。因此,從觀點的直率表達到充滿激情的斷言,以及影響情感的努力等等,都是一種直接而本能的防衛舉動的體現,當然,從這種對主體自身情緒的恐懼那裡,還會再次釋放一種其力量也許會壓垮主體的強烈衝擊。
由於有一種與生活切斷的感覺,所以從這樣一個敏感時期裡容易發展出某種憂鬱。在另一個地方,[7]格羅斯將“憂鬱”視為這種類型的獨有特徵。在同一段落裡,他也指出這種情緒價值的實現容易導致過度的感情評價,或“把問題看得過於嚴重”。
這一圖景中內在過程和感情生活的強烈釋放很快顯示出內傾型的特徵。對此,格羅斯的描述要比喬丹關於“激情類型”的概述更為全面,不過,喬丹關於其主要特徵的概述與格羅斯關於該類型的描述乃是一致的。
在其書的第五章,格羅斯指出,在正常情況下他所描述的兩種劣勢類型都呈現出個性的生理學差異。因此,意識的淺而廣或窄而深是其整個性格的區別所在。[8]按照格羅斯的觀點,意識寬廣類型更為實際,因為它能快速適應環境。內部生活並不佔據主導地位,因為它在重大的理念情結的構成中並沒有發揮重要作用。“他們是自身個性的精力充沛的宣傳者,在更高層次上,他們也為流傳下來的偉大理念服務。”[9]格羅斯斷言,這種類型的情感生活是原初性的;儘管在更高級的表象上,它“通過接納從外部而來的現成的理想”而變得有組織。因此,他的情感生活方面的活動可能(正如格羅斯所說的那樣)變成英雄式的。“而它通常是平庸的”。“英雄的”與“平庸的”是很難兼容的屬性。但格羅斯立刻向我們解釋了他的意思:在這一類型中,情慾情結與保留的意識內容——即保留的情結、美學的、倫理的、哲學的、宗教的內容——之間缺乏一種足夠發達和豐富的聯繫。在這一點上,弗洛伊德提到了情慾因素的壓抑問題。這種聯繫的清晰出現被格羅斯視為“優良本性的真實標記”(第61頁)。對於這種聯繫的全面構成來說,一種延長了的次級機能乃是必不可少的,因為只有對必要因素有著“深刻”和持久的意識,這樣一種綜合才能產生。通過公認理想的中介,性慾必定被壓抑著進入社會效用的通道,但它“從未超出日常瑣事的層次之外”。這個與環境有關、多少有點粗糙的判斷,容易被外傾性格的人理解:外傾型人排他性地由外在事物所定向,其心理活動往往預先為重要偏見所佔據,因而他無法掌握他的內在活動的秩序。很自然地,他們不得不屈從於來自外部的決定因素。在這種情況下,高度發展了的機能與較少發展的機能之間,沒有真正的聯繫發生,因為這要求付出時間和精力的巨大代價;它是一項漫長而困難的自我教育工作,沒有內省不可能完成。但在這一點上,外傾者既缺乏時間,又缺乏這種傾向;而且,即便他有這種傾向,他也會受阻於公開宣稱的不信任——他也是以此來想象其內在世界的,而外傾型則是以此來設想外部世界的。
但是,人們很難想象,內傾型人由於他的更強大的綜合能力和更巨大的實現情緒價值的能力,由此直接而適宜地完成了他自身個性的綜合,即一勞永逸地在高級機能與低級機能之間建立起和諧的聯合。相比于格羅斯的觀點——他認為唯一的問題就是性慾問題,我更傾向於這一範式。因為在我看來,它不單純是一個性慾的問題,而且也包括了其他本能。當然,性慾對於未馴化的原始本能來講是一種非常常見的表現形式,但各個方面的權力爭鬥同樣也是其原始本能的表現形式。
格羅斯為內傾型人創造了一個新名詞——“分離的人格”。通過它,格羅斯指明瞭這一類型人要在被隔斷的情結之間實現任何聚合或聯繫所面臨的特殊困難。內傾型人的綜合能力只是儘可能地致力於建立情結,而這些情結彼此孤立。這樣一些情結是更高統一體發展的直接障礙。這樣一來,在內傾型人那裡,性慾情結、對權力的自我渴望或對快樂的追尋也儘可能地與其他情結相互分離,彼此孤立。例如,我記得有一個內傾性的、高智商的神經症患者,他將他的時間要麼花在超驗的理想主義迷夢中,要麼花在郊外骯髒的妓院裡,而絲毫沒有意識到道德或審美衝突的存在。這兩者涇渭分明,似乎屬於不同領域。這種結果自然就是嚴重的強迫性神經症。
當我們梳理格羅斯關於深度意識類型的闡述時,我們必須牢記這種批判。正如格羅斯所說的,已深化的意識乃是“個性深化的基礎”。從理念的立場來看,外在刺激通常被視為強力收縮效應的結果。代替所謂現實中實際生活的本能的,是一種“深化”的強制傾向。“不應該將事物看作是個別的現象,而應該看作是部分的理念或偉大的理念情結的組成部分”。格羅斯的這種觀點正好與我們先前關於唯名論、唯實論及其他們的前輩柏拉圖學派、麥加拉學派和犬儒學派的觀點相一致。根據格羅斯的觀點,人們易於分辨出兩種立場之間所存在的差異:具有短暫的次級機能的人在一個時間單位裡擁有許多但只是鬆散相連的原初機能;因此,他尤其受制於個別現象和個別情境。對於這種人來講,普遍性只是有名無實;但對於具有較長次級機能的人來講,內部事實、抽象、理念或普遍性常常佔據突出位置;它們對他來講是真實的、確切的,他必須把所有的個別現象與它們關聯起來。因此,從本質上講,他是一個(在學術意義上的)唯實論者。因為,對內傾型人來說,思維方式總是先於對外部事物的知覺,他傾向於成為一個相對主義者(格羅斯,第63頁)。其周圍環境的和諧給予他特別的快樂(第64頁):這與他關於如何使孤立的情結得以和諧起來的內部壓力正相對應。他規避每一種“放縱行為”,因為它可能很容易導致幹擾性刺激(當然,激情的爆發必須除外)。由於他專注於內部過程,關於社會化的考慮就相當貧乏。他自己理念的強勢主導地位就不喜愛接受其他人的觀點或理想。這種情結的強烈的內在表現賦予這種人以顯著的個性特徵。“從社會的角度來說,情感生活時常是無益的,它總是屬於個體的”(第65頁)。
作者的這一論述應當受到探索性批判,因為據我的經驗,它包含了這樣一個問題,即為類型之間的最大誤解提供了機會。格羅斯在這裡清楚地表明,內傾的知識分子雖然儘可能地不讓自己的感情外露,但合乎邏輯地展現正確的觀點和行為,這並不完全是因為他對任何情感的炫耀有一種本性的厭惡,還因為他害怕錯誤的行為會引起幹擾性刺激,即受到其同伴的激情的幹擾。他害怕對他人產生不愉快的影響,因為他以其固有的敏感而信賴他人;此外,他常常為外傾型人迅速而又外露的適應性所苦惱。他壓抑他的情感;偶爾在他的靈魂深處也有激情萌生,此時他很清楚地感覺到它。情感的折磨對他來說是出了名的。他把自己的情感與他人所表露的情感進行比較,當然,主要是與外傾型人的情感進行比較,發現自己的“情感”與他人的情感迥然不同。由此,他悟出他的“情感”(或更正確地說是感情)是獨特的,即是個別的。
很自然,他們不同於外傾的情感類型,因為後者是一種分化了的適應方式,而這正是作為內傾思維類型的深層情感特徵體現的“真實激情”中所缺乏的。但是作為一種基本的本能力量的激情幾乎不是個體性的——毋寧說它對所有的人都是一樣的。只有那些分化了的東西才能是個體性的。因此,在深層的激情中,類型的差異立即消失了,更多地具有“人同此心”的普遍性。在我看來,外傾情感類型真正具有個體化的情感,因為它們已然分化;但在思維所及之處,他則陷入了類似的幻覺。他為思想所折磨。他將它們與周圍的觀點相比較,即與那些主要是來自於內傾思維類型的觀點相比較。他發現自己的思想與這些觀點幾乎沒什麼相同的;因而,他把這些觀點看作是個體性的、屬於自己的,可能把自己看作是原創思想家,或者完全壓抑自己的思想,因為沒人與所他想的一樣。但是,在現實中,他的思想對整個世界都是共同的,儘管有少數例外。因而,在我看來,格羅斯上述論斷來自於一種主觀推斷,但也是普遍原則。
“已增強的收縮力使得專注於事物成為可能,但對事物卻不再有直接的強烈興趣”(格羅斯,第65頁)。在這裡格羅斯清楚地揭示出內傾型心理的基本特徵:內傾型人出於自身的原因而樂於發展理念,遠離所有外部現實。這既是優勢,又潛伏危險。能夠在抽象領域發展出一種理念是一個巨大優勢,在這一領域,感覺不再來侵擾。但也有一種危險,如果思想進程與所有的實際運用相分離,它對生活的價值也就相應地消失了。因而,內傾型人總在某種程度上處於與生活的極度疏離之中,處於過於從象徵方面來看待事物的危險中。格羅斯也強調了這一特徵。外傾型人也好不到哪裡去,只是對他來講,事情不同罷了。他具有減少次級機能的能力,以至於除了積極的原初機能以外他再也不能體驗什麼了,即他除了憤怒地超越現實,再也不能維持什麼,他不再去觀察、瞭解事物,而只是將它們視為一種外在刺激。這種能力有一個巨大的優勢,因為它能使人們從困難局勢中擺脫出來(“你一想到危險,它就化為烏有”,尼采);但它也有一個重大的不足,災難幾乎是其不可避免的結果,它常常讓人陷入一種無法逃脫的混亂之中。
格羅斯認為,從外傾類型那裡誕生所謂的文明天才,而所謂的文化天才則出自內傾類型。前者體現為“實踐上的成就”,後者則體現為“抽象發明”。作為結論,格羅斯確信,“我們這個時代特別需要濃縮的、有深度的意識,與先前時代的淺顯、更有廣度的意識形成鮮明對比”(第68頁)。“我們喜愛理想的、深刻的和象徵性的東西。通過簡單,走向和諧,這是文化的最高的藝術境界。”
格羅斯寫下這段話的確切時間是1902年。現在的情形又怎樣了呢?如果我們想要表達什麼意見的話;我們必須承認我們顯然需要文明和文化,對其中之一來說是需要次級機能的縮短,對另一個來說則是需要次級機能的延長。因為沒有另一個,我們也無法創造出這一個,不幸的是,我們必須承認,今天的人類,這兩面都缺乏。或者說,在這一點上它過度了,在另一點上它又不足;我們需要更謹慎地表達我們自己的觀點,因為一直談論的進步,已變得不可信任並受到人們的懷疑。
總之,我認為格羅斯的觀點實質上與我的觀點是一致的。甚至我所使用的外傾和內傾這兩個概念都從格羅斯的概念體系中得到證明。我們只要對格羅斯的基本假說、次級機能概念做一個批判性考察就行了。
把生理的或“有機體的”假說與心理過程聯繫起來,這通常是一件微妙的事情。在大腦研究獲得巨大成功的時刻,為心理過程偽造一個生理假說這種狂熱舉措已為大家所熟悉;其中,認為細胞活動過程在人的睡眠期間會收縮這樣一種假說絕不是荒謬可笑的,它已得到嚴肅的評價和“科學的”討論。已經證實它是一個名副其實的大腦神話;但我不想將格羅斯的假說視為一種“大腦神話”——它的有效價值對那個領域來講太重要了。它是一個傑出的理論假說,已在其他領域得到推廣應用,也值得為其他領域所肯定。
次級機能的理念既簡單又有獨創性。這一簡單概念使得人們能夠將大量的複雜的心理現象納入到一個令人滿意的範式之中;此外,它還有這樣一種優點,即其多元化的本性能成功地經受住任何其他單一假說所進行的簡單還原和分類的挑戰。對於這樣一個合理的假說,人們往往容易趨向高估它的適用範圍和應用價值。這種可能性或許正好滿足了眼下這種情形的需要,儘管不幸的是,事實上這個假說只適用於有限的範圍。我們完全可以不顧假說本身只不過是一個假定的事實,因為沒有人曾經觀察到大腦細胞的次級機能,也沒有人能證明,為什麼從理論上說次級機能在性質上應該像原初機能那樣對下一個聯想具有相同的壓縮效果,而根據其定義,原初機能本質上不同於次級機能。在我看來,還有一種更為重要的情形:在同一個體身上,心理態度的習慣會在一個很短的時間內發生改變。如果次級機能的持續存在屬於生理的或有機體的特徵,那它必定會或多或少地被視為永久性的。這樣,就不能期待次級機能的持續存在會突然發生改變;在生理的或有機體的特徵中從未發現有這樣一種改變,當然病態變化排除在外。但是,正如我多次強調的那樣,內傾與外傾根本不是特徵,而是機制,似乎它可以隨意被植入或分離。只是從它們的習慣性主導作用那裡,才發展出相應的特徵。毫無疑問,存在著一種依賴某種先天傾向的偏好,但它對於這個或那個機制來說並不總是具有絕對的決定作用。我時常發現周圍環境的影響幾乎同等重要。在我的親身經歷中有這樣一個例子,一個具有顯著外傾行為特徵的人,當他與一個內傾的人親密地生活在一起後,他改變了自己的態度,隨後即使與具有顯著外傾個性的人密切交往,也還是成為一個相當內傾的人。
我多次觀察到,在一段較短時期內,某種個人的影響導致了次級機能的作用狀況的根本改變,甚至在一些非常確定的類型中也是如此,還有,先前的狀況隨著外部影響的消失而開始重構。由於有這樣一些經驗,我認為我們應當將我們的興趣更多地指向原始機能的構成上。格羅斯自己也強調指出過,強烈激情之後的次級機能會得到特別的延長,[10]這就引出了次級機能對原初機能的依賴關係問題。
事實上,並不存在為什麼類型理論必須建立在次級機能的持續作用基礎之上的合理根據;可以設想的是,它對等地以原初機能的強度[11]為基礎,因為次級機能的持續作用明顯依賴能量消耗和細胞活動的強度。自然而然地,我們可以進一步這樣認為,次級機能的持續狀況依賴恢復的速度,也許存在大腦同化特別迅速的個體,而另外一些個體則相反,在這方面相形見絀。如果是這樣,外傾型大腦必定比內傾型具有更高的恢復能力。對於這樣一個非常不可能的假設來說,缺乏證據基礎。我們知道,次級機能延長的真正原因是受限於這樣的事實:除去病態狀況,原初機能的特殊強度合乎邏輯地影響到次級機能的延長。因而相應於這一事實,真正的問題在於原初機能,並涵蓋了這一問題,現在的問題是,原初機能是否在一個人身上始終是強的,而在另一個人身上就是弱的?如果我們必須把問題轉向原初機能,我們就得解釋強度何以會有變化,特別是原初機能的強度何以如此顯著地快速變化。我相信這是一種取決於一般態度的能量變化現象。
原初機能的強度似乎與準備狀態的強度直接相關。在存在著巨大精神張力的地方,原初機能也有一種特殊的強度及相應結果。當薄弱的張力逐漸消失時,偏離傾向和表面聯想就出現了,就有了“理念的飛翔”;事實上,這是一種以軟弱的原初機能和短暫的次級機能為特徵的狀況。一般的心理張力(除了生理原因,如鬆懈等)取決於極其複雜的因素,如情緒、關注、期待等,即取決於價值判斷,反過來它們又是所有先行心理過程的結果。當然,由此我不僅理解了邏輯判斷,還理解了情感判斷。從技術上講,我們應該在能量意義上將一般張力理解為力比多,而在關聯於意識的心理意義上,我們應該把它看作是價值。強度的變化過程與“力比多相連”;換句話說,它是力比多的表現,是一種強烈的能量活動過程。這種強度過程是一種心理價值,因而由它而來的聯想組合就被稱之為有價值的,與它的對立是稍微壓縮效果——我們將它們描述為沒有價值的或膚淺的。
這種緊張的態度只是對內傾者來說才是基本特徵,而鬆懈的、簡單態度是外傾者的特徵,[12]當然,例外情況不算。不過,例外即便是在同一個體身上也是常有的。給內傾者一個完全適宜的、和諧的環境,他會因為放鬆而發展為一個完全的外傾型,直到有人納悶:為什麼不把他當外傾者來對待。但是將外傾者轉移至一個黑暗、寂靜的空間,在那裡所有被壓抑的情結都向他襲來,那他就被逼入緊張狀態,最小的刺激也會引起劇烈的反應。生活環境的變化也有類似的效果,它會暫時改變類型;但是優先的態度通常不會徹底改變,也就是說,儘管內傾者偶爾會有外傾表現,但他還會保持他先前的樣子,外傾者也是一樣的。
總之,在我看來,原初機能要比次級機能更重要。原初機能的強度是決定性因素。它取決於一般心理張力,即取決於所積累的且可處置的力比多規模。以這種積累為條件的因素是一種情結,它是先前所有心理狀態的結果。它以心緒、關注、情緒狀態和期待等形式體現出來。內傾型由一般張力、強烈的原初機能和相應的長期的次級機能而著稱。外傾型則以普遍鬆懈、較弱的原初機能和相應的短期次級機能為特徵。
[1]在《超越精神劣勢》(維也納,1909年版)一書中,格羅斯儘管進行了一些修正(見該書第27頁及其後),但其關於類型問題的基本觀點並未改變。
[2]榮格:《語詞聯想研究》。
[3]艾伯施威勒:《關於語言聯想的研究》,1908年版。
[4]在另一處(《精神病態研究》第41頁),格羅斯在“高估理念”與所謂“具有支配價值的情結”之間進行了——我認為是正確的——區分。正如格羅斯所考慮那樣,後者不僅有這種類型的特點,而且也有其他類型的特點。“矛盾”情結根據其被強化的情感狀況,總是具有很高的價值,不管它可能出現於哪一種類型。
[5]保羅·貝瑞:《劇烈偏執反應的根本治療》(《布洛伊勒的精神分裂症抗拒性理論》,第3卷,第795頁及其後)。
[6]《精神病態研究》,第40頁。
[7]格羅斯:《超越精神劣勢》。
[8]同上,第59頁。
[9]參見喬丹的類似陳述。
[10]參見喬丹的類似描述,第12頁。也見於格羅斯:《超越精神劣勢》,第30頁和第37頁。
[11]此處的“強度”與前後文的“深度”為同一概念,指的是心理意識活動的深刻和專注程度,根據具體語境,表述略有不同。——中譯者
[12]這種緊張或鬆懈甚至偶爾以肌肉的收縮形式顯示出來。人們常常在臉部表情上看到它。
第七章 美學中的類型問題
凡直接或間接涉及心理學的人類精神文化的每一領域都會對我們這裡所討論的問題有所幫助,這一點是不言自明的。既然我們已經領略了哲學家、詩人、物理學家和人類學家的思想,現在就讓我們傾聽一下美學家的高見吧。
美學不僅涉及事物的美學本質,還涉及——或許在更高層次上——美學態度的心理學問題。諸如內傾和外傾的對立這樣的基本現象就不能再回避美學問題了,因為藝術和美的形式都是由不同的個體來感受和評判的,他們的差異是如此之大,以至於沒有人不受這種差異的影響。將這些或多或少的、零星的、獨特的個體態度撇開,還存在著兩種對立的基本態度,沃林格(Worringer)將之描述為“移情”(“入神”)[1]和“抽象”。[2]他的移情概念主要源自李普斯(Lipps)。對李普斯來說,移情就是“將我的特性客觀化於一個區別於我自身的客體,不管這種客觀化的特性是否將‘情感’價值包含進去”。“當我感知一個客體時,我所感知的東西彷彿就是從這一活動之中生成出來的,我感到被一種動力推向某種內在行為方式。這表明通過這一活動對象給予了我什麼,好像通過對象傳遞給我什麼。”[3]喬德爾(Jodl)[4]將它解釋為:“藝術家所給予的感性外觀不僅是一種誘惑,它通過聯想法則給我們心靈帶來種種體驗;而且因為它屈從於客觀化的普遍規律,[5]顯示為外在於我們的東西,我們也把它投射進那些內在過程,在我們的心靈中把它再造出來。因此,我們把它稱為審美創造力——一個可以指稱‘移情’的表達——因為在這種將人們自身之內的內容投射進畫面之中的過程中,它並不只是涉及情感,而是包括所有的內心心理過程。”而在馮特(Wundt)那裡,則將這種移情歸入基本的同化過程[6]。
因此,移情是一種感知過程,其令人注目之處在於:它通過情感中介將一種基本的心理內容傳遞給客體;客體由此而被投射了。由於它同主體的親密關係,這種內容將客體同化進主體中,這樣將它與後者在客體中——可以這麼說——自我感覺到的主體連接起來。不過,主體並不感覺自身進入到客體,而是被感覺進去的客體顯現出來,彷彿是它被激活,並自行顯示出其固有的協同一致。這種特性取決於將無意識內容注入客體的投射,因而這種過程在分析心理學中更準確地被命名為“移情”(弗洛伊德語)。移情就是一種外傾。沃林格從移情意義上給審美經驗下了這樣一個定義:“審美愉悅就是自我的對象化快樂。”(《抽象與移情》,第4頁)因此,只有人們能感覺到自己進入其中的形式才是美的。李普斯說道:“只有移情延伸到的形式才是美的。它們的美是純粹的:我的理想在其中自由地活動。”(《美學》,第247頁)因此,人們在其中無法感覺到自己的形式是醜的。這裡也涉及移情理論的侷限性問題,正如沃林格所指出的那樣,也有些藝術形式,其作品並不與移情態度一致。
尤其是人們可能會提到具有這種本質的東方的和外來的藝術形式。但是在我們西方,長期的傳統已經確立了以“自然美和合乎本性”作為藝術美的標準,因為它也是希臘——羅馬和一般的西方藝術的標準和基本特徵(但是某些中世紀形式除外)。
多少世紀以來,我們對藝術的一般態度一直就是一種移情態度,只有當我們感覺到自己進入到一個事物中時,我們才能將它描述為美的。如果表現客體的藝術形式是與生命相悖的、無生機的或抽象的,我們就無法感覺到我們的生命進入其中;當我們與客體具有一種移情關係時,美就會自然產生。(“我感覺自己所進入的是普遍的生命。”——李普斯)只有進入了有生命力的形式我們才能感覺到自己——這種形式合乎本性並具有生命的意志。當然,也存在另一種藝術形式,其風格是反生命的,它否定生存意志,與生命相疏離,但卻聲稱擁有美。當藝術家的能量創造出這些形式,其抽象的無活力的本性與生命相悖時,就不會再有任何源於移情需要的創造性意志的問題;在那裡所存在的則是一種移情直接反對的需要——換句話說,是一種壓制生命的傾向。“抽象的衝動似乎是對這種移情需要的抵消。”(沃林格,同上書,第16頁)
關於這種抽象衝動的心理問題,沃林格指出:“對於抽象衝動來說,其心理前提究竟何在呢?在存在著這種心理的人當中,我們只能在他們對世界的情感中尋找它們,在他們面對宇宙的心理行為中尋找它們。在那裡,移情衝動以人與外部世界的現象之間的幸福的、泛神論的、信任的關係為條件,抽象衝動則是對這些現象的巨大的憂慮和恐懼的結果,並且在宗教性的關聯中,它隨之帶有所有理念所具有的強超驗色彩。這樣一種狀態可以稱之為巨大的精神恐懼。狄布魯斯(Tibullus)說過‘上帝創造的世界上第一個東西就是恐懼’,正是這種恐懼感構成了藝術家創作能量的最初根基。”
從字面上講這是真實的;移情的確預設了既定的主觀態度或對客體的信心。這是一種自由的反應活動,將主觀內容傳遞到客體之中;這樣就產生了一種主體同化活動,引出主客體之間的透徹理解,或至少像是如此。被動的客體允許它自己被主體同化,但這樣做,它的真正本性決沒有改變;儘管通過移情它們可能被蒙上一層面紗,或甚至可以認為是遭受損害。通過移情過程,那種並不真正存在於客體中的類似的、看上去相同的特性可以被創造出來。因此,完全可以理解,對客體的另一種可能的審美關係也必定存在——即一種既不是響應也不是親近客體的態度,相反地,試圖從客體中退出,通過引發一種其機能在於瓦解客體作用的主觀心理活動來消除任何來自客體方面的影響。
在某種程度上,移情態度預設了客體的空虛,因而能把生命輸灌給它;另一方面,抽象預設了客體方面的某種生命力和活動力量;因此,它尋求使其自身擺脫客體的影響。這樣,抽象態度是向心的,即內傾的。因此,沃林格的抽象概念相應於內傾態度。很重要的一點就是,沃林格以恐懼或害怕這類詞彙來描述客體的影響。因此,抽象態度對客體懷有一種心境,表明客體具有一種令人恐懼的特性,即一種有害的或危險的影響,它必須防衛自己以反對這種影響。無疑,客體這種明顯的重要特性也是一種投射或移情,不過是一種消極的移情。因此,我們必須假定投射的無意識行為先於抽象行為,在其中,被視為消極的內容被傳遞到客體那裡。
既然移情像抽象一樣,是一種意識行為,既然抽象以無意識投射為先導,我們可以合理推斷一下,移情是否不是以無意識行為為先導呢?既然移情的本質是一種主觀內容的投射,先行的無意識行為必定是其反面——對客體加以壓制,使它無法運行。因為通過這種方式,似乎客體被掏空了,失去自發性,從而為投射個體的主觀內容提供了一個合適的容器。移情主體試圖進入客體,在客體中並通過客體來體驗他的生命;因而本質上客體的獨立性以及客體與主體之間的差別不會過於明顯。由於無意識行為先行於移情過程,客體的獨立力量就這樣被削弱了或過度補償了,因為主體立即無意識地超越了客體,但是這種超越行為只有通過主體重要性的強化而無意識地發生。它可能通過無意識的幻想產生——這要麼剝奪客體的價值和力量,要麼增加主體凌駕於客體之上的價值。只有通過這種方式,潛在的差異才能激起那種把主觀的內容轉入客體的移情行為的要求。
具有抽象態度的人發現自己身處一個可怕活力的世界,這個世界企圖壓倒他、窒息他;因此,他從這個世界退出,以便於他能設計一種補償方式,倚賴它來增加他的主觀價值,使之至少達到與客體的影響相匹敵的程度。相反,具有移情態度的人發現自己處在一個需要把他的主觀情感賦予客體從而使之具有生命和靈魂的世界中。當抽象個體在客體惡魔前充滿疑慮地退卻,並且用抽象的創造建立起一個防禦性世界時,該個體會很信任地將自己的活力賦予客體。
如果我們回憶一下前一章裡的論證,我們可以輕易地在移情態度中辨認出外傾機制,在抽象態度中辨認出內傾機制。“由外部世界的現象所引起的內在巨大不安”不過是內傾者的刺激性恐懼,由於他更深入的敏感性和認識的影響,內傾者真正害怕刺激物過快或過於劇烈地變化。通過普遍概念這個中介,他的抽象也服務於一個最確定的目標,即在法律規定的範圍內對變化和不規則做出限定。實際上,很顯然,這種神奇的過程在原始人當中可謂多姿多彩,從美的觀點來看,原始人的幾何符號遠不如他們的神奇本性有價值。
關於東方人,沃林格恰當地指出:“被混亂的雜燴和外部現象的變換狀況所折磨,這樣的人非常渴望寧靜。他們在藝術中所追求的幸福並不在於沉浸於對外部事物和對快樂的追尋中,而是在於將個體事物從任意和似乎偶然的存在中提升出來,在抽象形式的範圍內使之不朽——在無限的現象之流中,找到了安寧之所”。(同上書,第18頁)
“因此,這些抽象的、法則決定了的形式不僅是最高級的、還確實是唯一的形式,面對世界令人恐懼的混亂,人類在那裡可以找到安寧之處。”(同上書,第21頁)
正如沃林格所說的,正是東方的宗教和藝術形式展現了對世界的抽象態度。所以,對東方人來說,一般世界所顯示的必定不同於它對西方人所顯示的。西方人通過移情給予客體以活力。對東方人來講,客體被先驗賦予生命並總是對人構成壓抑;因此,為了從客體那裡獲取印象,他自我退隱。在《火誡》中,佛陀闡明瞭關於東方態度的慧見,他指出:
一切都在燃燒。眼睛和一切感官都在火焰之中,它由愛之火、恨之火、幻相之火點燃;經歷生、老和死亡,忍受痛苦、憂傷、悲痛、苦難和絕望——整個世界都在燃燒,一切都籠罩在煙霧瀰漫之中;整個世界都被大火吞噬,陷入飄搖之中。
就是這種恐怖的、悲慘的世界景象使得佛教徒進入他的抽象態度,根據傳說,基於對世界的類似印象,的確佛陀也被引向了對其生命的追尋。作為抽象的根源,客體的能動活力在佛陀的象徵性語言中得到了有力的表達。這種活力並不依賴於移情,而是相應於一種先天的無意識投射——這種投射事實上從一開始就存在。“投射”這個術語幾乎難以恰當地表達這一現象的真正含義。投射是一種真正發生的行為,而不是一種我們正在這裡討論的、從一開始就存在的狀態。在我看來,列維-布留爾的“互滲律”概念更準確地描述了這種狀況,正如它所表達的那樣,這一概念試圖揭示原始人與其對象之間的原初關係。對原始人來說,客體具有一種能動的活力,可以說,充滿了靈氣和神力(絕不是唯靈論所假定的那種神靈附體),以至於它們對人類具有一種直接的心理影響,使人形成一種實踐上與客體的能動同一。這樣,在某些原始語言中,個體所謂的客體指的是一種“有生命的”物種(“有生命事物”的後綴)。對於抽象態度來說,它也是同樣的,因為在這裡客體有一種先天活力和獨立性;它不需要任何主體的移情,客體的影響是如此之大,以至於內傾幾乎是強加的。客體所富有的強大無意識力比多依賴於內傾主體的無意識的“互滲”。在佛陀的話語中顯然隱含著這樣的思想:世界之火與主體的力比多之火正相同一,是他的熾熱激情的表達,不過,這一切對他來講是客觀的,因為他還沒有分化出一種主觀的支配機能。
於是,抽象似乎是與“互滲”的初始狀態相對立的一種機能。它努力要遠離客體,以消除客體的強勢控制。其結果要麼是導致新藝術形式的誕生,要麼導致對客體的認知。同樣地,移情的機能作為一種藝術家創造活動的機制像認知的機制一樣有效。但是它只能在完全不同於抽象機能的基礎上發生。因為,正如抽象的機能基於客體的神奇的重要性和力量一樣,移情也根植於主體的神奇重要性之中,於是,客體就通過神秘的同一性而得到保護。原始人的情況也是一樣的,一方面他們被不可思議的為物神的力量所影響,同時,他又是魔術師,一個把力量分發給物神的魔力聚集者。(參見澳大利亞人的宗教儀式)[7]
由移情行為所導致的客體無意識的弱化,也意味著對客體形成持久而更恰當的評價。因為在這種情況下,移情主體的無意識內容與客體相同一,這樣就使得它失去了活力。[8]由於這個原因,移情對於認識客體的本質乃是必要的。在這種情況下,人們也許會說,將客體表象為無活力的無意識抽象繼續存在。因為抽象總是產生這種效果:就它與主體心理的神奇關聯而言,它扼殺了客體的獨立行為。為了保護自己不受客體的神奇影響,抽象態度有意識地這樣作為。同樣,由於客體先天的無活力,移情主體開始形成對於世界的信任關係;沒有什麼東西對他產生不利影響或對他構成壓抑,因為他獨自將生命和靈魂分配給了客體,儘管對他的有意識評價來說,相反的情形才似乎是真實的。但對於具有抽象態度的人來說,這個世界充滿了強力活動因而危險的客體;這些激起了他的恐懼,同時使他意識到自身的無能為力:他自己從其與世界的過於緊密的關係中抽身而出,從而創造了這些理念和範式,據此他希望能佔據上風。因此,他的心理是被壓迫者的心理,而移情主體則帶著一種先天的自信來面對客體——客體的無活力對他不再是危險。
這種關於特徵的刻畫只是一種自然的綱要式概述,而不是一種關於外傾態度或內傾態度的完全描述;它所強調的僅僅只是某種微妙的差別,但卻具有不容低估的重要性。
正像移情主體通過客體而無意識地陶醉於自身一樣,抽象主體在對從客體所獲得的印象進行思索時,不知不覺地也這樣看待自己。因為移情主體向客體傳送的就是他自己,即他的無意識內容,而抽象主體關於客體的印象的思考實際上是對他自己的情感的思考——這種情感在他看來彷彿屬於客體所有。因而,在對客體的真正理解中都涉及這兩種機能,事實上,它們對於真正的藝術創造也具有關鍵意義。這兩種機能也經常出現在同一個個體中,儘管在大部分情況下它們的分化程度並不相同。
在沃林格看來,這兩種審美經驗的基本形式的共同根基在於自我剝奪的需要。在抽象過程中,主體努力“在對不變的、必然的事物的沉思中,把人從人類事物的偶然性、一般有機體存在物的明顯專斷暴力中完成解放出來”。面對令人迷惑、而又印象深刻的被賦予活力的客體,個體創造了一種抽象,即一種抽象的、普遍的意象,它將印象轉變成為一種合乎法則的形式。這種意象在防止經驗的混亂變化上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他是如此的迷失且沉浸於這個意象,以至於其抽象真理最終凌駕於現實生命之上;於是,那種可能幹擾享受抽象美的生命被整個地壓抑了。他把自己提升到抽象的高度;把自己與自己意象的永恆有效性同一起來,然後凝聚在一起,因為它實際上成為一種補償方式。通過這種方式,他將真正自我剝離開來,把自己的生命轉化為他的抽象,可以說在這之中他被定型了。
但是,就被傾注進入的內容代表了該主體的一個根本成分而言,移情主體感覺到他的活動、他的生命進入到了客體,由此他自身也屈從於客體。他成為客體;並將其自身與客體同一起來,並通過這種方式,他得以擺脫了他自己。因為他使自己客體化了,因而他使自己非主體化了。沃林格指出:
既然我們感覺到這種行為意志進入到另一個客體,我們就是在這另一個客體中了。由於我們強烈要求在一個外在的客體或外在的現實中進行體驗的想法吸引了我們,我們就從自身的個體存在中解脫出來。與個體意識無限的變化相對照,我們感到我們的個性彷彿在一個確定的範圍內變動。在這種自我客觀化中,形成一種自我解脫。與此同時,這種對我們個體行為活動需求的肯定代表了對它的無限可能性的限定,是對其不可調和的多樣性的否定。由於我們內部要求活動的衝動,我們必然需要在客觀化的限度內安靜下來。(同上書,第27頁)
對於抽象個體來說,抽象意象代表著一種全面的範式,代表著一種抵禦無意識地被賦予活力的客體[9]的分裂作用的堡壘。對於移情的主體來說,也是這樣,向客體的移情是為了防禦由內在的主觀因素所引起的分裂,這種分裂存在於無盡的、可能的幻想和相應的行為衝動中。根據阿德勒的觀點,內傾的神經症患者偏執於一條“假想的指導路線”,外傾的神經症患者則頑固地偏執於對客體的移情。內傾型人從他對於客體的善惡體會中抽象出他的“指導路線”,並且,他把他自身託付給作為一種防禦生命的無限可能性之手段的範式。
移情和抽象,外傾和內傾,都是適應和防禦的機制。就它們做出適應的可能性而言,它們保護人們免受外部危險之害。就它們是導向的機能[10]而言,它們將人從偶然的衝動下襬脫出來;此外,它們確實保護人們,因為它們為人們提供了自我解脫的可能。
正如我們的日常心理經驗所證實的那樣,有許多人他們完全與其導向機能(“有價值的”機能)相同一,其中許多人正是屬於我們正在討論的類型。與導向機能的同一具有不可否認的優勢,這樣做使得一個人將自己調整到最好以適應集體的要求與期望;此外,通過自我解脫使得他免去他的次級的、未分化的和不能導向的機能。還有,從社會倫理的觀點來看,無私總是被看作一種特別的美德。但是另一方面,我們不得不正視的是,與導向機能的同一不可避免地伴隨著巨大的劣勢,即個體的退化。毫無疑問,人能夠在很大程度上還原到機械層次而不會遭受很大傷害——儘管不可能完全地還原。因為人越是與某種機能同一,越是要從其他機能那裡抽取更多的力比多。也許在很長一段時期內,它們都得忍受對力比多的極端剝奪,但到那時,它們勢必做出反應。力比多的消耗使得它們逐漸回覆到意識的界限之下,它們與意識的聯繫鬆懈了,直到它們完全陷入無意識。它即是一種退步:即一種相當發達的機能倒退到嬰兒期甚至最終是遠古積澱物的水平。但是,由於人類在文明時代只經歷了幾千年而已,而在野蠻狀態中度過了數百萬年,所以遠古積澱下來的機能方式相應地充滿非同尋常的活力,並容易復活。因此,當某些機能由於力比多的剝奪而分裂時,其遠古積澱下來的基礎開始在無意識中活躍起來。
這種狀況涉及人格的分裂;因為遠古積澱下來的機能與意識沒有直接的關係,意識與無意識之間也沒有實際的橋樑存在。因而隨之而來的是,自我解脫越是進一步發展,弱化的機能就越是朝遠古積澱物水平下降。於是無意識的重要性也提高了。它開始引發幹擾導向機能的徵兆,產生出特有的週期性幻覺,我們常常在神經症患者那裡看到這種症狀:病人試圖通過發揮導向機能的特殊作用來補償無意識幹擾的影響;這種做法繼續下去的話,有時甚至會達到精神崩潰的程度。
不難想象,這種通過與導向機能同一而產生的自我解脫的可能性,不僅取決於對某種機能的片面限制,而且取決於這樣的事實,即導向機能本質上具有一種實際上要求自我解脫的原則。這樣,每一種導向機能都嚴格地排除不適合它的本質的任何東西;思維排除所有具有幹擾作用的情感,就像情感排除每一種具有幹擾作用的思想一樣。如果不對與自身相異的東西加以抑制,導向機能就完全無法運行。但是另一方面,活生生的有機體的自我調節,形成了一種如此強大而自然的對於人類本性和諧的要求,以至於作為生命必然性的體現,基於對那些不怎麼有利的機能的考慮而迫使它走到前沿,無可迴避地承擔起人類種族教育的使命。
[1]不幸的是在英語中沒有與移情相應的詞。由於這樣一個術語不可避免地有一些缺陷,比起那些更具操作性、但又不能充分達意的詞,我更傾向於選擇feeling-into。——英譯者
[2]沃林格:《抽象與移情》,慕尼黑,1911年,第3版。
[3]李普斯:《心理學手冊》,1906年第2版,第193頁。
[4]喬德爾:《心理學教程》,1908年版,第2卷,第436頁。
[5]所謂客觀化,喬德爾理解為感官知覺在空間中的定位。我們既不是在耳中聽到音調,也不是在眼中看到色彩,而是在空間化的客體中感知到這一切。《心理學教程》,1908年版,第2卷,第247頁。
[6]馮特:《生理心理學原理》,第5版,第3卷,第191頁。
[7]斯賓塞和吉倫:《澳大利亞中部的北方部落》,倫敦,1904年版。
[8]因為移情主體的無意識內容本身是相當無活力的。
[9]維舍爾(Fr. Th. Vischer)在他的小說《無論哪一個》中對這種“活力”客體做了一個很好的描述。
[10]參見關於“導向思維”的論述,見榮格:《無意識心理學》,第1章,第13頁及其後。
第八章 現代哲學中的類型問題
一、威廉·詹姆士的類型理論
兩種類型的存在也出現在現代實用主義哲學中,尤其是在威廉·詹姆士的哲學中。[1]他寫道:
哲學史在很大程度上是人類幾種氣質(突出傾向)衝突的歷史(第6頁)。一個職業哲學家不論有哪種氣質,他進行哲學思考時常把他的氣質潛藏起來……但是他的氣質給他造成的偏見,比他任何嚴格的客觀前提所造成的影響更強。無論關於這一事實還是那一原則,它以某種方式明顯導致重感情或較冷酷的宇宙觀。他信賴他的氣質。他想要一個適合他的氣質的宇宙,他相信任何一種適合他的氣質的關於宇宙的闡述。他覺得與他氣質相反的人關於世界特徵的描述完全不得要領,他心裡總是認為這些人在哲學領域裡是不稱職的,是“門外漢”,即便他們的雄辯能力比他強得多。
但是在講壇上,他不能僅憑他的氣質就聲稱有超級洞察力或權威。因此在我們的哲學討論中,形成某種假象:我們所有前提中最強有力的因素從未被提及。[2]
就這樣,詹姆士提到了兩種氣質的特徵問題。正如在風俗和習慣領域,我們發現有拘泥禮節的人和不拘小節的人,在政治世界有威權主義者和無政府主義者,在文學上有純粹派、學院派和現實主義者,在藝術裡有古典主義者和浪漫主義者一樣,根據詹姆士的觀點,在哲學領域也發現有兩種類型,即“理性主義者”和“經驗主義者”。理性主義者是“抽象和永恆原則的信徒”。經驗主義者是“一切原初多樣性事實的戀人”。[3]儘管人們既離不開事實也離不開原則,但形成了相應於每一方價值的完全不同的觀點。
詹姆士將“理性主義”與“唯理智論”、“經驗主義”與“感覺論”等同視之。儘管在我看來,這種比較並不合理,但我們將沿著詹姆士的思想路線繼續下去,暫時擱置我們的批判。根據他的觀點,理想主義和樂觀主義傾向與唯理智論相連,而經驗主義則傾向於唯物主義和純粹有條件的、不穩的樂觀主義。理想主義(唯理智論)總是一元論的。它始於“整體”、事物的普遍性和統一性;而經驗主義則從部分開始,把整體轉變為集合。因此,後者可以稱之為多元的。理性主義者是富於情感的人,而經驗主義者則是一種冷靜的造物。前者自然傾向於堅信自由意志,後者則堅信宿命論。理性主義者在他的理論建構中顯露為教條主義,而經驗主義者則成為懷疑主義(第10頁)。詹姆士把理性主義者稱為柔性心靈者,把經驗主義者稱為剛性心靈者,很明顯,他的目的就是要刻畫兩種心理的各自特性。我們必須利用進一步的機會來更深入地考察這兩種特徵。聽聽詹姆士談論關於兩種類型如何珍愛自己的偏見是很有意思的:“他們彼此相互瞧不起。每當他們的個人氣質強烈的時候,在所有時代,他們的對抗性也構成了當時哲學氛圍的一部分。剛性的人認為柔性的人是情感主義者,是軟心腸的人。柔性的人認為剛性的人不文雅、無情或粗魯……每種類型都認為對方不如自己。”(第12頁)
詹姆士把兩種類型的特性分別列為以下相對照的兩欄:
| 柔性心理 | 剛性心理 |
| 理性主義的(依原則行事) | 經驗主義的(依事實行事) |
| 唯理智論的 | 感覺論的 |
| 唯心主義的 | 唯物主義的 |
| 樂觀主義的 | 悲觀主義的 |
| 宗教的 | 非宗教的 |
| 自由意志的 | 宿命論的 |
| 一元論的 | 多元論的 |
| 教條主義的 | 懷疑論的 |
這種比較觸及了我們在唯名論與唯實論那一章裡所遇到的各種問題。柔性心理與唯實論有某種共同特徵,剛性心理則與唯名論有某種共同之處。正如我已經指出的,唯實論與內傾原理相應,唯名論則與外傾原理相應。毫無疑問,這場普遍的爭論首先屬於詹姆士所指出的哲學上的“氣質衝突”。這些關聯促使我們把柔性心理看作是內傾的,把剛性心理看作是外傾的。不過,我們在確定這種關聯是否合理之前要對此進行詳細考察。
以我對詹姆士著作的有限瞭解,我難以發現關於兩種類型的更為詳細的定義或描述,儘管他經常提及這兩種思維,並不時地將它們分別稱為“薄的”、“厚的”。弗洛諾伊[4]把“薄的”解釋為“碎的、弱的、單薄的、貧乏的”,把“厚的”解釋為“厚的、堅實的、沉重的、豐富的”。詹姆士在某一場合也使用“軟心腸”這個詞來描述柔性心理。“軟的”、“柔的”這兩個詞暗指一些精巧的、溫和的、溫柔的、輕柔的東西;因此,虛弱的、柔和的和極其無力就與“厚的”、“硬的”形成對照。後者具有抵制的特性,堅硬難以改變,讓人想起物質和實體的本質。弗洛諾伊對兩種思維類型作了以下闡述:“抽象的思維方式,換句話說,純粹邏輯的和辯證的思維方式對哲學家來說是如此的親切,但它無法激起詹姆士對它的任何信任,在他看來,它是脆弱的、空虛的和貧乏的,因為它與個體事物的距離太遠;抽象思維方式與具體思維方式是相互對立,後者靠經驗事實而繁榮,從不放棄半點事實或其他實證事實。”(第32頁)
當然,我們不應該從這種評論中得出詹姆士片面贊成具體思維的結論。他欣賞兩種觀點:“當然,事實是好的……他給予我們大量事實。原則是好的……給予我們大量的原則。”眾所周知,事實從不只是以它自身的形式存在,還以我們看待它的方式存在。因此,如果詹姆士將具體思維描述為“厚的”或“硬的”,那他就揭示了這種思維具有一些實質性的和有抵制力的東西,而抽象思維則顯得貧瘠而蒼白無力,甚至是(如果我們用弗洛諾伊的話來說)相當病態和老朽的東西。自然地,這樣一種觀點只有對那些在實體和具體事實之間建立起先天關聯的人才有可能,並且,正如我們已經說過的,正是在這裡產生了氣質的問題。如果“經驗的”思想家把有抵制力的實體性歸於他的具體思維,從抽象的觀點來看,他是在欺騙自己,因為實體性或“硬度”屬於外在事實,而非他的“經驗”思維。事實上,後者最終表現為特別的虛弱和衰老;因為在外部事實面前,它幾乎不知道怎樣來維持自己,以至於它必須總是尾隨甚至是依賴感覺到的事實,其結果是,它幾乎不能超出於一種簡單分類或表象活動的層次之上。
因此,從思維的立場來說,有某些關於具體思維的非常脆弱和依賴性的東西存在,因為它在自身這裡沒有穩定性,它依賴外部客體,作為決定性價值,客體位於思想的層次之上。因此這種思維具有連續的限於感覺表象的特徵,它們在運動中由感官知覺的變化之流所設定,而非被內在思維活動所設定。以感官知覺為條件的具體表象系列並不確切地是抽象思想家所理解的那種思維,充其量只是一種被動的統覺。
因此,傾向於具體思維並設定其實體性的氣質以一種以感官為條件的表象的優勢而著稱,這種表象活動與積極統覺相反,它們源自主體的意志行為,其目的就是根據理念的傾向而控制取決於感官的表象活動。更簡單地說,就是在這種氣質中,重心給予了客體;客體被移情了,在主體的理念世界裡它保持著一種準獨立的狀態,並沿著其路徑展開理解活動,因而這是一種外傾的氣質。外傾型人的思維是具體的。他的穩定性不在於其自身,而很大程度上在於外在於他自身的被移情的經驗事實之上,詹姆士稱之為“硬的”東西也來源於此。對於那些總是被納入具體思維這一方向,即納入關於事實的表象這一方向的人來說,在具體的穩定性和感覺建立起來的事實面前,抽象顯得蒼白和老朽,成為某種他能夠忽略不計的東西。但對於屬於抽象這一方面的人來說,則不是以感覺為條件的表象、而是抽象理念才是決定性因素。
根據時下的觀點,理念不過是一些經驗的抽象而已。由於有這種理念,人類心靈就隨時被認為是一塊白板,它逐步地被關於生活的知覺和經驗所覆蓋。從經驗科學最廣泛的意義上說,理念只不過是一種副現象,一種來自經驗的抽象——因此比經驗思維更為蒼白和無力。但是我們知道,心靈不可能是一塊白板,因為只要我們一考察我們思維的原理就會發現,我們思維的某些範疇是先驗地——即先於我們所有的經驗而被給予的,並且是思想一開始就同時出現的,實際上,是它的先行條件。因為康德對邏輯思維的證明為心理開闢出更廣闊的領域。起初,心理與心靈(思想的領域)同樣都不是白板。它確實缺乏具體內容,但是由於遺傳和先前的機能設置,內容的可能性是先天給定的。心理不過是作為我們祖先整個漫長曆程結晶的大腦機能的產物,是種系連續不斷的適應活動和經驗的一種沉澱。因而新生的大腦或機能系統是一種古老的工具,它為完全確定的目的作了準備;它並不僅僅是一個被動的統覺的工具,而且也積極把握自身之外的經驗,形成某些結論或判斷。這些調整並非純粹偶然的或隨意發生的事件,而是嚴格受限於先行條件的,它們並非作為通過經驗而來的知覺內容、而是作為理解的先天條件來傳遞的。它們是理念式的賭注,是形式決定者,是先天的基本路線——將一種確定的形式賦予經驗材料,以至於我們可以將它們看作是意象(柏拉圖也是這樣認為的),看作圖式或遺傳的機能可能性,並且排斥其他可能性,或者無論如何儘量限制它們。這就解釋了為什麼即便是幻想這種最自由的心理活動也不能毫無限制地自由漫遊(雖然詩人是這樣感覺的),而是受限於先行的可能性,即受限於原初意象或原型。在他們動機的相似性中,最遙遠的民族的神話故事也顯示出與某種本源性意象的聯繫。這種隱含於科學理論——例如關於太空、能量、它的變化和守恆、原子、親和力等等理論——之下的意象顯示出這種內在的限制。
正像感覺給出的表象盛行於、並導向具體思維一樣,無內容因而不可表象的原型在進行抽象思維的心靈中具有至上地位。只要客體被移情,並且被提升到思想的決定性因素的地位,它就保持相對的不活躍。但是,當客體沒有被移情,並且在心理過程中被剝奪了優先性,這樣被否定的能量就再一次回到主體。主體被無意識地移情;先前的意象從沉睡中被喚醒過來,它作為一種有影響的因素出現於心理過程之中——儘管是以不可表象的形式出現,但很像一個隱於幕後的舞臺管理者。由於只是被激活的可能的機能,它們沒有內容,因此是難以想象的,相應地它們要努力要實現自己。它們將經驗材料吸收進它們的形式中,事實上表現的是它們自身而非表現事實。它們彷彿給自己穿上事實的外衣。因此,它們不是一個眾所周知的起點——像具體思維中的經驗事實一樣,不過是通過對經驗材料的無意識的塑造而變成可經驗的。即便經驗主義者能夠安排和塑造他的經驗材料,他也只能遵循在過去經驗基礎上所建立起來的具體理念,儘可能地構造它。另一方面,抽象主義者依照一種無意識模式來塑造,他們僅僅獲得一種關於理念的後天經驗。理念正是他通過對於現象的思考所構建的模式。基於自己固有的心理,經驗主義者總是傾向於假定抽象主義者從某種蒼白、虛弱和不恰當的前提出發以一種相當武斷的形式來塑造經驗材料,即他按照自己的模式來衡量抽象主義者的心理過程。而真正的前提,即理念或本源性意象卻不被抽象主義者所知,就像經驗主義者的情況一樣,他隨後從經驗中按照這樣那樣的實驗建立起其理論。正如我們在前面章節所解釋的那樣,有人看見的是個別的客體並對個體行為感興趣,而另一些人看到的則主要是客體之間的相似關係,而忽視個別事實。在多元性的分裂當中,他更多地從事物的統一和連貫中發現了平和與舒適。但對於前者來說,類似關係確實使他備感壓力和窘迫,有些東西甚至阻礙他對客體特殊性的知覺。他越是感覺到自己進入了個體客體,越是能區分它的特殊性,與另一個客體的類似關係的真實性就越是從他的視野中消失。但是,如果他也知道如何在另一個客體中去感受自己,那他就能感覺到並理解兩個客體之間的相似性,因而比只是從外部簡單孤立觀察它們的人高出一籌。
正是因為他首先將自身移情到一個客體,繼而移情到另一個客體之中,所以具體思維者只能極為緩慢地分辨出相互聯繫的相似性,也正是由於這個原因,他的思維顯得遲鈍而緩慢。但是他的移情卻隨時在進行。抽象思維者很快就抓住了這種相似性,用一個一般的、顯著的標記來替代這種個體客體,並以自己內部的思想活動來塑造這些材料;不過正像具體思考者受到客體的影響一樣,他也受到屬於“陰影”的原型的強烈影響。客體對思維的影響越大,它在思維意象上打上的烙印就越深。但是,客體對心靈的作用越少,那麼先天理念對經驗所產生的影響也就越強。
由於誇大經驗客體的重要性,在科學中出現了某種專家理論,例如,在精神病學中人所熟知的“大腦神話”就屬於此列。它試圖從原則出發來解釋大部分經驗,這在狹窄範圍內對某些事實的解釋是中肯的,但在其他所有運用中則完全失當。但另一方面,僅僅由於其與另一個事實的相似性便接受某一個個別事實的抽象思維,則創造出一種普遍的假設——當它將理念或多或少訴諸清晰的表象時,與神話關於具體事實的本質的解釋可謂異曲同工。
因此,這兩種思維方式在其極端的表現形式中,都無異於神話,一個用細胞、原子、振動等等來具體地解釋事實,另一個則用“永恆”的理念來加以解釋。極端經驗主義至少有這樣一種優勢:它儘可能地將事實帶向最清晰的表象。而極端理性主義的優勢則在於以最純粹方式來反思先天形式、理念或原型。前者的理論結果就是消化了它們的原材料;後者的實際結果就是受限於對心理理念的表象。
由於我們時下科學化的心靈採取了一種片面的、具體的和純粹經驗的態度,所以它沒有對錶象理念的人加以評價的標準;因為在經驗主義者的評價中,事實位於關於原初形式的知識之上,人類智能正是通過這種形式來構想它們的。正如我們所知道的那樣,向具體主義這一面的朝向是近期的一種收穫,是一種來自啟蒙時代的遺產。這種發展的結果是令人驚奇的,它們導致了經驗材料的積累,而愈益宏富的材料積累所產生的更多的是混亂而非清晰。它不可避免地導致科學的分離主義,導致專家神話,它宣告了普遍性的消亡。經驗主義的這種優勢不僅意味著對積極思維的窒息,而且對任何科學分支內部合理理論的確立構成一種危險。普遍觀點的缺乏有利於神話理論的建立,就像經驗觀點的缺乏所導致的結果一樣。
因此,在我看來,詹姆士的“柔性心靈”和“剛性心靈”顯然是一個片面的術語,實際上,它隱藏著某種偏見。但是,有一點是清楚無誤的,即詹姆士關於二者的對比與我所主張的內傾型和外傾型的類型之分正相對應。
二、詹姆士類型理論中有代表性的對立範疇
(一)理性主義與經驗主義
詹姆士所提出的作為類型突出特徵的第一組對立就是理性主義和經驗主義的對立。
正如讀者所注意到的那樣,我在前面章節裡已討論過這組對立範疇,並把它理解為觀念論與經驗主義的對立。我回避了“理性主義”這個術語,因為具體的、經驗的思維就像積極的、觀念論思維一樣是“理性的”。理性主宰著這兩種形式。此外,不僅有一種邏輯的理性主義,而且還有一種情感的理性主義;因為理性主義不過是一種趨向思維和情感合理性的心理態度。基於對“理性主義”概念的這種理解,我明確而有意識地反對這個哲學史上的概念——它在“觀念論”的意義上理解“理性主義”,由此認為理性主義是一個至高的理念。但是在現代哲學家那裡,理性被剝奪了其純粹理想的特徵;它甚至被描述為一種能力、本能、意圖甚至是一種情感,或者一種方法。無論如何——從心理學上來說——正如李普斯所說的那樣,它是某種被“對於客觀的情感”所主宰的態度。鮑德溫(Baldwin)[5]將它視為“心靈的構成性調節原則”。赫爾巴特(Herbart)將它解釋為“反映能力”。[6]叔本華在談到理性時,認為它只是一種機能,即“塑造理念的機能;從這個獨特的機能出發,可以輕易地對上面所提及的、使人的生活區別於動物活動的各種體現做出充分的解釋。運用這種機能,人們能動地將時空中一切事物的意義判定為合理的或不合理的”。[7]“上述的體現”蘊涵了理性的某種特性,叔本華通過舉例對此進行了說明,它包括“對情緒和激情的控制,獲得結論和構建一般原則的能力……若干個體的協調行動……文明、國家;還有科學以及對先前經驗的保存等。”正如叔本華所斷言的那樣,如果理性具有形成理念的機能,它必定也擁有這種心理態度的特徵,即通過思維活動而恰當地塑造理念。純粹從心理態度這個意義上說,傑盧薩倫(Jerusalem)[8]也完全是從心理態度這個意義上理解理性,即將其理解為意志的意向,它使得我們在做決定時運用我們的理性,並控制我們的激情。
因此,理性是一種使事物成為合理的能力,一種使思想、情感和行為與客觀價值相對應的確定態度。從經驗主義的觀點來看,這種“客觀的”價值是經驗的產物,但從觀念論的觀點來看,它是基於理性的能動的評價行為的結果,在康德哲學的意義上,它是一種“基於基本原理的判斷和行為能力”。因為康德認為,理性是理念的源泉,它是一種“其對象在經驗中無法主動相遇的推理概念”,它“包含著心靈運用的初始意象——為了在我們的經驗的心理活動中獲得普遍一致性這樣一個目的而充當規範原理”。(《邏輯學》,第140頁)這是一種真正的內傾型觀點。與此構成鮮明對照的就是馮特的經驗主義觀點,他宣稱,理性屬於一組複雜的智力機能,這些機能連接起來形成一種普遍性的表達,它“把它們先前的階段也連為一體,給它們提供一個不可缺少的感官基礎”。[9]
“不言而喻,‘智力’這一概念是官能心理學的倖存者,它甚至可能比諸如記憶、心靈、幻想等之類的古老概念更多地受害於與心理學無關的邏輯觀點的相互混淆。因此,這是否意味著,同它應該成為的樣子相比,它所包含的心理內容更加自然、更加不確定,同時也更加武斷、更加多樣化?”“對於科學心理學的立場來說,如果不存在記憶、不存在心靈、不存在幻想,而只有某些基本的心理過程及其關係,由於以這些明目隨意加以區分,當然就更少有一種‘智力’或‘智力的機能’存在了,而僅僅只有與事實相對應、永久受到限制的統一的概念。不過,在借用官能心理學的舊概念依然有效之處,某些情況仍保留著,即便人們是在被他們的心理學理念加以重塑的意義上運用它們。只要我們一碰到各種成分混合在一起的複雜現象,這種情況就會出現,它要求我們根據它們結合的規則和上面所有的實踐基礎加以考慮;或者當個體意識為我們提供了設計的確定趨勢和形式,或者當結合規則再一次向這種複雜心理能力的分析提出挑戰時,這種情況就會出現。但是在所有的情況下,很自然地,心理研究的任務並非嚴格地遵守如此形成的一般概念,而是在任何時候都要儘可能地將它們還原為簡單因素。”
這是一種徹底的外傾型觀點。我用著重號特別突顯了這些段落。對於內傾型觀點來說,“一般概念”如理性、理智等屬於“才能”,即單純的基本機能,在統一意義上它們包含了被它們所主導的心理過程的多樣性;從外傾型的經驗主義者的立場來看,它們只不過是一些次等的、派生的概念,只不過是關於被持有這種觀點的人賦予了主要價值的基本心理過程的詳細論述。根據這種觀點,我們最好不討論這些概念,而應該按照原則,“不斷地將它們還原成簡單因素”。顯然,對經驗主義者來說,除了與一般概念相關聯的還原性思維外,其他的都不必討論,因為在他看來,概念只是經驗的派生物。他沒有“理性概念”或先天理念的知識,因為他的被動的、統覺的思維只是被以感官為條件的經驗所引導。作為這種態度的結果,客體總是被強調:可以說,它彷彿是積極的、必然的統覺和複雜的推理——但是這些要求一般概念的存在,但是,他的概念只是用來在某個集合性名稱之下將某些現象彙集包含進來。因此,普遍概念自然地就只是次等的因素,除了語言,再沒有真正的存在。
因此,科學認為理性、幻想等沒有權力獨立存在,只要它支持這一種觀點——即只有作為感官所接受的事實(“基本因素”)而顯現的東西才是真正的存在,就會如此。但是在內傾的情況下,當思維被積極的統覺、理性、智力、幻想等所定向時,就有了基本機能或才能的價值,即具有來自內部的外在活動能力:這是因為對這種觀點來說,重要價值被給予了概念,而不是給予了由這個概念所構成和覆蓋的基本過程。這樣一種思維基本上是綜合性的。它根據概念圖式而被調整,並運用經驗材料來完成它的理念。正是憑藉自身的內部力量,這個概念表現為積極的原則,把握並塑造經驗材料。
外傾型人設想,這種力量的來源只是一種任意的選擇,或其他某種來自有限經驗的被誤解了的普遍性。而沒有意識到自身思維心理活動的內傾型人甚至可能把流行的經驗主義作為自己的指導原則,他發現自己無力抵制這種入侵。但這種入侵自身只是外傾心理的一種投射。因為積極的思維類型既不是從任意的選擇也不是從經驗中,而是從理念中,即從通過內傾態度而被激活的先天機能形式中,獲得其思維活動的能量的。對他來講,這種源泉是無意識的,因為它先天缺乏內容,因而他只能以後天的形式來理解理念,即以一種經驗材料所設想的通過思想來闡述的形式來理解理念。但是,對外傾型來說,客體和基本過程是重要的、不可缺少的,因為他已經無意識地將理念投射進客體;因而他只須通過經驗的積累和比較便能上升到概念,進而到理念。兩種思維方式是以非常明顯的方式相互對立的:一種是根據他自己的無意識理念來塑造材料;另一種是讓自己被包含他的無意識投射理念所引導,這樣才能抵達理念。在這種態度的衝突中,存在著一些內在激化的東西,實際上,這就是最激烈又最無效的討論的根源。
我相信這種討論充分地闡述了我的觀點,理性及其向一種原則即理性主義的片面的提升,能同等地運用到經驗主義和觀念論之上。我們可以用“唯心主義”這個術語來替代觀念論,但一用到這個概念,它的對立概念“唯物主義”也出現了,但是,把“理念的”與“唯物的”對立起來本是不可能的,因為正如哲學史所證明的那樣,唯物主義者可能是且經常是觀念論者,例如,當他不是一個經驗主義者、而是從關於物質的普遍概念角度來能動地思考問題時,就是如此。
(二)唯理智論與感覺論
感覺論是極端經驗主義本質的一種體現。它將感覺經驗作為認知的獨特的、排他性的根源。感覺論態度完全由給予感覺的客體所定向;因此,它的定向是外傾性的。詹姆士明顯指的是一種智力的而非審美的感覺論,但“唯理智論”當時甚至沒有適當的對立面。從心理學上講,唯理智論是一種態度,它把首要決定性價值賦予理智,即賦予概念水平上的認知,但是,具有這種態度的人也可能是一個感覺論者,即他可以將自己的思維完全置於源自感覺經驗的具體概念上。因此,經驗主義者也可以是理智的,在哲學中,唯理智論與理性主義的使用很混亂;因此,觀念論必定再次充當感覺論的對立面,因為在本質上,感覺論只不過是一種極端的經驗主義罷了。
(三)唯心主義與唯物主義
人們也許開始疑惑了,詹姆士只是想通過“感覺論”強化經驗主義,即增強一種理智的感覺論,還是想使用“感覺論的”表述,試圖把作為一種機能的感覺特性清楚地與理智區分開來?所謂“屬於感覺”這種表達,我意指的是真正的感覺(感性),當然不是庸俗意義上作為色慾的東西,而是指一種心理態度——在那裡,定向的、決定性的因素與其說是被感覺到的客體,倒不如說只是感覺刺激和感官知覺的事實。這也可以描述為一種反映態度(即一種基於反射現象的態度),因為全部心理都依賴於並終結於感官知覺。客體既沒有被抽象地認識,也沒有被移情,而是通過它的自然形式和存在方式而發揮作用,只是為感官印象所定向的主體為其與客體的聯繫所刺激。其基本對立面是直覺態度。直覺以直接的感覺或理解而著稱,它既非理智的,也非情感的,而是在一種不可分割的融合中包含兩者。就像感官客體出現於知覺中一樣,心理內容也作為類似錯覺或幻覺出現於直覺之中。
詹姆士竟然把剛性心理稱之為既是“感覺論的”又為“唯物主義的”(又進一步稱為“非宗教的”),這就激起了懷疑,在他的類型描述中,他是否像我一樣真正看到了相同類型的對立呢?按照一般的理解,唯物主義是一種根據“物質”價值而定向的態度——換句話說,是一種道德上的感覺論。如果我們要從其通常的意義上來曲解這些表達,就會認為詹姆士的刻畫是一種很不合理的描述。但這不能歸咎於詹姆士,如上所述,他對類型的觀察將阻止任何這樣的誤解。因此,我們的假定得到了證實,即詹姆士最關心其所討論的術語的哲學意義。於是,唯物主義是一種被物質價值自然定向的態度,而不是被像事實價值那樣的“感性的”事物所定向,在這裡,“事實”指的是某種外在的東西,在某種意義上,指的是具體的事物。在理念具有至上價值的哲學意義上,它的對立面就是唯心主義,因為在那種情形下,與詹姆士的意圖相反,我們必須假定詹姆士所說的“唯物主義”指的是一種道德的感覺論。但是,如果我們假定詹姆士把唯物主義當作一種由真正現實作為主要定向價值的態度的話,那麼在這種屬性中,我們就能再次洞察到外傾的特徵,因而我們最初的懷疑就消失了。我們已經看到,哲學的唯心主義與內傾的觀念論是相對應的。道德的唯心主義則決沒有內傾的特徵,因為唯物主義者也可能是道德上的唯心主義者。
(四)樂觀主義與悲觀主義
我真的很懷疑這對大家都熟悉的對立範疇是否真的適合詹姆士對類型的描述,即通過這對範疇人們可以對氣質加以區分。例如,達爾文的經驗主義難道也是悲觀的嗎?的確,那些以觀念論的眼光來看待世界的人總是通過一種無意識的情感投射來看待其他的類型。但是,即便是經驗主義者,也決不會據此把他的觀念看作是悲觀主義的。或許,我們可以以思想家叔本華為例,其世界觀純粹是觀念論的(在所有方面都像《奧義書》那樣純粹屬於觀念論);而根據詹姆士的分類,難道他就沒有一點樂觀主義的味道嗎?康德本人屬於一個純粹的內傾型人,但像傑出的經驗主義者一樣,他無論與樂觀主義還是悲觀主義都相去甚遠。
因此,在我看來,這種對立與詹姆士的類型劃分沒有關係。正像有樂觀主義的內傾者一樣,也有樂觀主義的外傾者,反之亦然,但是,作為先前提到的主體投射的結果,詹姆士很有可能陷入這種錯誤之中。從觀念論者的立場來看,唯物主義的、純經驗主義的或實證主義的世界觀似乎完全是抑鬱的。因此,他必須將它歸為悲觀主義。但是,對於深信神聖“物質”觀唸的人來說,唯物主義對世界的看法似乎是樂觀的。從觀念論的立場來看,唯物主義概念似乎失去了根本活力,因為其主要能力、積極的統覺和對原型的認識都因此陷入癱瘓。因此,對於觀念論者來說,這種觀點必定表現為徹底的悲觀主義,因為它剝奪了其看到永恆的理念具體化或實現於現象世界的所有希望。真正的事實世界對他來說意味著放逐之所和永遠的無家可歸。因此,當詹姆士得出唯物主義和悲觀主義觀點之間平行的結論時,我們有理由推斷,他個人可能屬於觀念論陣容——這一推斷可以從這位哲學家個人生活的諸多其他特徵得到證實。這種情形也可以解釋他為什麼把感覺論、唯物主義和非宗教這三種有疑問的稱號強加在剛性心理身上。這種推斷進一步被《實用主義》中的那段話所證實,在那裡,詹姆士以波士頓的旅行家與克里普爾河谷地區居民之間的衝突[10]為例揭示了不同類型之間相互厭惡的傾向。這種比較並不能使另一種類型滿意,並且讓人產生一種情感的厭惡,即便是對公正的渴望也不能完全盛行起來。人類某些文獻在我看來是極有價值的證據,它見證了在兩種類型之間確實存在令人不愉快的差異。也許我強調情感之間的不相容性似乎有點瑣碎,但是,大量的經驗都證實了我的看法,即正是這些情感隱藏在意識的背後而未被察覺,它不時地使最公正的理性發生扭曲,使其帶上偏見,並完全阻礙了真正的理解。事實上完全可以想象,克里普爾河谷地區的居民也會用他們自己的特有方式去觀察波士頓的旅行家。
(五)宗教與非宗教
自然,對詹姆士的類型心理學來說,這一對立範疇的有效性主要取決於他給宗教下的定義。如果他完全從觀念論的立場出發,把宗教的本質看作是一種宗教理念起著決定性作用的態度(與情感相比較),那麼,他當然會把剛性心理的人描繪成非宗教的。但是,詹姆士的思想是這樣的博大和富有人性,以至於他不可能看不到宗教情感也能決定宗教態度。事實上,他自己說過:“但是我們對事實的尊重並沒有壓制我們身上的宗教信仰。它本身幾乎就是宗教的。我們的科學趨向是虔誠的。”[11]
經驗主義者以對客觀事實的近乎宗教的信奉取代了所缺乏的對“永恆”理念的崇尚。如果一個人的態度為上帝的理念所定向,那麼,這在心理學上與他以物質概念為定向,或把真正事實提升到作為他的態度的決定性因素乃是一樣的。只有當這種定向無條件地發生時,它才配得上“宗教的”這一稱號。但是,從一種更高層次的立場來考慮,客觀事實與理念即原型具有同等的作為無條件因素的價值,這種價值是人類及其內在決定性因素對外部現實的一種長期反應和適應的產物。無論如何,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對客觀事實的絕對服從決不能被理解為非宗教性的。剛性心理的人有他的經驗主義的宗教,正如柔性心理的人有他的觀念論的宗教一樣。但是,這也是我們當前時代文化的一種事實:科學受制於客體,宗教受制於主體,即觀念,因為就像在科學中一樣,當原始的、自我作用的理念被客體從它的位置上驅逐出去後,它就必須在某處尋找避難所。如果宗教就此被認為是一種當代文化現象的話,那麼到目前為止詹姆士把經驗主義者描繪成非宗教的就得到證實——不過也僅此而已。因為哲學家不可能獨立於他所在的階層,他們所屬的心理類型也包括普通人,它遠遠超出了哲學家的圈子,甚至有時擴展到所有的文明人。因此,在這個普遍的基礎上,就絕對不允許將半數的文明人劃分為非宗教的。從原始人的心理來看,我們知道宗教的機能純粹屬於心理的組成成分,隨時隨地出現,只不過沒有分化出來罷了。
如果我們不能像剛才所提到的那樣給詹姆士的“宗教”概念設定一個限制範圍,那麼,它必定重新被誤認為是一種情緒出軌現象,正如我們已看到的,這種情況太容易發生了。
(六)非決定論與決定論
從心理學上講,這個對立最耐人尋味。很明顯,經驗主義都是根據因果規律來思考問題的,因此,原因和結果之間的必然聯繫乃是自明地設定的。經驗主義的態度由被移情的客體所定向;在原因之後有不可避免的結果的意義上,似乎它被外部事實打上了“烙印”。自然地,在心理學上,因果聯繫不可改變這一觀念將自己的影響強加給這樣一種態度。內部心理過程與外部事實進程的同一被這種事實所假定——即某人自身的大部分活動在移情行為中被無意識地給予了客體。因此,主體被同化進了客體,儘管移情主體認為是客體被同化了。但是,只要有一種強大的價值加之於客體,客體立刻就有了一種重要性,它反過來影響主體,迫使他同其自身疏離。眾所周知,人的心理像變色龍。在實踐心理學家的工作中,這是一種日常經驗。在客體擁有至上地位之處,對客體本質的同化就發生在主體身上。因此,例如,與被愛客體的同一在分析心理學上所起的作用不可小視。此外,原始人的心理給我們提供了大量有利於客體的異化例證,如常常對動物圖騰或祖先靈魂的同化就屬於此列。在中世紀甚至是近代,在聖徒身上打上烙印就是這種聯繫的體現。在《效仿基督》中,異化實際上被提到了原則的高度。
鑑於人類精神的這種毫無疑問的異化傾向,把客觀因果聯繫轉移到主體就容易理解了。與之相應地,精神總是奔波於因果原則唯一有效的影響之下,認知理論的所有要素都要求避開這種影響的支配力。這樣一種狀況由於這個事實而變得更加嚴重了,即經驗主義態度本質上就是要阻止人們相信其有內在自由;因為這缺乏任何證據,準確地說是缺乏任何可能的證據。當脆弱而又不確定的自由情感面對大量對立的、強勢的客觀證據時,將會產生什麼樣的結果呢?
因此,假如經驗主義將他的思維運用到他的邏輯結論中,那麼幾乎不可避免地導致決定論,並且不會傾向於——像時常發生的情況一樣——擁有兩個不同的分隔空間,其一是科學,另一個則是從他的父母和社會那裡獲得的宗教。
正如我們已經看到的那樣,觀念論的本質在於理念的無意識的激活。這種激活來自於生命後期對移情的厭惡,或作為一種為大自然所賦予並支持的先天態度而生來具有(我在實踐經驗中,看到過很多這樣的情形)。在後一種情形中,理念有著一種先驗的活動,不過沒有出現在意識中,這可以從其空虛性與不可表象性得到說明。雖然它是不可表象的,但作為一種至上的內在因素,它超越了“客觀的”外在事實,並且至少產生了一種相對於主體的獨立和自由感。作為這種對理念的內部同化的結果,主體感覺到自己相對於客體的獨立和自由。當理念成為主要的定向因素時,它就把主體完全同化到它自身的特性中,就像主體試圖通過塑造經驗材料而把理念同化到他自身中來一樣。因此,正如在上面所提到的對客體的態度中一樣,在這裡也產生了一種主體與其自身的異化,不過是相反意義上的,即一種有利於理念的異化。
遺傳下來的原型經歷了所有的時代;它是一種超越於現象層次所有變化的因素,它先於並取代所有個體經驗。因此,這種理念獲得了一種特殊的力量。它的激活使得它將一種突出的情感力量輸入主體,因為通過內在無意識同一,它把主體同化到自身之中。這樣在主體之內,就展露出一種情感力量、獨立、自由和永恆出來(參見康德對上帝、自由和永恆的設定)。當主體感覺到位於客觀現實之上的其理念的自由活動時,自由理念實際上就對他宣告了自己的存在。如果他的觀念論是純粹的,他就必定確信他的自由意志。
我們所考察的這對範疇構成我們的類型的特徵所在。外傾者以其努力朝向客體、他對客體的移情與同一而著稱,他不得不依賴於客體。他受客體的影響,達到了他要努力同化它的程度。另一方面,內傾型人則以其在客體面前的自我獨斷而令人注目。他反對對客體的任何依賴;他排斥客體的任何影響;偶爾,他甚至也害怕客體。但是,這樣他就越發依賴這種理念,這種理念把他同外部現實隔開,並使他產生這種內在自由的情感;儘管理念也回饋給他強大的心理能力。
(七)一元論與多元論
從前面的論證中我們已經明白,為理念所定向的態度必定傾向於一元論。理念通常都有一種等級的特徵,不管它是從表象和具體概念那裡抽象得來,還是它作為無意識形式而先天存在。在前一種情況下,它是建構活動的最高點,在一定意義上,它概括和包含了所有從屬於它的東西;在後一種情況中,它是無意識的法則制定者,它規範著思想的可能性與必然性。在兩種情況中,理念都具有支配的特性。儘管可能出現大量的理念,然而,在一個或長或短的時期裡,總是某一理念佔據上風,以一種王者的風範把大部分的心理要素聚集於它的麾下。
相反,同樣清楚的是,為客體所定向的態度必定總是傾向於多樣性原則(多元論),因為客觀特性的多樣化也包含了概念和原則的多樣性,沒有它們,就不可能對客體的本質做出解釋。
一元論的傾向屬於內傾型態度,多元論則屬於外傾型態度。
(八)教條主義與懷疑論
在這組對立中,很容易看到教條主義是一種同樣追隨和執著於理念的態度,儘管理唸的無意識實現事實上並不是教條主義。這依然是真實的情況:無意識理念近乎強烈地得以具體化的方式不可避免地讓人相信,那種認為理念是至高權威的人會一切都從一個教條開始,經驗材料則被淹沒於其中。顯然,那種被客體所支配的態度則必定產生一種對於所有理念的先天的懷疑主義,因為它的首要願望就是所有的客觀經驗都應該得到承認,且不受普遍概念的幹擾。在這層意義上,懷疑主義實際上是所有經驗主義所不可或缺的先決條件。
這組對立範疇也證實了詹姆士的類型觀與我的類型觀是基本相似的。
三、對詹姆士概念的總體評判
在評判詹姆士的概念時,我必須首先強調這樣一個事實,即他所關注的幾乎完全是關於這些類型的思維特性問題。在一本哲學著作中,不能指望還有其他東西。但是,這樣一種片面的定位必然容易引起混亂。因為人們可以毫不費力地指出在對立類型中有這種或那種特性,甚至可能更多。例如有許多教條主義的、信仰宗教的、唯心主義的、唯理智論的和理性主義的經驗主義者;也有許多唯物主義的、悲觀主義的、決定論的和非宗教的觀念論者。即便有人揭示出這些表述包含了非常複雜的情形,其中也論及許多細微的差別問題,但還是可能會引起混亂。
讓我們一個個地來談。詹姆士的論述實在是太寬泛了:在其總體框架中,他給出了一幅超越於類型對立的近似圖景,而沒有賦予它一個純粹範式。一般說來,詹姆士的類型理論是我們從其他材料中獲得的類型圖景的一個有價值的補充。詹姆士第一個通過區分指出氣質在哲學理論的構造中具有極其重要的意義,這一榮譽應該歸屬於他。他的實用主義思想的目的就是要調和由氣質差異所引起的哲學觀的對立。
眾所周知,實用主義是一種流傳廣泛的哲學思潮,它源自英國哲學(牛津大學的席勒[F.C.S. Schiller]),認為只有那些具有實際效果和有用的“真理”才有價值,完全無視來自這種或那種立場的爭辯。很有特點的是詹姆士正好用對立類型範疇介紹了他的哲學觀,因而實際上確立起實用主義觀點的必然性。於是,中世紀早期已經展示給我們的戲劇再次上演。那時體現為唯名論與唯實論的對立,阿伯拉爾在他的訓誡論或概念論中試圖調和這種對立。但是,因為當時的理解完全缺乏心理學視野,所以他設想的結論仍然導致一種相應的純粹邏輯的、理智的片面偏見。詹姆士就有更深的理解;他從心理學角度來理解這種對立,因此,設計了一種實用主義的方案。但是,對這種方案的價值抱有任何幻想是不明智的,實用主義不過是權宜之計,只有在沒有發現進一步的資源來為哲學觀的塑造增加新鮮成分,而只是看到氣質在塑造和影響認知方面的可能性的情況下,它才可以被視為有效的。
柏格森當然指出過直覺和直覺方法的可能性。但眾所周知,它只不過是一種暗示。他缺乏方法的證據,且這種證據並不能立等可得,儘管柏格森可以將他的“生命衝動”和“連續創造”概念作為直覺的結果。除了從這一事實——即便在古代,尤其是在新柏拉圖主義那裡,它也已完全是熟知的理念的聯合——中得到心理學證明的、直覺地構思出的基本觀點以外,柏格森的方法是理智的而非直覺的。尼采最大限度地利用了這種直覺資源,由此使他在其哲學觀唸的建構中擺脫了純粹理智的影響;但是,他以這種方式致力於這一事業,達到了這樣一種程度,以至於他的直覺主義遠遠超過了一種哲學體系的侷限,從而將他領進藝術創造的境界之中——其主要內容已非哲學批判所能企及。很顯然,我指的是《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而不是哲學格言集——它自身將首先接受按照流行的唯理智論方法所進行的哲學批判。因此,如果人們要提到完全的“直覺方法”的話,那在我看來,尼采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便提供了一個最好的例證;而且,它明顯證實了非唯理智論的可能性,儘管依舊對這個問題作了哲學的理解。叔本華和黑格爾似乎是尼采直覺主義的先驅,前者依據情感直觀使自己的觀點帶有決定論的色彩,後者則憑藉概念直觀支撐起其整個體系。對這兩位先驅者來說——如果我們可以使用這樣一種表達的話——直覺位於理智之下,而尼采則將直覺置於理智之上。
兩種“真理”之間的對立需要一種實用主義的態度,如果人們願意公正對待另一種立場的話。然而,儘管實用主義方法可能是必不可少的,但它還是預設了太多的放棄,因此,它不可避免地受限於創造性的匱乏。這種對立衝突的解決既不可能來自概念主義的邏輯-理智的妥協,也不可能來自對邏輯上不可調和觀點的實際價值的實用主義的評價,而只可能來自那種把對立當作必然的協調因素融進自身之中的積極創造,就像一種肌肉協調運動總是涉及到對抗肌肉群的神經配合一樣。
因此,實用主義只能是一種過渡性態度,它通過消除偏見而為創造開闢了道路。實用主義所準備的、柏格森所指出的、德國哲學——當然不是學院派——所走過的這條新路線,在我看來,已顯露出來:是尼采用他特有的強力炸開了這個緊閉的大門。他的創造遠遠超過了實用主義那並不令人滿意的方案,他基本完成了這一任務,就像實用主義對真理的活生生的價值的認識超越了後阿伯拉爾哲學的無意識概念體系的枯燥的片面性一樣——當然還仍有高峰等待人們去攀登。
[1]威廉·詹姆士:《實用主義:舊思維方式的新名稱》,1911年版。
[2]同上,第7頁。
[3]同上,第9頁。
[4]弗洛諾伊:《威廉·詹姆士的哲學》,1911年版,第32頁。
[5]鮑德溫:《心理學手冊》,第312頁。
[6]赫爾巴特:《作為科學的心理學》,第117段。
[7]叔本華:《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1卷,第8節。
[8]傑盧薩倫:《心理學教程》,第195頁。
[9]馮特:《生理心理學原理》,第5版,第3卷,第582頁及其後。
[10]詹姆士:《實用主義》,第13頁。波士頓人以他們“精神化的”唯美主義而出名。克里普爾是科羅拉多的一個著名的礦業區。這種對立是很容易想象的。“每一種類型都相信另一種比自己要低劣;在某些情況下蔑視與取笑攪和於一起,在另一些情況下,它會有某種恐懼感。”
[11]詹姆士:《實用主義》,第15頁。
第九章 傳記中的類型問題
正如人們所期待的,傳記領域也對心理學中的類型問題做出了它的貢獻。這裡我們主要要感謝維爾赫姆·奧斯特瓦爾德(Wilhelm Ostwald)[1]的自然科學方法,通過對某些傑出自然科學家的生平比較研究,他建立起一種典型的心理類型對立——他稱之為古典的和浪漫的類型——的理論。[2]奧斯特瓦爾德認為:“前者以每一個個體所取得的豐富圓滿性為特徵,同時還以一種極度的離群索居為特徵,他個人對自己環境的影響很小,而浪漫主義者則因其相反的性格而令人注目。他的特性並不在於個人工作的完美性,而在於一連串的多樣性和各種成就的原創性;此外,他通常對同時代人的影響是直接的、令人印象深刻的……還必須指出的是,心理反應速度是確定科學家屬於哪種類型的決定性標準。那些反應速度極快的先驅者就是‘浪漫型的’,而那些心理反應較慢的人是‘古典型的’。(第44頁及其後)古典型通常醞釀更久,在他生命相對較晚時期才產生他最成熟的心靈成果。”(第89頁)根據奧斯特瓦爾德的觀點,古典型人所特有的一種永遠不變的特徵是“絕對需要在公眾眼中樹立沒有過錯或缺點的形象”(第94頁)“作為對他缺乏個人影響的一種補償,古典型常常被確信有著非凡的寫作才能。”(第100頁)
但是,這種才能似乎也受到限制,正如下面這個由奧斯特瓦爾德從赫爾姆霍茲(Helmholtz)的傳記中摘引的例子所證實的那樣。就赫爾姆霍茲關於感應衝擊效應的數學研究問題,杜-雷蒙德(Du Bois-Raymond)寫信給這位科學家,指出:“你應當更為仔細地致力於——請勿曲解意思——怎樣從你自己的科學立場中抽離出來的問題,以便於你能理解那些對這一主題或你所要討論的東西一無所知的人的立場。”對此,赫爾姆霍茲回答道:“關於這篇論文,我在引證材料時已經盡力,我可以想象最後我會對它很滿意的。”而奧斯特瓦爾德評論道:“他完全忽略了讀者所提出的問題,因為他忠誠於自己的‘古典’類型,他只是為自己寫作,他引證材料時所運用的一種在他看來沒有問題的方式,然而對其他人來說則沒有意義。”在給赫爾姆霍茲德的同一封信中,杜-雷蒙德的另一處言辭也很有特點:“我對你的論文和小結讀了好幾遍,但卻不明白你到底在說什麼,也不懂得你的方法。最後,我才發現你的方法,這才逐漸開始理解你的報告。”
對於古典型來說,這種情況是其生活的真相,因為他很少甚至從未成功地“點燃那些與他的本性相似的心靈之火”,(第100頁)最典型的案例是,他由於其作品而被認定的影響,通常多半是在他死後,對他作品加以發掘時才顯現出來。羅伯特·邁爾就是這樣一個例子。而且,他的作品似乎往往缺少說服力、感染力,或直接的個人魅力,因為作品最終像對話或講演一樣是一種個人化的表達。古典型通過寫作而產生的影響並不更多地依賴於其作品的外在刺激特性,而是更多地依賴這種情形——即只有從他最後所留下的一切,才隨後重構起該人的實際成就。因為這似乎是一個事實,並且在奧斯特瓦爾德的敘述中也提到了,即古典型很少交流他正在做的事情和他做的方式,而只是交流他的結論,完全無視公眾對他的思路一無所知的實情。對古典型來說,其工作方式、方法似乎並不重要,因為它們與其個性聯繫最為緊密,而他的個性卻總是藏在背景之中。
通過參照反應速度的快慢特徵,奧斯特瓦爾德將他的兩種類型與四種古代氣質(第372頁)作了比較。在他看來,反應特徵是很重要的。遲鈍的反應對應於冷淡的、憂鬱的氣質,快速反應對應於樂天的、易怒的氣質。他把樂天的和冷淡的氣質看作是中庸類型,而將易怒的和憂鬱的氣質看作是基本性格的病態誇張。
如果人們一方面瀏覽戴維(Humphry Davy)和利比各(Liebig)的傳記,另一方面瀏覽羅伯特·邁爾和法拉第的傳記,就會認為前者既是十分明顯的“浪漫型”,又是樂天的易怒型,而後者是同樣明顯的“古典型”和冷淡的憂鬱型。奧斯特瓦爾德的觀察在我看來是很有說服力的,因為古代的四種氣質完全可能是建立在經驗的相同原則上,奧斯特瓦爾德正是根據這一原則建立了他所謂古典型和浪漫型區分理論。這四種氣質明顯與情感立場相區別,即與明顯的情感反應相區別。但是,從心理學的觀點來看,這種分類是膚淺的,因為它只是從外表來判斷。根據古代的區分,那些外部行為平靜且不顯著的人屬於冷淡型氣質。他作為“冷靜型”在人們面前經過,因此被劃分為冷靜型。但是在現實中,他可能完全不是“冷靜型的”,相反,他可能具有很強的敏感性、甚至是富有激情的人,在他身上,情感遵循著內傾路線,最強烈的內心激動恰恰通過最大的外表平靜來表現。
喬丹的類型概念就將這種事實考慮進去了。他不僅從表面印象,還從對人性的深層認識來判斷。奧斯特瓦爾德對差異所作的基本論述,就像古代的氣質劃分一樣,主要是根據外部效應而進行的。他的浪漫型是以快速的外部反應為特徵。但古典型的反應也許同樣快,只不過是內部反應。
當人們閱讀奧斯特瓦爾德的傳記時,就會立刻發現,浪漫型對應於外傾型,古典型對應於內傾型。戴維和利比各都是外傾型的典型代表,就像羅伯特·邁爾和法拉第是內傾型的典型代表一樣。外部反應是外傾型的特徵,就像內部反應將內傾型區分出來一樣。外傾型把他的個性表現出來並沒有什麼特別困難;他斷言他的存在是身不由己,因為要服從他整個本性,他努力向客體靠近。他輕易地把自己交給周圍世界,以一種必然為他的世界所理解、因而所接受的方式進行。一般地,這種方式是令人愉快的,即便不是令人愉快的,無論如何也是可以理解的。因為,作為他快速反應和釋放的結果,有價值的和無價值的內容都被傳到了客體,與受限的思維和情緒一起構成一種風格。但從這種快速的釋放和傳送中,較少展示他的內容,這也容易理解;由此甚至在同時進行的短暫的直接表達中,形成了一連串變幻的意象,並清晰地呈現在公眾眼中,研究者正是通過這種方式和手段獲取他的結果。
另一方面,那些幾乎完全在內部做出反應的內傾者通常並不放棄他的反應(激情爆發除外)。他壓制自己的反應,不過,這種反應速度與外傾者的一樣快。它們並不在表面表現出來——因此,內傾者容易給人一種遲鈍的印象。由於直接反應通常帶有強烈的個人色彩,外傾者只能展現他的個性。另一方面,內傾者將自己的個性隱藏起來,因為他壓制自己的直接反應。“移情”不是他的目標,也不是將他的內容傳送給客體,而是從客體中進行抽象。因此,他不是立即放棄自己的反應,而是在內心長期地進行琢磨,最後亮出一個準備好的結果。他總是努力將他的結果儘可能地從個人因素中解脫出來,以便使它清楚地從所有的個人關係那裡分化出來。作為長期內心深思的成熟結果,他的內容以一種最抽象和完全去個性化的形式浮現於外部世界。因此,它們是難以理解的,因為公眾缺乏所有基本的知識,或缺乏對研究者用以獲得其結果的路徑的認識。同時還缺乏其個人與公眾之間的溝通關係,因為內傾者在壓制自己的時候,也將自己的個性從公眾眼中隱藏起來。通常,正是這種個人關係足以帶來理解,而單純的理智鑑賞只會阻斷理解。在判斷內傾者的發展時,必須時常記住這種情形。通常,我們對內傾者知之甚少,因為他真實的自我難以看到。他不能立刻做出外向反應使得他的個性被封閉起來。因此,在公眾眼中,他的生活為神奇解釋和投射提供了足夠的表演空間,假如他幸運——根據他的成就——成為公眾感興趣的目標的話。
因此,奧斯特瓦爾德關於“心理早熟是浪漫型的特徵”的結論就需要作一些修改。浪漫型當然能夠展現他的早熟,但“古典型”儘管同樣也能早熟,但或許把自己的作品掩藏在自身內,當然不是故意的,而是不能直接表現。由於情感沒有充分分化,內傾型顯露出某種笨拙,一種個人關係方面的真正幼稚,這種個人關係因素被英國人稱之為“個性”。他的個性化體現是如此的不確定和模糊,而他自己在這一方面又是如此的敏感,以至於他只敢用那種在他看來已明顯完成了的作品在他的圈子展現自己。他寧願讓他的作品為他說話,也不願為他的作品親自宣講。
這樣一種態度的自然結果就意味著在世界舞臺的亮相被大大推遲;這種情況如此頻繁,以至於內傾者很容易被描述為晚熟。但是,這樣一種表面的判斷完全忽視了這樣一個事實,即看起來早熟和外在分化的外傾者的幼稚完全是內在的,即體現在他與其內在世界的關係中。在早熟的外傾型身上,這種狀況只是隨後暴露出來,例如,表現為道德上的不成熟,或常常表現為一種令人驚異的思想上的幼稚。
通常,浪漫型比古典型擁有更有利的發展和成長機會,這一事實被奧斯特瓦爾德正確地觀察到了。一個浪漫型的人在公眾面前以一個顯眼而又令人誠服的亮相,讓他的個性直接通過他的外在反應而很快地為人所知。通過這種方式,許多寶貴的關係很快就建立起來,從而豐富了他的工作,並拓展了發展空間。(第374頁)
另一方面,古典型則藏而不露;個人關係的缺乏限制了他的工作範圍的廣度,但由此他的活動獲得深度,他的勞動具有更持久的價值。
這兩種類型都擁有熱情,但是,外傾者的心中充滿了熱情,並從他的口中溢出,而內傾者的嘴唇卻被熱情封住,使得他內傾。由於在他周圍不能點燃熱情之火,他甚至缺乏一個具有同等才幹的同事圈子。即便他也有強烈願望去傳授他的知識,但他那簡潔的表達,以及公眾所缺乏的理解,都阻止了他的進一步交流,因為常常沒有人相信他能講出什麼特別的東西。對於膚淺的判斷來說,他的表達、他的“個性”再普通不過了,而浪漫型則經常立刻就表現得“很有趣”,並且懂得如何利用各種手段——不管它是容許的還是不容許的——來維持這種印象的藝術。這種分化了的表達能力,除了作為一種調節的輔助手段,幫助彌補公眾由於其思維上的缺陷而造成的理解不足以外,還為那些深刻理念提供了合適背景。
因此,奧斯特瓦爾德對浪漫型成功而又輝煌的學術活動的強調較完全地揭示了這種類型的特徵。浪漫型感覺到自己進入到學生的內心,並且知道在恰當的時刻使用恰當的文字。但古典型卻固守自己的思維和問題,因而往往看不到學生的理解困難。在論及古典型的赫爾姆霍茲時,奧斯特瓦爾德寫道:
儘管他有淵博的學識、全面的經驗,並有富於創造性的心靈,但他從來都不是一位優秀的教師:他的反應從來不即刻做出,總是要過一段時期。當在實驗室面臨學生的問題時,他總是答應會仔細考慮,但要過好幾天才給出答案;這與學生所處的情景是如此之遠,以至於只有在很少的情況下,學生才可能發現,他所感到的困難與老師在後來才解答的關於普遍問題的圓滿理論之間存在著某種聯繫。因此,他不只是不能提供每一個初學者都十分倚賴的及時幫助,而且還不能給出與學生個性相符的正確引導,通過這種引導,他本可以逐漸地將一個初學者的自然依賴引領到對他所選的分支科學的完全掌握。所有這些缺陷都直接根源於老師在學生需要幫助時,卻不能直接做出反應,他的反應所需要的時間對於所期待和渴望的人來說是如此之漫長,以至於最終失去了它們應有的效果。
在我看來,奧斯特瓦爾德把這解釋為內傾型反應上的遲緩是不充分的。沒有證據表明赫爾姆霍茲的反應速度遲鈍。他只是向內反應而不是向外反應。由於學生沒有被移情,所以他似乎並不明瞭學生的需要。他的態度完全傾注於他的思想之上;因此他只對學生的問題在他自身中所激起的思想做出反應,而對學生的個人期望沒有反應,他這樣做時是如此的敏捷和注重,以至於他立刻就預見到一種更深的聯繫,但當時卻無法用一種抽象和精煉的形式加以評價和揭示出來。這並不是因為他的思維太遲鈍,而是因為要在一瞬間抓住被預見問題的所有方面並賦予它一個準備好的範式在客觀上是不可能的。自然地,由於他並不知道學生絲毫也不瞭解這樣一個問題,他堅信他有一個重要的問題需要處理,對他來講,一瞬間所給予的不只是一條極其簡單和瑣碎的建議,如果他能夠看到學生所期待的,從而使他能夠處理好他的工作就好了。但是作為一個內傾型人,他並沒有通過移情進入他人的心理;他只是“移進”自己的理論問題、自己的內心世界,在那裡他一直不停地紡織來自於學生的理論問題之線——這些線當然與這個問題密切相關,但與學生當時的需要沒什麼關係。自然地,從學術的立場來看,內傾型教師的這一特別態度是很不適當的,更不要說它所產生的不受人歡迎的個人印象了。他給人的印象就是遲緩、古怪甚至笨拙;因此,他常常被輕視,不僅是被公眾,還被他小圈子的同事所輕視,直到有一天他的作品和觀點最終被後來的研究者所重視、闡述和譯介。
數學家高斯就對教學非常厭惡,他親自通知每一個學生說他的課程很有可能上不了,希望通過這種方式解除必須上課的負擔。教學對他來說真是太痛苦了,正如奧斯特瓦爾德所公正注意到的,問題在於“在他的講授中,還沒有事先確立和詳細闡述課文的每一個細節,就必須宣佈確定的科學結果。沒有詳細闡述就把結果與他人進行交流,這使得他感到像是穿著睡衣在陌生人面前展示自身一樣”(第380頁)。奧斯特瓦爾德的這一觀察觸及到了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即上面所提到的內傾型人除了非個人的交流之外,他還厭惡把自己的任何部分投入到周圍世界中去。
奧斯特瓦爾德強調指出了這樣的事實:通常浪漫型由於不斷衰竭而被迫在一個較早的階段就結束了他的創作生涯。他有意將這種情形歸結為他的快速反應。在我看來,由於心理反應速度這一概念與科學事實領域相去甚遠,由於沒有證據很快出現,而且沒有證據表明外部反應比內部反應要更快,在我看來,外傾型發現者的較早衰竭必定與他類型的特殊外部反應有著本質關聯。他很早就發表成果,迅速成名,並且很快在學術上和公共領域非常活躍;他在一個非常廣泛的朋友圈子裡建立和培育個人關係,此外,他還對學生的發展很感興趣。而內傾型先驅者則較晚才開始發表作品;他作品的間隔時間也較長,在表達上也非常保守;並且避免對主題的反覆強調,除非有些非常新穎的東西添加其中。他在進行科學交流時的簡潔扼要的風格常常略去了他仔細研究的方法或需要詳細闡述的材料等相關信息,這阻礙了對他作品的普遍理解和接受,因而他一直默默無聞。他對教學的厭惡使得學生對他敬而遠之;他的知名度太小妨礙他廣泛結交;因而他通常過著一種隱居的生活,不僅是出於需要,也出於選擇。這樣他就避免了過於消耗精力的危險。他的內部反應時常將他帶入他的研究活動所設定的軌道;這些活動本身就是相當耗費精力的,隨著時間的推移,證明他們被這些活動弄得筋疲力盡,以至於再也沒有精力花在熟人或學生身上。此外,還有一種情形,浪漫型的明顯成功也是一個能賦予活力和令人鼓舞的因素,但是對於古典型來說又行不通,所以他被迫在完善他的研究工作中尋求唯一的滿足。根據這些考慮,我認為浪漫型天才的相對過早夭折更多的是由外部反應而非更迅速的反應所造成的。
奧斯特瓦爾德並沒有將這種類型的劃分看作是絕對的,在這個意義上,每一個研究者立刻就可以被歸入這一類型或另一類型。但是,他的觀點是,根據反應的速度,“那些真正偉大的人物”一般可以確定地被歸入這種或那種終端類型裡,而一般“普通人”則更常見地表現為中間狀態。
總之,我認為奧斯特瓦爾德的傳記所包含的資料,儘管不乏片面性,但對於類型心理學來說很有價值,並且突出揭示了浪漫型與外傾型、古典型與內傾型的一致之處。
[1]奧斯特瓦爾德:《粗野的行為舉止》,第3章、第4章,萊比錫,1910年版。
[2]同上書,第44頁。
第十章 心理類型綜論
一、引論
在下文中,我將試圖對於心理類型問題做一個全面綜合的描述,當然我首先關注的肯定是我稱之為內傾型與外傾型的兩種基本類型。不過,除此之外,我也將試著對那些以其特異的機能而在個人對生活的適應和定向方面發揮重要作用的特殊類型,有所涉獵。我將前者稱之為基本態度類型,它們在一般興趣或力比多的指向方面可謂大異其趣,而後者,我稱之為機能類型。
基本態度類型,正如我不止一次業已指出的那樣,其差異體現於其對於客體的特有態度上。內傾型對於客體的態度是收斂性的,最終他總是面臨著力比多如何能夠從客體那裡撤回的問題——儘管因客體方面所具有的優勢,這一過程必然不斷地遭受挫折。相反,外傾型則對客體持積極的態度。他非常重視客體以至於其主觀態度就是由客體所定向並與客體密切相關的。他從內心裡認為客體的價值永遠不夠充分;因此對他來說,其重要性總是至高無上的。
這兩種類型本質上如此迥然不同,表現得如此截然相反,以至於一旦注意到它們,那麼,甚至在心理學方面缺乏洞察力的人也會認為它們的存在乃是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一些人沉默寡言、深沉固執,總是生性羞怯;而與之構成鮮明對照的是,另一些人則開朗、合群,也許寧靜從容,或至少平易近人,與世界上的一切都能融洽相處,或即使對某個事物存有異議時,也依然能與其保持聯繫,由此他們與該事物之間形成一種良性的互動。
自然而然地,最初人們傾向於將這樣一種差異視為只是個體的癖性。但任何一位有機會對人進行廣泛而深入探究的研究者,都很快會發現,這樣一種深刻的差異決不只是個別案例,而是一個典型的態度問題,其普遍性遠甚於某種有限的心理經驗。實際上,正如前述章節所指出的那樣,它構成了一種根本的對立。儘管時而清晰時而模糊,但每當我們試圖以任何方式來標示人們的個性時,這種反差就總是會浮現出來。不僅在有教養的階層中,而且在社會的任何階層中,都能發現這種典型的人;因此,以同樣的特徵,我們所提出的類型既存在於工人與農夫當中,也能在一個民族的形形色色的絕大多數成員那裡得到驗證。而且,這些類型跨越性別之分,因為人們在各個階層的女性當中,也能發現同樣的反差。如此普遍的分佈不可能源自有意識的安排,即是說,不可能是一種有意識地、處心積慮地選擇的結果。如果是那樣,由相同的教育和環境而融為一體、且相應地聚居在一起的特定的群體社會,就確定地擁有這樣一種態度的大多數代表。但實際上恰好相反,這些類型顯然是隨機分佈的。常常在同一個家庭中,一個孩子屬於內傾型,而另一個卻屬於外傾型。
如此說來,根據這些事實,作為顯然是隨機分佈的一種普遍現象,這種態度類型不可能屬於自覺判斷或意圖的體現,其之所以存在必然是由於某種無意識的、本能的原因。因此,作為普遍的心理學現象,不同類型的這種鮮明反差,必然是或少或少具有生物學上的根源。
從生物學上說,主體與客體之間的關係,始終是一種適應的關係,因為在這種相互關係中,主體與客體都會相互針對對方而預備調整自身。這種調整構成了適應。因此,對於客體的態度類型便是適應的過程。大自然賦予了兩種根本不同的適應方式,它們使得活生生的有機體具有更高級的存在形式。一種是伴隨著防衛和個體自保能力的相對低下,其機能則不斷豐富;另一種則是與相對無意義的機能相對應,個體自我保護的手段日益多樣化。這種生物學上的對照似乎並不只是一種類推,而且是我們所說的兩種心理學上的適應模式的普遍基礎所在。在這一點上,只用指出這一點就足夠了:一方面,我只需要指出外傾型的特殊性,它不斷地驅使他以各種方式表現和張揚自身;另一方面,內傾型的自我則具有牴觸外在訴求、保守自身以避免任何與客體直接相關的能量耗費的傾向,因而為其自身營造出最安全的、堅不可摧的壁壘。
當布萊克將這兩種類型形象地描述為“多產型人”和“揮霍型人”時,他的直覺沒有錯,[1]正如一般心理學案例所顯示的那樣,兩種形式就其自身來說都是適宜而成功的;兩種典型態度也同樣如此。一方所帶來的是關係的多樣性,而另一方所獲得的則是純粹性。
既然事實上人們在孩童時期就表現出一種不容置疑的典型態度,我們就有理由設定,它不可能像人們一般所理解的那樣,屬於生存競爭的策略,而更有助於證明它是一種確定的態度。不過,我們也許產生疑問——這種疑問的確也很中肯——甚至幼兒,襁褓中的嬰兒,也已經具有對行為的無意識的適應心理,由於母親影響所造就的特殊個性將導致兒童的特殊反應。儘管有不容否認的事實支持,但這一論斷依然不得不被放棄,因為我們也發現這樣一種同樣不容爭辯的事實——同一個母親的兩個孩子從很早時候起就顯露出相反的類型,而其母親的態度方面並未沒有任何一絲差異。儘管沒有什麼使得我輕視父母雙親影響所具有的無與倫比的重要性,但這一經驗還是促使我主張,必須到該兒童的內在本性那裡尋找決定性的因素。事實上,不管外在條件多麼相似,一個孩子將屬於這一類型,而另外一個則迥然不同,這一切最終當然只能歸因於個人的內在本性。當然我這樣說,很自然地我只是指的在正常的情況下所發生的現象。而在反常的情況下,即是說如果該母親的態度趨向極端而反常,則孩子們則會被強行納入相似的態度模式之中。但這顯然是對他們的個性的壓抑和摧殘。而這在相當程度上也意味著,如果沒有反常的、外在幹擾性的影響,就會呈現出另外一種態度類型。在通常情況下,無論何時,由於外在影響而導致的這樣一種態度類型的扭曲,其結果是該個體隨後會演變成神經症人,且只有通過培養與其自然本性相對應的態度類型,才能成功地使其痊癒。
關於個性問題,我只能說,很顯然,有一些人總是比別人或更為敏捷和更有能力去處理自己的事情,或更成功地以適宜的方式適應環境。在精神分析中,後一種情況也許是,心理學上的原因——儘管不為我們所知——在其中起了作用。事情也許就是這樣,在我看來,那不是不可能,因為人們的經驗告訴我們,態度類型的顛倒常常對該機體心理健康造成異常嚴重的危害,且常常導致一種急劇的衰竭狀態。
二、外傾型
在我們關於這一類型以及下一種類型的描述中,為了全面清晰地闡明問題,必然要對自覺的心理與無意識心理進行辨析。讓我們首先將我們的目光投向對意識現象的描述上。
(一)意識的一般態度
一般認為,每個人都是由外在世界提供給他的因素所定向的;而在我們看來,事實上這一切其實只具有相對的決定作用,因為面對室外的寒冷,一個人聽從勸告,裹得嚴嚴實實,而另一個人為了強健體魄覺得沒有必要如此;一個人為新生事物歡欣鼓舞,似乎整個世界都青睞於他,而另一個人則對別人的讚美表示懷疑,不是因為他討厭此人,而是由於在他看來,通常的讚美未必是人的真意;一個人安於事情的既定狀態,因為根據他的經驗,不會有別的可能;而另一個人則堅信,即使這種事情已經以同樣的方式重複出現了上千次,第一千零一次也可能會有所不同。前者是為客觀因素所定向,後者則秉持一種好像在自身與客觀事實之間加以調停的立場。如果朝著客體和客觀事實的定向佔據顯著的優勢,以至於不是被主觀的價值、而是被客觀的關係左右了最經常和最根本的決策和行動,這就屬於外傾性態度。當它成為一種習慣,就屬於外傾類型。如果一個人直接地將客觀的條件與其主張對應起來——不管是正面的意義上還是反面的意義上,並這樣去思考、感受和行動,一句話這樣去生活,則他就屬於外傾型。他的生活清楚地顯示出,在他的意識中,作為決定性因素的正是客觀事實而不是主觀價值。當然,他也有主觀價值,但其所起的影響作用遠比不上外在的客觀條件所起的作用重要。因此,在他自身的內在生活中,他永遠不能期望發現任何絕對的因素,因為他所唯一知道的只是他自身所在的外在世界。像厄毗米修斯那樣,他的內在生活服從於外在的必然性——當然不是完全沒有掙扎,但結果總是以客觀性的決定因素勝利而告終。他的全部意識都是朝外看著世界,因為重要的和根本性的決定因素總是從外部降臨到他身上。之所以如此,只是因為那恰恰是他所由以期望之處。他的心理上的所有迥然不同的個性特徵,就其不是源自個人心理機能上的優勢或個性而言,就源自這種基本態度。興趣和注意力總是隨客觀條件——更主要地是隨當下環境因素而變。不僅是人,而且包括各種事物,緊緊抓住並吸引著其注意力。因此,他的行為也就為各種人和事的影響所主宰。這些行為直接地與客觀事物和外在的決定性因素相關聯,且似乎由此可以得到完全徹底的解釋。外傾性行為可以通過客觀條件而被認識。就其不是純粹屬於由外在刺激而引起的反應而言,這種特徵常常體現在實際的情形之中,在客觀形勢所容許的範圍內,發揮著應有的適當的作用。它不具有超越這些界限的明顯的傾向。這同樣也有利於興趣的發展:客觀的事物具有幾乎無窮的魅力,這樣一來,在通常的過程中,除此之外,外傾型人再也沒有其他的興趣要求了。
對外傾型人來說,主導其行為的道德法則與相應的社會期望正相吻合,也就是說,與普遍盛行的道德觀念正相協調。如果普遍盛行的道德觀念發生變化,那麼,主觀的道德指導原則也會隨之改變,而一般的心理習慣卻沒有發生任何形式的改變。也許看上去似乎是——儘管它實際上並非如此——由客觀因素所導致的這種嚴格的決定性意味著對一般生存環境的完全理想而完美的適應。當然,諸如我們業已指出的那些對客觀因素的適應問題,似乎必然是完全適宜於外傾型觀點,因為從這一立場來看,不存在任何別的準則。但是從更高層次的視野來看,則不能假定客觀既定的事實這一基點在一切情況下都是正常的。客觀條件可能屬於或暫時或在特定場合下的異常情況。一個順應這樣一種情境的個人無疑會遵循其所在環境的異常樣式,但是,相對於普遍有效的生活準則,他會在一個異常的位置上與其所處的環境相一致。不過,這個人儘管也許會在這樣的環境中興旺發達,但真正說來,當他置身整體環境之中時,由於背離了普遍的生活法則,則會招致毀滅。他必然不可避免地以像他以前適應客觀有效的情境一樣完全地陷入到一種困頓之中。他是被動地適應,而不是主動地調節,因為主動地調節更多地要求一種對當下情境的融洽的參與(我要再一次指出斯比特勒的厄毗米修斯就是如此)。主動的調節要求在他們的活動過程中遵循比當下情境更普遍的法則。單純的適應則是正常的外傾類型的侷限所在。一方面,外傾型人在正常情況下有能力相對容易地適應所面臨的環境條件。他很自然地無所奢求,只是滿足於所存在的客觀的可能性,例如,致力於尋求當時當地的實際境況中所蘊涵的未來的可能性。他試著去做其當時所在環境所需要或期望他做的一切,擱置了每一種並不迫切的嘗試,或那些以任何方式超過他周圍環境的期望的工作。但另一方面,他在正常情況下也在根本上依賴於這種外傾型態度是否考慮到他的主觀性需要和要求的實際情況。而這正是他的薄弱之處,因為他所屬的類型有著如此強烈的向外發展的傾向,使得甚至所有主觀性內容中最顯著的東西,即他自身的身體條件,也可能很容易得不到正確的對待。身體並不是完全客觀的或“外在的”因素,如果對於生理舒適必不可少的一些基本要求得不到應有的滿足,身體就會相應地遭遇痛苦,更不消說靈魂了。儘管外傾型人通常很少記得這後一種情況,他的密切的家庭生活圈會更親切地把握這一切。只有當人們感覺到身體狀況的異常之時,他才會自己認識到自身已失去平衡。
他不能忽視這些實實在在的事實。很自然地,他將它們視為具體的和“客觀的”,因為對他的心靈來說,只存在著這個,沒有更多的東西存在於他自身之中。在別人那裡,他馬上看出是“想象”在發揮作用。一種過於外傾的態度實際上可能變得如此不顧主體——後者完全奉獻給所謂客觀的要求;例如,對於一個致力於不斷做大事業的人來說,他的任務就是要引起人們的注意,或迅速把握轉瞬即逝的各種有利機會。
這就是外傾型人的風險所在:他被束縛於客體中,完全使自身淪失於它們的羅網之中。由這種狀態所導致的機能性的(神經症)或實際的生理失調,具有一種補償的意義,迫使主體不自覺地進行自我限制。如果這種症狀是機能性的,那麼,它們特有的構成形式就可以是心理情境的象徵性表達;例如,一個歌唱家,由於他的名聲迅速上升到一個危險的高度,誘惑著他過分地耗費他的能量,這會導致他突然由於神經抑制而喪失他的音高。一個起初很謙遜的人一夜之間贏得崇高的社會地位,有著巨大的影響和廣闊的前程,突然地,他竟被一種心理狀態所壓倒,其所有的表現就是“高山病”特有的症狀。還有,一個正與一位具有多疑性格的、被其過度崇拜的女士攜手踏入婚姻殿堂的男人,卻被隨之而來的食道痙攣所困擾,這迫使他必須有規則地一天飲兩杯牛奶,每三小時忙乎一番。所有對朋友的訪問因此而不得不終止了,對他來說,剩下的沒有別的,只有忙於照料自己的身體。一個通過他自身的能力和成功經營,建立起一個巨大產業的男人,由於承擔著難以忍受的工作壓力,則為口渴的神經壓迫所折磨,其結果是,他迅速地淪為歇斯底里式的酒精中毒症的犧牲品。
在我看來,在外傾類型那裡,歇斯底里症是最常發生的神經症。歇斯底里症的典型例證總是帶有誇大他與其生活圈成員的親密關係,以及坦率地效仿式地適應周圍情境的特徵。經常體現出吸引人們興趣的傾向,以及對他所在環境產生深刻印象,是歇斯底里症的基本特性。與之相關聯的是其眾所周知的易受影響性和對另一個人影響的適應性。在歇斯底里症患者的酷愛說話的症狀那裡明白無誤地顯示出外傾型特徵,這種症狀偶爾會導致對純粹幻想內容的洩露——這往往會被人們斥責為歇斯底里式的謊言。
首先,歇斯底里症的特徵是正常態度的一種誇大。來自無意識一邊的補償反應使得它因此變得複雜起來。這表明它與以生理失調形式體現出來的過度的外傾相反,於是一種心理能量的內傾便變得不可避免。通過無意識的這種反應,更具有內傾特徵的另一種症狀也隨之而生。幻想活動的病態的強化最初就屬於這一範疇。從這種外傾態度的一般特徵出發,讓我們現在轉向對其模式的描述,考察一下作為這種態度的結果,其基本的心理機能是如何發揮作用的。
(二)無意識態度
我提出“無意識態度”這種說法,也許聽起來有些令人奇怪。正如我已充分闡述過的那樣,我將無意識對意識的關係視為補償性的關係。根據這一觀點,無意識完全能像意識一樣,體現為一種“態度”。
在前文中,我著重強調了外傾型態度所具有的、由於在心理活動中客觀性因素擁有支配力量而導致的趨向某種片面性的傾向。外傾型人常常不由自主地偏向客體而放棄他自身(表面上),並將他的主觀性同化於客體之中。我已經詳盡地指出,外傾型態度的這種極端傾向的最嚴重的後果,將會導致對主觀性因素的有害壓抑。因此,唯一可期望的是,有意識的外傾型態度的心理補償作用將對主觀性因素形成特殊的影響,即是說,我們將不得不證明無意識所具有的強烈的自我中心傾向。實踐經驗實際上提供了這種證據。在此我並不打算對這一點進行決疑性辨析,因此必須提示我的讀者注意隨後將展開的考察,在那裡,我將試圖從每一種機能——類型的角度揭示無意識的特有態度。而在這裡我們只是針對一般的外傾型態度的補償問題展開討論。因此,我將只限於討論無意識的補償性態度的一般特徵問題。
作為對有意識的外傾型態度的有效的補充,無意識態度具有某種明確的內傾特徵。它將力比多集中於主觀性因素之上,即是說,集中於被一種過於外傾的有意識態度所壓抑和束縛的所有那些需要和要求之上。從前文中關於純粹客觀性定向將會危害一系列主觀性情感、意圖、需求和慾望——因為它剝奪了作為其自然能力的能量——的論述中,可以清楚地認識到這一點。人不是一種能夠再造的機器。一旦隨著形勢的變化,要求轉變為另外的路徑,確立起迥然不同的目的,希望以完全不同的方式發展其機能時,他也會像以前一樣正常地發展。人在自身之中承載著他的全部歷史;人類的歷史就蘊涵在他本身的結構之中。
歷史的因素代表著一種有生命力的需求,一種智能系統必然對它做出反應。儘管難以解釋,但過去確實是活靈活現的,且體現於現實之中。因此,向客體的完全同化勢必遭遇到屬於過去且從一開始就存在的被壓抑的少數要素的抵禦。通過這種很一般的考察,就可以理解為什麼外傾型人的無意識要求具有一種本質上屬於原初性的、嬰兒期的和自我中心的特徵。當弗洛伊德說,無意識“只能去期望”時,這一論斷對於外傾類型的無意識來說,確實包含著很大的真理性。對客觀內容的適應和同化阻止了不適宜的主體衝動抵達意識層面。這些傾向(思想、願望、感受、需求和情感等等)具有與其被壓抑程度相對應的退化特徵,即是說,它們越少被承認,就越變得具有遠古積澱物和嬰兒期的特徵。有意識的態度剝奪了它們相對而言能夠控制的能量,只給它們留下它不能從它們那裡奪走的能量。不應低估這種依然擁有潛能的剩餘物,只能將其理解為原初的本能。本能永遠不會被任何專斷的辦法或手段從個體那裡連根拔除;它需要很多代的緩慢演變、有機組織的轉換,才能發生顯著的變化,因為本能是特定的構成有機體之根本的能量體現。
因此,伴隨著每一種被壓抑的傾向,都最終存留著相當規模的能量。這種規模與本能的潛能相對應,並保證其有效性,儘管同時也要消除使其成為無意識的能量。在有意識態度中,外傾型人的方法,蘊涵著一定程度上類似於幼稚病和無意識態度中的遠古積澱下來的傾向。常常構成外傾型無意識態度特徵的自我中心主義,與單純的兒童式的自私不可同日而語。它甚至瀕臨邪惡和獸性的邊緣。正是在這裡,我們發現了弗洛伊德所描述的亂倫慾望正在發揮其作用。毫無疑問,這些內容完全是無意識的,從有經驗的觀察者的眼光來看,只要該有意識態度的外傾過程尚未達到極端的程度,就隱蔽地糾結於一起。但是,無論在哪裡,一旦誇大這種有意識立場的事情發生,無意識也將以徵兆的形式顯現出來,即是說,自我中心主義、幼稚病和遠古積澱物失去了它們各自最初的補償性特徵,或多或少成為有意識態度的對立面。這一過程以對有意識立場的荒唐地誇大的形式開始,其目的在於對無意識加以更進一步的壓抑,其結果卻通常是以有意識態度遭到貶損以致被歸謬而告終。這種結局可能是一種客觀的結果,因為客觀的目的逐漸被主體所扭曲。我記得有一位印刷工病例,它可以說明這一問題。他開始只是一個僱員,經過二十年的艱苦奮鬥,後來他成為一個很大產業的獨立所有者。生意越發展,對他本人的支配就越大,漸漸地利潤的最大化成為其追求的對象。最後,他完全陷入其中不能自拔,正如我們不久將要看到的那樣,這種繳械最終導致了他的崩潰。作為對他只對生意和利潤感興趣的補償,他孩童時代的某些記憶開始浮現出來。他在兒童時曾以上色和繪畫為樂。然而,他不是作為對片面興趣的均衡,基於對事情本身的考慮而去發展這一才能,而是將它引入他的生意之中,開始構想他的產品的“藝術”表現力。他的幻想不幸被實現出來:他真的按照他固有的原初的、嬰兒期的趣味設計和生產產品,其結果是,沒過多久,他的生意便土崩瓦解了。他的所作所為很合乎我們的“文明化了的理念”之一,即有能力的人在思想上要全神貫注於一個目標。但他走得太遠,最終只能淪為他的內在心理的嬰兒期需求的犧牲品。
然而,這種悲劇的結果也會落在主體本身方面,即導致其出現神經崩潰。這樣一種結局總是作為無意識的反向影響的結果而產生,它最終能夠抵消有意識行為。在這樣一種情況下,無意識要求將其本身無條件地作用於意識之上,因此造成一種一般以兩種方式自我顯現出來的災難性的分裂:或者主體不再知道他真正想要什麼,也沒有任何東西讓他感興趣;或者他同時想要得太多,有著太強烈的興趣——然而是對不可能事物的興趣。嬰兒期的、原初的要求的被壓抑——從“文明”的角度來看常常是必要的,但很容易導致神經症,或諸如酒精、嗎啡和可卡因等等之類的麻醉劑的濫用。在更極端的情況下,這種分裂則會以自殺而告終。
無意識傾向的突出特徵就在於,就它們由於缺乏有意識的承認而導致能量的喪失而言,它們設定了一種相應的毀滅性特徵,而且這種事情一發生,它們的補償功能便隨之停止。它們一達到與我們既有的文化絕對不相容的水平相對應的深度或底層,便不再具有補償效應。從這一刻起,無意識傾向構成一種阻礙,它在所有的方面都與有意識態度相對抗;這樣一種阻礙將不可避免地導致公開的衝突。
在一般情況下,無意識的補償態度將在心理平衡過程中得以體現。當然,正常的外傾型態度並不意味著,該個體一成不變地按照外傾圖式行動。甚至在同一個個體那裡,也可以觀察到很多心理變化,其中也涉及內傾的機制。只有當外傾機制佔優勢時,一種習性才能被稱為外傾性的。在這樣一種情況下,最高度分化的機能常常會有外傾性的應用,而劣勢的機能則出現在內傾機制中,即是說,更有價值的機能,因為其更有意識,因而更全面地服從於有意識的支配和有目的的指導;而意識因素較少的那一面,換言之,部分是無意識的劣勢機能對有意識的自由選擇的服從程度則小得多。
優勢的機能始終是有意識個性及其目的、意志和成就的體現,而劣勢的機能則屬於偶然降臨到一個人的特性。它們不只是導致犯錯,例如,口誤或筆誤,而且也孕育一半或四分之三的解決方法,因為劣勢機能也擁有輕微程度的意識。外傾的情感類型是這一方面的典型例證,因為他欣賞一種與他身邊的人的非同尋常的親密情感,不過偶爾地也會暴露出非常不老練的想法。這些想法源於他的劣勢和下意識的思維,這些思維只是部分地服從支配,不足以充分表達對象;因此,在很大程度上,它能不假思索或不負責任地活動。
在外傾型態度中,劣勢機能總是以宣告自我中心和個人偏向而顯示出高度主觀性的決定作用,由此證明瞭它們與無意識之間的密切聯繫。通過它們的能動作用,無意識持續地顯現出來。我們不能以為,無意識會永久地埋在令其窒息的厚厚底層之下,以至於它只能通過——可以這麼說——艱辛的挖掘過程才能見到天日。相反,不斷地有無意識匯入到有意識的心理過程之中。這有時會達到這樣的程度,以至於觀察者只能勉為其難地確定,哪一種特徵應歸因於意識,而哪一種又該歸因於無意識人格。這種困難主要發生在那些在表達習慣方面變幻多端的人身上。很自然地,它在很大程度上也取決於觀察者的態度,不管他是具有有意識的還是無意識的人格特徵。一般說來,有判斷力的觀察者將傾向於把握無意識特徵,而感性知覺靈敏的觀察者將更多地為無意識特徵所影響,因為判斷主要是對心理過程的有意識動機感興趣,而感性知覺只收集所發生的一切。但就我們以同樣的尺度運用感性知覺和判斷而言,很容易發生的情況是,一個人格既向我們顯示為內傾型的,又顯示為外傾型的,以至於我們不能馬上確定其優勢機能究竟屬於哪一種態度。在這樣的情況下,只有通過對該機能屬性的深入分析,才能幫助我們做出判斷。在分析過程中,我們必須觀察,哪一種機能處於有意識動機的支配之下,而哪一種機能則具有偶然的和自發的特徵。前者總是比後者具有更高的已分化的特徵,而後者則擁有很多嬰兒期的和原初的特性。偶爾地,前一種機能給人以正常的印象,而後者則顯得具有某種變態或病理學的特徵。
(三)外傾型態度的基本心理機能之特性
1. 思維
作為一般的外傾型態度的成果,思維是由客體和客觀性內容所定向的。思維的這一傾向形成了一種顯著的特徵。
思維一般是從兩大源泉那裡獲得資源:第一是從主體那裡,且最終要追溯到無意識的根源;第二是來自通過感官知覺傳遞而來的客觀性內容。
對外傾型思維來說,後一種要素的影響程度要更大於前一種要素。判斷總是預先設立一個準則;因為對外傾型的判斷來說,對其有效和具有決定作用的準則是從客觀方面獲得的,不管它是直接體現為一種客觀上可知覺的事實,還是以一種客觀的觀念形式表達出來。對於一種客觀的觀念來說,甚至當它被主體所接受時,也同樣是外在的和具有客觀性的。因此,外傾型思維,並不必然只是具體的思維——它也完全同樣可以是純粹理念式的思維,例如,它也能表明,它所致力的這種觀念在很大程度上可以是從外部吸收而來的,即是說,由傳統和教育傳遞而來。所以,以什麼樣的準則判斷一種思維究竟是否屬於外傾,直接因這樣的疑問而懸而難決:其判斷由何種標準所主導——他由外部所提供,還是源於主體本身?更進一步的準則可以通過思想者的結論的定向來確定,即看該思維活動是否具有優先向外的方向。全神貫注於具體對象並不是證明其外傾本質的證據,因為我之所以將我的思維專注於一個具體對象,可能或是由於我恰恰要將我的思維從它那裡轉移出去,或是將我的思維聚焦於它。即便我將我的思維專注於具體事物,其在何種程度上能被描述為外傾型的,依然還是既值得疑問,又存在著關於我的思維所選擇的方向究竟何在的問題,即是說,在它的進一步進程中它究竟是否重新返回到客觀性內容、外部事實和普遍接受的觀唸的問題。就商業、工程或自然科學研究而言,客觀的定向立即顯現出來。但在哲學家的研究領域內,無論何時,當他的思想進程被導向觀念時,它就充滿著疑義。面對這樣一種情況,在做出決定之前,我們必須進一步探明這些觀念究竟是來自對客觀經驗的單純抽象——如果是那樣,它們將只是標誌著更高的集合性的概念,涵蓋大量客觀性事實——還是(如果很顯然它們不是來自對直接經驗的抽象)從傳統那裡衍生而來,抑或在當時的思想背景的影響下而形成。在後一過程中,這樣的觀念也必然屬於客觀性內容的範疇,在這種情況下,這種思維也應該被稱為外傾型。
雖然我在這裡並不打算揭示外傾型思維的本質問題,而將其留到後文處理,不過,在進一步討論之前,我還是很有必要對其有所闡述。因為如果人們認真地考慮到我關於外傾型思維問題所已進行的論述,就可能很容易地得出這樣的結論——似乎這樣一種包括方方面面的陳述就是一般所理解的思想。的確,可以這樣認為:一種其目的既無關於客觀的事實也無關於一般觀唸的思想,就幾乎不配享有“思想”之名。我深知,事實上,我們時代的思想——它的傑出的代表人物也一樣——只知道和承認思維的外傾類型。這部分地是由於這樣一種事實:所有作為關於世界表象的認識的思想,不管是作為科學、哲學,或甚至藝術,都要麼直接從對象那裡抽象而來,要麼被納入一般觀念之中。無論哪一方,它本質上至少看上去是可知的,因此也是相對有效的,雖然這一點並不總是完全顯而易見。在這個意義上也可以說,外傾型智能,即由客觀內容所定向的頭腦,實際上是唯一被承認的智能。
不過,也有——現在我來討論內傾型智能問題——一種完全不同的思維類型,對它來說,“思維”這一術語同樣適用:這是一種既不為直接的客觀性經驗所定向,也與一般的和客觀地被引申出的觀念無關的思維。在下文中我將試著揭示這種另類的思維活動。當我以這樣一種方式將我的思維專注於一個具體的對象或一般觀念,以至於我的思維進程最終將我引回到我的對象那裡時,這種智能活動過程就不是當時發生在我身上的唯一的心理活動。我將不顧所有那些可能的感覺和情感——它們作為一種或多或少是我的思維進程的幹擾性的伴隨物而變得顯著起來,而只是著重強調這樣一種事實——這種從客觀性內容那裡發展而來、又朝著該對象重新努力返回的思維過程,也與主體有著密切的關係。這種關係乃是絕對必要的條件,沒有它,無論什麼樣的思維過程都不可能發生。即便我的思維過程儘可能地被定向於客觀的內容,它依然還是“我的”主觀性的過程,它既不能逃避主觀性的摻和,也不能將其驅除。雖然我盡最大努力去試著給我的思維進程以一種完全客觀的定向,但即使是這樣,我也不能排除與之相伴的主觀性過程的無所不在的參與,無法將生命的活力與我的思維區別開來。這種相伴的主觀性過程有一種將客觀內容主觀化的自然的傾向——這種傾向只能相對地避免——即將客觀內容同化於主體之中。
無論何時,當主要價值被給予主觀性過程之後,另外一種思維活動便隨之而起。它與外傾型思維相對峙,即是說,它純粹按照被我定義為內傾型思維的主觀性定向而進行。從這種另外的定向那裡所生髮出的思維過程,既不由客觀性的事實所決定,也不朝著客觀性的內容方向發展,而是從主觀性內容出發,且朝著主觀性內容或具有主觀性特徵的內容的方向發展。在此我不想更充分地討論這種思維過程。我只是要闡明它的存在,以便為關於外傾型思維過程的探討提供必要的補充,因而使我們對外傾型思維過程的本質有一個更清晰透徹的認識。
當客觀性定向取得一定的主導地位時,思維過程便是外傾型的。就思維的邏輯而言,這種態勢對其並沒有什麼改變——它只是決定了被詹姆士視為氣質問題的不同思維者之間的差異。正如業已解釋的那樣,向客體的定向對於思維機能不會產生實質性的影響,而只會影響它的表現形式。既然為客觀性內容所主導,它就有著被該客體所吸引的表現形式,彷彿沒有外在的定向,它簡直就不能存在一樣。它幾乎看起來彷彿是外部事實的尾隨者,或彷彿只有當其與某些普遍有效的觀念相一致時,才能達到它的最理想境界。它似乎常常被客觀性內容所影響,只能得出那些實質上與這些內容相一致的結論。因此,它給人一種缺乏一定的自由、時而目光短淺的印象,儘管在有著客觀界限的領域之內各種機智一應俱全。我現在所描述的只是這種思維給觀察者所造成的印象,觀察者本身必然已經具有不同的立場,否則,他就不可能觀察到外傾型思維的這一特有表現。作為其所立足的不同立場的結果,他只是看到它的表象,而不是它的本質;而其本身擁有這種類型思維的人則能抓住它的本質,反而忽視了它的外貌。只是基於表象所做出的判斷,不可能真正揭示事物的本質,因而其結論的價值是大打折扣的。但是,從本質上說,這種思維過程就其所取得的成果和所具有的創造性而言,並不遜於內傾型思維,且只有它的權能能服務於其他目的。當外傾型思維專注於素材時——這種素材乃是主觀性定向的思維之特別對象——這種差異將會最清晰地顯現出來。例如,當一種主觀性被確信是從客觀事實出發加以分析地理解,或被視為客觀觀唸的一種產物或派生物時,就會發生這樣的情況。但是,對我們的遵循“科學”定向的意識來說,當主觀性定向的思維力圖將客觀的內容帶入不是客觀地被給予的聯繫之中,即是說,使它們從屬於主觀性的觀念時,這兩種思維模式之間的差別便變得更為顯著。無論哪一方將另一方視為侵犯者,由此都會產生一種陰影效應。在那裡,任一類型都會向另一類型暴露出它最不利的一面。這種主觀性定向的思維隨之顯得相當專橫,而外傾型思維則似乎顯得相形見絀和難以言喻的平庸。於是,這兩種立場就陷入連續不斷的戰爭之中。
我們也許會想,只要我們清楚地將主觀性的對象與客觀自然的對象區分開來,就能夠很容易地調節這樣一種衝突。不過,不幸的是,這樣一種區分是不可能的事情,儘管已有不少人做過嘗試。即便這樣一種嘗試可行,它也將是一個極具災難性的活動,因為在它們自身之中,兩種定向都是片面的,都只具有有限的有效性,因此它們雙方都需要這種相互的矯正。在很大程度上,無論何時,當思維被置於客觀性內容的影響之下時,思維便立即空疏失效,因為它已降格成只是客觀性事實的單純附屬物。在這種情況下,它不再能夠基於確立抽象觀唸的目的而將它自身從客觀內容那裡超拔出來。思維過程被還原為只是“反映”——不是“反思”意義上的“反映”,而是單純再現意義上的“反映”,即是說除了業已可見和在客觀性內容中所直接顯現的之外,沒有什麼實質性斷定。這樣一種思維過程很自然地和直接地退回到客觀性事實那裡,但決不會超出它之外;因此,它沒有一次能導致經驗與客觀觀唸的結合。反過來也是一樣,當這種思維有一種客觀觀唸作為它的對象,它就完全不能主導個體的實踐經驗,而是始終處於一種或多或少顯得累贅的地位。唯物主義思維就是這一類型的典型例證。
作為一種增強了的客觀性的決定因素,當外傾型思維從屬於客觀性內容時,它就一方面在個體經驗中完全喪失了它自身,不斷收集積累未整理的經驗材料;另一方面,或多或少零散的個體經驗所構成的壓抑的彙集,產生出一種智能分裂的狀態,這通常需要一種心理補償。這必須訴諸於一種觀念——正如人們眾所周知的那樣,它將賦予那種堆積起來卻又缺乏內在聯繫的整體以邏輯上的一致性,或至少它將提供出某種關於這樣一種聯繫的暗示。諸如“物質”或“能量”這樣的觀念就適合於這一目的。但是,無論何時,當思維過程最初與其說是依賴於外部事實,不如說是依賴於被接受的或次級觀念時,這種觀唸的貧乏就會激發出一種補償,所採取的形式是一種更讓人印象深刻的事實的積累,以為這樣一種片面的收集結果能夠與那種相對有限且蒼白無力的觀點和諧一致。於是事物的很多有價值的、合理的方面自然而然地被捨棄了。這種情況之所以如此可悲地廣泛存在,按照當今浩如煙海的所謂科學文獻的說法,其根源就在於上述的錯誤定向。
2. 外傾思維型
經驗事實表明,所有的基本心理機能很少或從不在同一個個體那裡有同樣的強度或獲得同樣程度的發展。在通常情況下,無論在強度還是發達程度方面,總是其中一種或另外一種機能佔據上風。當在所有的心理機能之中,思維被賦予至上性時,即是說,當一個個體的生活主要是由反思性思維所主宰,以至於每一個重要的行動都是從理智上加以考量的動機出發,或至少有一種遵照這種動機的傾向時,我們就可以明確地稱之為思維類型。這樣一種類型可以或是外傾的或是內傾的。我們將首先討論外傾的思維類型。
按照這種解釋,我們必須描繪這樣一個人:其目的在於——當然,就他是純粹的類型而言——按照理性推論來展開他的整個生命活動,他總是將由客觀因素所定向,以此作為其最後的看家招數,不管這種客觀因素是客觀事實還是普遍有效的觀念。這種類型的人或對現實的客觀實在,或對其被客觀定向的理性的範式做出決斷——這種決斷不只是單獨為他自己,而且是為了他身邊的人。通過這種範式,善惡得到判別,美醜得以區分。凡是與這種範式相一致的,就是正確的;而凡是與之相左的,便是錯誤的;一切中立於它的事物都純粹是偶然的。因為這種範式似乎與整個世界的意義相對應,它也變成了一種全世界普遍適用的法則,在任何時候、任何人——無論是個體還是群體——那裡,都得到貫徹實現。正如外傾思維類型的人使他自身遵從其範式一樣,如此一來,為了他固有的利益,他身邊的人也必須遵循它,因為拒絕服從它的人就是錯誤的——他就正在抗拒普世的法則,因而就是不合理的、不道德的和不明智的。他的道德規範不允許他容忍例外;他的理想無論如何都必須實現;因為在他的眼裡,它是關於客觀實在的最值得信賴的總結,因而也必然是普遍有效的真理,對於人的得救完全是必不可少的。這不是出於對他的鄰居的任何偉大的愛,而是基於代表更高的正義和真理的立場。他自身固有本性中的所有似乎使這一範式失效的東西都是不完美的,是一種偶然的失靈,一種隨後將會被清除的東西。如果發生更進一步的失誤,那很顯然就是一種疾病。
如果這種對疾病、痛苦或精神錯亂的忍受碰巧成為該範式的一個組成部分,就必須為人類社會設計出一些特殊的機構設施,例如醫院、監獄、殖民地等等,或至少須有關於這一工程的一般計劃。在通常情況下,就這些規劃貫徹的效果而言,僅僅基於正義和真理的動機是不夠的。這些任務還是要移交給真正的基督教的博愛精神,它們與情感的關聯遠甚於與任何理性範式之間的聯繫。“人們真正應該如何”或“人們必須如何”在語法上就大異其趣。如果範式得到廣泛的運用,那麼這一類型就可以在社會生活中扮演一個非常有用的角色,或作為公眾錯誤的矯正者或警示者,或公眾心靈的淨化者,或作為重要創新精神的傳播者。但是,範式越嚴格,他就越會成為抱怨者,一個狡猾的理性人和一個偽善的批評家——他希望將他自身與其他人一起納入一個圖式之中。
現在,我們已勾畫出兩種極端形態的輪廓,這些類型的大多數都是在這兩個極端之間逐級存在的。
按照外傾型態度的本質,這種個性在影響和活動能力方面更為優越和有利,且離中心更遠。在它們的影響範圍的邊界那裡,將會發現其最好的一面。我們對它們的固有領域探索得越深入,就會越深刻地認識到其專斷行為的不利後果。另一個生命也在這個界限上活動,在那裡範式真理可以被看作是其他東西的有價值的附屬物。但是,我們對範式作用的特殊領域探索得越深入,我們就越發現從所有那些領域衰落下來的生命不能與其規範相一致。通常正是最親近的關係人不得不品嚐外傾範式的最令人不快的後果,因為他們不幸地最先成為它的“賜福”對象。但在所有這一切之上,主體自身則是受害最深的人——這將我們引向了這種心理類型的另外一面。
事實上,理性範式從來沒有也將永遠不會被發現能夠以恰當的表達形式,涵蓋人生的無限豐富的可能性。這必然會導致——在那裡這樣一種範式為人所接受——對生存的另外的更高級的形式和活動方式的抑制或完全排斥。在第一種場合,所有這些建立在情感之上的充滿生命力的形式,在諸如審美活動、情趣、藝術感受和交往藝術等等這樣類型的活動中,將遭到抑制。諸如宗教體驗、激情和類似的非理性形式,常常被湮沒,甚至達到完全不被關注的程度。這些給其打上重要烙印的人生形式不得不為一種主要是無意識的存在物提供證據。毫無疑問,也有一些例外的人,他們能夠將他們的整個人生獻祭給某個確定的範式;但對我們中的絕大多數人來說,在整個人生過程中持久地堅持這種排他性原則是不可能的。或早或遲,根據外在情境和內在天賦的發展情況,被理智態度壓抑的人生形式變得可以透過一種對有意識的人生行為的逐漸加強的幹擾活動,而間接地被認識和接受。無論何時,當這種幹擾活動達到一定的強度時,神經症便隨之降臨了。不過,在大多數情況下,它並不會達到如此嚴重的程度,因為個體會本能地採取某些預防性措施減輕範式對其自身的束縛——當然,是以適當和合理的方式。一種安全閥就這樣被創造出來了。
這種被排斥於對任何有意識態度的參與之外的、相當程度或完全屬於無意識的傾向或機能,將始終處於相對不發達的狀態。與有意識的機能相比,它們處於劣勢。在某種程度上,它們是無意識的,它們與無意識所留存的內容融匯於一起,由此它們獲得了一種異乎尋常的特徵。在某種程度上,它們又是有意識的,它們只是扮演著一個次要的角色,儘管對於整個心理世界來說,它們是相當重要的成員之一。
既然情感是最先與嚴格的理性範式形成對峙和矛盾的,因此,它們便首先遭受到這種有意識的抑制物的影響,且降臨在它們之上的也將是最強烈的抑制。沒有什麼機能能完全被消除——它只能被嚴重地扭曲。就情感允許它們自身被任意地塑造和歸屬而言,它們不得不支持有意識的理智態度,並使自身適應它的目的。不過,只有在一定的程度上,這才是可能的。一部分情感堅持不從屬於它,因此就必然被抑制。如果這種抑制過程取得成功,它就從意識中消失,繼續去展開一種下意識活動——這與意識的目的正相對立,甚至會產生一種其因果聯繫在該個體看來不可思議的效應。例如,有意識的利他主義——常常被視為最崇高的規範——可能被該主體完全不知道的一種隱秘的追求私利的傾向所抵消,導致了一種帶有自私標記的本質上無私的行動。純粹倫理的目標可能會將個體引入被批評的境地,這種情況有時候更多的是一種——不是由倫理動機所決定的——假象。有一些公共道德的衛道士或志願救助者,他們會突然發現他們自己處於可悲的受害狀態,或者說也不幸地需要救助。他們完成拯救任務時所應用的手段常常反而是隻會有助於促進他們最想避免的結果出現。有外傾型的理想主義者,他們希望不斷去拯救別人,堅信他們在追求其理想的過程中,不會從任何謊言和不誠實的伎倆面前退縮。在科學上有一些令人嘆息的例證:一群最令人尊敬的調查者,聲稱徹底確信他們所遵循的範式的真理性和普遍有效性,卻竟然毫無顧慮地捏造有利於其目的的證據。這種做法為範式所鼓勵。目的為手段確立合理性。只有劣勢的情感機能,通過誘惑和無意識地發揮作用,才在那些在其他方面確實值得尊敬的人那裡,導致這種心理失常現象的發生。
在這種類型中,情感的劣勢也以另外的方式自我暴露出來。就其與佔支配地位的確定的範式相契合而言,有意識態度變得或多或少非個人化了,事實上,常常達到這樣的程度,以至於使個人興趣招致極大的貶斥。當有意識態度走向極端時,所有對個人的考慮都被徹底排斥,甚至那些屬於該個體自身固有的內容也不例外。他的健康被忽略,他的社會地位在淪落,他的家庭的最根本的利益也常常被侵犯——他們在道德和現實利益上都是錯誤的,甚至他們的身體健康也受到傷害——所有這一些都是為了理想。無論如何,個人對他人的同情必然受到損害,除非他們非常碰巧都服膺相同的範式。所以,這樣的現象從不少見:他最親近的家庭圈內成員,例如他自己的孩子,只知道這樣一個父親就像冷酷的暴君一樣,而與此同時在外面的世界裡,他卻享有仁慈的美名。與其說不相關聯,不如說正是由於有意識態度的這種高度非個人化的特徵,才使得無意識的情感顯得高度個人化和過分敏感,形成某種隱秘的偏向,這就為誤解埋下了伏筆——即傾向於將對於他的範式的任何客觀的反對意見,都歸之為他人的惡意;或為了使別人的觀點失效以維護他自身固有的敏感性而預先惡意推測他人的品質。作為這種無意識的敏感性的結果,他的表達、語調常常變得尖刻、直率、咄咄逼人和含沙射影。這種情感帶有一種不合時宜與猶疑不決的特徵,而這始終是劣勢機能的標誌。因此,引發出一種顯著的怨恨傾向。不管該個體對這種理智目標的奉獻是多麼慷慨,情感方面卻是反向對應地顯得冷漠、可疑、固執和保守。一切超出範式之外的每一種新的內容都是通過無意識地憎恨的面紗來認識,並相應地接受評判的。直到上個世紀中葉還有某位以其博愛精神而著稱的醫生,因一位助手膽敢使用溫度計而威脅要解僱他,因為當時的範式規定發燒應該由脈搏來判定。當然,同樣的例證還有很多。
在其他方面也許根本無可責難的思維,也隨著情感被壓抑的加深,而變得越來越敏感和帶有偏見。理智的立場也許由於它的實際的內在價值,可以有理由宣稱代表普遍的認識,由於這種無意識的個人化的敏感而發生特殊的改變。這種個人化的自我斷定被轉換成理智的立場。真理不再只是所追求的自然結果,而是通過與主體的同一,被當成像是一個已經被一種惡毒的抨擊所侮辱的敏感的愛人一樣。如果能推翻這種抨擊——如果可能的話與個人化的指責一起加以推翻,就沒有什麼太嚴重的論據被用來反對他。真理必須接受人們的審查,在它最後終於逐漸為大眾所理解之前,它與其說是真理,毋寧說是帶有個人色彩的孵化器。
不過,理智立場的教條主義偶爾會經歷由無意識的個人情感的無意識摻和而引起的更深刻的特殊改變。這些改變很少是由於情感問題,從更嚴格的意義上說,更多的是由於其他的無意識因素——它們在無意識中與被壓抑的情感混成一體——的滲透問題。雖然理性自身證明,每一種理性範式都只能是部分的真理,因此在實踐上,決不能以獨斷的權威的態度自我宣稱,該範式具有非常重要的支配地位,除了它以外,一切其他的立場和可能性都只能退隱為背景。它取代了所有更普遍的、更少限定的,因而也更樸素和具有真理性的人生觀。它甚至取代了我們稱為宗教的那種普遍的人生觀。由此,該範式變成了宗教,儘管實質上它與任何宗教的內容沒有絲毫關係。於是,它也獲得了本質上屬於宗教特徵的絕對性。它儼然變成了一種對理智的迷信。但是現在所有那些受害於它的、被壓抑的心理傾向一起聚集於無意識之中,構成一種對立面,共同向它發出質疑。作為應付懷疑的防禦措施,這種有意識態度變得盲信起來。這種盲信本質上只是對懷疑的過度補償。最後,這種發展態勢導致對有意識立場的誇張的捍衛,並逐漸形成絕對相反的無意識立場。例如,與自覺的理性主義相反,演變為極端的非理性主義,或與富有現代科學精神的有意識立場相對立,變得嚴重複古和迷信。這種不祥的對立面正是那些狹隘和荒謬觀點的源泉所在,這為科學史的研究者所周知,很多令人稱道的先驅者最終都陷入這一窠臼之中。常見的情況是,男人多屬於這種類型,而無意識的一面則常常在女人那裡體現出來。
在我的經驗中,毫無疑問為我的讀者所熟悉的這種類型主要在男人當中多見,因為思維在男人那裡比在女人那裡,更趨向於成為佔主導地位的機能。在通常情況下,如果思維在女人那裡獲得主導地位時,根據我的經驗,那將是由直覺佔優勢的精神活動所引發的一種不同類型的思維活動。
外傾思維類型的思維是積極的,即具有創造性的。它要麼導致對新的事實的發現,要麼概括總結孤立的實驗素材形成一般概念。它的判斷一般是綜合性的。甚至當它分析的時候,也在進行建構工作,因為它總是在分析的基礎上建立起新的聯繫;以新的方法或對既定的材料增加更進一步的內容而重建被分析材料之間的統一,從而形成更深刻的概念。因此,一般來說,我們可以將這種判斷描述為述謂判斷。總之,其特徵在於,它絕對不是旨在貶損或消解價值,而總是為失去價值指導的人建構新的價值。之所以具有這樣一種特性,是由於事實上思維乃是思維類型的人的能量所流入的主要渠道。穩健的生活進程在一個人的思維中自行顯現出來,由此他的觀念保持著進步、創造性的特徵。他的思維既不停滯不前,也絲毫沒有退縮的跡象。這樣的特性只能依附於一種在意識中被給予優先性的思維活動。如果不是這樣,它就相對不重要,也缺乏積極能動活動的特徵。它將伴隨著其他的機能而活動。它像厄毗米修斯似的,有一種“事後諸葛亮”的意味,它自我滿足於對過去事物的不斷的回味和沉思,努力去分析和挖掘它們。當創造性因素——像這種情況那樣——寄居於另一種機能之中時,思維就不再進步,而是停滯不前。它的判斷帶有了一種確定的“固有的特徵”,即是說,它完全將它自身限定於被給予的材料範圍之內,而不越雷池一步。它滿足於或多或少抽象的陳述,而不能賦予實驗材料以任何新的價值。
這種外傾型思維的基本判斷活動乃是客觀定向的,即是說,它的結論總是表達了經驗的客觀意義。因此,不僅它一直保持在客觀內容的定向影響之下,而且它實際上就停留在個體經驗的令人愜意的圈子之內,對於不是由它所業已賦予的一切,它不做任何斷定。在那些不由自主地突然轉向印象或某些理性的、具有毫無疑問非常有效標誌的經驗——不過,他決不冒險越過該經驗的既有軌道——的人那裡,我們可以很容易地觀察到這樣的思維活動。實際上,這樣一種標誌只是說“我已經理解了它——我能夠重建它”。但是事情也就到此為止。充其量,這樣一種判斷也只是意味著將經驗置於一種客觀背景之上,由此該經驗馬上被納入到這種框架體系之中。
但是,無論何時,當一種不是思維的機能在意識中擁有優先性並達到顯著的程度時,就思維是完全有意識的且不直接地依賴於該主導機能而言,它就具有了一種“消極的”特徵。就它從屬於該主導機能而言,它可能實際上只具有積極能動的外表,但更集中的詳細考察將很容易證實,它僅僅是模仿這種佔主導地位的機能,支撐它的論據毫無疑問地與思維所特有的邏輯規則相矛盾。因此,這樣一種思維不再是我們現在討論的興趣所在。我們更關心的是不能從屬於另一種機能、而是遵循它固有的原則的思維之構成原理。觀察和探究這種思維本身並非易事,因為在具體的過程中,它或多或少總是被有意識態度所壓抑。也正因為如此,在大多數情況下,它首先必須從意識的背景下重新浮現出來,除非在某些沒有防衛的時候,它碰巧偶然地浮上表層。一般來說,它必然受到諸如下述這樣問題的誘導:“現在你真的在想什麼?”或者,重新問道:“關於這件事,你個人的看法如何?”又或者,人們甚至可能不得不耍點伎倆,設計出這樣一種問題:“你想象一下,我真的在想這件事嗎?”當真正的思維是無意識的時候,才應該選擇後一種形式,並因此設計這樣的探究方式。以這種方式誘導到表層的思維有其特殊的性質;我將這些此刻正在我腦海中的東西描述為“消極的”思維。可以這樣來描述其慣有模式的特徵——即“只能如此”。歌德以靡菲斯特這個藝術形象將這種思維人格化了。它刻畫出其所特有的傾向——揭示其判斷對象的庸常性,進而消除它本身的獨立意義。之所以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僅僅是由於它被視為依賴於某些其他的平凡事物。當兩個男人之間發生衝突時——顯然是本性所致,消極的思維會嘲諷為“爭風吃醋”。當一個人支持或倡導一項事業,消極的思維不對這件事的重要性加以考察,而只是問“他幹那事有多少好處”摩萊肖特的那句名言“何所食則成何種人”說的也是這樣的問題,這樣的警句和觀點還有很多,我無須更多地列舉。
這種思維的消極特性以及它偶然的有限的效用問題,不需要更多的闡釋。但還存在著另一種消極的思維形式,它顯然可能幾乎沒有被認為屬於此列:我將這種在今天這個世界的所有地方都極為罕見的思維稱為“通靈論思維”,它大概算是對當今時代正在衰退的唯物主義的一種反撥現象。通靈論思維絲毫沒有還原的氣息,因為它恰恰將每一個事物上升到超驗的和涵蓋世界的觀念層次。例如,夢不再是樸素的夢,而是對“另一種境界”的體驗。迄今為止不能說明的心靈感應現象可以簡單地解釋為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震動”。一般的神經障礙也很簡單地被解釋為某個事物已經與魂靈發生衝突。大西洋沿海地區的一些居民的某種人類學特性則輕易地以所謂亞特蘭蒂斯島[2]的沉沒來解釋,諸如此類。我們只消打開一本通靈論思維方面的著作,就會驚異地發現,一切都已被破解,在“精神科學”面前再也沒有什麼人生的不解之謎。但是,從根本上說,這種類型的思維正如唯物主義思維一樣消極。當後者將心理理解為發生在神經細胞中的化學變化,或者細胞發展過程的擠壓和退出,或者某種內在的奧秘時,本質上與通靈論思維一樣具有迷信色彩。唯一的差別只在於,唯物主義將一切現象都還原為我們當前時興的生理學概念,而通靈論思維則將每一種事物都納入到印度人的形而上學概念之中。當我們將夢歸因於胃的負荷過度時,夢並沒有由此獲得解釋;而將心靈感應解釋為“震動”時,我們也等於什麼都沒說。到底是什麼樣的“撼動”?不僅兩種解釋方法都相當蒼白無力——它們實際上是破壞性的,因為這兩種似是而非的解釋反而消損了人們對這一問題本身的興趣:就前者而言,將問題誤引向胃那裡;而對後者來說,則異想天開地誤引到所謂“震動”那裡;這因而阻礙了對問題本身的任何認真的探索。任何一種這樣的思維都是有害無益的。它們的消極特性就在於,這是一種無法言喻的草率的思維方法,缺乏真正的啟迪性和創造性。它是被另外的機能拖著展開思維活動的。
3. 情感
情感在外傾型態度中是被客觀性內容所定向的,即是說,對象是這種情感的必不可少的決定者。它與客觀價值相一致。如果人們總是業已將情感認作主觀性因素,那麼,外傾型情感的本質將不會直接被理解,因為它已儘可能充分地將其自身從主觀性因素那裡解放出來,並轉而變得完全從屬於該對象的影響。甚至在它似乎顯示出對具體對象性質的一定的獨立性時,也依然處於某種傳統的或普遍有效的準則的符咒之下。例如,我被迫使用謂語“美的”或“好的”,不是因為我從我自身的主觀性情感出發發現該對象是“美的”或“好的”,而是由於這樣做才是適當而禮貌的。它確然是適當的,因為如果表達相反的觀點,就擾亂了一般的情感氛圍。諸如此類的情感判斷決不是假裝或撒謊——它只是一種適應行為。例如,一幅畫被稱為美的,是因為這幅掛在畫室、上有名人題詞的畫被普遍認為是美的,或者如果說“低劣”則可能冒犯幸運擁有此畫的這一家人,或者是由於訪問者一方出於創造一種令人愉悅的友好氣氛的意圖,為了達到這種目的,對每一件事物都必須與別人“深有同感”。這樣的情感是由客觀決定因素的標準所主宰的。它們本身是真誠的,顯然完全是情感機能的體現。
正是以與外傾型思維盡力將其自身擺脫主觀性影響同樣的方式,外傾型情感也不得不經歷某種分化過程,最終抹除所有的主觀性色彩。由情感行為而形成的評價,或者直接地與客觀價值相一致,或者至少與某種傳統的和眾所周知的價值準則協調一致。這種類型的情感在很大程度上說明瞭,為什麼會有如此大量的人擁入劇院、音樂會或教堂等等,為的是適當調節他們的主動情感;時尚之所以存在,也應歸因於它;更有價值的是,它還為社會公益活動、慈善事業和類似的文化事業提供完全正面的且廣泛的支持。在這些方面,外傾型情感證明自己是一種創造性要素。例如,沒有這種情感,一種美妙和諧的社會生活是不可想象的。就此範圍而言,外傾型情感正如外傾型思維一樣,具有有利的和合理的效應。但是,一旦對象獲得一種被誇大了的影響力,這種有益的效應就會喪失。因為,在這種情況下,外傾型情感就將人格過分地倒向對象,即對象同化了人,於是構成其根本魅力的個人情感特徵便隨之消失了。情感也由此變得冷漠、低俗和不值得信任。它暴露出一種秘密的目的,或至少在公正的觀察者心中激起了對它的懷疑。它不再作為真誠情感的不變的伴隨者給人留下深受歡迎和總是讓人耳目一新的印象,而是裝腔作勢、矯柔造作的惡劣印象,儘管這種自我中心的動機可能完全是無意識的。
如此過分地用心,外傾型情感確實實現了審美的期望,但它不再真誠;它只是求之於感覺——或甚至更糟——求之於理性。毫無疑問,它能夠為情境提供審美鋪墊,但它僅止於此,在那之外它毫無影響。它已變得空無一用。當這一過程進一步深化時,隨之出現情感的一種奇怪的矛盾分裂,每一個對象都被情感評價緊緊攥住,形成各種各樣相互內在衝突的關係。一方面,既然有一個足夠突出的主體存在,這種心理失常現象就完全不可能發生,真正個人立場的最後痕跡也就被壓抑起來了;另一方面,主體卻又如此被吞沒於個體情感過程之中,以至於對觀察者來說,它看起來彷彿不再是情感的主體而只是情感過程。在這樣一種情境下,情感已經完全喪失它原本具有的人性光輝,它給人一種裝腔作勢、反覆無常和不可信賴的印象,甚至在最糟的情況下,會出現歇斯底里的症狀。
4. 外傾情感型
就情感無可否認地比思維更明顯地具有女性心理特徵而言,最典型的情感類型也將在女人當中發現。當外傾型情感擁有優先性時,我們稱為外傾的情感類型。我能想起來的這種類型的典型幾乎無一例外地都是女人。她是一個遵循她的情感行事的女性。作為教育的成果,她的情感已經發展成為一種調節機能,服從於意識的控制。除非在極端情況下,情感一般都具有一種個人化的特徵,儘管事實上在很大程度上主觀性因素可能已經被抑制。人格似乎是隨著客觀的條件而被調節的。她的情感與客觀的情境和普遍價值相一致。沒有什麼地方能比所謂“擇偶”更清楚地顯示情感變化情況:她愛的是一個“合適的”男人,沒有另一個人。他之所以合適,並不是因為他與這個女人的基本特徵充分和諧一致——按照一般規律,她對自身的特徵是相當無知的,而是由於他在地位、年齡、才能、身高和家庭受尊敬程度等等方面,都不折不扣地符合她的每一種合理的要求。當然,這樣一種模式很容易為人們所嘲諷和蔑視,我也不完全相信女人的這種“愛情”充分符合她的選擇。但她是真誠的,不只是刻意地做作。這樣“合理的”婚姻數不勝數地存在,而且它們決不是最糟的。這樣的女人將是她們丈夫的很好的伴侶,也是優秀的母親,這樣丈夫和孩子便一直擁有一種理想的心理氛圍。不過,只有情感不被任何別的東西幹擾時,人們才能感到正常。但是沒有什麼像對思維那樣嚴重幹擾情感。因此,顯而易見的是,這種類型的情感將儘可能地壓抑思維。這並不是說,這樣一種女人完全不思考問題,恰恰相反,她可能想得很多很細緻,但她的思維決不是獨特的。事實上,它是她的情感的厄毗米修斯式的附屬物。她不能感受到的東西,也就不能有意識地加以思維。“我當然不能思維我不能感受的東西。”有一次,一個這種類型的人這樣坦率地對我說。只要情感允許,她就能很好地思維,但每一個結論,不管多麼合乎邏輯——只要導致對情感的幹擾——都從一開始就被拒絕。這簡直不是思維。這樣一來,凡是與客觀價值相符的就是好的:這些事物就是可愛的和寶貴的;剩下的便似乎只能在另一個世界存在。
但是,當對象達到一種更高的水平時,這幅圖景便開始發生變化。正如上文業已解釋的那樣,這樣一種使主體向對象的同化便隨之發生了——這幾乎完全吞沒了情感的主體。情感喪失了它的個體特徵——它變成了情感本身;幾乎看起來彷彿是人格完全消融於當時的情感之中。現在,既然在實際生活中,情境經常而不斷地變化,其中被釋放出來的情感不僅彼此差異,而且實際上也相互對立。在如此眾多不同的情感中,人格不可避免地走向消散。表面上看,他此刻是這樣的,但接下來他就變成完全不同的一個人——當然也是表面上看起來如此。我再說一遍,因為在現實中,這樣的多重人格是完全不可能的。自我的基礎總是與它自身保持一致,因此,顯然明確地與情感的變化狀態相對立。與之相應地,觀察者也將情感顯現與其看作情感主體的一種個人化表達,不如看作其自我的變化——換言之,其心境的改變。與自我與情感的當下狀態之間的分裂程度相對應,與其自身的分離跡象變得或多或少明顯起來,即是說,無意識的最初的補償態度變成了明顯的對立面。在第一個例證中,這在情感的過分表演中,以顯著和炫耀的情感表達自我顯示出來——不過,它讓人多少有點懷疑。它們其實內裡空虛,並不令人信服。相反,它們馬上給人們一種正在被過度補償的抗拒暗示,人們則開始尋思這樣一種情感判斷究竟是否可能完全不同。事實上,在很短的時間內,它就會變得不同。只要情境上發生很輕微的改變,就可以立刻引起對同一個對象的完全相反的評價。這樣一種經驗的結果是觀察者不能認真對待這兩種判斷。他開始保留他自己本身的觀點。但是,既然就這種類型而言,它是關係到能否與他所處環境之間建立起的非常密切關係的最重要時刻問題,現在就需要雙倍的努力才能克服這種保留。因此,採取這種循環論證的方法,情況會變得越來越糟糕。越是高估情感與對象之間的關係,無意識的對抗就將越接近表層。
我們也已看到,外傾情感類型的人通常會壓抑他的思維,因為思維是最有可能幹擾情感的機能。同樣地,當思維尋求獲得任何一種純粹結果時,它的第一個行動也是排斥情感,因為權衡起來沒有什麼能像情感價值那樣顯著地擾亂和扭曲思維。因此,思維,就其是一種獨立的機能而言,在外傾情感類型中是受壓抑的。正如前文所指出的那樣,只有在其毫不寬容的邏輯使它得出與情感不相容的結論之時,才會完全出現被壓抑的情況。它作為情感的侍從——或更確切地說是作為情感的奴隸——而“忍辱負重”地活動。它無法自立;它將不能依靠自己,按照它自身的法則而發揮作用。現在,既然有產生不寬容的正確結論的邏輯存在,這就必然會在某個地方——在意識的疆域之外,即是說在無意識中——發生。因此,這種類型的無意識內容乃是一種特殊且卓越的思維類別。它是一種嬰兒期的、遠古積澱物式的、消極的思維。
只要有意識情感保持著個人化的特徵,或者換言之,只要人格不被情感的連續狀態所吞沒,這種無意識的思維就一直具有補償性。但是,一旦人格分裂,消散於情感的相互矛盾的狀態之中,自我的同一性便喪失了,該主體也隨之變成無意識的。然而,因為主體陷入無意識,它便隨之與無意識的思維機能聯繫起來,這有助於無意識思維偶爾達到意識層次。有意識的情感關係越強烈,因此,它就變得越“非個人化”,無意識的對抗也就發展得越強大。這種情況在下面這一事實中表現出來——無意識觀念只是專注於最有價值的對象,如此一來,這些對象便隨之被無情地剝奪了其價值。那種總是以“只能如此”的方式來思考問題的思維在這裡可謂得其所哉,因為它摧毀了被束縛於對象之上的情感的支配地位。
無意識思維是以突然侵入的方式上升到表層的,常常帶有一種幹擾的性質,且總是普遍具有消極和貶義的特徵。當這種類型的女人,將其最可憐的思維集中於被她們的情感賦予最高價值的對象之上時,就會發生這種情況。這種消極的思維利用了每一種可能會在情感價值方面滋生懷疑的嬰兒期的偏見或類似事物,並伴之以所有的原始本能,力圖以“只能如此”的方式對情感做出解釋。在這一點上,它也許還有這樣一種性質有待觀察,那就是集體無意識,即原始意象的總和,也以同樣的方式而被喚醒起來,並通過對這些意象的深入闡發和發展,這種態度在另一種基礎之上開始展示出全面更新的可能性。
當這一類型人發生神經症時,其主要形式往往是帶有其所特有的無意識觀念世界的嬰兒期特徵的歇斯底里症。
5. 外傾理性型概述
我將前面的兩種類型,稱為理性的或判斷的類型,因為它們具有推理和判斷機能方面優越性的特徵。作為這兩種類型的一般不同的標誌,它們的活動,在很大程度上,從屬於推理判斷。但我們決不應該忽略這一點,不管關於“推理”一詞,我們指的是屬於個體主觀心理的立場,還是指的從外部進行領悟和判斷活動的觀察者的立場。因為這樣一個觀察者可以很容易地得出相反的判斷,如果他只是對所觀察的行為進行直覺性的理解,並相應地做出判斷,就尤其會如此。就其整體而言,這種類型的活動決不是單獨地依賴於推理判斷;它也幾乎在同樣的程度上受到無意識的非理性的影響。如果所謂的觀察,只限於行為本身,不考慮該個體意識的任何內部情況,人們就會獲得這樣一種甚至更強烈的印象——在該個體的行為中所顯示出的某種無意識表現形式所特有的非理性和偶然的特徵,更甚於他的有意識目的和動機所具有的理性特徵。因此,我將我的判斷建立在該個體認為屬於其有意識心理的內容之上。但我也傾向於認為,我們可以同樣有理由接受關於這樣一種心理的截然相反的概念,並相應地將它揭示出來。我也確信,如果我自己碰巧擁有一種不同的個體心理,我將從無意識立場——因此也即是非理性的立場出發,以相反的方式來描述這種理性類型。這種情境加重了清楚表達心理內容——達到使之不被低估的程度——的困難,且無法估量地增加了曲解的可能性。由這種曲解生發出來的討論,通常是徒勞無望的,因為並沒有觸及真正的問題,彷彿是用不同的舌頭,自說自話。這樣的經驗更多的只是為我將表象活動建立在個體的主觀有意識心理基礎之上的做法提供了一個理由,因為在那裡,至少人們有一個確定的客觀的基點——當我們試圖將心理要素置於無意識的基礎之上時,這個基點便會消失。對被觀察者來說,在這種情況下,他不能進行任何一種合作,因為他不僅自身沒有意識到,也沒有得到任何告知。這種判斷將完全移交給觀察者——其基礎在於他自身的個體心理的一種保證,這將確實可靠地對被觀察者施予影響。在我的印象中,這是弗洛伊德和阿德勒兩人的心理學立場。個體完全聽任其正在觀察的批評者的任意的判斷力的支配——當被觀察者的有意識心理被視為基點時,就決不會這樣。畢竟,他是唯一有資格的判官,因為唯有他知道他自身的動機。
對這兩種類型人來說,作為其生命中有意識活動之特徵的合理性,包含著對偶然性和非理性的有意識排斥。在這樣一種心理中,推理判斷代表著一種將人生的雜亂和偶然現象納入到特定的形式之中的能力;至少這是它的目標所在。因此,一方面,在人生的可能性中只能進行有限的選擇,因為只有理性的選擇才會被有意識地接受;然而,另一方面,感悟人生境遇的那些心理機能的獨立性和影響力本質上是有限的。當然,對感覺和直覺的這種限制不是絕對的。這些機能始終存在,因為它們是普遍的;但是它們的產物服從於推理判斷的選擇。例如,不是感覺的絕對強度在行動的發起上起決定作用,而是判斷起決定作用。因此,在一定的意義上,感悟機能有著與在第一種類型的情況下情感、或第二種類型情況下思維一樣的命運。它們是相對被壓抑的,因此處於一種分化過程中的劣勢狀態。這種情境給我們的兩種類型的無意識打上了特殊的烙印。這樣的人按照理性(當然是他們的理性)有意識、有目的地行動,但發生在他們身上的現象則或與嬰兒期的、原始的感覺相符合,或與類似遠古積澱物式的直覺相符合。在接下來的部分裡,我將試著闡明我所提出的後一種概念的含義。無論如何,發生在這一類型人身上的現象是非理性的(當然是從他們自身的立場來看)。現在,既然有數不勝數的人,他們的生命更多地體現為他們的一切所作所為,從合理的意圖那裡激發出來的行動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而已,因此,可以想象的是,這樣一個人,在經過仔細的分析之後,可能會將我們的兩種類型都看成是非理性的。不過,我們必須向他假定,只有一個人的無意識太經常地給予人們一種遠比他的意識更強烈的印象,而且他的行動經常顯得比他的理性的動機更有分量和意義時,才會如此。
兩種類型的合理性是被客觀地定向的,且依賴於客觀內容。它們的合理性就在於被集體的立場視為合理的而得以通行。從主觀上說,除了普遍被認為如此的以外,它們被認為沒有什麼理性的東西。但是,理性在很大程度上也是主觀的和個別的。在我們這裡,這一部分是被壓抑的——且日益如此,事實上,客觀的意義被抬得更高。因此,主觀和客觀理性,兩者都總是受到壓抑的威脅。而一旦這種情況降臨,它們便淪入無意識暴君的統治之下,由此染上更令人厭惡的特性。我們業已提到的思維活動就是如此。但除此之外,還有基本的感覺,它以一種強迫的形式——例如沿著所有可以想象到的方向異常地、強迫性地尋求快樂——自我顯現出來;另外還有一種基本的直覺,它也能變成對相關個體——更不用說他的身邊人——的桎梏。所有不合意的和痛苦的事,所有令人厭惡、醜陋和邪惡的事,都被察覺出來,受到懷疑。這些事物通常只具有部分真實性,沒有什麼比它們更能引起一種最有害的曲解了。這種對抗性的無意識內容的強有力影響必然導致對理性意識的主導性的幹擾,即是說,偶然因素的作用顯著增加,如此一來,或由於它們的感性價值,或因為無意識的作用,偶然發生的事件獲得了一種使人不得不信的影響力。
6. 感覺
在外傾型態度中,感覺受對象的影響最為明顯。作為感官——知覺,感覺很自然地依賴於對象。但是,同樣自然而然的是,它也依賴於主體。因此,也有一種主觀的感覺——它完全不同於客觀的感覺。在外傾型態度中,感覺的這種主觀性因素,就其涉及有意識的應用而言,它要麼被阻止,要麼被抑制。作為一種非理性的機能,感覺同樣被壓抑,無論何時,只有在有意識的理性態度允許偶然的知覺變成意識內容的前提下,一種理性機能——例如思維或情感——才擁有優先性,即才能說它具有一種意識機能。簡言之,使它們得以實現。當然,在更嚴格的意義上,感覺機能是絕對的。例如,每一個事物可以在生理學的最大可能性之內被看到或聽見,但並不是每一個事物都能達到——知覺必須擁有,以便也能被統覺——閾限價值。當感覺自身擁有優先性時,它屬於另一個不同的問題,而不只是支持另一種機能的問題。在這種情況下,並沒有客觀性感覺的因素被排斥,也沒有什麼被抑制(業已提及的主觀性因素例外)。感覺有一種優先的客觀的決定作用,而且對於個體心理來說,那些釋放最強烈感覺的對象乃是決定性的。這種結果也是對對象的顯著的感性制約。因此,感覺是一種生氣勃勃的機能,其中包含著最具潛能的、富有生命力的本能。就對象釋放感覺而言,它們舉足輕重;而就其蟄伏於感覺能力之內而言,它們也完全被接收進意識之中,不管它們是否與理性判斷彼此相容。作為一種機能,衡量它的唯一價值準則是為它的對象的性質所影響的感覺的強度。與之相應地,所有的客觀過程,就它們釋放全部感覺而言,都呈現於意識之中。不過,只有具體的、感官知覺到的對象或過程,才能激發外傾型態度的感覺。事實上,除了那些之外,每一個人都可以隨時隨地地具體地感覺。因此,這樣一種個別的準則與純粹具體的實在相對應。判斷——這種理性機能從屬於感覺的具體事實,且相應地,擁有分化後劣勢的特性,即是說,它們打上了某種消極的標記,具有嬰兒期和遠古積澱物的傾向。這種最受到抑制影響的機能,是一種很自然地與感覺相對立的機能,這就是直覺——一種無意識的知覺機能。
7. 外傾感覺型
在面對現實方面,沒有一種類型能與外傾的感覺類型相當。他對於客觀事實的感覺能力異乎尋常地發達。他的人生就是與具體對象相聯繫的實際經驗的不斷積累過程,他越突出,就越少利用他的經驗。在某些情況下,他的人生經歷幾乎不能稱之為“經驗”。他懂得,對於那些感覺到的經驗來說,沒有比作為新的感覺的指導有更好的用處了。任何一點進入他的興趣範圍之內的新事物,立刻轉為感覺的對象,並被用來服務於他的目的。就人們傾向於將高度發達的對於純粹現實的感覺視為非常合理的而言,這樣的人將被認為是理性的。不過,實際上,情況決非如此,正如他們被歸屬為理性的行為一樣,他們同樣也服從於非理性的、作為偶然事件的感覺。
這樣一種類型——很明顯大部分是男人——當然,並不相信他自己服從於感覺。他將更多地傾向於將這種觀點嘲笑為完全沒有說服力的,因為從他的立場來看,感覺是人生的具體體現——它完全是對實際生活的充實。他的目標是具體的快樂,而他的道德也遵循類似的定向。因為真正的快樂有其自身特有的道德價值、自身固有的適中原則和法則、有其固有的無私和貢獻。這絕不意味著他是庸俗之徒,或只追逐感官之樂,因為他可能將他的感覺分化到沒有絲毫不誠的純粹審美的最完美狀態——甚至在他的最抽象的感覺中也是如此——達到客觀感覺的層次。伍爾芬(Wulfen)在其著作《異彩紛呈的生命》中鮮明地描繪了這種類型的人。從這一觀點來看,我認為該書似乎值得一讀。
這種非常現實、既很少有反思的傾向也很少有控制目的的男人處於更低的層次。去感覺對象、去擁有並如有可能去享受感覺,是他的一貫動機。他決不討人嫌;恰恰相反,他常常富有魅力,並有很好的鑑賞能力;他有時候是一個有趣的夥伴,且常常是一個優雅的審美行家。在前一種情況下,一次餐飲的好壞便是生活的大問題;在後一種情況下,則變成美好品味的問題。當他“感覺”時,一切本質的東西都已包含其中了。沒有什麼比具體的、實際的事物更重要。超越於具體對象之上或之外的想象,只有在能促進感覺的條件下才被接受。無須以任何方式去增強其愉悅感,因為這種類型的人並不是酒色之徒。他只是冀求最強烈的感覺;而這一切,作為他的本性,只能從外部獲得。來自內部的一切在他看來是不健康的和應該反對的。就他的思維和情感活動而言,他總是還原到客觀的基礎,即是說,還原到來自對象的影響,至於與邏輯的嚴重背離,他泰然處之。對現實的執著,在任何情況下,都使他心安理得。在這一方面,他出乎意料地輕信。他會毫不猶豫地將一種明顯的心理方面發生的症狀與正在下降的氣壓聯繫起來,而客觀存在的心理衝突對他來說只是幻想的異常。他的愛毫無疑問地植根於對象所顯現出來的吸引力。就他是正常的而言,他旗幟鮮明地積極適應現實——所謂旗幟鮮明,是說他這種適應行為總是人所共睹。他的理想就是實際;在這一方面他總是考慮周全。他沒有任何與觀念有關的理想——因此,他沒有任何理由對事物和事實的實在性持敵視的態度。這在他的生活的所有外部活動中自行顯現出來。他根據場合的需要穿著得體;他心中總想著他的朋友們——或令朋友們愉悅,或至少讓他們認識到他的過分講究的品位也會使他對身邊人提出某些要求。他甚至會說服人們,基於品位考慮,某些犧牲是非常值得的。
但是,感覺越佔據主宰地位——這樣一來,感覺的主體將消失於感覺之後,這種類型的人就變得越不滿足。他要麼演變成一個赤裸裸的快樂追逐者,要麼變得肆無忌憚,沉醉於奢侈享樂。雖然對象對他來說是完全必不可少的,但作為某種在其自身並通過自身存在的東西,它還是不斷被貶值。它將無情地被貶斥,甚至完全被遺棄,因為它唯一的用處就是刺激感覺而已。對對象的利用已被推到極致。與之相應地,無意識也被迫失去其作為補償功能的作用,被推入完全的對立面之中。但是,在所有這一切之上,被壓抑的直覺則開始以投射於對象之上的方式而浮現出來。最奇異的猜想隨之而生。如果是一個性方面的對象,嫉妒的幻想和焦慮不安的狀態便扮演重要的角色。更嚴重的則會導致各種恐懼症,特別是強迫症狀。這些病理內容有一種顯著的幻想意味,且常常帶有道德和宗教色彩,還經常會形成對細枝末節的吹毛求疵,或一種令人不可思議的“一絲不苟”的道德行為——伴隨著原初的、迷信的和“神奇的”虔誠,熱衷於各種繁複的禮儀。所有這些都在被壓抑的劣勢機能那裡有其源流,在這種情況下,它們公然地站在有意識立場的對面;事實上,它們還有一種更嚴重的表現——它們似乎與關於現實的有意識感覺完全相反,是建立在最荒唐的想象基礎之上的。在這種第二人格中,思維和情感,似乎被歪曲成一種病態的低級率直:理性是一種無益而煩瑣的智力遊戲——道德無聊地將一切都道德化,實際上是公然的偽善——宗教是荒謬的想象——直覺,人類的這種最高貴的天賦,只是個人的特長,它只侷限於對各個角落的探究,而不是致力於對整體遠景的探索,從而陷入只看到人類負面的狹隘窠臼之中。
神經症症狀的這種特殊的壓迫特徵,代表著對純粹感性態度的放縱傾向的無意識抗衡,從理性的立場來看,那種純粹感性態度毫無鑑別地接受所發生的一切。雖然感覺類型中這種基本原則的缺乏,並不意味著沒有任何限制、絕對無法無天,但它至少使他喪失了對判斷的基本限制權力。理性判斷代表著一種有意識的強制,理性類型似乎要將他自己本身的自由意志加諸其自身之上。這種強迫從無意識方面超過了感覺類型。而且,理性類型與對象的聯繫,從判斷形成之時起,就從不意味著,像感覺類型與對象的聯繫那樣,屬於一種無條件的聯繫。如果他的態度達到異常的片面性,當他有意識地堅守對象時,就有落入無意識懷抱的危險。當他患上神經症時,更難用理性的方法來治療,因為醫生所必須求助的機能還處於相當未分化的狀態;因而幾乎很少或甚至完全不能依賴這些機能。常常需要採取某種特殊的施加情感壓力的手段,才能使他完全恢復到有意識。
8. 直覺
在外傾型態度中,直覺作為無意識的知覺機能完全是基於外在對象而被導向的。因為,從總體上說,直覺是一種無意識的過程,對其本質的有意識認識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在意識中,直覺機能是由某種期望態度、一種知覺和具有穿透性的幻象所代表的。在所有情況下,都只有隨後出現的結果能夠證實,它是如何“洞察”的,其奧秘又是如何隱藏於對象之中的。
正如感覺一樣——當它被賦予優先性時,並不只是對於對象沒有更多重要性的單純反應過程,而且是一種幾乎能控制和塑造對象的行動,直覺也是如此。它決不是單純的知覺或察覺,而是一種對對象加以改造的積極的、創造性的過程——正如其從對象之中獲得的過程那樣。但是,因為這一過程是無意識地從知覺那裡引申而來的,因此它也在對象之中產生一種無意識效應。直覺的最初功能是傳遞單純的意象,或關於關係和條件的知覺,這些也可以由其他的機能而獲得——但那要麼不是全部,要麼只能通過迂迴的方式獲得。無論何時,當直覺佔據主要地位時,這樣的意象具有一定的認識價值,且對行動有著決定性影響。在這種情況下,心理適應就幾乎唯一地建立在直覺的基礎之上。思維、情感和感覺則相對地受到壓抑。在這些當中,感覺首當其衝地受到最嚴重的影響,因為作為有意識的感覺機能,它對直覺構成了最大的障礙。感覺幹擾了直覺的清晰性、公正無偏性以及其對迫切的感性刺激的樸素認識。因為這些都直接顯現於生理活動的外表,而直覺正是要對這些現象周圍和其之外的一切加以洞察。但是,既然在外傾型態度中,直覺有著一種普遍的客觀的定向,它實際上就非常接近感覺。的確,這種對外部對象的期待態度,可能會以幾乎同樣的可能性利用感覺。因此,由於直覺真的具有了至上性,感覺在很大程度上必然遭到壓抑。我現在將感覺視為單純的、直接的感官——反應,一種有限的生理和心理內容。這必須預先明確地加以闡明,因為,如果我要問直覺者是如何被定向的,他將要告訴的一切與感官——知覺並無多大差異。他甚至常常使用“感覺”這一說法。他實際上有感覺,但他並不為它們本身所指導,只是將它們用作表示他的遠處視野的指引點。它們被無意識的期望所選擇。在生理學的意義上,並不是最強烈的感覺獲得最重要的價值,而無論任何一種感覺,其價值也可以由於直覺者的無意識態度而得以顯著地提升。以這種方式,它最終可能獲得主導地位,看起來直覺者的意識顯得與純粹感覺並無差異。但實際上它並非如此。
正如外傾型感覺盡力去達到現實的最高境界一樣——因為只有這樣才能達到人生的圓滿狀態,直覺也同樣力圖實現最大的可能性,直覺以洞察出潛在的可能性為滿足。直覺始終致力於探尋客觀情境中的可能性;因此作為一種單純的附屬機能(即不是處於優勢地位),它也是一種工具——面對一種毫無希望的困難局面,直覺自動地探求其他機能不能發現的問題。在直覺具有優先性之處,生活中的所有平常局面看起來就像一個緊閉之室,不得不依靠直覺去打開它。它不斷在外在生活中去尋找出路和新的可能性。在很短的時間內,所有實際的情境都變成了直覺者的牢籠;像鎖鏈一樣壓迫著它,形成一種解決問題的迫切需要。有時對象將看起來具有近乎被誇大了的價值,它們也許將代表著一種不同的觀念,或釋放出也許導致新的可能性的發現的信號。而一旦完成了任務,起到了梯子或橋樑作用的直覺,就似乎沒有了更多的價值,作為一種只是累贅的附屬物而被棄置一邊。只有就它打開超越於其外、並將個體從它的作用中解放出來的全新的可能性而言,這一事實才會獲得承認。浮現出的可能性乃是強制的動機,直覺不可能逃離於它,所有其他的機能也必須為之犧牲。
9. 外傾直覺型
無論何時,當直覺佔據主導地位時,一種特殊而清晰的心理就會自行顯現出來。因為直覺是由對象定向的,因而可以清楚地看出其對外在情境的根本依賴,但它具有完全有別於感覺類型的依賴的不同特徵。直覺者永遠不會在普遍所承認的實在價值中去尋找,但他總是在存在著可能性之處出現。他有一種靈敏的“嗅覺”,從事物的萌芽中嗅出其所孕育的未來發展趨勢。他從不在一成不變的、雖被普遍承認但只具有有限價值的條件下活動,因為他的眼睛總是在更大的範圍內搜索新的可能性,而一成不變的條件則只會窒息這種可能性。他以極大的強度緊緊把握新的對象和新的方法,有時候會伴隨著超乎尋常的熱情,為的只是一旦它們的範圍得以清楚地確定,不再具有任何顯著的未來發展趨勢時,就會無情地摒棄它們,不考慮也不留下什麼記憶。只要有一種可能性存在,直覺者就註定會牢牢把握它。彷彿他的整個人生都將因此而進入到新的局面之中。人們獲得的印象是,他已經到了他人生的某個轉折點,從現在起,沒有什麼別的東西能嚴格地約束他的思維和情感。不管它曾經多麼合理和及時,也儘管每一種可以設想的論據都偏向於穩定,但還是會有一天,再沒有任何東西能阻止他將曾經讓他感到自由和解放的完全一樣的情境看作是牢籠,也不能阻止他相應地採取行動。無論是理性,還是情感,都不能限制或抑制他對新的可能性的追求,即便與迄今為止毫無疑問的確信形成直接衝突。作為這種確信的不可缺少的組成要素,思維和情感,在他那裡成為劣勢的機能,並不擁有決定性的作用。因此,它們沒有力量對直覺的威力形成任何持續的抗衡。而這些還是僅有的能夠對直覺的至上性形成任何有效補償的機能,因為它們能給直覺者提供他那種類型中完全缺乏的判斷。直覺者的道德品性既不為理智所主導,也不為情感所主導。他有他自身特有的道德品性,那就是對他關於事物的直覺認識的忠誠和對它的權威性的自願服膺。他很少關注其周圍人的情況。他更多地滿足於對自身的關切,其他的一切都黯然失色。在他那裡,我們看不出對鄰居的信任和對其習慣的任何顯著的尊重。事實上,他常常作為一種不道德和冷漠的人而為人所拒絕。既然他的直覺主要關注外部的對象,探測外部的可能性,他就隨時準備將他自身投身於可以沿著很多方向擴展其能力的事業之中。零售商、承包商、理論家、代理人、政治家等等,通常都屬於這一類型。
表面看來,這一類型更多地偏向女人而不是男人。不過,在那種情況下,直覺活動與其說是在職業之中不如說是在社交圈子中自行顯示出來。這樣的女性精通社交藝術,善於利用每一個社會交往的機會。她們建立起恰當的社會關係;她們尋求愛的機會,只是為了一旦出現新的可能性便再一次放棄既有的一切。
可謂一目瞭然的是,無論是從政治經濟的立場來看,還是按照一般的文化觀念,這樣一種類型都具有非同尋常的重要性。如果用於正途,不借此將人生引向純粹的自私自利,那麼,即便不是所有這類人都能成為各種大有前途的事業的創立者,他也可以作為一個積極促進者發揮一種特殊的作用。他是作為未來發展種子的少數派的天然擁護者。由於他能以這種直覺潛能對這些人的能力和未來發展趨勢做出預判,因而當其更多地被定向於人而不是物時,他還能“塑造”人。他用勇氣鼓舞同伴的能力,或點燃其對新事物的熱情的能力,可謂無與倫比,儘管他可能事情一過便拋得一乾二淨。他的直覺越有力、越生動,他的主體性就越可能被神化。他將它活生生地展現出來。他以變幻多端的形態和飽滿的熱情將它顯現出來。這一切簡直是他的形象化體現。它不只是戲劇化的表演,而是一種命運。
這種態度有巨大的危險——直覺者太容易揮霍其人生了。他全神貫注致力於激活人與物,向周圍拓展以豐富自己的人生——不過,那是別人的人生,不是他自己本身的人生。如果他依賴於當下的現實,他會收穫他的勞動成果;但他很快便必然轉而去追逐某些新的可能性,拋棄他已開闢的領域,而此時別人已開始收穫自己的成果了。而他卻最終一無所獲,兩手空空。然而當直覺者讓事情達到這樣一種程度時,他也開始受到一種無意識的抵禦。直覺者的無意識與感覺類型人的無意識之間具有一定的相似性。思維和情感作為相對而言被壓抑的機能,在無意識中產生嬰兒期的、遠古積澱物式的思維和情感——它們可以與對應類型的思維和情感相比較。它們以強烈投射的形式同樣浮上表層,且正如感覺類型的思維和情感一樣荒謬,只是在我看來,它們缺乏其他類型者所具有的神秘特徵。他們主要關心諸如性、金錢和其他機會與風險並存的不乏傳奇性的事物,但又有一種近乎病態的疑慮。這種差異的形成,看起來是由於對關於實際事物的感覺的壓抑。後者通常以突然與最不適宜的女人發生糾纏的方式來吸引人們的關注,或者如果主體是女性的話,則是以與完全不適宜的男人的糾纏來吸引人們的關注。這僅僅是它們與遠古積澱物式的感覺疆域發生不自覺聯繫的結果而已。但是,其後果是對毫無疑問無效的對象的無意識的強制束縛。這樣一種事件已然是一種強迫性症狀,這也是這種類型的根本特徵所在。與感覺類型相同,他要求同樣的自由和免除所有的束縛,因為他受害於不將他的決定服從於理性判斷,而完全仰賴於對偶然機會的洞察。他使自己擺脫理性的限制,只能淪為——以過分敏感、否定推理、拘泥細節的“機智”和對關於對象的感覺的強迫性束縛等形式體現出來的——無意識神經壓迫症的受害者。他對感覺和被感覺對象的有意識態度,具有至上的優越性,且漠視一切。這不是說,他失之輕率和狂妄自大——他只是對其他所有的人眼中的對象視而不見。他的漠視類似於感覺類型的漠視——只是在後者那裡,未能把握對象的精髓。由於這種漠視,對象或早或遲會以疑病症、強迫性觀念、病態憎惡和所有各種可以想象到的荒謬的身體感覺等形式尋求報復。
10. 外傾非理性型概述
基於業已闡述的理由,我將上述兩種類型稱為非理性的,即是說,他們的取捨並不是建立在理性判斷、而是建立在強烈的知覺基礎之上的。他們的知覺是關於單純所發生的事物的知覺,其中並沒有經過判斷的選擇。在這一方面,後兩種類型都具有超乎兩種判斷類型之上的顯著優勢。客觀發生的事件既遵循規律,也具有偶然性。就它是遵循規律而言,它能為理性所認識;而就它是偶然的而言,則不能為理性所認識。人們可能將它顛倒過來說,我們將“遵循規律”這一概念應用於對我們理性來說看上去如此的事件之中,在它的規律不為我們所知之處,我們便稱之為偶然的。對普遍規律的假定始終只能是理性的假定;它無論如何都不是我們知覺機能的假定。因為後者決不是建立在理性的基本原則及其假定基礎之上的。它們就其本質而言是非理性的。因此,我的術語“非理性的”正與知覺類型的本質相對應。但僅僅因為他們使判斷從屬於知覺,就將這些類型視為非理性的,也是完全不正確的。他們只是高層次的經驗論者;他們唯一隻以經驗為依據。他們是如此排斥其他的,以至於事實上他們的判斷通常不能與他們的經驗相同步。然而,判斷的機能依然還是存在,雖然很大程度上只是竭力維持了無意識的存在。但既然無意識——儘管它從有意識的主體那裡分離出來——總是會再現於特定場景之中,非理性類型的實際生活就顯示出令人注目的判斷能力和選擇行為——所採取的形式是明顯的詭辯法、冷酷的批評和對人及情境的看起來似乎有目的的選擇。這些特性更多地具有一種嬰兒期的、或甚至原初的痕跡。有時候它們令人驚異地樸實,但有時候又輕率、粗魯、或令人難以容忍。對於理性定向的心靈來說,這種人的真正個性可能看上去屬於貶義意義上的唯理論式的和有目的性的。但是這種判斷只是對他們的無意識來說才是有效的,因此對他們的有意識心理來說則是完全不正確的——它整個地被知覺所定向,而且它的非理性本質完全不能為理性判斷所認識。最後,甚至可能在理性定向的心靈看來,這樣一種偶然事件的集合體,幾乎不配成為“心理學”研究的對象。非理性類型用同樣貧乏的關於理性的印象來實現了對傲慢判斷的平衡,因為他將後者也看作某種近乎僵死的東西,其在人生中的目標只在於用理性禁錮所有活生生的事物,用批判的繩索絞住他自己的脖子。當然,所有這些都是極端的現象,但它們確實發生了。
從理性類型的立場來看,非理性可能很容易被描繪成理性的劣勢特性,即是說,人們是根據在他身上發生的一切來理解他的。因為發生在他身上的並不是偶然的——在那裡他是主宰者——但是,在不是他主宰之處,他被理性判斷和和理性目標所支配。這一事實幾乎不能被理性心靈所理解,但它的不可理喻就正如非理性者的驚異一樣——當他發現某個人竟將理性的觀念凌駕於一切生命和現實事物之上,他也會深感驚異,這樣一種事情在他看來簡直是難以置信。在通常情況下,不可能期望他沿著這一方向對這些原理給予任何認可,因為理性理解對他來說,正如訂立契約的觀念一樣是完全陌生的,而且事實上也枯燥乏味;而對於理性類型來說,沒有相互討論和義務約定,則似乎是不可思議的。
由此將我引到關於不同類型的理解之間心理關係問題的討論上。按照法國催眠學派的術語表達方式,在更現代的神經症學者當中,這種心理關係被稱為“融洽關係”。融洽關係主要是指一種實際協同的情感,儘管其中也包含對差異的承認。事實上,對所存在的差異的承認,就它們為雙方所公認而言,已然是一種融洽關係,一種協同的情感。如果在實際情況下,使這種情感意識達到一種更高的層次,我們就會發現,它不僅具有一種不能進行更深入分析的情感特性,而且也是一種洞察或認識——以一種概念形式揭示出雙方的一致之處。這種理性的揭示對於理性類型來說是唯此有效的。它決不能應用於非理性類型,因為非理性類型的融洽關係完全不是建立在判斷基礎上,而是建立在關於實際發生事件的心身平行論解釋基礎之上的。他的協同情感是共同的感性知覺或直覺。理性類型的人會認為,與非理性類型的人建立融洽關係純粹依賴於機緣。如果由於某種偶然性,客觀情境確實很協調,出現了某種良好的人際關係,但並沒有人能說出它的有效性和持續性究竟何在。對理性類型的人來說,常常會有這樣一種非常令人掃興的思維:只有當外部情境偶然地形成相互共同的利益之時,這種關係才能持續。他所想到的主要是人,而正是在這種情境中非理性類型的人卻將人理解為完全獨特的精靈。與此相應地,每個人都將他人看作孤立的個人,不能對他寄予信賴,也不可能按照公平的原則一起共事。不過,只有當人們有意識地試圖對一個人與其夥伴的關係進行某種評估時,才會出現這樣一種結果。儘管這種心理學上的自覺意識非同尋常,但還是經常發生這樣的事情:儘管有立場上的絕對差異,仍會以下述方式發生某種融洽關係。某個人通過未曾意識到的投射而以為,另一個人在所有根本點上,都與他自己持有同樣的觀點;而這另一個人則憑直覺推測或領悟到一種客觀的共同利益的存在——不過,在前者那裡既無有意識的暗示,也會立即對於它的存在發生爭辯,而在後者那裡,也同樣決不會想到他的關係必須寄託於共同的觀點之上。這種融洽關係發生得最為頻繁;它寄託於投射之上,是很多隨後發生的誤解的源泉所在。
在外傾型態度中,心理關係總是由客觀要素和外部決定性因素所制約的。置身其中的人並沒有任何決定作用。對我們今天的文化來說,外傾型態度是人際關係事務中的主導原則;當然,內傾原則也發揮作用,但那依然只是例外,而且還不得不有賴於時代的容忍。
三、內傾型
(一)意識的一般態度
正如我在本章第一節的第一部分業已解釋的那樣,內傾型之不同於外傾型就在於,事實上,它不像後者那樣普遍由對象和客觀性內容所定向,而是由主觀性因素所主導。在我提到的那一部分裡,除了別的以外,我特別提出,內傾型在關於對象的知覺與他自身的行動之間插入一種主體的觀點,這使得行動不能呈現出與客觀情境相符合的特徵。當然,這是以例證的方式提到的特殊情況,只是意在作為簡明的例示闡述。但現在我們必須深入探索其更普遍的構成方式。
內傾型意識對外部條件毫不懷疑,但它選擇主觀性決定性因素作為關鍵環節。因此,這一類型為知覺和意味著接受感覺刺激的主觀意向的認識因素所引導。例如,兩個人看同樣的對象,但他們看的結果決不會相互一致地獲得關於它的相似的意象。除了個人在觀察上的誤差與單純機體敏感性方面的差異之外,在對所獲得意象的心理同化問題上,無論是就種類還是程度而言,都常常存在著一種顯著的差異。當外傾型態度明顯地訴諸於他從對象那裡所獲得的一切時,內傾型態度則主要依賴於在主體之內構成的關於外部的印象。當然,在個人的統覺中,這種差異可能非常微妙,但在整個心理系統中,它卻非常顯著,尤其是當其以“自我保留”的形式出現時更是如此。雖然這多少有些期望的意味,我將那種認識方式看作是一種傾向——在韋林格(Weininger)那裡,將這種態度描述為偏好孤獨癖;而在另一些學者那裡,則將其理解為自體情慾、自我中心主義、主觀性或利己主義,二者基本上都會形成誤導和一定程度上的貶損。它對應於外傾型態度的正常偏好——與內傾型的本性正相對峙。我們不應忘記——儘管外傾型觀點是唯一太傾向於如此作為的——但也並不是所有的知覺和認識都是純粹客觀的;它也帶有主觀色彩。世界並不是純粹的自在之物,也是向我們顯示出來的存在。的確,實際上,我們沒有任何絕對的準則能夠幫助我們形成一種關於世界——其本質不能為主體所同化——的判斷。如果我們無視主觀性因素,那將意味著對絕對認識可能性的深刻懷疑。而且這將意味著,從一開始就誤導我們時代的似是而非的實證主義將重新抬頭——這種傲慢的知性態度始終不變地伴隨著情感的粗魯、對生命的根本踐踏,以及自以為是的愚蠢。由於對認識的客觀力量的過分推崇,我們壓抑了主觀因素的重要性,這簡直就意味著對主體的否定。然而何為主體?主體是人——我們就是主體。只有病態的心靈才會忘記認識必須有其主體,因為否則就不存在知識。對我們來說,我們所描述的只能是我們所認識到的世界,儘管這樣的陳述已經表達了所有知識的主觀侷限性。
同樣的立場也適用於所有的心理機能:它們都有其主體——且正如其對象一樣不可或缺。作為我們對外傾型人特徵的評價,“主觀的”一詞乍聽起來幾乎像是一種指責或缺陷;但在所有的情況下,“單純主觀的”說法意味著一種危險的防禦武器——為那些膽大之輩所預備,他們不停地抨擊客體的無條件優勢地位。因此,我們必須完全清楚,在我們此處的探索中,所謂“主觀地”究竟是什麼樣的含義。至於主觀性因素及其作用問題,我的理解是,心理行為或反應——一旦其與對象的影響相結合,便形成一種新的心理事實。現在,就主觀性因素而言,既然從遙遠的古代開始,在所有的人當中,都在很大程度上保持著自我同一——既然基本的知覺和認識都幾乎普遍一樣——那麼,它就正如外部客體一樣,是一種被牢固建構起來的實在。如果不是如此,任何一種持久和本質上不變的實在世界就完全不可想象,且關於未來世界的理解也將是不可能之事。因此,迄今為止,主觀性因素乃是如同大海的邊界和地球的界限一樣明顯而確鑿的事實。迄今為止,主觀性因素一直被證明具有作為全世界普遍決定力量的意義——在任何境況下,它都沒有從我們的考量中被排斥出去。它是另外一種世界法則,有了它,人的世界才有了穩固、持久和有效的基礎,正如人依賴於客體一樣。但是,正如客體和客觀性內容決不會始終保持不變一樣,由於它們既有新陳代謝又受偶然性支配,所以主觀性因素同樣易變和具有個體的偶然性。它的價值也只是相對的。例如,內傾型立場在意識中的過度發展,就不會導致主觀性因素的更好或更合理的應用,而會導致意識的人為做作的主觀化,而這便難以逃脫“單純主觀性”的指責。因為,作為對這種不合理的主觀化的抗衡,隨之而來的是一種被誇大了的外傾型態度——即以被韋林格稱為“厭惡孤獨癖”的形式表現出來的意識的解主觀化傾向。由於內傾型態度建立在一種普遍存在的、極其真實的和絕對不可或缺的心理適應條件基礎之上,因此,諸如、“偏好孤獨癖”“自我中心主義”以及其他類似的這樣的表達,都既引人非議,也是不恰當的,因為它們助長了那些——認為對主觀性因素的重視便是始終以可愛的自我為中心的——偏見的滋長。沒有什麼比這樣一種想法更荒謬的了。但當人們基於內傾型態度來審查外傾型的判斷時,卻總是不斷地會遭遇到它。當然,我不希望將這樣一種錯誤歸咎於作為個體的外傾型人;它更多的屬於現在被普遍接受的外傾型觀點——它決不只侷限於外傾類型的人。因為它可以在其他類型的各種級別層次那裡找到眾多的代表,儘管與它自身的興趣截然相悖。關於不忠實於他自身所屬類型的指責應當歸為後者,至少決不能以此來指責前者。
在正常情況下,內傾型態度是由心理結構所主宰的,從理論上說則是由遺傳所決定的,當然其主體乃是永遠存在的主觀因素。不過,這不應該被認為是隻等於主體的自我——在上文提到的韋林格的界定中確實蘊涵著這種設定;它更多的是指從自我那裡發展而來的主體的心理結構。真正根本的主體,即我自身,遠比自我內涵豐富得多,因為前者還包含無意識,而後者本質上乃是意識的焦點。如果我自身與自我相等同,那麼,我們竟能夠以完全不同的形式、攜帶完全不同的意義出現於夢中,將是多麼不可思議!但這正是構成內傾型特徵的特性所在,而且與其說他遵循他自身的傾向,不如說是遵循普遍的偏向;他意圖將他的自我與我自身混淆起來,將其自我拔高成為心理過程的主體,然後影響上面提到的那種不合理的意識主觀化——因為那樣將會導致他與對象的疏離。
心理結構都是相同的。西蒙將其稱為“記憶基質”[3],而我則稱之為“集體無意識”。每一種生物個體都是普遍存在的所有生命中的一員,都是它們的一個縮影或代表,因此,依次構成一個循序漸進的心理過程序列,在每一種生物那裡呈現出新的形態。既然最初的天生的活動方式業已被稱為本能,所以我提出“原型”這一術語來表示這種關於對象的心理理解方式。我認為由本能所理解的一切肯定為每一個人所熟悉。它是原型的另一個層面的內涵。這一術語蘊涵著與“原始意象”[一種從雅各布·布克哈特(Jakob Burckhardt)那裡借用來的表達法]所包含的同樣的含義。關於這一術語,我在本書第十一章中將有專門描述。在這裡,我必須建議讀者閱讀該章,特別是其中關於“意象”的定義。
原型是一種象徵性範式,它總是在不存在有意識觀念、或雖然有它們存在但不可能具有內在固有或外部基礎之時發揮作用。集體無意識的內容在意識中以明確的傾向或特定的看事物的方式而體現出來。它們一般被個體看作是由對象所決定的——實際上,那是不正確的——因為在心理的無意識結構中有其源泉,而且只能被對象的活動所激活。這些主觀傾向和觀念比客觀的影響更強大。因為它們的心理價值更高,它們可以將自己的影響加諸於所有印象之上。因此之故,正如對象應該總是具有決定性這一點似乎不能為內傾型人所理解一樣,對於外傾型人來說,主觀立場如何能夠優越於客觀情境,也始終是不可思議的。他不可避免地得出的結論是,內傾型人要麼是狂妄自大的唯我主義者,要麼是異想天開的空談理論家。近來他似乎又有了一種新的結論,那就是認為內傾型人常常為一種無意識的能力情結所影響。內傾型人毫無疑問地將被這種偏見所包圍。因為不容否認的是,他的明確而高度普遍化的表達模式,顯然從一開始就排斥所有其他的觀點,因而授人以柄,給這種外傾型觀點提供了某種論據。更有甚者,主觀性判斷所特有的凌駕於所有客觀內容之上的極端確定性和剛性,就足以獨自造成強烈的自我中心主義的印象。在這種傾斜面前內傾型人通常缺乏正確的辯護理據,因為他並不瞭解無意識——儘管它完全構成他的主觀判斷的先決條件,正如他不瞭解其主觀知覺一樣。與所在時代的潮流相一致,他向外、而不是在他自身的意識背後尋求答案。如果他變成神經症患者,那或多或少正是其自我和其自身完全無意識地統一起來的標誌,由此其自身的重要性化為烏有,而其自我則膨脹到理性之上。主觀性因素的不容否認的、具有普世性的決定性力量隨之集中到自我之中,開始提出過分的權力要求,形成赤裸裸的愚蠢的自我中心主義。每一種將人的本性歸結為無意識的權力本能的心理學理論無不淵源於此。例如,尼采的很多錯誤觀點之所以形成,就可以歸因於這種意識的主觀化立場。
(二)無意識態度
主觀性因素在意識中的優勢地位意味客觀性因素相應地處於劣勢。客體由此而未被給予真正應該屬於它的重要性——正如它在外傾型態度中扮演著極其重要的角色一樣,它在內傾型態度中的地位就不值一提。在某種程度上,內傾型的意識是被主觀化了的,因此賦予自我以過分的重要性,而客體則隨之被置於完全難以立足的位置。客體是不可否認的有力因素,而自我有時候則是非常受限和轉瞬即變的。如果我自身與客體相面對,那就迥然不同了。我自身與世界之間乃是相互對稱的因素。因此,一種正常的內傾型態度,具有同一種正常的外傾型態度一樣的有效性,也一樣有充分的理由存在。但是,如果自我篡奪了主體的地位,就會在一種客體影響力無意識地增強的偽裝下,很自然地發展出一種補償。這樣一種變化最終必然要引起人們的關注。情況常常是這樣:儘管有人竭盡全力力圖維護自我的優勢地位,但客體和客觀性內容還是形成了壓倒性的影響作用——這樣一來,它變得益發不可戰勝了,因為它利用了個體的無知,因而構成了一種不可抵抗的意識侵入。作為自我與客體的不完善關係的結果——對於意志來說,主宰顯然不算適應——在無意識中發展起一種對該客體的補償性關係,這使它自身感到在意識中無條件地、抑制不住地被束縛於該客體。自我越是想儘可能地捍衛自由、獨立、優勢地位,免於承擔責任,它就越深地陷入客觀性事實的奴役之中。主體的精神自由為庸俗的經濟壓力所束縛,其行為的冷漠使他不時遭到公眾輿論的尖銳抨擊,他的道德優越性被庸俗的關係所淹沒,其要主宰一切的慾望最終淪為一種可愛而又令人惋惜的渴望而已。在這樣一種情況下,無意識的主要關心的是與客體的關係,它打算通過徹底消除能力幻象和優越性幻想的方式來改變這種狀況。客體儘管遭到意識的貶抑,還是呈現出可怕的一面,其結果更加劇了自我與客體的相互分離,以及對客體的強烈支配。最後,自我用作為防衛措施的規則體系將它自身包圍起來(阿德勒對這些做了很好的描述),這將至少可以維持優勢的幻象。但如此一來,內傾型人就完全將他自身與客體脫離開來,或將他的能量耗費於防禦手段方面,或徒勞無功地試圖將他的力量加諸於客體之上、以成功地顯示自己的存在。然而,這些努力常常為他從客體那裡接受到的壓倒性的印象所挫敗。它不斷地違揹他的意志,將它自身強加於他。它還在他身上激起最令人不快和揮之不去的感受,給他步步設絆。他常常陷入巨大的內在鬥爭之中,以便能“不斷進步”。因此,心理衰弱是他的神經症的典型形態。這種病一方面具有極端敏感的特徵,另一方面又極易陷入衰竭和長期疲勞。
對個人無意識的分析,產生出豐富的、並伴隨著對被冒險地激活了的客體的恐懼的權力幻想,事實上,內傾型人很容易淪為它的受害者。因為從這種對客體的恐懼那裡滋生出一種特殊的膽怯。他或對他自身的所作所為,或對他的觀點所產生的效應猶疑退避,總是對於客體一面所形成的強烈影響懷有恐懼。他害怕在別人那裡所引起的深刻的感受,幾乎從不能擺脫對被人視為敵意的恐懼。因為對他來說,客體擁有可怕的強有力的力量——他不能有意識地辨識出它們,但通過他的無意識知覺,他相信如此,儘管不能準確覺察出來。既然他與客體的有意識關係相對而言受到壓抑,它就只能以無意識方式而存在,在那裡它轉而充滿了無意識的特性。這些特性根本上具有嬰兒期和遠古積澱物的特徵。因此,他對客體的關係,也相應地變成原初性的,呈現出所有那些具有原初的主客體關係特徵的特性。現在,看起來彷彿客體擁有神奇的力量。很奇怪,新的客體又引起恐懼和懷疑,彷彿隱藏著未知的危險;長期植根於並由傳統所維護的客體被不可見的恐懼加註到他的靈魂之中。每一種變化都有一種幹擾作用——即使實際上並不具有危險性,因為它顯然暗含著客體的神奇魔力。一個其中只有被允許的東西活動的孤島,才是他的理想之所。在維舍爾創作的小說《無論哪一個》中,對內傾型心理的這一面有著深刻的洞察,同時揭示了集體無意識之下所隱藏的象徵意義。在此處關於類型的描述中,我撇開了這一面,因為它是一種並不與類型有著特定聯繫的普遍現象。
(三)內傾型態度的基本心理機能之特性
1. 思維
在描述外傾型思維時,我對內傾型思維的特徵做了簡要的勾勒,在這一段裡我將接著做進一步的闡述。內傾型思維基本上是被主觀性因素所定向的。至少帶有主觀傾向性的情感就屬於這種主觀性因素的代表,作為最後的看家招數,它對判斷起著決定性作用。偶爾地,它或多或少作為既有的意象,在某種程度上,起到作為標準的作用。這種思維可以或以具體因素構成,或以抽象因素構成,但在關鍵點上總是由主觀性內容所定向。因此,它並不從具體的經驗返回到客觀的事物,而是導向主觀性內容。外部事實不是這種思維的目標和起源,儘管內傾型人常常願意使它看上去如此。它始於主體,並回歸於主體,儘管其間跨越現實世界的廣闊疆域。因此,在對新的事實的陳述中,它的主要價值是間接的,因為它主要是提出新的觀點,而不是對新事實的知覺。它提出問題並創建理論;它拓展視野、做出洞察;但在事實面前它顯得深沉緘默。作為用作說明的例證,它們有其價值,但必然不會盛行。事實被收集起來作為理論的論據或例證,但決不是為了它們自身。如果後一種情況發生的話,那也只能視為對外傾類型的讚美。因為這種思維內容只具有次要的重要性;其所顯現的絕對至上的重要性,乃是主觀觀唸的產物和表現,在內在幻象之前是隱隱呈現的原始象徵意象。因此,其目標決不是關於具體實在的理性建構,而是將模糊的意象塑造成鮮明的觀念。它的慾望是通達實在;它的目的是洞察外部事實如何被納入並構造觀唸的體系;它的實際創造力量可以由這樣的事實所證實:這種思維也能創造那種觀念——它們雖然並不以外部事實形態存在,但卻是對它們的最恰當的抽象表達。當它所形成的觀念似乎是必然地從外部事實那裡浮現出來,而且這些事實也實際上證實了其正確時,它的任務就完成了。
但是,正如在外傾型思維從具體事實中努力獲得真正歸納性觀念或創造新的觀念活動中,它幾乎無所作為一樣,在內傾型思維將它的原初意象轉化成正好與事實相對應的觀念過程中,它也是如此。因為,在前一種情況下,堆積在一起的純粹經驗的事實令思維無能為力,且窒息了其意義;而在後一種情況下,也是如此,內傾型思維顯示出一種將事實強行納入其意象模式之中,或者完全不顧它們,而自由地展開其幻想式意象的危險傾向。在這樣一種情況下,對於已存在的觀念來說,不可否認其自身就起源於朦朧的遠古積澱下來的意象。這將使它具有某種神話特徵——我們傾向於將它理解為“原創性的”,或更鮮明地解釋為“異想天開”。因為它的遠古積澱下來的特徵本身對於不熟悉神話動機的專家來說並不是顯而易見的。這樣一種觀念所固有的內在說服力通常是非常強大的。它對其力量越是確信,受到與外部事實之間聯繫的影響就越少。雖然對於提出觀唸的人來說,可能看起來,他所積累的並不豐富的事實似乎是真理的實際根據和源泉,也是他的觀唸的有效性所在,但其實並非如此,因為觀念是從無意識的原型——其本身具有普遍的有效性和永恆的真理性——那裡獲得其說服力的。不過,這種原型的真理性是如此普遍和具有象徵意義,以至於在它能夠成為對人生具有真正價值的實踐性真理之前,必然先已進入到所在時代的既有的和可知的知識體系之中。例如,人們怎麼可能一邊處理實踐上的因果關係,一邊卻認為因果性問題決不可知呢?
這種思維很容易在諸多的主觀性因素的真理面前迷失自己的方向。它為了理論而創建理論,表面上看其目的在於,概括真正的或至少可能的事實,卻總是伴隨著從觀唸的世界進入到單純意象的特有傾向。與之相應地,很多關於可能性的直覺紛紛登場,其中無一獲得任何實在性,直到最後產生出一種不再表達任何外部真實事物,而只是單純不可知之物的象徵的意象。它現在只是一種神秘的思維,如同那種經驗性的思維——它僅僅只能在客觀事實的框架之內展開——一樣一無所獲。後者淪落到對事實的單純表象層次,而前者則昇華到對最高實在的領悟,這甚至超越於在一種意象中所能表達的所有事物之上。關於事實的表象有著某種不可否認的真理性,因為它排除了主觀性因素,而讓事實自行顯現出來。同樣地,對最高實在的領悟也有著一種間接的、主觀性的和確信的力量,因為它能夠從它的自身存在性那裡獲得證明。前者說的是:“它存在,所以它存在。”而後者則是說:“我思維,所以我思維。”在最後的分析中,內傾型思維洞察出它自身的主觀性存在的根據,而外傾型思維則被驅向它與客觀事實完全一致的根據那裡。因為,當外傾型人在完全消散於客體的過程中真的否認他自身時,內傾型人則通過使他自身擺脫所有的內容,而不得不使其自身以其單純的存在而滿足。在兩種情況下,人生的進一步發展越出了思維的領地而進入到其他心理機能的領域,而這些機能迄今為止相對而言一直是以無意識形式存在的。內傾型思維與客觀事實之間關係的非同尋常的貧乏在豐富的無意識事實之中找到補償。無論何時,當與思維機能相結合的意識,將它自身儘可能地限定於最狹小也最空虛的範圍之內時——儘管看起來似乎具有強烈的神奇色彩——無意識幻想就相應地為遠古積澱下來的各種神奇莫測的、非理性的因素所豐富,呈現出與那種機能——它將隨之消除作為生命表徵的思維機能——的本質相一致的特殊面貌。如果這是直覺機能,就將是庫賓(Kubin)或梅倫克(Meyrink)以其眼光所看到的“另一面”;如果它是情感機能,就將形成完全陌生的、幻想的情感關係——它與具有完全矛盾的、不可知特徵的情感判斷相伴隨;如果是感覺機能,則這種感覺將洞察出某種新的、以前從未經驗過的可能性——既包括身體之內,也包括身體之外的可能性。通過對這種變化的更深入考察,能夠很容易證明原初心理將帶著其所有的特性重新浮現出來。當然,所經驗到的這種事物不僅是原初性的,也是象徵性的;事實上,它顯得越古老、越原始,它就越能代表未來的真理:因為我們無意識中的每一個事物都意味著即將到來的可能性。
在通常情境下,向“另一面”的轉化並不成功——更不必說通過無意識來實現這一目的了。向無意識實在和無意識對象的決定性實在的跨越,主要為那種有意識地抗拒對自我的壓抑的傾向所阻止。其狀態即是一種精神分裂——換言之,一種具有智能日益衰竭的內在特徵的神經症——事實上,即是一種心理衰竭。
2. 內傾思維型
正如達爾文可能代表著正常的外傾思維類型一樣,我們也可以舉出康德作為正常內傾思維類型的反面例證。前者以事實體現出來,後者則訴之於主觀性因素。達爾文跨越了客觀事實的廣闊疆域,而康德則將他自身限定於對普遍知識的批判考察。但是假如將居維葉與尼采相對照,這種對比將變得甚至更為鮮明。
正如我業已描述的那樣,內傾思維類型的特徵在於思維方面的優勢。正像他的外傾型對手一樣,他決定性地為觀念所影響。不過,這些觀唸的源泉並不在於客觀內容,而在於主觀基礎之中。像外傾型人一樣,他也將追隨他的觀念,但卻是沿著相反的方向追隨,是向內而不是向外。他的目標是追求強度,而不是廣度:在這些基本特徵方面,他的確毫無疑問地迥然有別於他的外傾型對手。像所有的內傾類型人一樣,他幾乎完全缺乏其對立類型所特有的一切,即與對象之間的密切聯繫。在對象為人的情況下,他只有以消極的方式表達出一種獨特情感,即是說,在更適當的距離內,他只是意識到自己有些多餘,但與更極端的類型相比,他感到他自己並不是某種確定地構成幹擾的東西。對於對象的這種消極關係——漠不關心,甚至厭惡——構成所有內傾型人特徵。它還使得對一般內傾型人的描述變得極端困難。在他那裡,所有的東西都似乎消失不見和被隱藏起來了。他的判斷看起來冷漠、固執、專斷、輕率,原因只在於他與客體的關聯遠少於與主體的聯繫。人們不可能在他那裡發現其賦予客體以更高的價值,他總是看上去超越於客體之外,在其之後所隱含的是對主觀優勢地位的偏好。他也可能表現出謙恭、親切和友好,但那常常是意味著某種特殊的憂慮,暴露出一種隱秘的目的,即是說,解除敵方的武裝——必須不惜任何代價將其安撫平息下來,以免他成為一種擾亂因素。當然,他實際上決不是敵人,而是——即便非常敏感的話——有些被排斥,可能甚至被貶抑的一方而已。客體始終不得不遭到貶低;在更壞的情況下,它甚至被不必要的預防措施所包圍。因此,這種類型很容易消失在誤解的雲霧之中,他越是試圖通過補償的方式和他的劣勢機能的幫助,裝出某種常常與其真正本性截然相反的溫文爾雅的樣子,就越是隻會加重這種誤解。雖然他在其觀念世界的領域內並不逃避冒險,也不管他多麼大膽,甚至從不考慮這樣一個世界也可能是危險的、顛覆性的、充滿異端邪說,且令人傷感的,但如果這樣的世界真的碰巧成為客觀現實的話,他依然還是成為焦慮的犧牲品。因為這一切都是與他的性格格格不入的。當他要將理想移植到現實世界時,則決不像一個牽掛其孩子幸福的憂慮母親的樣子:他只是將世界呈現給他們,當他們不能依靠自己的力量而茁壯成長時,他常常會大為惱火。他通常在實踐能力方面所暴露出來的致命缺陷,以及對任何形式的虛名的厭惡,都支持和助長了這樣一種態度。如果在他的眼裡,他的產物主觀上看起來是正確的和真實的,那麼它在實踐上也必須如此,其他的人都不能不服從於它的真理性。他幾乎不曾改變自己的方式去爭取別人對其真理的支持,即便是對任何人都有影響的情況下也是如此。而當他強迫他自己這樣做時,他通常也是極其笨拙的,以至於最終只是適得其反。在他自身固有的特殊領地內,他通常與其同事們很難相處融洽,因為他從不知道如何贏得他們的好感。在通常情況下,他只能成功地向他們表明,他們對他來說是如何的多餘。在他追求理想的過程中,他一般總是頑強執拗、剛愎自用和獨斷蠻橫。而與此構成奇異對照的是,他卻易於受到別人暗示的影響。對於這種類型的人來說,只有被認為是顯然無足輕重的對象,才能變得易受真正劣勢因素的影響。它們從無意識那裡控制住他。他以忍辱負重的方式讓他自己變得冷峻和逆來順受,唯求不受幹擾地追求他的理想。他完全沒有察覺,實際上在其背後他正在遭到劫掠和詆譭:這是因為他錯誤地將其與客體的關係置於次要地位,以至於在對他的行為和結果的純粹客觀評價方面缺乏有益的指導。在盡其所能解決他的問題時,他也使它們複雜化,並常常為每一個可能的顧慮所糾纏。不管他自己對其思維的內在結構的認識會是多麼清晰,他也一點也不清楚它們是從哪裡、又是如何與實在世界相聯繫的。他很難說服他自己接受這樣一個事實,那就是,他所明瞭的事物並不同樣為每一個人所明白。他的風格通常是被形形色色的附加物、限制條件、補充條款、懷疑等等——這一切正是源自他的多慮——弄得累贅而複雜。他的工作進展緩慢,步履維艱。他要麼沉默寡言,要麼陷入不為人所理解的窘境。如此一來,他愈發有理由深感到人心叵測又愚蠢。如果他有機會能被人理解,他極可能被過分地高估。一個只關心如何從他對於對象的非批評態度那裡獲得利益的有野心的女人,很容易使他成為其犧牲品;或者他可能演變為一個童心未泯的憤世嫉俗的獨身者。他的外表也常常顯得不善交際,彷彿很焦慮地極力逃避人們的目光;或者他可能表現出令人側目的淡漠,一種近乎兒童式的真誠率直。在他自身的工作領域,他會引發激烈矛盾,但不懂得如何去解決處理,除非偶然地被他的最初感受引入尖刻而無果的爭辯之中。在更大的圈子裡,他被歸入自行其是和盛氣凌人一類。但是,人們越是更好地瞭解他,對他的判斷就越積極,而他最親近的朋友則深知他的苦衷。對那些從遠處判斷他的人來說,他看起來挑剔、難以接近和目中無人。作為他的抗拒社會癖性的結果,他甚至還常常散發出一股酸腐的氣息。作為一個教師,他難得有什麼影響,因為他不瞭解他的學生頭腦中究竟在想什麼。除此之外,實際上,他對教育本來也了無興趣,除非它偶然向他提出什麼理論問題。他是一個貧乏的教師,因為他不懂得在講授他的思想時,還必須運用實際的材料,而不能只是停留於單純的表象。
隨著他的類型特徵的日益強化,他的信念變得越來越堅定而強硬。外來的影響被消除了;他變得對他周圍的一切越來越缺乏同情心,因此越發依賴他自身所內在固有的一切。他的表現越來越有個性和不顧及他人;他的觀念也越來越深刻,但不再能用現成的形式來恰當地表達出來。取代這種缺乏的是易感性或敏感性。面對從外部突兀闖入的外來影響和從內部、從無意識一邊對他形成的作用,他被迫收集論據來抵禦它們以及在外人看來似乎完全多餘的各種事物。由於由其與客體的不健全關係而引起的意識的主觀化,對他來說,現在對於他本人的密切關注具有了最主要的意義。他開始將其主觀性真理與他本人混淆起來。他並不試圖迫使每個具體的個人接受他的信念,但他將猛烈地抗衡和反擊對他的各種批評,不管這種批評是如何公正合理。如此下去,在每一個方面,他都逐漸地孤立起來。他的最初豐富的觀念,變得腐朽起來,因為它們遭到積累起來的各種不利因素的毒化。他與源自無意識的影響之間的鬥爭隨著他的外在孤立而不斷地尖銳起來,直到最終開始使他日趨崩潰。儘管有一種更大的孤立,可以確定地保護他免受無意識的影響,但這通常只會使他陷入更深的衝突之中,而這種衝突則將從內部導致他的毀滅。
在那些日益接近原始意象的永恆有效性的觀唸的發展演進過程中,內傾型思維具有積極的和綜合的意義。但是,當它們與客觀經驗之間的聯繫開始淡化時,它們對現代情境來說就變成了神話式的和不真實的。因此,這種思維只是在它形成的當時具有價值,只要它還處於與當時已知的事實之間的可以覺察和理解的聯繫之中,就是如此。然而,當思維變成神話式的時,它將日益離題,直到最終淪失於它自身之中。作為對內傾型思維的抗衡因素,情感、直覺和感覺這些相對來說屬於無意識的機能,在特性上屬於劣勢,並具有原初的、外傾型的特徵,這種類型所遭受的所有令人厭煩的客觀影響都必須歸咎於它們。人們慣常用來保護他們自身的各種自我防衛手段和形形色色的保障措施,早已眾所周知,因此,我在此不必徒費筆墨來描述它們。它們也被用來作為一種防禦“神奇”影響的手段;對異性的隱隱恐懼也屬於這一範疇。
3. 情感
內傾型情感主要為主觀性因素所決定。這意味著,這種情感判斷本質上完全不同於外傾情感類型,正如內傾思維類型不同於外傾思維類型一樣。毫無疑問,很難對內傾型情感過程做出知識論意義上的描述,哪怕只是做出近似的描述,儘管一旦人們完全意識到這種情感,其鮮明的特徵就會突顯出來。既然它基本上為主觀的先決條件所支配,只是第二位地與客體相關,因此,這種情感更少顯現於表面,且通常它更有可能遭到誤解。這種情感很顯然輕視客體。因此,它通常以其消極表現而引人注目。一種積極情感的存在,只能間接地得到確認,只是彷彿它存在。其目的與其說在於適應客觀事實,不如說在於超出於事實之上,因為它的整個無意識的努力都是為了賦予所隱含的意象以實在性。它彷彿是在持續不斷地尋求一種並不實際存在的意象——但已有一種關於它的先行幻象。它不經意地從不能符合其目的客體那裡溜開。它追求一種內在的強度,客體最多隻是作為其附屬的刺激而已。這種情感的深度也只能憑直覺推測——它們永遠不能被清晰地把握。它使得人沉默而難以接近。憑著含羞草式的感知能力,它從強硬的客體那裡退縮回來,以便拓展主體的深度。它提出消極的情感判斷,或呈現出一種意味深長的漠不關心的面貌,作為自我防衛的手段。
當然,原始意象既是觀念也是情感。所以,諸如上帝、自由和不朽之類的基本觀念,正如它們作為觀念有著重要意義一樣,也有著同樣的情感價值。因此,關於內傾型思維的描述也同樣適用於表達內傾型情感,只是在這裡,每一個事物是在被思維之處而被感覺到的。但是,事實上,思維一般能夠比情感獲得更明晰的表達,這就要求必須有一種超乎尋常的描述或表達能力,才能將這種情感的真正內涵近似地表達出來或傳遞給外部世界。而主觀的思維,由於它的不相關性,在形成恰當理解方面存在著極大的困難;雖然可能處於甚至更高的層次,但同樣的情況也存在於主觀情感中。為了與他人溝通,它不得不尋找一種外在形式——這種形式不僅適合以令人滿意的表達吸收主觀情感於其中,而且也必須以這樣一種在他身上也發生對應過程的方式來將它傳遞給人們的同伴。幸虧人類具有極大的內在(以及外在)相似性,這種效應實際上能夠得以實現,儘管要發現一種為情感所接受的形式是極其困難的,只要它仍舊主要由深不可測的原始意象的集合所定向,就始終如此。但是,當它被自我中心主義的態度所歪曲時,就馬上變得冷漠無情,因為這時它主要關心的只是自我。這樣一種情況決不能創造出一種多愁善感的自戀印象——儘管它不斷努力去激發興趣,甚至不正常的自我讚美。正如內傾型思維者的主觀化的意識,在追求對抽象的再抽象過程中,所獲得的只有其本身完全空虛的思維過程的最高強度一樣,自我中心主義的情感的強化也只能導致只是自我感覺到的無數的熱情。這是一種神秘的、欣喜若狂的境界,它為通向為情感所壓抑的外傾型機能預備了路徑。正如內傾型思維與原初的情感——對象將它們自身連同神奇力量寄託於其上——相對立一樣,內傾型情感也被原初的思維——其具象性和對事實的尊崇衝破了一切界限——所抗衡。通過將自身從與對象的關係那裡解放出來,這種情感創造出行動和意識上的雙重自由,那是唯一應對主體負責任的,意味著可能甚至要拋棄所有的傳統價值。但是,這樣一來,那無意識思維就更有可能淪為客觀事實的犧牲品了。
4. 內傾情感型
主要在女人當中,我發現了內傾型情感的優勢地位。用“靜水流深”這句諺語來形容這樣的女人可謂貼切。她們大多數沉默寡言、不易接近,而且難以理解。她們常常將自己藏在孩子似的或庸常的面具背後,而她們的性情卻常常是憂鬱的。她們既不炫耀自己,也不顯露自己。既然她們將其人生的控制權交予她們的主觀定向的情感,因而她們的真實動機一般總是深藏不露。她們的外部舉止是和諧的、不引人注意的;她們表現出一種令人愉悅的寧靜、一種富有同情心的憐憫。她們無意去感化別人,或以任何方式傳遞、影響或改變他們。如果外在的這一面得到強調,一種漫不經心、冷漠的疑慮就很容易自動滋生出來,這愈發使她對別人的安慰和善意完全漠然置之。人們會清楚地感覺到其情感正從對象那裡移開。不過,對於正常類型的人來說,只有當對象以某種方式形成太過強烈的影響時,才會發生這樣的事件。只有對象以適當的情感強度展開其自身的路徑,且不企圖撞入別人的軌跡時,才能形成和諧的情感氛圍並起主導作用。對象的真正情感難得獲得共鳴,它一般會遭到阻抑和拒絕,或更貼切地說,將被消極的情感判斷所貶斥。雖然人們可能常常期待有一種友好而和諧的友誼,但不熟悉的對象不會有什麼好感,也不會有一絲溫暖相饋,所遇到的只能是明顯的漠不關心或拒人千里的冷漠。人們甚至可能被迫感到其自身的存在實屬多餘。面對某個可能使人衝昏頭腦或激發熱忱的事物,這種類型人常常保持著一種溫和的中立立場——並偶爾顯出佔據敏感對象先機的優勢和對其加以批評的跡象。但熾熱的情緒將會被勢不可擋的冷漠粗暴地熄滅,除非它碰巧從無意識的一邊控制了主體,即是說,除非通過某些原始意象的被激活,將情感完全控制住。在這種情況下,一個這樣的女人只是感到一種片刻的無能,在適當的時候會不斷地產生一種更強烈的抵抗,直接擊中對象的最薄弱的一點。她會將其與對象的關係儘可能地保持在情感的安全而平穩的中間狀態,在那裡,激情和其過激表現絕對地被禁止。因此,情感的表達少而又少,而且,她的對象一旦完全意識到這種狀況,便會產生其被低估的永久感覺。不過,並不總是如此,因為這種虧空常常是無意識的,由此無意識的情感欲求會逐漸產生出一種強迫要求得到更認真關注的症狀。
一種膚淺的判斷可能會被一種更冷漠和沉默的舉止所顛覆,以至於否定對於這一類型人的所有情感。不過,這樣一種觀點完全是虛假的。實際上,她的情感是深入的,而不是寬泛的。它們朝著深度發展。例如,一種泛泛的同情感可以以詞語和恰當的行為兩種方式來表達出來,因此很快使它自身擺脫了其影響。而一種強烈的同情感,因為被切斷了一切表達途徑,便成為包含悲天憫人情懷的深刻激情,並變得麻木起來。它可能引發一種外傾式侵入,導致一種近乎英雄特徵的令人驚異的行為,不過,無論是對象還是主體都不能與其確立正確的關係。對外部世界來說,或對外傾型人的“盲眼”來說,這種同情看起來就像冷漠,因為看不見它有任何作為,而外傾型意識是無法相信有不可見的力量存在的。
這種誤解是這一類型人人生歷程中所特有的現象,常常被視為抵禦任何與對象之間的更深入關係的最有說服力的論據。但是,在它的下面,這種情感的真正對象只能被正常類型所朦朧地推測到。它也可能以小心謹慎地擋住不信神目光的隱秘的宗教虔誠方式,或以同樣防止出現令人驚異的內在的詩性的方式來表達其目的和內容。其中不無通過這樣的途徑形成對於對象的優勢的秘密野心。女性常常在她們的孩子那裡充分表達出這種情感,她們將自己的激情秘密地注入孩子們身上。
雖然在正常的類型中,上文間接提到的、控制或脅迫對象的傾向很少公開和明顯地與被秘密感覺到的因素一起,扮演幹擾的角色,且並不形成這一方面的企圖,但它的某些痕跡,還是以常常很難描述的決定性的影響方式滲進個人對對象的作用之中。它被看作是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性的情感——讓人著迷得暈頭轉向。這賦予這種類型的女人以某種神秘的力量,這種力量對於外傾型男人具有強烈的吸引力,因為它觸及到他的無意識。這種力量源自深刻感覺到的無意識意象。不過,意識打算將它歸於自我,因此,這種影響被貶低為個人的專橫。但是,無論何處,當無意識主體與自我相同一時,專注性情感的神秘力量也被轉化為常見的傲慢的野心、虛榮心和某種程度的專橫。由此形成的女性類型令人遺憾地以其肆無忌憚的野心和傷人的冷漠而著稱。但是事態的這種變化也會導致神經症。
只要自我感到它自身似乎位於無意識主體的高處之下,且情感顯示為某種比自我更高和更有威力的東西,該類型就是正常的。無意識思維無疑具有遠古積澱物的特徵,而它的還原對於補償那種將自我提升為主體的偶然傾向有著極其重要的幫助。但是,無論何時,當由於無意識還原的思維產物的完全壓抑而發生這一現象時,無意識思維便走向其反面,並被投射到對象之上。於是,現在自我中心的主體逐漸認識到被貶低的對象的威力與重要性。意識開始領悟到“別人之所想”。很自然,其他人正在權衡各種卑鄙的動機,謀劃惡行,炮製各種陰謀詭計,等等。要阻止這些,主體也必須開始實施具有阻擋作用的策略,去迷惑和驅使其他人建立起微妙的聯合。一旦遭到謠言的攻擊,他必須竭盡全力將受威脅的劣勢轉變為優勢。無數秘密的競爭隨之而起,在這些令人怨恨的鬥爭中,不僅卑鄙的動機或邪惡手段不被鄙棄,而且甚至美德也被誤用和扭曲以作為自己的王牌。這樣一種演變最終必然導致衰竭。其神經症的表現形態是神經衰弱而不是歇斯底里;在女性那裡,我們常常發現嚴重的附屬性生理狀態,例如貧血癥及其後遺症。
5. 內傾理性型概述
前述的兩種類型都是理性的,因為它們都建立在推理、判斷機能之上。理性判斷不只是以客觀內容為基礎,而且以主觀內容為基礎。但是,是這個還是另外的因素佔有優勢地位,常常從青少年時期就已存在,並由心理格局所影響,其結果會使理性機能發生偏向。對一個真正合理的判斷來說,它應該既對客觀因素也對主觀因素具有同樣的針對性,能夠公正地對待雙方。不過,這是一種理想狀態,以外傾和內傾二者的均勻發展為先決條件。但其中一方的運動排斥另一方,且只要這種二難困境一直持續,它們就不可能肩並肩地同時存在,而至多隻能相繼存在。因此,在通常的情境下,理想的推理是不可能的。一種理性的類型總是有一種典型的合理的變化。由此內傾的理性類型毫無疑問有著一種推理判斷,唯有這種判斷其前導是主觀性的。邏輯法則並不必然地被偏離,因為它的片面性就蘊涵在前提之中。在這種前提中,主觀性因素佔有優勢地位——它隱含於每一個結論之下,給每一個判斷打上烙印。它與客觀因素相比較所具有的優勢價值從一開始就是自明的。正如業已闡述的那樣,它不是一個關於所賦予的價值問題,而是一個關於在所有理性評價之前存在的自然傾向問題。因此,對內傾型人來說,理性判斷必然看上去有著很多使其與外傾型人的理性判斷區別開來的細微差異。於是,對內傾型人來說,堪稱最普遍的例證就是,趨向主觀性因素的推理過程似乎比趨向對象的推理過程更為合理。這種差異在具體個體的實踐方面無關緊要,幾乎確實不引人注目,大體上構成不可逾越的對立面。這些對立越令人不愉快,我們對具體個人那裡由心理前提所產生的微妙的立場轉變瞭解得就越少。一種根本的錯誤悄悄潛入這裡,因為人們費力地去證明結論的謬誤,而沒有認識到心理前提的差異。這樣一種認識對每一個理性類型的人來說都是一件困難的事情,因為它暗中損害了他自身原則的明顯而絕對的有效性,並將他推向它的反面,而那無疑就意味著災難。
與外傾類型相比,內傾類型會更多地遭到誤解:這倒不是因為外傾型人能夠很容易地成為比他更冷酷無情或善斗的對手,而是由於他自身參與其中的這個時代的氛圍與他正相牴牾。不是在與外傾類型人的關係之中,而是在與我們普遍的西方文化特有的世界觀的較量中,他發現他自身屬於少數派——不是數字意義上的,而是從他自身的情感體驗上來說的少數派。就他是這種普遍時尚的確定的參與者而言,他暗中損害了他自身的根基,因為現在的時尚——它幾乎惟獨只承認所顯示出來的和確實的一切——是與他的原則正相反對的。由於它的不可顯示性,他被迫貶低主觀性因素,使他自身加入到外傾型那樣的關於對象的過分推崇之中。他自身也只賦予主觀因素以太低的價值,他的處於劣勢的情感乃是造成這一罪過的罪魁禍首。因此,很少想到更深的原因正是在於我們的時代,特別是由於引領我們時代的那些思潮以各種誇大了的、冷漠的和荒唐的表現形式來描述主觀因素。我指的是當今時代的藝術。
他自身原則的被貶低使得內傾型人以自我為中心,並將被壓抑的心理加諸於他。他變得越是以自我為中心,他那種印象——即這些顯然能幹、沒有疑慮,且與當今時尚相合拍的其他人,正是與他必須捍衛和自我保護的東西相對立的壓抑者——就越強。他通常並不認為,他在不依賴於主觀因素——它具有與外傾型人所依賴的客體同樣的可信度和貢獻——問題上犯了根本錯誤。通過貶低他自身的原則,他對自我主義的偏好變得不可避免。當然,這完全稱得上是外傾型人的偏見。他唯一忠實於他自身原則的是,“自我中心主義者”的判斷根本是虛假的。因為關於他的態度的正當性證明,將由它的普遍效力所確立,由此所有的誤解便煙消雲散了。
6. 感覺
本質上完全與對象和客觀刺激有關的感覺,也打上了顯著的內傾型態度的烙印。它也有一種主觀要素,因為在被感覺的對象旁邊,站立著感覺的主體,他將其主觀傾向賦予客觀刺激之上。在內傾型態度中感覺明確地以主觀知覺一邊為基礎。在藝術創作中,其對對象的再現過程,充分說明瞭這一問題。例如,幾位畫家描繪同一個風景,大家都極力試圖忠實地再現這一景象,但每幅畫最終都將或多或少不同於其他。這不僅是因為大家能力上或多或少存在差距,更主要的則是由於看風景的視野上的差異。在一些繪畫作品中甚至顯示出一種決定性的心理差異——無論是在一般精神狀態方面,還是在色彩和形式處理方面都是如此。這種特性體現出主觀要素的或多或少的影響作用。感覺的主觀要素本質上與業已討論的其他機能中的主觀要素一樣,它是一種無意識的傾向,從源頭上改變了感官知覺,並由此破除了所謂純粹客觀影響的假象。在這種情況下,感覺基本上與主體相關,與對象的關聯只是屬於次要地位。在藝術中可以最清晰地看出主觀要素的作用如何非同尋常地強大。主觀要素的支配地位偶爾會對單純的對象影響力形成完全的壓抑。但感覺依然保持為感覺,儘管它已逐漸成為對主觀要素的知覺,且對象的影響業已降格到單純刺激物的層次。內傾性感覺沿著這種主觀方向而發展。真正的感官知覺確然存在,但總是看起來彷彿是這樣:與其說是對象使自身通向主體,不如說是主體以迥然不同的觀點觀察對象,或比別的人看到更多的事物。事實上,主體像任何其他人一樣知覺到同樣的事物,只是他從不止步於純粹客觀的效果,而是關注由客觀刺激所激發出來的主觀知覺。主觀知覺截然不同於客觀刺激。它完全不能在對象中被發現,至多隻是由對象所引起。不過,它能夠與其他人的感覺相似,儘管並不是直接源自事物的客觀面貌。它並不作為單純的意識產物——儘管它確屬此列——而影響人。但它會形成某種心理印象,因為一種更高的心理秩序的要素能為它所知覺。不過,這種秩序並不與意識的內容相一致。它屬於先決條件或集體無意識傾向,涉及神話意象及觀唸的原初可能性。主觀知覺具有特有的重要性和意義。它不只是關於對象的單純意象,雖然很自然地只有對他來說這種主觀要素才具有某種意義。對另一個人來說,缺乏與對象之間的足夠相似性這一缺陷似乎妨礙了這種主觀印象的再現。因此,它似乎不能通達該主體。主觀感覺能理解物理世界的背景,而不只是其表層。決定性的東西不是對象的實在性,而是主觀性要素——即是說,原始意象,其整體表現出心理的鏡像世界——的實在性。不過,這個鏡子具有表現意識中所存在的內容的特殊能力——不只是指以廣為人知的、習慣的形式出現的內容,而且包括以某種隱含的永久形式出現的永恆內容——某種歷經千百萬年之久的意識才能洞察的內容。這樣一種意識除了能認識事物的當前存在狀態之外,還能把握它們的生滅變化,不僅如此,而且同時它還洞察到在它們誕生之前和逝去之後的一切變故。對這種意識來說,此刻的一切未必是確實可信的。當然,這只是一種明確的比喻而已。不過,我需要對內傾型感覺的特殊本質給出某種說明。內傾型感覺所傳遞的意象,其效應與其說是再現對象,不如說是給它披上一種包裝——其光輝源自久遠的主觀經驗和尚未發生的未來事件。如此一來,單純的感覺印象具有了深刻的意義,而外傾型感覺則只是抓住了事物當下的、已顯現出來的存在狀況而已。
7. 內傾感覺型
內傾感覺的優勢構成一種特定的類型,它具有某種突出的特徵。它是一種非理性的類型,因為它對事件的選擇基本上不是理性的,而更多的是由所發生的一切所引導的。外傾的感覺類型是由客觀影響的強度所決定的,而內傾的感覺類型則是由客觀刺激所激發出來的主觀感覺要素的強度所定向的。因此,很顯然,對象與感覺之間不存在相稱的關係,而只有某種不規則和任意的關係。如此一來,如果從外部進行判斷,在實踐上就不可能預言何者將形成、何者將不會形成印象。如果擁有一種能力和對於以任何與感覺強度相稱的方式而進行的表達的期望,那麼,這種類型的非理性特徵將極其明顯。例如,當個體是一名富有創造力的藝術家時,就是如此。但既然這是例外,通常會發生這樣的情況,即內傾型人所特有的表達困難也隱藏著其非理性一面。相反,他可能實際上通過他行為的鎮靜和忍受,或通過他的理性的自控而鶴立雞群。這種常常將膚淺的判斷引入歧途的特性,實際上是源於他與對象之間缺乏聯繫。正常情況下,對象一點也不是有意識地被貶低,而是它的刺激從其自身那裡被轉移,因為它直接被主觀反應所替代,不再與對象的實在性相關。當然,這具有與對對象的貶低同樣的效應。這樣一種類型很容易使人疑問他為什麼會存在,或為什麼對象一般來說應該有權存在,因為沒有對象,一切關鍵的事情依然發生。這種懷疑在極端的情況下——雖然不是正常的情況下——可能得到正當性辯護,因為客觀的刺激乃是他的感覺所不可或缺的,只有它能產生某種不同於從事物的外在狀態而被推測出來的東西。從外部考慮,看起來彷彿是對象並不將它自身的影響強加於主體之上。這種影響迄今為止是正確的,因為事實上主觀內容從無意識那裡插入進來,進而消除了對象的影響作用。這種插入可能是如此出其不意,以至於個體似乎是直接地保護自己不受對象的任何可能的影響。在任何惡化的或明顯的情況下,這樣一種保護機制實際上也的確存在。甚至只要無意識有輕微的增強,感覺的主觀性要素就變得如此活躍,以至於它幾乎完全遮蔽了客觀的影響。其結果是,一方面就對象一方而言形成完全被貶低的情感,另一方面就主體一方來說則形成關於實在性的虛幻的概念——在病態的情況下,這甚至可能達到完全不能在真正的對象和主觀知覺之間加以區分的程度。不過這種關鍵的區分只是在實際上陷入精神病的狀態下才會完全消失,在到達這一步之前,主觀知覺依然能夠影響思想、情感和行為,甚至還會達到極端的程度,儘管事實上對象的實在性已完全被清晰地認識到了。無論何時,當客觀影響成功地抵達主體——作為特殊心理強度在特定情境的結果,或由於與無意識意象的更完善的接近時,即使是這種類型的正常案例也會被誘使按照其無意識模式而展開行動。這樣一種行動具有與客觀實在有關的虛幻的特性,因此,也就有著非常怪異的特徵。它常常顯示出該類型的非真實的主觀性。但是,在對象的影響並不完全成功之處,它遭遇到一種溫和的中立性,幾乎沒什麼同情心,不斷地尋求消除疑慮和調整適應。太低的抬高一些,太高的壓低一些;對激情加以抑制;對誇大加以限制;將反常的納入到“正確的”範式之內:所有這一切,都是為了將對象的影響保持在必要的界限之內。因此,這種類型人在毫無疑問對整個社會可謂完全無害的同時,對他的生活圈來說卻成了一種麻煩。但是,如果前一種情況確實出現的話,那他就預備成為別人的侵略和野心的犧牲品。這樣的人容忍他們自身被踐踏,為此他們通常在最不適宜的場合、以加倍的頑強和抗拒意識採取報復行動。當不具備藝術表達能力時,所有的印象都沉入內心的深處,由此,他們迷住意識,排除了它可能業已具有的以有意識表達的手段掌握這種迷人印象的所有可能性。相對來說,在對其印象的處理方面,這種類型只具有遠古積澱物所特有的表達的可能性。思維和情感相對來說是無意識的,而且,就它們具有某種意識而言,它們只能在必要的、平常的日常表達中發揮作用。因此,這一類型非常難以獲得客觀理解,而只能在自我理解中聊以自慰。
更重要的是,他的發展使其從對象的實在性中疏離出來,將他推向其主觀知覺,從而根據一種具有遠古積澱物特徵的實在性而為他的意識定向,儘管他在比較判斷上的缺陷使他完全未意識到這一事實。實際上,他進入到一個神話的世界,在那裡,人、動物、道路、房屋、河流和山脈都一半像仁慈的神靈,一半像狠毒的惡魔。對他來說,它們從未進入到他的心靈之中,儘管它們對他的判斷和行為的影響根本不可能有別的解釋。當他判斷和行動時,彷彿他有這樣的能力去進行;但只有當他發現他的感覺完全不同於實在時,才開始受到這種情況的衝擊。如果他的傾向是客觀地進行推理,他會將這種差異視為病態的。然而,另一方面,如果他堅持忠實於他的非理性,準備賦予他的感覺以切實的價值,則客觀的世界將顯得只是虛假的存在和一場喜劇。不過,只有在極端的情況下,他才會陷入進退兩難的困境。不過,個體通常會默認其自身的孤立和平庸,他無意識地以遠古積澱下來的方式來處理這一切。
他的無意識主要因直覺的抑制而著稱,它由此具有外傾型和遠古積澱物的特徵。真正的外傾型直覺有其特有的資源,對客觀現實中每一種可能性有著良好的嗅覺。這種遠古積澱下來的外傾型直覺對現實背景中的每一種模稜兩可的、朦朧的、晦暗不清的和危險的可能性有著一種驚人的洞察力。在這種直覺面前,對象的真實而有意識的意圖沒有意義;它將窺破這樣一種意圖的遠古積澱下來的每一種可能性。因此,它擁有某種危險的東西,某種實際上起到暗中破壞作用的東西,它常常與意識的慷慨捐助形成鮮明的對照。只要個體不是離開對象太遠,無意識直覺就對意識的幻想式的和過分輕信的態度構成有益的補償。但是一當無意識變得與意識相對抗時,這樣的直覺就會浮上表層,擴大它們的惡劣影響:它們強行作用於個體,使之形成關於對象的最惡劣的強制性的觀念。作為這種事件的後果,由此導致的神經症通常是壓迫性的神經症,在那裡,歇斯底里的特徵消退了,併為衰竭的症狀所遮蔽。
8. 直覺
在內傾型態度中,直覺直接指向內在對象——我們也可以用這一術語來表示無意識要素。因為內在對象與意識的關係完全類似於外在對象與意識的關係,儘管它們的關係屬於心理的而不是物理的實在。呈現給直覺性知覺的內在對象,作為關於事物的主觀意象,雖然並不相遇於外在經驗,但真正地決定了無意識的內容,即作為最後手段的集體無意識。很自然,根據它們本身的特徵,這些內容並不為經驗所接近,而具有與外在對象相共有的特性。正如外在對象只相對地與我們關於它們的知覺相對應一樣,內在對象的現象形態也是相對的,是它們(對我們而言)不可接近的本質和直覺機能的特有本質的產物。像感覺一樣,直覺也有其主觀要素,它在外傾型直覺中被壓抑到極致,但在內傾型的直覺中則變成決定性要素。儘管這種直覺可能從外在對象那裡獲取原動力,但它從不被外在可能性所束縛,而是與外在對象在其內部所釋放出來的那種要素並存共處。
內傾型感覺主要被限定於以無意識的方式而獲得的關於特定的神經刺激現象的知覺,並不超出於它們之外,直覺壓抑了主觀要素的一面,從而領悟到實際上引起這種神經刺激現象的意象。例如,設想一下,一個人突然遭到心理眩暈併發症襲擊的過程就是如此:感覺被某種特殊的神經活動的幹擾因素所主宰,感知到它的一切特性、它的強度、它的短暫無常的過程、它從發生到消失過程的每一個細節,但就是沒有對產生這種幹擾的事物的本質進行最起碼的探究,也沒有對其內容有任何認識。另一方面,直覺從感覺那裡接收到的只有引起直接行動的原動力;它透視出情景背後的一切,迅速領悟到產生這種特定現象——在當前情況下,即是指眩暈的衝擊——的內在意象。它看見一個被箭射穿心臟的男人正在踉蹌而行。這個意象迷住了直覺活動。它被它所主宰,想要探究它的每一個細節。它緊緊盯著這一幻象,以最大的興趣觀察這一情景如何變化,怎樣進一步展開,以致最終消退。以這種方式,內傾型直覺洞察出意識的所有背景過程,其清晰程度幾乎與外傾型感覺感知外在對象一模一樣。因此,對於直覺來說,這種無意識意象達到了事物或對象的重要地位。但是,由於直覺排斥了感覺的合作,它要麼完全不能獲得知識,要麼充其量只能很不充分地瞭解到這種神經刺激的幹擾過程,或由這種無意識意象所產生的生理效應。與之相應地,這種意象看起來彷彿從主體那裡分離出來,彷彿與人無關而自身存在。其結果是,在上面提到的例證中,內傾型態度——當它被眩暈襲擊時——將不再想象著被洞察到的意象也可能以某種方式揭示他自身。很自然地,對一個遵循理性定向的人來說,這樣一種事情看起來幾乎是不可思議的,但它確然是事實,在我探究這種類型的過程中經常經歷到這種情況。
外傾型直覺對於外在對象的令人側目的漠不關心,同樣也體現在內傾型直覺對於內在對象的態度之上。外傾型直覺能不停地嗅出新的可能性,在這一過程中既對他自身的利益也對他人的利益同樣地漠不關心,對別人的關切也漫不經心,將其在一直進行的對於變化的探索活動中剛剛建立起的一切加以撤除;與此相同,內傾型直覺也同樣從意象移到意象,在蘊涵豐富的無意識的母腹中追尋每一種可能性,而並不在現象與他自身之間建立任何聯繫。正如對於一個只是感知世界的人來說,世界決不可能存在道德與否的問題一樣,意象的世界對於直覺者而言也決不存在是否道德的問題。對某個人來說,正如對其他人一樣,它是一個審美的問題,知覺的問題,“感覺”的問題。以這種方式,對於他自身肉身存在的意識,從內傾型直覺的視野那裡逐步消退,正如它對其他人形成影響一樣。從外傾型人的立場出發,可以這樣來描述他:“現實對他來說並不存在;他將自身交託給毫無結果的幻想。”對於由無限豐富的生命的創造性能量所形成的無意識意象的知覺,從具體用途的觀點來看,當然是沒有成果的。但是,既然這些意象代表著認識人生的可能方式,在既定的情境下,就有能力提供一種新的強有力的潛能。這種功能對於外在世界來說是最令人驚異的,但對於整個心理效能來說則是必不可少的,正如相應的人類類型對於人的心理生活必不可少一樣。假如這種類型不存在,就如同以色列人不曾有過先知一樣,是不可想象的。
內傾型直覺能領悟從先驗的——即是說,以無意識心理的遺傳為基礎而生成的——意象。這些其最深層的本質不能呈現於經驗的原型,代表著整個心理機能遺傳歷程的積澱,即是說,有機體存在的普遍經驗的積累或儲存,經過千百萬次的重複,最終凝聚成原型。因此,從遠古時代起在這個星球上曾經發生過的所有的經驗都被濃縮到這些原型之中。它們的原型特徵越突出,就越會頻繁且強烈地被經驗到。這種原型將是——借用康德的話說——意象的本體,它只能通過直覺而領悟,並在領悟中創造。
既然無意識不是某種像心理廢物一樣堆積在那裡的事物,而是某種天生地經歷各種內在轉化過程、並與之共存的事物,因此,內傾型直覺通過其對內在過程的知覺,賦予某種對於一般事件的補償至關重要的內容:它甚至能或多或少清晰地預見到新的可能性,以及後來實際上真的發生了的事件。它的先知式的預見能力可以從其與原型之間的關係那裡得到解釋,原型就意味著為所有可經驗事物確立起以供遵循的決定性規律。
9. 內傾直覺型
當內傾型直覺的特性佔據優勢時,也形成一種特殊類型的人,即一方面,是具有直覺預測功能的佔夢師和預言家,另一方面是異想天開的狂熱者和藝術家。後者可以看作是正常情況,因為其中蘊涵著這一類型所具有的將他自身限定於直覺的知覺特徵的普遍傾向。直覺者通常止步於知覺;知覺是他的主要問題——在富有創造性的藝術家那裡——則是知覺的構成問題。但是狂熱者則自我滿足於塑造和決定他自身的直覺。很自然地,直覺的強化常常導致個體異乎尋常地從可知的實在那裡逃離開來。他甚至可能變成在他自身親近的生活圈子的人眼裡完全不可思議的人。如果是一個藝術家,他會以其藝術描繪出非同尋常的、相互矛盾的事物,在其濃墨重彩的揮灑中所表現的既有高貴的也有平庸的,既有可愛的也有怪誕的,既有雄偉的也有怪異的。如果不是藝術家,他就很可能是一個不為人重視的天才,一個“失敗”的偉人,一種智慧的傻瓜,一個心理學故事中的人物。
儘管不是所有內傾的直覺類型全都使知覺成為一個道德問題,因為這需要對理性機能進行一定的加強,但甚至判斷的比較輕微的差異也足以將直覺性的知覺從純粹的審美範疇轉換為道德範疇。由此形成這種類型的變異性——它本質上不同於其美學形式,儘管還依然具有內傾型直覺的特徵。當直覺者試圖將他自身與其幻象聯繫起來,或當他不再滿足於單純的知覺和它的美學形態和評價時,道德問題便油然而生,但隨之面臨的問題是:這對我和對世界究竟意味著什麼?無論是對我還是對世界,什麼將以職責或任務的方式從這種幻象中浮現出來?壓抑判斷或只有在著迷於知覺時才擁有它的純粹直覺者根本不會遇到這樣的問題,因為他唯一的問題是如何知覺的問題。因此,他發現道德問題是不可知的,甚至是荒謬的,並儘可能地不讓他的思維滯留在這種令人困窘的幻象上。他不同於道德定向的直覺者。他只關心他的幻象的意義;他較少為它可能具有的美學意義而費神,而更多地思慮從它的固有意義中湧現出來的可能的道德效應。他的判斷讓他認識到——雖然常常只是模糊地——他作為一個男人和作為一個整體,是以某種方式與他的幻象相互聯繫的,它是某種不能被認識但也可能成為主體性生活的一部分的東西。通過這一認識,他感到應該將他的幻象轉換到他自身的人生之中。但是,既然他排他性地依賴於他的幻象,他的道德努力變成了片面性的;他使他自身和他的人生成為象徵性的、適應性的,的確,對於事件的內在的和永久的意義來說,他的人生是適應性的,但對於當前的現實來說,則是不適應的。此外,他也自我消除了對它的任何影響,因為他保持著不可知論的態度。他的語言與人們通常所說的不同——它太有主觀色彩了。他的論證缺乏說服力。他只能承認或感嘆自己的聲音簡直就是“曠野裡的呼號”。
內傾型直覺的主要壓抑落在關於對象的感覺上。這一事實體現了其無意識的特徵。因為我們在他的無意識中發現了具有遠古積澱物特徵的補償性外傾型感覺機能。因此,這種無意識最好被描述為一種處於比較低端和原初層次的外傾感覺類型。這種感覺的特徵在於其易衝動性和放縱性,以及對感覺印象的非同尋常的依賴。後一特性是對有意識態度上層薄弱狀況的補償,給它增添了一定的分量,這樣一來完全的“昇華”就被阻止了。但如果通過對有意識態度的強行誇大,使其完全從屬於內在知覺,則無意識就變成了其反面,形成強迫性的感覺——其對對象的過分依賴便與有意識態度構成了尖銳的衝突。這種神經症的表現形態就是一種強迫性神經症,其所表現出的症狀是,部分是疑病症的樣子,部分表現為感覺器官的過敏,還有部分則表現為對特定的人和其他對象的強迫性依附。
10. 內傾非理性型概述
剛剛描述的兩種類型幾乎不可能進行外在判斷。因為他們是內傾的,且隨之其表達的能力和意願也有些薄弱,他們只對最嚴峻的批評做出有限的應對。既然他們的主要活動都是內向性的,除了沉默寡言、深藏不露、缺乏同情心,或易變無常和明顯無根據地糾纏不清等特徵之外,從外面看不到任何特別之處。當任何事情浮上表層時,它通常間接地顯現出劣勢的和相對來說屬於無意識的機能。這樣一種本質的顯現自然而然地形成不利於這些類型的不公平的環境。與之相應地,他們大多會遭到貶低,或至少會遭到誤解。他們在同樣程度上也不能理解他們自身——因為他們非常缺乏判斷能力——他們也沒有能力去理解為什麼他們總是被公眾觀點如此低估。他們不能認識到,他們的外向性表達事實上也是一種劣勢的特徵。他們的視野為主觀活動的豐富性所陶醉。所發生的一切具有如此的感染力,如此無窮的吸引力,以至於他們並不留意客觀的事實——他們在與其生活圈的通常交流中,極少表露出他們自身彷彿是被捲入其中的真實感受。在通常情況下,這種斷裂和他們交流所具有的插曲式的特徵,意味著太需要他們生活圈的理解和善意了,更有甚者,他們的表達模式也沒有向對象——其本身就具有證明力量——表示關切。相反,這些類型的人經常表現出對於外在世界的粗暴、拒斥的態度,儘管他們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完全是無意識地如此表現的。一旦我們認識到,將在其內部被理解的一切轉譯成可理解的語言何其之難時,我們就會對這樣的人做出更公平的評判,更多地將他們的做法歸為任性之舉。而這種任性並不是如此自由隨意以至於使他們完全免去如此表達的必要性。這隻能對這樣類型的人有害無益。命運本身為他們設下了——也許甚至比為其他的人設得更多——無比艱鉅的外部困難,正是這一點使得他們陶醉於其內在視野。但是,常常只有強烈的個人需要才能夠從他們那裡奮力獲得一種合乎人情的表達。
從外傾型人和理性主義者的立場來看,這樣類型的人的確是所有人中最一無所成的。而從更高的視野來看,這樣的人形象生動地證明瞭這樣一種事實——這個充滿著各種迷人生命形態的豐富多彩的大千世界,不僅存在於純粹的外部,而且存在於人的精神內部。這些類型被公認為是大自然所存在的另一面的證明,但是它們對於那些拒絕為當今的理智模式所矇蔽的人來說,乃是一種有教育意義的經驗。具有這樣一種態度的人是以他們自身特有的方式而發揮作用的教育者和文化促進者。他們的人生經歷比他們的言辭更有教育意義。從他們的生活本身,而完全不是從他們的最大缺陷,即他們的不善交流方面,我們可以洞察出我們文明的最大錯誤,那就是過分迷信於陳述和表現,以及對通過言語和技巧來進行的教育的過分高估。一個孩子無疑會受到他父母宏大教導的影響。但是真的能夠想象孩子因此而受到教育了嗎?實際上是父母的人生活動在教育孩子——他們此外所加上的各種言語和手勢充其量只會給孩子增添迷惑。同樣的道理也適用於教師。但是,我們對方法有著這樣一種信念——如果只有這種方法是好的,對它的貫徹落實似乎將使教師神聖化。一個劣勢的人決不會是一個好教師。但他可能會將其有害的劣勢隱藏在卓越的方法或同樣傑出的聰慧能力背後,而這則會悄無聲息地毒害學生。很自然地,高年級的學生想要得到的莫過於關於有用方法的知識,因為他已經被普遍的態度所俘虜,只相信成功的方法。他已經認識到,最空虛的頭腦,加上正確的方法,就是最好的學生。他的整個環境不僅極力推崇而且以事例說明這樣一種原則——所有的成功和幸福都是外在的,只能通過正確的方法才能實現自己的慾望。抑或他的宗教導師的人生經歷有希望證明幸福來自對內在視野的深刻領悟?非理性的內傾類型人當中肯定不存在有著更全面的人性關懷的指導者。他們缺乏理性和理性倫理學,但是他們的人生啟示了另外的可能性——一種我們的文明迫切需要的可能性。
11. 主導機能與次級機能
在前文的描述中,我不想給我的讀者們造成這樣的影響,以為如此純粹的類型經常完整地出現於實際生活當中。實際上,它們只是高爾頓式家族的肖像人物,是累積起來的共同意象和由此形成的典型特徵的總和,它們不均衡地各有側重,而個體的特徵同樣不均衡地被抹去。對個體情況的具體探究揭示出這樣一種事實——具有次級重要性的另一種機能,以及因而在意識中處於分化劣勢的機能,常常連同最高度分化的機能一起存在,且構成一種比較具有決定性的要素。
為明晰起見,讓我們再一次扼要重述:所有機能的產物都能是有意識的,但只有當不只是其應用聽從於意志的支配,而且同時其原則對於意識的定向也是決定性的時,我們才談得上一種機能的意識問題。在某些情況下,機能的意識問題確實對於意識的定向具有決定作用,例如,當思維不是一種純粹的“事後諸葛亮”式的智慧,或沉思默想,而是它的決定具有絕對的有效性,以致不管是作為實踐行為的動機還是作為保證,也儘管沒有任何進一步根據的支持,在既定的情況下合乎邏輯的結論都能行之有效就是如此。根據經驗,這種絕對的主宰權總是屬於一種單獨的機能,也只能屬於一種機能,因為另一種機能的同樣獨立的介入將必然會形成不同的定向,這至少與第一種機能形成部分衝突。但是,既然對於有意識的適應過程來說,它是一種至關重要的條件,因此一種清晰而明確的目標就是顯而易見的,具有同樣能力的第二種機能的作用就自然而然地被禁止了。因此,這種另外的機能也只能具有次級的重要性,這是一種也是由經驗確立起來的事實。它的次級重要性從這樣一種事實上體現出來——在既定的情況下,它並不是依靠自身的力量而具有有效性,它作為基本的機能,作為絕對可依賴的和決定性的要素,卻開始轉而更多地作為附屬的或補充性的機能而發揮作用。很自然地,只有那些機能能夠作為附屬的機能出現,因為其本質並不與主導機能相對立。例如,情感就決不能在思維旁邊作為次級機能而活動,因為它本質上與思維之間構成太強烈的對立。思維——如果是真正的思維,且忠實於其自身的原則——就必然嚴格地排斥情感。當然,這並不排除這樣一種事實——在個體那裡,思維和情感確然在同樣的層次上存在,由此兩者在意識中有著同樣的動力。但是,在這樣一種情況下,也不存在類型分化問題,而只是意味著相對不發達的思維和情感問題。因此,機能的意識與無意識的同一,乃是原初心理的顯著標志。
經驗表明,次級機能總是那種其本質不同於主導機能——儘管不是與之對抗——的機能:如此說來,例如,思維作為基本機能,能夠與作為附屬機能的直覺相配對,也確實可以與感覺同樣很好地相處,但正如業已考察過的那樣,決不能與情感如此相處。無論是直覺還是感覺都不與思維相對抗,即是說,它們不會被無條件地排斥,因為它們不像情感,而有著與思維相似的本質,且不相對立——而作為判斷機能,情感則成功地與思維形成競爭,它們乃是知覺機能,為思維提供有益的支持。一旦它們達到像思維那樣的分化水平,它們將引起態度的變化,那時也將與思維傾向形成矛盾。因為它們將把判斷態度轉變成知覺態度,於是思維所不可缺少的理性原則將被偏向於單純知覺的非理性傾向所壓抑。因此,這種附屬機能只有在它服務於主導機能、且對它自身原則的自主權沒有任何要求的前提下才是可能的和有效的。
對於實際生活中出現的所有類型來說,這一原則——除了有意識的主要機能以外,還存在著在所有方面都與主要機能的本質有所不同、相對來說無意識的、附屬的機能——乃是普遍適用的。從這些聯閤中,形成了眾所周知的圖景:例如實踐的智慧與感覺相匹配,思辨的智慧與直覺一起協同共進。藝術直覺通過情感判斷選擇關於其意象的藝術表現方式,哲學的直覺則與深刻的智慧相攜手,將它的洞察上升為可理解的思維,如此等等。
無意識機能的集合也根據與有意識機能之間的關係而發生。因此,例如,一種無意識直覺性的情感態度可能與一種有意識的實踐智慧相對應,由此,情感機能遭到比直覺更強烈的抑制。不過,這種特殊情況,只會引起那種關心在實踐上如何對這種情況做出心理應對問題的人的興趣。但是,對這樣一個人來說,瞭解這一問題很重要。因為我曾經常觀察到,一位醫生在治療一個病例過程中,以這種方法,盡其所能地促進那位唯獨智力發達的病人的情感機能,試圖將其引導出無意識。這種企圖必然總是遭到失敗,因為這樣做極大地扭曲了意識的立場。這樣一種劇烈的影響隨之導致了病人對醫生的真正強迫性的依賴,一種只能強行切斷的“移情”,因為這樣一種劇烈的“促進”剝奪了病人的立場——他的醫生的立場變成了他的立場。但是,當這種發展的方式是通過次級機能——因此如果是理性的就要通過非理性機能——來進行時,對無意識的探究將導致最受壓抑的機能被打開,這樣似乎其自身就對意識的立場提供了更恰當的保護。因為這賦予意識立場以一種理解範圍和視野,可能而且迫切的是,意識為無意識提供一種恰當的保護以抵禦破壞性影響。相反地,一種非理性類型則要求那種在意識中表現出來的理性的附屬機能有更有力的發展,以便做好充分的準備去接收無意識的衝擊。
無意識機能屬於遠古積澱下來的、動物性的狀態。它們在夢和幻想中通常以兩種動物或巨獸之間的廝殺爭鬥或即將發生的衝突作為其象徵性的呈現。
[1]威廉·布萊克:《天堂與地獄的聯姻》。
[2]在希臘神話中,亞特蘭蒂斯是海神波塞冬統治的一座巨大島嶼。據柏拉圖在其對話錄中描述,在大西洋西部曾有一個亞特蘭蒂斯島,其上誕生了高度發達的亞特蘭蒂斯文明,後因地震而被海水淹沒。——中譯者
[3]西蒙:《記憶基質》,路易斯·西蒙(Louis Simon)英譯本。
第十一章 定義
在全書中專闢一章討論定義問題,看起來似乎顯得多餘。但豐富的經驗警示我,特別是在心理學的研究中,對概念和表達加以認真辨析,完全不存在謹慎過度的問題,因為沒有什麼地方像心理學領域這樣有著太多令人悲哀的概念歧義,因而常常會遭遇到最頑固的誤解。這種缺陷的形成不僅是由於心理科學事實上依然處於襁褓時期,而且是由於這樣一種困難——即作為心理科學考察對象的實驗素材,不能以具體的形式,明確地呈現於讀者面前。心理學的探索者們總是不得不使用外延性的、間接意義上的描述來表達其所觀察到的實在。只有各種要素都被量化並能被測量,直接的表達才有可能實現。然而,能有多少關於人們實際的心理學素材能被證實並作為可測度的事實而被觀察出來?在心理學領域內,的確存在這樣的事實。我認為,我對自由聯想的研究確實證明,[1]高度複雜的心理現象也能採用測量方法來認識。但是,任何一位更深入地探究心理學本質、對其提出比嚴格限定的自然科學方法所能達到的程度更高的要求的人,也會承認,用實驗方法來探索人的精神的本質既有失公正,也不可能對複雜的心理現象描繪出一幅哪怕只是接近可信的圖景。
但是,既然我們不能指望以可測量的事實為依據,我們就只能依賴概念——它現在不得不擔負起測量和量化的職責。原本所企求的對於被觀察的事實的量化的準確性現在只能由概念的準確性所替代。不過,不幸的是,對於這一領域的每一位探索者和從業者來說,太普遍的事實是,目前的心理學概念是如此的不確切和歧義叢生,以至於相互理解變得幾乎不可能。我們不妨以“情感”這一概念為例,當人們試圖以此來表達其所欲揭示的一切時,就可以瞭解到心理學概念是如何多變和充滿歧義。儘管如此,還必須指出,這一概念確實能揭示某些無疑不能被量化、然而卻可以想象其真實存在性的心理內容。人們不能像馮特在其生理心理學中所做的那樣,只是一味地倒向對這樣一種本質上屬於基本心理現象的單純否認,在那裡,它們要麼由生理學的基本事實所取代,要麼被重新納入到這樣一些事實之中。而這樣一來,心理學的基本要素就完全淪失了。
為了避免這一缺陷,隨之而來的便是對自然科學方法的崇拜,人們只得乞靈於定義明確的概念。但是,要獲得這樣的概念,需要諸多因素的協作配合、一起“同心協力”。為此有必要呼籲各個方面的相互協作。但既然這不屬於客觀可能性的範圍之內,某個先行者就必須至少努力去賦予其概念以某種程度上的確定性和準確性;而這隻有通過闡明其所使用的概念的含義,才能更好地達到這一目的,使得每一個人都能理解他的這些概念的意義究竟何在。
為了滿足這一需要,下文中我將依字母順序對我所認為的心理學的基本概念展開討論。我必須利用這一機會要求讀者在每一個存有疑問之處參考這些解釋。當然,還必須認識到的是,通過這些解釋和定義,我只是希望闡明我自己本人在使用這些概念時所賦予的意義。它決不意味著,我確定認為這樣一種應用將是所有情形下唯一可能的選擇,當然也絕不意味著,這是絕對正確的解釋。
1. 抽象(Abstraction):如同這一語詞所喻示的那樣,指的是從一種包含其他因素——這種聯合體作為一個整體乃是唯一的或個別的,並因而無法加以比較——的關聯中抽出或分離出一種內容(例如一種意義或一般特性,等等)。單一性、唯一性和不可通約性乃是一種認識的障礙。因此,基於認識的目的,其他的因素——雖然實質上與該內容密切相關——則從這個角度被視為不相干的因素而被撇開。
因此,抽象作為一種精神活動形式,即是將某種基本內容或事實從與不相干因素的關聯中分離出來,將其從這些因素中區分獨立出來,或者換言之,將其分化出來(參見“分化”概念)。從更廣泛的意義上說,每一個事物本身都是抽象——都意味著從與其他非相關的因素的聯繫中分離獨立出來。
抽象是一種屬於一般心理機能的活動。有抽象的思想,正如有抽象的感情、感覺和直覺一樣(參見相應條目)。思想抽象意味著運用其智力的、邏輯的能力將一種不同的內容從其他無關的因素那裡剝離提取出來。而情感的抽象也同樣是將一種富有情感特徵的內容分離出來;感覺和直覺抽象也是如此。所以,不僅有抽象的思想,也有抽象的情感,後者被薩利(Sully)劃分為智力的、審美的和道德的三種不同類型。[2]在此基礎上,納羅斯基(Nahlowsky)又加上宗教情感。在我看來,抽象情感就對應於納羅斯基所謂的“更高級”或“理想的”情感。[3]我將抽象情感與抽象思想置於同一層次。抽象感覺屬於不同於感官感覺(參見“感覺”概念)的審美感覺,而抽象直覺則是指與幻想式直覺相反的象徵性直覺(參見“幻想”和“直覺”概念)。
在本書中,抽象這一概念是與其中所蘊涵的心理-能量發展過程的觀念聯繫在一起的。當我說到一種對於一個對象的抽象態度時,我並不意味著該對象以其整體的方式影響我,而是將其作為一個部分從其關聯中區分出來,同時排除無關的部分。我的目的是使我自身從作為一個單一和唯一的整體的對象那裡擺脫出來,只是抽取出它的一個部分。儘管毫無疑問地認識到整體的存在,但我並不將自身投入到對它的認識之中;我的興趣並不投向這一整體,而是從作為整體的對象那裡將這一部分抽離出來,並將這一被抽離出來的部分納入到我的概念體系之中——它業已為已抽出對象的這一部分預備或安頓了位置。(正是依靠這種主觀性的概念表達,我擁有了從對象中進行抽象的能力。)我將“興趣”理解為那種被稱為“力比多(參見‘力比多’概念)”的能量——我將其作為價值賦予該對象,或者意味著該對象從我這裡抽離出的東西,甚至也許是與我的意志相對抗或不為我所知的東西。因此,我將抽象過程揭示為“力比多從對象那裡的回撤,或價值從對象向主觀性的、抽象內容的逆向流動”。因此,對我來說,抽象意味著對象的一種能量減損。換言之,抽象可以被理解為“力比多”的一種內傾運動。
當一種活動既是內傾性的,同時又將對象的某個本質部分同化到既有的抽象內容之中時,我稱之為“抽象態度”(參見“態度”概念)。一種內容越抽象,它就越不可表象。在此,我借鑑了康德的觀點——康德認為,一個概念越抽象,“就越排斥不同的事物”。[4]從這個意義上說,最高層次的抽象,意味著與對象絕對分離,由此達到不可表象性的極限。對於這種抽象,我用“觀念”這一術語來表示(參見“觀念”概念)。與之相反地,凡是依然具有可表象性或可顯現性的抽象則意味著具有具象性(參見“具象性”)。
2. 激情(Affect)[5]:關於這一術語,我們的理解是,一方面是指帶有可知覺到的神經生理活動特徵的情感狀態,另一方面是指一種特殊的精神活動過程的失衡。[6]我將情緒視為激情的同義詞。我與布洛伊勒相反(參見“感受”概念),將情感與激情區分開來,儘管事實上二者之間並不存在明確的界線。因為每一種情感,在獲得一定程度的強化之後,都會釋放出生理上的反應,因而演變成一種激情。不過,在現實實踐中,最好是將激情與情感區別開來,因為情感是一種可控制的機能,而激情則通常不是如此。同樣地,可以通過在相當程度上可以知覺到的生理反應,使激情清楚地與情感區別開來,而情感在絕大多數情況下則缺乏這樣的反應,或者,其程度很弱,以至於只有藉助最精密的儀器,如心電測量儀才能發現和得到徵實。[7]通過對由其所釋放出的生理反應的感覺,激情具有累積效應。這種現象催生了詹姆斯-蘭格(James-Lang)的激情理論,它將激情完全解釋為生理的反應。與這種極端的觀點相反,我將激情一方面理解為心理性的情感狀態,另一方面也視為一種生理性的反應狀態。每一方都具有累積效應,都會對另一方產生交互影響,即是說,一種感覺因素匯入到這種被強化了的情感之中,由此該激情更接近於感覺(參見“感覺”概念),並從根本上與單純的情感狀態區別開來。對於強烈的激情,即伴隨著劇烈的生理反應的激情,我不將其歸於情感範疇,而是歸於感覺機能範疇(參見“機能”概念)。
3. 感觸(Affectivity):這是布洛伊勒創造的概念。“感觸”所指示和包含的“不僅是適當的激情,而且有關於痛苦和快樂的輕微的感情或感受”,[8]一方面,布洛伊勒將感觸與一切感覺及其他具體的知覺區別開來,另一方面,這樣的情感也可以被看作是內在的知覺過程(例如,關於確定性或可能性的“感覺”)[9]或模糊的思想或辨別力(第13頁以後)。
4. 阿尼瑪(Anima):參見“靈魂”概念。
5. 統覺(Apperception):即一種通過這樣方式將一種新的內容與類似的業已存在的內容連接起來,從而使其得以被認識、理解和凸顯出來的心理過程。[10]我們須將積極主動的統覺與被動的統覺區別開來。前者是指主體自身基於其內在固有的動機,自覺、專注地由以認識一種新的內容,並將其同化入另一種處於預備狀態的內容之中的過程;後者則是指一種新的內容由此從外部(通過感覺)或從內部(從無意識那裡)突入意識之中,且在某種程度上迫使注意力和心思集中於它自身之上的過程。在前一種情況下,活動的重心在於自我;而在後一種情況下,活動的重心則在於強行闖入的新內容。
6. 遠古積澱物(Archaism):我用這一術語來表示原始心理內容和機能的特徵。對此,我並不是指所謂遠古的事物,即想象中的古代文物,或稍後的古羅馬雕塑或19世紀的“哥特式”建築,而是指具有歷史遺蹟特徵的心理內容。可以這樣說,所有這些心理上的痕跡本質上都與原始心靈的特徵正相對應。很顯然,遠古積澱物通過無意識的幻想體現出來,即通過那些力求上升到意識層次的無意識幻想活動而體現出來。當其擁有明確無誤的無意識的對應物時,這種意象的性質便具有遠古積澱物的特徵。[11]無意識幻想的類比聯想屬於遠古積澱物,那是它們的象徵意義(參見“象徵”概念)所在;與對象之間的認同關係(參見“認同”概念)或“神秘參與”(參見該條解釋)是遠古積澱物;思想與感情的具象化也屬於遠古積澱物;強迫症與無法自控的心理現象(靈魂出竅)同樣也是遠古積澱物。在某種情況下,心理的各種機能被融為一體或相互融合(參見“分化”概念)——例如思想與情感的融合,情感與感覺的融合,或情感與直覺的融合,等等——也是遠古積澱物的體現。更重要的是,一種機能的各個部分的融合(如聽覺色彩),自相矛盾傾向和矛盾心理(布洛伊勒)的並存統一——即與其對應方,如積極情感與消極情感之間的融合,也是遠古積澱的結果。
7. 同化(Assimilation):即指將一種新的意識內容吸收或聯結到業已具有的主觀性的內容之中,[12]在這一過程中,尤其強調該新內容與既有的主觀性內容之間的一致性,甚至將新內容的獨立性質視為一種偏見。[13]從根本上說,同化是一種統覺過程(參見“統覺”概念),不過,由於存在著對主觀性內容的適應這一因素使得它有別於純粹的直覺。正是在這個意義上,馮特指出:[14]“這種獲得方法在表象過程中最顯著地體現出來,在表象過程中同化的因素通過再現、而被同化的材料通過直接的感覺印象而呈現出來。因為其時記憶的意象因素彷彿被轉移到外在的對象那裡,尤其是當該對象與被再現的因素非常顯著地相互差異時,已完成的感性-知覺作為幻象顯現出來,在關於事物的實際本質問題上欺騙我們。”
我是在相當寬泛的意義上使用同化這一概念的,即將其理解為對象對一般主體的調適;我將它與“異化”相對峙,後者意味著主體對對象的適應,其結果是導致主體朝著有利於對象的方向從自身那裡疏離出來,不管它是外在的對象還是“心理”或內在的對象,例如一種觀念等,都是如此。
8. 態度(Attitude,Einstellung):對心理學來說,這是一個相當晚近時期才誕生的概念。它源自繆勒(Müller)和舒曼(Schumann)。[15]屈爾佩(Külpe)[16]將態度定義為感覺或意欲重心對於某個具體的刺激作用或恆久衝動的偏向,艾賓浩斯(Ebbinghaus)[17]則在一種更寬泛的意義上,將其理解為一種學習行為,即將一種習慣氛圍引入到偏離習慣的個人行為之中。在艾賓浩斯態度概念的基礎上,我們對其做了進一步的發展。對我們來說,所謂態度是指朝著某個確定的方向為行為或反應而進行的準備。對這一複雜的心理現象的總結和描述,對心理學來說的確是一個問題。這一概念的重要性在於,它揭示出那種我們由以發現某種在一定情況下形成強有力效應——而在另一種情況下,它們的效應或變得微弱,或完全缺乏——的特定刺激的特殊心理學現象。抱有某種態度,意味著為某個明確的事情做好準備,即使這個事情是無意識的也是如此,因為抱有一種態度,也就等於對於某個事情有了一種偏向,不管它是不是明確呈現於意識之中。作為一種準備狀態,我將態度理解為一種始終包含著某種主觀性定向的心理要素或內容之間的明確的關聯——它們要麼確定行為朝著這個或那個明確的方向發展,要麼以這樣或那樣明確的方式對一種外在刺激做出反應。沒有態度,就不可能有任何積極的統覺(參見相應條目)。態度總是有其對象;這或是自覺的或是無意識的,因為在對一種新內容展開統覺的活動中,已預先建構的內容的聯繫會始終如一地側重於那些似乎屬於該主體本身內容的性質或動機。這樣一來,當進行選擇或判斷時,總是會排除那些與其無關的內容。至於何為有關的,何為無關的,是由關於內容的業已被確立的聯繫或定位所決定的。不管態度對其對象的認識是自覺的還是不自覺的,它都無形地具有選擇效應,因為通過態度使得這種選擇已經被賦予了一種偏向性,因而很自然地導致這樣的結果。不過,在自覺的和無意識的選擇之間進行區分是有用的,因為有兩種態度最為常見,一種是自覺的,另一種則是無意識的。這意味著,前者所預備的內容迥然不同於後者所預備的無意識的內容。態度的這種雙重性在神經症患者那裡體現得尤為突出。
馮特的統覺概念與態度概念之間既有區別,更有某種內在聯繫。統覺觀念包括將業已預備的內容與被知覺到的新的內容聯繫起來的過程,而態度觀念則專一地關聯於主體本身已預備的內容。統覺彷彿是連接業已存在的及預備的內容與新的內容之間的橋樑,而態度在某種意義上,則彷彿是作為終點的碼頭或橋樑位於河岸一側的橋臺,新的內容就如同河岸另一側的橋臺。態度意味著一種期望,一種總是有選擇地發揮作用的期望——它確立方向。在意識的領域內一種強勢的內容(有時候與其他內容一起)構成一種明確的導向——它也就等同於一種明確的態度,因為這樣一種有意識的內容促成對每一個相似事物的知覺和統覺,以及對相異者的拒斥。它創造出一種與其相對應的態度。這種自動演進的現象是有意識導向具有偏向性的根本原因所在。如果沒有心理上的自我調節和補償(參見相應條目)機能去矯正這種有意識的態度,它就會導致心理平衡的完全喪失。因此,從這個意義上說,態度的雙重性恰恰是一種正常的心理現象,一旦有意識的偏向變得過分之時,它正好可以充當一種發揮幹擾作用的角色。
正如通常的“關注”一樣,態度既可以是相當不重要的、附屬性的心理現象,也可能是決定整個心理世界的一般的根本的要素。無論是受性情、環境、教育、一般經驗的影響方面,還是對內容所進行的定向方面,都會習慣性地表現出連續不斷地塑造某種甚至會支配生活的最精微細節的態度。每個有著對生活的不愉快一面的特殊感覺的人,都將自然而然地具有一種對於不快事物的恆常的防備。這種過分的有意識的態度為一種對於愉快的無意識的態度所均衡。被壓抑的個體有一種總是預先防禦壓抑的有意識的態度;他在經驗中選擇出這一要素;無論在哪裡,他都能嗅出其痕跡;在這一過程中,他的無意識的態度就有利於發揮作用,顯示出優越性。
甚至包括其各方面基本個性特徵在內的個體的整個心理都被他的習慣性態度所引導。儘管事實上一般的心理學規律在每一個個體那裡都發揮作用,但它們不能被視為個體的個性所在,因為它們發揮作用的狀況是根據一般態度狀況而不斷髮生變化的。一般態度總是所有對心理有著實質影響的要素所形成的合力,這些影響包括如天生的性情、教育、外界環境影響、生活經驗、通過分化(參見相關條目)而獲得的洞察力與信念、以及集體觀念,等等。不考慮態度的絕對重要性,個人心理的存在也是毫無疑問的。但一般態度如此顯著地影響能量的轉化,調節個體機能之間的關係,以至於形成一種經常使得一般心理規律的有效性成為問題的合力。儘管事實上,例如,從生理方面和心理方面對性機能進行某種活動能力測量是必不可少的——如果其自身沒有受到傷害,即沒有病理現象且沒有任何可以證明的生育能力侷限性的個體,則確定存在這樣的活動能力,但在絕大多數情況下,人們率性而為,無需多慮。而在另外一些情形下,在這一方面的相當無謂的剝奪或失調則可能會引發很明顯的後果。也許從喜愛和討厭這兩種態度中,可以最清楚地看出個體之間的差異如何顯著。在此處,實際上所有的規則都被放棄。而在彼處,究竟是什麼此時使人快樂,而在另一種場合卻讓他感到痛苦?每一種本能、每一種機能都可以被歸屬於另外的本能和機能,並作為附屬者而發揮作用。自我或能力-本能可以使性成為對其有用的要素,或者性也可以利用自我。思想可以凌駕於每一個其他事物之上,或者情感吞沒思想和感覺,所有這一切最終都臣服於特定的態度。
態度本質上屬於個別現象,不能為科學研究方法所認識。不過,在實際經驗中,可以在對某些心理機能加以細分的前提下,區別出不同的態度類型。當一種機能習慣性地佔據優勢時,由此便構成了一種典型的態度。按照被分離出來的機能的本質,所發生的內容定向便構成了一種相應的態度。因此,便有典型的思想、情感、感覺和直覺態度存在。除了這些純粹的心理學上的態度類型之外,其數量還可能會不斷增加,因為還有不同社會類型,它們以一種集體觀唸作為標示,以形形色色的“主義”來標示其特徵。無論如何,這些集體觀念在某些場合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其重要性甚至勝過單純的個人態度。
9. 集體性(Collective):我用“集體性”這一術語來表示的所有那些不是某個個體所特有的,而是同時為眾多人——即一個社會、一個族群,或整個人類所共有的心理內容。這些一種內容就是列維-布留爾所描述的原始人的“神秘的集體性的觀念”(列維-布留爾稱為“集體表象”)。[18]它們還包括在文明人中普遍流行的權利、國家、宗教、科學等等普遍的概念。不過,它不僅是概念和認識事物的方式——它們必須被納入集體性這一術語之中,而且還是一種情感。列維-布留爾指出,對於原始人來說,集體性觀念也就代表著集體情感。通過這種集體情感,他賦予“集體表象”以某種神秘性,因為這些表象不只是單純智力意義上的,而且具有情感色彩。[19]在文明人那裡,集體情感也與某些特定的觀念——例如上帝、正義、祖國觀念,等等——聯繫在一起。這種集體性特徵並不只是寄託於個體心理因素之上,它也涉及整體的機能(參見相關條目)。因此,例如,就其具有一種普遍有效的性質來說,思想便完全可能具有一種集體機能的特徵,比如說當它按照邏輯法則而進行時,便是如此。就其與一般情感相統一而言,情感也可以是一種完全集體性的機能,換言之,當它遵循著普遍期望或普遍的道德意識時,就是如此。以同樣的方式,感覺或感知行為,以及直覺,也可以是同時為一大群人所特有的集體機能。集體性的對立面即是個體性(參見相關條目)。
10. 補償(Compensation):即意味著一種平衡或補充。這一概念實際上是由阿德勒[20]引入神經症心理學領域的。[21]他用這一概念來揭示一種以補償性的心理內容來對劣勢情感進行補充調適的機制,如同機體對其劣勢器官的補償性發展一樣。[22]因此,阿德勒指出:“對於這些劣勢器官和器官系統來說,與外在世界的較量開始於從母親機體束縛下的解放,這種較量必然會爆發,並以比在更正常發展的機體中所發生的更強烈的方式宣告自身的存在。不過,與此同時,這種原初特性提供了一種增強了的補償和過分補償的可能性,增進了適應通常的和超常抵抗的能力,並確保了新的更高的形式和成就的形成。”[23]神經症者的劣勢情感,正如阿德勒的病理學上相對應的器官劣勢一樣,將帶來一種“補助性的建構”;[24]換言之,所謂補償,就是建立起一種對劣勢加以平衡的虛擬的調整機制。這種虛擬的調整機制或曰“虛構的指導路線”是一種尋求將劣勢轉變為優勢的心理系統。就心理過程中必然存在補償機能而言,這一概念具有重要意義——因為我們全都經歷過它。它與生理層面中的相似的機能——即機體的能動的自我調節和自我引導——正相對應。
與阿德勒將其補償概念的含義限定於只是對劣勢情感的平衡不同,我將它理解為一種普遍的機能調節,一種心理系統所固有的自我調節機制。[25]從這個意義上說,我將這種無意識的行為(參見相關條目)視為對由意識機能所導致的一般態度上的片面性的一種補償。心理學家們經常將意識比作眼睛:我們將意識喻為可見領域和焦點所在。意識的本質可以貼切地用這樣一種明喻來刻畫其特徵:只有一些內容能夠同時達到最高級的意識層次,且只有有限數量的內容能夠同時呈現於意識的領域。意識的行為是有選擇性的。選擇就要求有方向上的指導。而定向則需要排除一切無關的內容。因此,意識定向上的某種片面性有時候便是不可避免的。那些在選擇方向的過程中被排除掉和被阻止的內容便沉入無意識,在那裡通過其有影響的活動,它們構成某種抗衡有意識定向的力量。這種反作用力的加強與意識的片面性的強化正好同步,直到最終形成明顯的張力。這種張力將會導致對無疑會被日益增強的有意識的努力所壓倒的無意識活動的某種阻止。但是,隨著時間的流失,這種張力會變得如此脆弱,以至於被阻止的無意識內容將開始以夢和自發產生的意象形式偷襲到意識領域之中。意識態度的片面性越強,從無意識領域升起的反作用力也就越大,這樣一來,我們便面臨著意識領域與無意識領域之間的真正的對抗。在這種情況下,補償就以一種與之相對立的機能的形式出現。這樣一種情況是極端性的。由無意識所形成的補償,在通常情況下,不都是作為一種對立物對意識定向進行補充和校準。例如,在夢中,無意識就會提供所有這些內容——它們由意識境況所定位,但又由意識的選擇所阻止,儘管要達到充分的適應,關於它們的知識將是必不可少的。
在正常的條件下,補償是無意識的,即是說,它發揮了對意識活動進行無意識調節的作用。在神經症患者那裡,無意識與意識之間形成了強烈的對峙,使得補償受到幹擾,無法正常進行。因此,分析治療的任務就是要使無意識內容成為有意識的,以便使補償機制能夠得以恢復。
11. 具象性(Concretism):我將這一術語理解為思想和情感所具有的某種與抽象剛好相反的鮮明的特性。具象性的實際含義是指“共同生成”。所謂具體思想的概念是指一個與其他概念一起形成或相互關聯的概念。這樣一個概念不是抽象的、孤立的和單一的思想,而是始終不純粹的、與別物相聯繫的。它不是一個被提純了的概念,而是依然被蘊涵於感覺所傳達的知覺材料之中。具體的思想體現於特定的具體概念和觀點之中。它常常與感覺相聯繫。同樣地,具體的情感也永遠不會擺脫與感覺之間的聯繫。
原始思想和情感無一例外地都是具象性的;它們總是與感覺相聯繫。原始人的思想沒有已分化的獨立性,而是附著於具體現象之上。他充其量只是將它上升到類比的層次。原始情感也同樣與具體現象相聯繫。他的思想和情感依賴於感性,只能朦朧地從那裡分化出來。因此,具象性是一種遠古積澱物(參見相關條目)。自然神靈的神秘影響並不被看作是一種主觀性的情感狀態,而是被視為一種神奇的效應。這就是情感的具象性。原始人並不具有作為一種主觀性內容的神的觀念,而只有關於所居住環境中的神聖的樹的觀念——不僅如此,甚至將他自身神化。這即是思想的具象性。對文明人來說,思想的具象性體現為無法想象任何有別於直接顯現的外物的事物,或不能將主觀情感與感覺所給予的對象區別開來。
在具象性概念之上,是一種更普遍的概念——“互滲性”概念(參見相應條目)。正如“互滲律”標誌著個體主體與外在對象的一種融合一樣,具象性意味著一種思想與情感以及感覺的混合。在這種具象狀態下,思想、情感的對象也就是感覺的對象。這種融合抑制了思想與情感的分化,使這兩種機能拋錨停滯於感覺的範圍之內,即總是與感覺相聯繫。與之相應地,它們也就永遠不能進化成純粹的機能,而只能始終單純充當感覺的侍從。這樣一來,其結果便是在心理定向過程中感覺因素始終佔據優勢地位(關於感覺因素的重要性問題,參見“感覺”概念及“類型”概念)。
具象性的弊端是感覺對於其他機能的束縛。因為感覺是對生理上刺激的知覺,具象性的缺陷表現為或將其他機能侷限於感覺的範圍之內,或乾脆使其退回到感覺。這種效應就是對心理機能的感性主宰,它犧牲了個體心理的自治,促成了外在因素的影響作用。當然,從對事實的認識這一基點來看,這種定向自有其價值,但從對事實及其與個體之間關係的理解角度來看,則肯定是不利的。具象性將會導致這樣一種狀態:在那裡,事實具有至上的重要地位,由此通過偏向對象化的過程而壓抑了個體性及其自由。但是,既然個體不僅是由生理性刺激所驅動,而且為也許甚至與外在事實相反的因素所決定,如此說來,具象性就會導致將這些內在因素投射到外在事實之中,因而激起一種對單純事實的幾近迷信的推崇,在原始人那裡就正是如此。尼采就是這方面的典型例證。在他那裡,不難看到,其情感的具象性導致了一種對飲食的過分高估。摩萊肖特的唯物主義也是相似的例證(“何所食則成何種人”)。奧斯特瓦爾德的一元論中關於能量概念的具體體現理論,也堪稱是對於事實的迷信式推崇的又一例證。
12. 意識(Consciousness):所謂意識,我理解為就其本身為自我所感知而言,[26]心理內容與自我(參見“自我”概念)之間的相關性。就這種關係本身不為自我所感知而言,它們就是無意識的(參見相應條目)。意識是一種堅持心理內容與自我的聯繫的機能或活動。[27]意識並不等同於心理,因為在我看來,心理代表著所有心理內容的整體,這些並不必然地全部直接與自我密切相關——即是說,以這樣一種方式與自我相關,以至於它們具有意識的性質。有很多心理情結存在,而它們並不都必然與自我相聯繫。[28]
13. 建構(Constructive):我所使用的這一概念具有與“綜合”同樣的含義,事實上,它就是後一個概念的說明。建構意味著“建立起來”。我採用“建構”和“綜合”概念,來表示一種與“還原”相反的方法。[29]建構方法關係到對無意識效應(夢、幻想,等等)的深刻領悟問題。它將那種無意識效應當作基礎或出發點,當作一種象徵性的(參見相應條目)表達——這種彷彿事先已有預期的現象,標示出一種即將來臨的心理發展趨勢。[30]對於這種聯繫,麥德(Maeder)實際上將它看作是無意識的一種展望機能,它亦真亦假地預感到未來的心理髮展。[31]阿德勒也認為無意識具有預感機能。[32]很顯然,無意識所具有的這種效應不應該被看作是一種已終結之物,一種最終的結果;因為在這種情況下,它將失去所有實踐上的意義。甚至弗洛伊德也讓夢具有發揮作為“睡眠衛士”這樣一種目的論式的作用,[33]儘管在他那裡,其預感機能本質上只限定於“願望”方面。不過,無意識旨趣的這種實踐上的特性不能被理解為先天具有的,如果我們無意於將其與其他心理或生理機能進行類比的話。因此,我們將這種無意識效應理解為一種對於一個目標或目的的指向的表達,而在具有象徵意義的隱喻中則意味著特定的對象。[34]
按照這一概念,認識上的建構方法並不涉及對於隱藏於無意識效應背後的根本源流或諸如此類的完全原始的素材的把握,它所追求的目的是將這種象徵性的效應提升為一種普遍且全面的表達。[35]這樣一來,無意識所導致的自由聯結被認為是為了心理的對象而進行的,而不是派生的結果。人們是從將來的行動與否的角度來看待它們的,並由此小心翼翼地考慮到它們與意識境況的關係,因為對無意識的補償概念來說,其活動就具有從根本上為意識境況提供補充的重要意義。既然現在的問題變成是預期定向問題,那麼,對對象的實際關係問題就並不顯得像在還原程序中那樣嚴重,因為後者為與該對象之間的實際上已疏遠的關係所糾纏。它更是一個主觀性的態度問題,其中該對象只是預示著主體傾向的一個標誌。因此,這種建構方法的目的,在於從與主體的未來態度明確相關的無意識效應那裡,形成一種意義。因為,無意識通常具有塑造單純象徵性表達的能力,建構方法力圖闡明這種以象徵形式表達出來的意義,它將採用這樣一種方式,以便為意識的定向提供正確的指導,由此主體可以建立起與其未來行動所需要的無意識之間的和諧。
因此,正如沒有心理學的解釋方法只是單一地建立在分析師的聯想材料基礎之上一樣,建構方法也利用某些比較素材。而且,也正如還原性解釋會將其問題與生物學、生理學、文學、民俗學,以及其他領域的類似情況加以類比一樣,關於智力問題的建構方法,也建立在哲學的類比基礎上,而直覺問題則參考神話學和宗教歷史的類似性加以考察。
建構方法必然是個體性的,因為將來的集體性態度只能通過個體來發展。相反,還原方法則是集體性的,因為它從個體性那裡向後通往普遍的基本態度或事實。主體也可以基於其固有的素材直接地應用建構方法。在後一種情況下,它是一種直覺方法,專注於對無意識效應的一般意義的洞察。這種闡述通過一種對更廣泛材料的聯想性的(因此不是積極主動的統覺,參見相應條目)明確揭示而完成,這種方法如此豐富和深化了無意識的象徵性表達,以至於它最終變得清晰起來,由此它便得以為意識所理解。通過不斷豐富這種象徵性表達,它將得以與更普遍的聯想交織起來,並以此而被同化。
14. 分化(Differentiation):即意味著差異的增強、部分從整體中的分離。在本書中,我用這一概念主要來描述心理機能的發展狀況。只要一種機能依然與另一個或其他更多的機能融合於一起——例如思想與情感,或情感與感覺,等等——以至於不能單獨地出現,它就依然屬於遠古積澱物(參見相應條目)的狀態,因而是未分化的,即不是作為特殊的部分從其本身獨立存在的整體中分離出來。一種未分化的思維不能脫離其他機能而思想,即是說,它常常與感覺、情感或直覺混合於一起;這樣一種思維,往往與感覺和幻想摻和起來,在神經症患者那裡出現的思維與情感的性慾化(弗洛伊德)就是典型的例證。這種未分化的機能也通常帶有自相矛盾或相反傾向[36]的特徵,即是說,每一種肯定都能隨之帶來同樣強烈的否定。在未分化的機能的應用中,各種形形色色的其他要素也隨之浮現出來。這樣一種機能本身也由於其與其他方面的混合不分而受到損害;例如,一種未分化的感覺能力,就會因為不同的獨立的感覺領域的混合(如“聽覺色彩”)而被損害,而未分化的情感則由於恨和愛的混淆而受到損害。只要一種機能整體上或主要地屬於無意識的,它也就是未分化的,即是說,它不僅是各部分融合於一起,而且與其他機能相混合。
分化還包括被選擇的機能從其他機能那裡分離獨立出來,且包括其個別的部分彼此之間的分離獨立。沒有分化,就不可能定向,因為一種機能的定向是依賴於對無關因素的剝離和排除的。一旦與無關因素相混合,定向將變得不可能;只有分化了的機能,才能證明其自身具有定向的能力。
15. 異化(Dissimilation):參見“同化”概念。
16. 自我(Ego):所謂“自我”,我理解為構成我的意識疆域之核心、且顯得具有很強的連續性和同一性的表象的複合體。因此,我也稱之為自我情結。[37]
正是自我情結這樣一種內容,構成了意識的條件(參見相應條目),因為就其與自我情結相關而言,心理要素就能被我意識到。但是,由於自我只是我的意識疆域的核心,因而它並不等同於我的整個心理世界,而只是其他複合體之中的一個複合體而已。因此,我將“自我”與“我自身”區別開來,自我只是我的意識的主體,而“我自身”則是我的整體的主體,因為它還包含著無意識心理。從這個意義上說,“我自身”將是蘊涵和包括自我的一種(更豐富)的統一體。在無意識幻想中,“我自身”常常是作為一種崇高或理想的人格而出現的,正如浮士德之於歌德和查拉圖斯特拉之於尼采那樣。在理想化的追求過程中,“我自身”的遠古積澱物特徵通過在實踐上與更高的“我自身”相分離而體現出來,就像在歌德的靡菲斯特那一角色或斯比特勒的厄毗米修斯中那樣。在基督教心理學中,這種分離在基督的形象和邪惡或反基督的對比中體現得尤為突出;而尼采的查拉圖斯特拉則在“末人”那裡看到其陰影。
17. 情緒(Emotion):參見前述“激情”(Affect)概念。
18. “反向轉化”(Enantiodromia):即意味著“向反面轉化”。在赫拉克利特[38]哲學中,這一概念被用來表示在事物的演變進程中對立面所發揮的作用,即是說,意味著每一個存在的事物都會走向其反面。“從生到死,從死到生;從少到老,從老到少;從醒到夢,從夢到醒;從創生到腐朽。”[39]“生成與毀滅,毀滅與生成——這是從最渺小到最偉大的每一種自然生命循環中起主宰作用的法則。正如宇宙本身起源於火,又必然同樣迴歸於火一樣——由各個階段構成的可度量的進程中無不貫穿著雙向過程,戲劇將永遠重新上演。[40]
這是以特定的翻譯過的語言所再現的赫拉克利特對“轉變”所做的闡釋。在赫拉克利特本人那裡,以豐富的論述表達了這樣的觀點。他指出:
甚至自然本身也追求對立的東西,它不是從相同的東西,而是從對立的東西那裡產生和諧。
當他們誕生的時候,他們就期待著活下去,並且期待著死去或安息。
對於靈魂來說,它死了變成水,水死了變成土,而土又生水,水又生靈魂。
無論何處都有相互轉變;火可以變化為一切東西,一切東西也可以變成火,正如金子可以與一切貨物交換,一切貨物也可以與金子交換一樣。
赫拉克利特還將他的原理應用到心理學之中:
你從不缺乏財富,以弗所人啊,只怕你的腐敗將大白於天下。[41]
我用“反向轉化”這術語來揭示無意識的對立面如何作為事態發展的特定結果而浮現出來。每當事情走向極端,片面化傾向主宰著有意識生活之時,這種特有的現象就幾乎普遍會發生;因為這意味著一種同樣強度的無意識的對立面也在不斷地發展增強。這種對立面先是以對意識活動加以抑制的方式顯現出來,隨後逐漸對意識的定向活動形成幹擾。塔爾索的掃羅(Saul of Tarsus)[42]向基督教的心理皈依就是這種轉化的很好的例證,雷蒙·納爾(Raymond Lully)的轉化故事也是如此。[43]尼采對瓦格納從最初視同基督的神化心理到隨後的怨恨,以及斯韋敦伯格(Swedenborg)從學者到預言家的轉變,等等,都是如此。
19. 外傾(Extraversion):即意味著力比多(參見相應條目)的向外轉向。關於這一概念,我想用以表示在對對象的有興趣的主動行動意義上,主體對於該對象所表現出的某種關切。在為對象所吸引,而且以直接而明確的方式而思想、產生情感和行動的外傾狀態下,每一個人都毫無疑問地存在著對對象的主動依賴。因而,從這個意義上說,外傾是興趣從主體向對象的外向轉移。如果它是一種智力上的外傾,則意味著主體對對象的思想;如果是情感上的外傾,則意味著主體將其自身投射到對象之中。外傾狀態,意味著主體強烈地——即便不是唯一的——為對象所決定。如果這種狀態是深思熟慮後所意欲的,人們將其稱為積極主動的外傾,反之,如果是受對象所驅迫,即是說,不是出自主體本身的意願,甚至與主體本身的意圖相背離而發生,則被稱為被動的外傾。當外傾狀態變成為一種習慣後,便演進為一種外傾類型(參見“類型”概念)。
20. 情感(Feeling,ühlen):我將情感視為心理的四種基本機能之一。我不贊同個別心理學流派認為情感只是依賴於“表象”或感覺的次級現象的觀點,而是與霍夫丁(Höffding)、馮特、雷曼(Lehmann)、屈爾佩、鮑德溫及其他心理學家們相一致,將情感視為一種相對獨立且發揮特有作用的機能。[44]
情感是發生在自我與被給予的內容之間的一種心理活動過程,而且,是一種在接受或拒絕(“喜愛”或“討厭”)意義上賦予該內容以特定價值的過程;但它也可以以彷彿孤立地以與當下的意識內容或當下感覺相分離的“心境”的方式出現。後一種過程就其原因來說,是與從前的意識內容相關,雖然並不是必然如此,因為,正如精神病理學所充分證明的那樣,它也同樣完全可能源自無意識內容。但即便是心境,不管它是被視為一般的還是隻是局部性的情感,也都意味著一種價值。不過,不是某種明確的、個體性的、有意識的價值,而是當時整個意識情境下的價值,而且,在這種情況下,它尤其再一次涉及接受還是拒絕的問題。
因此,情感完全是一種主觀的過程,它也許在每一個方面都獨立於外在的刺激,儘管與每一種感覺相合拍。[45]甚至一種無關痛癢的感覺也具有一種“情感色彩”,即是說,冷淡的情感,也同樣表達了某種價值判斷。因此,情感是一種判斷,不過,這種判斷不同於智力的判斷。在這一過程中,其目的不是旨在確立起一種智力上的聯繫,而只是單純地涉及關於接受或拒絕的主觀準則的確立問題。情感的價值判斷延伸到意識的每一種內容,無論哪一種,它都會如此。當情感的張力增加時,就會形成激情(參見“激情”概念),這是一種伴隨著可見的身體反應的活動狀態。情感之不同於激情就在於,它並不激起可知覺到的生理反應,即是說,正如通常的思想過程一樣,沒有生理反應,或者說像思想過程一樣,幾乎沒有什麼生理反應。
通常的“單純”情感是具象的(參見相應條目),也就是說,它與其他機能要素——例如常常與感覺——混合在一起。在這種特定情況下,我們可以用“情緒性的”,或者(例如在本書中)“感-覺”這樣的術語來標示它,由此來描述或把握情感與感覺之間的這種幾乎不可分離的融合。當情感依然是一種未分化的機能時,這種富有特色的融合可謂無處不在,因此,在具有已分化的思想活動的神經症人的心理中,這一特徵體現得最為明顯。
雖然情感本身是一種獨立的機能,但它也可能淪落入依賴於另一種機能——例如,依賴於思維的機能——的狀態之中;由此便產生出一種只是作為思維的附屬物的情感,對於這種情感來說,它就不僅僅只是在與智力的關聯活動中為意識所主宰。
重要的是,必須將抽象的情感與通常的具體情感區別開來。因為,正如抽象概念(參見“思維”概念)撇開其中所包含的事物之間的差異一樣,抽象的情感,也通過超越於個別的情感價值的差異之上,確立起一種“心境”,或情感狀態,它包含、且以此撇開個體之間的價值差異。因此,正如思維將意識內容納入概念之中一樣,情感也根據各自的價值對它們加以排列。情感越具體,它所賦予的價值就越具有主觀性和個性;它越抽象,其所賦予的價值就越普遍和越客觀。正如完全抽象的概念不再與個體性和事物的特性相同一,而只是揭示出其普遍性和無差異性一樣,完全抽象的情感也不再等同於個體的當下狀態及其情感體現,而是代表著一貫的狀態及其普遍性的整體。與此相應地,類似思維的情感是一種理性的機能,因為,正如經驗所表明的那樣,一般價值是根據理性的法則所賦予的,正如一般概念是遵循理性的法則而構成的一樣。
很自然地,情感的本質並不是由先行的定義所賦予其特性的:它們僅僅只是用以傳遞其外在的表現。智力的概念化能力恰恰不能以抽象術語的形式揭示情感的真正本質,因為思想是屬於完全不能與情感相互衡量的範疇。實際上,沒有任何一種基本的機能能夠完全地為另一種機能所表達。這種情況也就解釋說明瞭這樣一種事實:沒有任何智力意義上的定義能夠以恰當的方式表達情感的特殊本質。對情感加以分類這種簡明的工作,並不能增加對其本質的理解,因為甚至最確切的分類也將只能揭示似乎與情感相聯繫的智力上可把握的內容,而無法由此理解情感的特殊本質。因此,儘管也許有很多不斷改善的、智力上可把握的內容分類方法,但正如很多情感是已分化的一樣,沒有哪一種方法能夠實現對情感本身的徹底分類。因為,在能為智力所認識的每一種可能的類別之外,還依然存在著超出智力上分類的範圍之外的情感。這種分類的觀念只是智力意義的,因而不能對情感的本質加以研判。如此一來,我們就只能使我們自身滿足於只是試圖去規定情感這一概念的界限而已。
情感-價值的本質可以與作為一種價值統覺的智力統覺相比較。應該將積極的情感-統覺與消極的情感-統覺區別開來。消極的情感-統覺的特徵在於,是內容激起或吸引情感;它在主體方面促成一種情感參與。與此相反,積極的情感活動,則由主體賦予其價值——它是根據情感、而不是根據智力上的意圖而展開的關於內容的深思熟慮的評價。因此之故,積極的情感乃是一種直接的機能,一種意志行為,如同愛之不同於處於戀愛之中一樣。後者是一種間接的、被動的情感,正如一般的通俗說法所說的那樣,既然它把前者描述為活動,那麼後者就只能是一種條件。間接的情感即是情感-直覺。因此,從嚴格意義上說,只有積極的、直接的情感應該用“理性的”術語來表示;而消極的情感肯定是非理性的,因為它沒有自願地參與而確立價值,偶爾地甚至與主體的意圖背道而馳。
當個體的整個態度是由情感機能來定向時,我們將這種情況稱之為“情感-類型”(參見“類型”概念)。
21. 移情(Feeling-into,Einfühlung):即自我向對象的投射(參見相應條目)。關於移情這一概念的更充分的描述,參見本書第七章(也參見“投射”概念)。
22. 機能(Function):我將心理學意義上的機能概念理解為在不斷變化的情境之中理論上始終保持穩定不變的某種確定的心理活動形式。從能量的角度來看,機能就是力比多(參見相應條目)的一種表現形式,從理論上說它保持穩定,正如同物理力量可以被看作是物理能量的表現形式或當下顯現一樣。我總共區分了四種基本機能,兩種理性機能與兩種非理性機能——即思維與情感,感覺和直覺。為什麼正是選擇這四種作為基本機能,我並不能給出先驗的理由;我唯一能指出的事實是,這一概念本身乃是很多年經驗造就的成果。
我之所以將這些機能相互區別開來,是因為它們既不是彼此相互關聯,也不是可以相互還原的。例如,思維的原理就絕對不同於情感的原理,等等。我尤其主張要將機能概念和幻想活動或冥思區別開來,因為在我看來,幻想是一種能夠在所有這四種機能中表現自身的特有的活動形式。
依我之見,意志和注意力完全是次級層面的心理現象。
23. 理念(Idea):在本書中,理念這一概念有時候被用以表示某種與我稱之為意象(參見相應條目)的內容之間有著內在聯繫的心理學要素。這種意象就其起源而言,既可以是個體性的,也可以是非個體性的。在後一種情況下,它是集體性的,且以其所具有的神話特徵而引人注目。我因而將其稱之為原始意象。相反,當它不具有神話特徵,即缺乏直覺性質而只具有單純的集體性特徵時,我將它稱為理念。與之相對應地,我用理念這一術語表示某種從意象的具象性中分離或抽象出原始意象之意義的東西。就理念是一種抽象而言,它有著某種從基本元素那樣生髮或曰發展出來的事物的表現形式,是思想的產物。正是在這個意義上,理念被馮特[46]及諸多心理學們看作是某種次級的和衍生的東西。不過,既然理念只具有業已在象徵意義上被表象過的原始意象的形式化了的意義,那麼,其本質就不只是被衍生、或被產生的,而是從心理學上說,它有著作為一般意義上被給予的思想——聯繫的可能性的先驗存在性。因此,按照它的本質(而不是它的構成形式),理念是一種先驗的存在和心理學上具有決定性的要素。在這個意義上,柏拉圖將理念看作是關於事物的原始意象,而康德則將其規定為“精神活動的原型”;因此,它是一種先驗的概念,故而超越於可經驗事物的限制。[47]它是理性所要求的概念,“其對象決不可能在經驗中所給予”。[48]康德指出:
儘管我們應當將先驗的理性概念理解為它們只是理念,但我們仍然無權將它們視為多餘的和虛妄不真的。因為,儘管沒有任何對象能夠被它們所確定,然而以一種基本的且不為人所知的方式,作為知性的擴大而前後一致的使用上的一種法規而言,它們有其用途。知性並不由於理性的先驗概念而比其按照自己的概念得到更多關於任何對象的知識,但對於它的這種知識的獲得來說,從理性的先驗概念所受到的指導則更好且更廣泛。更不用提這樣一種事實:理性的概念可以使從自然概念過渡到實踐概念成為可能,而這樣就可以給道德的理念以支持,而且使道德的概念和理性的思辨知識結合起來。[49]
叔本華認為:
所謂理念,我理解為意志具體化過程中的每一種特定和被公認的等級層次。因此,作為一種自在之物,它遠離多樣性,而且,這樣一些等級層次,與個別事物相關,以此作為其永恆的形式或原型。[50]
不過,對叔本華來說,理念的特性是可變的,因為他完全是在我描述為原始意象的意義上來詮釋它的;只不過這種意象對個體來說,乃是難以辨認的,它只是對“認知的純粹主體”自我顯現出來,從而上升到意志和個體性之上(第49段)。
黑格爾則完全將理念實體化,將其理解為唯一真正的實在。它是“概念,概念的實在及二者的統一”。[51]它是“永恆的普遍性”。[52]
拉斯維茲(Lasswitz)將理念解釋為一種“指引方向的法則,其中我們的經驗將得以發展”。它是“最確定和最高的實在”。[53]
柯亨認為理念乃是“概念的自我認識”,是“存在的基礎”。[54]
我不打算再列舉更多的論據以闡釋理念的內在本質。這些引證足以證明,理念也被理解為一種根本的、先驗的存在要素。它所擁有的後一種特性,是源自其先行的結構,即原始的、象徵的意象(參見相應條目)。它的作為抽象的、衍生實體的次級本質,則來自於理性的深思熟慮——在原始意象成為適合於理性運用之前就服從於這一機制。由於原始意象是一種隨時隨地都在自我複製的恆定的本源性心理要素,我們也可以在某種意義上,認為理念同樣如此,儘管由於其理性的本質,它更多的將會服從理性深思熟慮的活動模式,而這將不能不受到時間與情境的強烈影響。正是這種理性的深思熟慮,賦予它以與該時代的精神相對應的表現形式。由於其是從原始意象那裡衍生而來,一些哲學家則賦予其先驗的性質。按照我的理解,理念實際上並不具有這樣的性質,倒是更應該將其歸屬於原始意象——它作為人類心靈的一個不可或缺的、固有的組成部分,跨越一切時代而建立起來,因而具有了一種永恆的性質。其獨立性也衍生於這種決不能被創造卻一直存在的原始意象——在知覺上它看起來是完全自發的,以至於我們也可以說它是獨立地追求自身的實現,因為它是作為一種能動的決定力量而為心靈所感知的。不過,這樣一種觀點,並不普遍,而這也許是一種態度問題(參見第七章)。作為一種心理要素,理念不僅決定著思想,而且作為一種實踐理念形式,它還決定著情感狀態。不過,作為一種普遍規則,我只是或當我說到從思維方式意義上來決定思想時,或指在情感類型意義上來決定情感時,我才運用理念這一術語來表達。另一方面,當我們探索一種未分化機能的先天根源時,說它是由原始意象所決定,從術語學意義上說也是正確的。
作為一種同時既是原初的又是衍生的事物,理念的這種二元性質直接導致了這樣一種事實:關於它的表達偶爾地將與“原始意象”相混用。因為,對於內傾型態度來說,理念是原動力所在;而對於外傾型態度來說,它則是一種產物。
24. 認同(Identification):這一術語的含義是指人格由此或部分或整體性地從其自身分離出來的過程(參見“同化”概念)。認同是主體向著對象而疏離其自身——在某種程度上,主體在這一過程中被隱匿了。例如,在實際生活中,與父親的認同就意味著對父親的行為和取向的順應,似乎兒子與父親一樣,而不再是一個獨立的個體。認同與模仿的區別就在於,認同是一種無意識的模仿,而模仿則是一種有意識的複製。
對於年輕人的人格發展來說,模仿乃是一種必不可少的策略。只要不是將其作為唯一的學習手段——那將會妨礙適合於個人自身的方法的發展——它就是有益的。同樣地,在個體自身的方法還未有效形成時,認同也將具有促進作用。但是,一旦有一種更好的個體發展的可能性自行出現,認同就會表現出其病理學的特徵——從此之後,就成為一種巨大的阻力,正如以前不知不覺地具有同樣巨大的支持和促進作用一樣。因為現在它有一種消解影響,將主體分成兩個相互疏離的人格。認同並不總是與人有關,它也與事物有關(例如,對一種精神運動或一項事業的認同,等等),而且還與心理機能有關。事實上,後一種情況尤其重要(參見第二章)。在這樣一種情況下,認同導致一種第二層個性的形成,如此一來,該個體便與其最發達的機能同一起來,以至於他很大部分或甚至完全從他最初的個性——基礎那裡退出,由此他的真正個性便陷入無意識之中。對於那些擁有一種變異了的機能的人來說,這幾乎始終是一種規律。事實上,它是通往個性化途中的一種必要的過渡。
就其與那種先天的或先行存在的家族身份認定相吻合而言,與父母或家庭的最親近成員的認同是一種正常的現象。在這樣一種情況下,最好是稱之為身份認定,而不是一般的認同。這一術語更貼切地表達出事情的真正本質。因為事實上,與家庭成員的認同之有別於身份認定就在於,它不是作為一種先天的事實而被給出,而只是通過下述的過程而附屬性地形成——當該個體發展到超出最初的家庭身份認同,他的適應和發展過程就會使他遭遇到不能立即被克服的障礙;與之相應地,就會發生對力比多的抑制,並逐漸尋求突圍的出口。這種突圍帶來早期狀態的復甦,在其他各種情況中,家庭身份狀況首當其衝。與家庭成員的認同與身份狀況的突圍性復甦正相符合,這種狀況實際上幾乎已經完全被抑制了。與人的每一次認同都是以這種方式發生的。即是說,認同總是有一種目的,要獲得一種益處,排除一種障礙,或者效仿另一個個體的行為方式解決某個問題。
25. 同一性(Identity):我用“同一性”這一術語來表示心理學意義上的一致性。它始終是一種無意識現象,因為有意識的一致必然牽涉到對兩個相同事物的意識——因而直接以主體與對象的分離為前提,由此同一性現象就將已經被消解。心理學上的同一,以無意識為前提。它具有原始心理的特徵,是“互滲”的實際基礎所在,在現實中,它只是原初心理中主體與對象的渾然未分狀態的遺蹟,因而也是原始無意識狀態的遺蹟。除此之外,它還具有成年的文明人那裡所隱含的無意識內容的特徵,這種無意識內容,就其未變成意識內容而言,永恆地保持在與對象的同一性狀態。從一種與父母的同一性可以發展出與他們的認同(參見相關條目);同樣地,投射和內投射的可能性也取決於同一性。同一性根本上是一種與對象的無意識的一致。它既不是關於一致性的設想,也不是認同,而是一種從不作為意識對象出現的先驗的一致性。根據同一性,可以做出這樣一種推測:一個人的心理與另外一個人的心理相一致;同樣的動機具有普遍有效性;我所同意的,也必須顯然是他人所樂於接受的;我認為不道德的,也必然被他人視為不道德的,等等。這種同一性狀態,也導致了一種幾乎普遍的慾望,那就是按照自己本身最想要改變的模式去矯正別人。勸善和心理汙染的可能性就立足於這種同一性之上。在病理學案例中,同一性體現得尤為顯著。例如,在關於“影響作用”和迫害妄想症那裡,病人自身固有的主觀性內容勢必自然地被假定是發自其他人那裡。但同一性也意味著一種自覺的集體主義和自覺的社會態度的可能性,在基督教關於兄弟般之愛的理想中,這一點獲得了最崇高的表達。
26. 意象(Image):在本書中,當我說到意象時,我並不是指對於外在對象的心理反映,它是一個本質上從一種傳奇性的詩意形象那裡引申而來的概念,即是說,它是一種幻想-意象,一種只是間接地與關於外在對象的知覺相關的表象。這種意象更多地依賴於無意識的幻想活動,且作為這種活動的結果或多或少會突然出現於意識之中,有點類似於幻象或幻覺,但並不帶有像臨床上病態形式那樣的病理學特徵。意象具有幻想-表象的心理學特徵,而決不具有幻覺的似真非真的特徵,即是說,它決不等同於實在,其所特有的“內在”想象的特徵總是使它有別於感覺意義上的實在。一般情況下,它完全缺乏向空間的投射,儘管在例外的情況下,它在一定程度上也似乎能將自身外化出來。
當其根本不屬於病理學意義上時——雖然這也並不意味著就不具有“遠古積澱物”的特徵,這樣一種顯現模式必須用“遠古積澱物”(參見相關條目)這一術語來表示。在原始人的水平上,即在原始人的心靈中,這種內在意象早期是作為一種可見或可聽的幻覺——但不是病理學意義上的心理現象——而被投射到空間之中的。
儘管意象通常並不具有實在-價值,其對於心理生活的重要性卻由此常常得以提升,即是說,它具有表現內在“實在”的更大的心理學上的價值——這種內在“實在”偶爾地會遠遠重於作為“外在”實在的生理學上的重要性。在這樣一種情況下,在個體的定向方面,對適應內在要求的關切要甚於對適應外在實在的關注。
內在意象是一種複雜的要素,由其來源千差萬別的最變幻多端的素材所複合而成。不過,它並沒有凝聚成一團,而是一種帶有其自身固有的自我調節的目的的綜合性產物。意象是整個心理情勢的集中表達,而不只是單純的無意識內容的表達,甚至也不是這種無意識的突出表達。它毫無疑問表達了無意識內容——雖然不是該內容的整體,而只是這些內容當時特定的形態。這種特定的表現形態一方面是無意識的特殊活動的產物,另一方面是當時的意識情勢的產物。這總是促進了相連的閾下素材的活動,與此同時它也抑制了無關者。與此相應地,意象也同樣是無意識的表達,正如同它是當時意識情勢的表達一樣。因此,對於其意義的理解,就能既不是從無意識也不是從意識那裡排他性地進行,而只能是從它們的相互關聯中進行。
當這種意象具有遠古積澱物的特徵時,我用“原始的”[55]這一術語加以表示。當這種意象與通常的神話式的啟示有著強烈的共鳴時,就是我所說的遠古積澱物的特徵。在這種情況下,它表達了本質上是出自集體無意識(參見相關條目)的內容。而與此同時,它還意味著,當時的意識狀況從該集體那裡所受到的影響遠大於從個人那裡所受到的影響。
一種個人意象既不具有遠古積澱物特徵,也不具有集體性的重要意義,而只是個人無意識內容和個人特性、意識狀況的表達而已。
原始意象(在另外場合也以“原型”[56]這一術語來表示)總是集體性的,即是說,它至少為整個族群或時代所共有。最重要的神話啟示多半都為所有的時代和種族所共有。事實上,我業已證明,來自古希臘神話的整個一系列啟示最初則發源於深受精神紊亂之苦的純種黑人的夢與幻想。[57]
原始意象是一種記憶的沉澱,一種遺蹟(西蒙稱之為“銘記”),它由無數相似的過程的重複凝聚而成。它本質上是一種積澱或沉澱,因此構成某種不斷復活的心理經驗的典型的基礎。故而作為一種神話啟示,它是一種經常有效和不斷再現的表達——這種表達或由某種心理經驗所喚醒,或由這種心理經驗而恰如其分地體現出來。如此說來,這種原始意象就是一種解剖學和生理學意義上某種積澱物的心理表達。如果人們贊同這樣的觀點,即某種解剖學上的結構是環境條件作用於有機體的結果,那麼,這種原始意象也以其連續不斷和普遍的分佈而與同樣普遍和持續的外在影響相對應,因而必然具有一種自然法的特徵。沿著這一思路來看,神話可能與大自然相關(例如,太陽神話與太陽的每天升起和落下有關,或與同樣明顯的季節更替有關)。但是,我們仍然面臨著關於為什麼(例如)太陽有著如此顯著的變化,而作為神話的內容卻並不顯得直白和清楚明確這樣的問題。不過,太陽或月亮,或氣候變化過程,至少確實看上去被寓言化這一事實,說明瞭心理的一種獨立協作活動——在這種情況下,它不只是單純環境條件的產物或模仿。這樣一來,心理的這種獲得感官知覺之外的基點的能力究竟從何而來呢?它又是如何具有超出或有別於感覺判斷而認識事物的能力的呢?因此,我們被迫假定,既有的大腦結構並不將其特殊的本質只是歸功於環境條件的影響,而且也同樣多地歸功於有機體所特有的自我調節的本性,即是說,歸功於生存的根本法則。因而,有機體的既有構成一方面是外在條件的產物,而另一方面也內在地為生存活動的本質所決定。與之相應地,原始意象也毫無疑問地既與某種外顯的、不斷更新的並因此而持續有效的自然過程相關,也同樣與精神生活的某種內在的決定因素以及一般意義上的生存活動相關。有機體以一種新的生理器官——眼睛來解決光的問題,而心理則以一種象徵性的意象來認識自然過程,它對自然過程的評判正如眼睛對光的反映一樣。當眼睛以同樣的方式參與生存過程中特有的獨立的創造性活動時,原始意象也表達了心靈所特有的唯一的而且無條件的創造能力。
因此,原始意象是生存過程的概要表達。它既賦予感覺也賦予內在的精神知覺以一種對等的意義,其最初出現時既沒有指令也沒有關聯;由此將心理能量從其所處的完全未理解的知覺的束縛中解放出來。但它也將通過對刺激的知覺而釋放出來的能量聯繫起來,使之具有某種確定的意義,使其可以沿著與這種意義相符合的路徑指導行動。它也釋放無效的、被抑制的能量,既然它總是將精神歸因於大自然,將純粹自然的本能轉換成精神形態。
原始意象是理念(參見相關條目)的初級階段,是它的母系靈魂。通過與為原始意象所特有的且必然具有的具象性的分離,理性發展出概念——即理念——後者進一步與所有的其他概念區別開來,因為事實上它不僅為經驗所給予,而且實際上被認為是一切經驗的基礎所在。理念從原始意象那裡而具有這種性質,它作為一種特殊的大腦結構的成果,也賦予每一種經驗以一種特定的形式。
原始意象所具有的心理效能由個體的態度所決定。當作為力比多從外在對象那裡撤退的結果,一般態度表現為內傾型時,內在對象或理念的增強活動就會很自然地發生。這導致理念沿著原始意象所無意識勾勒出的路線徹底地發展。沿著這一途徑,原始意象間接地抵達表層。隨著智力的進一步發展,開始產生理念,它只是智力形成階段的原始意象而已。只有反向-機能的發展才能進一步使理念深化,即是說,一旦理念從智力意義上得到理解,它就努力去變得在生活中更為有效。因此,它吸引情感,不過,在這樣一種情況下,這種情感比思想更少分化,因而比思想更具有具象性。這樣,這種情感就是不純粹的,再加上未分化,便與無意識混合於一起。因此個體也就不能將如此形成的情感與理念調和一致。在這樣一種情形下,以幻想的內在領域中象徵形式出現的原始意象,依靠其具體的本質,包含了以未分化的、具體的狀態存在的情感,而與此同時,由於其內在固有的重要性,它也包含了理念,且它確確實實是理念之母——因而將理念與情感調和一致。由此可以看出,原始意象是以調解者的角色出現的,再一次證明瞭其所具有的彌補的效能,以及它在各種宗教中總是擁有的能力。因此,我想借用叔本華關於理念的論述來描述這種原始意象,因為理念——在別的場合我專門考察過“理念”內涵——不應該被視為某種整體上和無條件地先驗的事物,而且不應該被看作是某種從先祖那裡引申和發展而來的事物。因此,在下述的節選中,我引用了叔本華的論述,我必須提醒讀者將文中的“理念”一詞替換成“原始意象”:這樣才能真正領會我的意思:[58]
理念決不會為芸芸眾生所認識,而只能為那種超拔於所有慾望和所有個體性之上、成為純粹的認識主體的人所認識:因此,它只能為天才或那些主要通過天才式的作品而使其純粹認知的能力提升到類似天才境界的人所獲得。故而它不是絕對地,而只是在一定條件下可以傳達於人。既然理念是在藝術創作過程中被理解和再現的,那麼,就只能根據其智力水平而為適宜的人所認識,等等。
由於我們的直覺領悟總是具有時間和空間形式,理念的統一性被分裂成多樣性。
概念就像一輛無生命的交通工具,其中依次堆放著貨物,但從中能取出的不可能多於所放入的:而與之相反,理念則在業已包含它的人之內發展出相關於其同源概念而被更新的概念運動:它像一個被賦予創造力的活的、能自我發展的有機體,生成出某些從未被置入其中的內容。
叔本華清楚地洞察出,“理念”——根據我的定義,也即是原始意象——不可能以概念或“理念”得以建構的方式來達到(按照康德的思想,“理念”正相當於“衍生於概念的觀念”[59]),而只能通過與一種不同於理性體系的因素相結合,才能達到,這種因素很有些類似於叔本華所說的“天才的境界”,而那則意味著一種情感狀態。因為人們只能從理念那裡達到原始意象,其原因就在於這樣一種事實:導向理念的途徑被推進到越過理念的峰巔,進入到另一對應機能-情感之中。
與理念的明晰性相比,原始意象的優點在於其所蘊涵的生機與活力。它是一種能動的有機體,“具有創造力”;因為原始意象是一種內在固有的心理能量組織形式,一種根基深厚的系統,它不僅是能量運動過程的體現,而且也為能量的發揮提供了可能。在某種意義上,它展現出這樣一種富有特色的途徑:在那裡能量運動過程從一開始就一直處於不變的進程之中,而同時能夠使這一由法則所支配的進程得以永遠持續下去。因為它蘊涵著使生活得以繼續發展的對形勢的特有領悟或心理調控力量。因此,它是本能的必要的對應者,是一種——也能預先掌握當時情境、使之成為既合目的又相當適宜的——恰當的活動形式。對於既有情境的這種領悟,乃是由那種先天存在的意象所賜予的。它代表著一種實踐樣式,沒有它,對於事情的新局面的領悟就將是不可能的。
27. 個體[Individual,“唯一的存在”(unique-being)]:心理學上的個體各有其特性,在某些方面,甚至還具有心理學上的唯一性。個體心理所具有的特徵似乎更多的在於其複雜的構成,而相比之下較少在於其構成要素本身。
對心理學上的個體,或個體性來說,有一種先天的無意識的層面存在,但它只是在作為其特有本質的意識出現的範圍內,即在存在著與其他個體的有意識區分的範圍內,它才自覺地存在。
作為生理個體性的對應者,心理個體性也具有其先天性,儘管從觀察的結果來看,它最初是無意識的,需要一種自覺的分化(參見相關條目)過程,來將個體性帶入意識狀態,即是說,使它從與對象的同一狀態昇華出來。個體與對象的這種同一性即是與其無意識一體化。如果個體性是無意識的,就沒有心理學上的個體存在,而僅僅只是集體性的意識心理學。在這樣一種情況下,無意識的個體性似乎與對象相同一,即被投射於對象之上。其結果是,該對象也隨之具有了太多的價值,成為異常強大的決定因素。
28. 個性(Individuality):所謂個性,我理解為個體在心理的每一個方面所具有的特異性和單獨性。一切都是個體所具有的,而不是集體性的;事實上一切都只屬於個體,而不是更大的由個體構成的群體。不能將個體性歸屬於心理的要素,而更應該歸屬於它們的特有的、且具有唯一性的匯聚和聯合(參見“個體”概念)。
29. 個性化(Individuation):在我們的心理世界中,個性化扮演著重要的角色。一般來說,它是個體本性的形成和特化過程。具體來說,它是心理學意義上的個體存在從一般的、集體性的心理中分化出來的過程。因此,個性化是一種分化過程,以其個體人格的發展為目的。
在某種程度上,個性化具有一種自然的必然性。如果它為一種廣泛的或實際上是排他性地與集體性標準相看齊的因素所阻礙,就意味著對個體的充滿活力的活動構成一種明顯的傷害。但無論是肉體上還是生理上的,個體都已被賦予個性,因此它也要從心理上表現其自身。因此,對個性的根本抑制,就會導致一種人為的缺損。顯而易見的是,一個由畸形個體所構成的社會群體不可能長久地健全和繁榮;因為只有那種能夠保持其內部的統一及其集體價值,而同時又給予其個體成員以最大限度自由的社會,才有希望保持持久的活力。既然個體不僅僅只是單一的孤立的存在,而且也正是通過他的存在,構成了一種集體性的關聯,因此,個性化的過程必然明確地導向一種更徹底也更普遍的相互團結一致,而不是單純的疏離。
很顯然,心理學上的個性化與所謂的先天機能(參見相關條目)之間有著密切的關係,因為它獨自就能為個體指出發展的道路,而基於由集體準則(參見“象徵”概念)所規定的方法則完全不能實現這一點。無論在任何情況下,個性化都可能是心理學教育的唯一目標。在以個性化作為目標之前,最初必然是以對集體準則必要的最低程度的適應作為教育的目的。一種將使其獨特的本性得到最大程度展現的植物,必然能最先在其所根植的土壤中茁壯成長。
個性化一直髮現它自身或多或少地與集體準則相對立,因為它意味著從整體那裡的獨立和分化,以確立起一種獨特性;不過,其實這不是專門尋求一種獨特性,而是心理中的一種先天基礎所使然。與集體準則相對立,只是一種表象而已,更深入的考察表明,個體的立場是有著不同的定向的,而並不是與集體準則相對抗。個體的發展方式實際上不可能與集體的準則相對立,因為後者的對立面只能是相反的準則。但個體的發展方式永遠不是一種準則。一種準則只能出自個體發展方式的概括,且唯有在已經確實需要使某種個體發展方式成為一種準則的情況下,它才有權存在,併產生積極的效應。當一種準則具有絕對的有效性時,它就是無目的地發揮作用。只有當一種個體的發展方式被上升為一種準則,而且以極端個人主義為根本目標的情況下,才會發生與集體準則之間的實際的衝突。當然,這樣一種目的,是病態的,而且完全與生存相背離。與之相應地,它與個性化沒有關係,儘管個性化也確實包含著個體對人生蹊徑的選擇,但正是為了這一點,它也需要特定準則作為其走向社會的嚮導,並以此建立起個體與社會之間的必不可少的協調一致。因此,個性化很自然地導向對集體準則更好的理解。反之,對於一種堅持排他性的集體導向的生存方式來說,這種準則則變得日益多餘:如此一來,真正的道德便隨之瓦解。人們的生活被集體準則模鑄和塑造得越徹底,他個人的非道德性就越顯著。
在實踐上,個性化與意識的發展一樣,都是從最初的同一(參見“同一”概念)狀態脫穎而出的。因此,它意味著意識疆域的擴展,以及有意識的心理活動的豐富。
30. 劣勢機能(Inferior Function):這一術語被用來表示分化過程中作為拖欠而遺留下來的機能。因為經驗表明,對任何人來說,都幾乎不可能——由於一般條件的嚴酷——使他的所有心理機能得到整齊同步的發展。社會條件迫使人們首先並最主要地將自身投身於對那些或大自然恩賜最大,或最能成為有助於其取得社會成功的有效手段的機能的分化和發展。的確,在一般情況下,人們常常或多或少完全使其自身認同於最有利的、因而也是最發達的機能。正是這種趨勢,形成了不同的心理類型。然而,隨之而來的是,這樣一種片面的發展過程,其結果將導致一種或更多的機能在發展方面退化。因此,這樣一些機能,在心理學上便恰如其分地被稱之為“劣勢的機能”,但這並不屬於心理——病理學意義上的,因為這些被阻礙了的機能無論如何都不是病態的,而只是與那些得到更多促進的機能相比起來有些退化而已。因此,一般來說,這種劣勢機能在正常情況下乃是有意識的,儘管在神經症患者那裡,它會或部分地或完全地陷入無意識之中。因為,由於力比多的助力太強烈地為優勢機能所阻斷,劣勢機能便遭受到一種退化,即是說,它退回到其更早的原始狀態,由此變得與意識和優勢機能格格不入。當一種在正常狀態下應該是有意識的機能,墮入無意識之中時,附著於該機能的特定能量也會轉向無意識。諸如情感之類的自然機能,擁有其自身本來固有的能量;它是一種以一定的形式被組織起來的充滿活力的系統,無論在任何情況下,它都不可能完全被掠走其能量。
通過劣勢機能的無意識背景,其所剩下的能量也被轉換成無意識,於是無意識便不自然地被激活。這一結果乃是在與遠古積澱物相對應的層次,即最低層上進行的幻想活動的一種產物,而劣勢機能現在就沉陷入其中。如此一來,只有通過恢復那些由於無意識機能的激活而降臨於生活之中的同樣無意識的幻想-意象,這樣一種機能從無意識那裡的分解式釋放才能發生。造就這樣的幻想意象的過程也將這種劣勢機能帶向意識,並因而為它提供一種新的發展的可能性。
31. 本能(Instinct):當我說到本能這一概念時,無論是在本書中還是在其他地方,我以此所指的都是這個詞通常所被賦予的含義:即一種趨向某種活動的衝動。這種衝動可能發自一種外在的或內在的刺激,這些刺激或在心理上,或通過位於心理因果關係疆域之外的機體動力而打開本能的機制。每一種心理現象都是本能的——其發生並無明確的意志動因,而是發自躁動不息的衝動,不論這樣的衝動是直接起源於機體,因而有心理之外的源流,還是本質上由心理能量所推動,都是如此——實際上這種能量的釋放是受意志的目的所影響的——當然伴隨著限定條件,在後一種情況下,其最終所導致的結果超越了意志所施加的影響。根據我的觀點,不是所有這些心理過程——意識對其能量並無處置權——都能納入本能的範疇。[60]如此一來,根據這種觀點,激情(參見相關條目)屬於本能過程,正如情感(參見“情感”概念)屬於本能過程一樣。在正常情況下,本來屬於意志機能的心理過程(完全服從於有意識的支配),可以在反常情況下通過與無意識能量的關聯變成本能的過程。無論何時,這樣的現象要麼經常發生在意識疆域內為不相容內容所抑制之處,要麼發生在由於一般的勞累、醉酒或由一般的大腦病變所導致的“意識水準降低”(珍尼特)之時——簡言之,出現於意識無法有效控制或不再能強有力地加以調節的地方。
那種過程,在個體身上一度是有意識的,但已經逐漸變成自動化了的。我可以將其稱之為“自動的”而不是“本能的”過程。在正常情況下,它們甚至並不像本能那樣發揮作用,因為在正常條件下,它們從不作為衝動出現。只有當它們接受到一種對它們來說屬於外來的能量的饋贈時,它們才會如此作為。
32. 智力(Intellect):我將智力理解為有導向的思維(參見相關條目)。
33. 內投射(Introjection):這一術語是由阿芬那留斯(Avenarius)[61]作為“投射”的對應物而提出的。它意味著,主觀性內容向客體的進一步傳遞,正如投射概念所恰當表達的那樣。因此,也可以用“投射”這一術語來表示這一過程。費倫齊(Ferenczi)現在業已將內投射這一概念定義為“投射”的反面,即定義為一種將客體“攝入”到主體的興趣範圍之內的過程,而投射則意味著主觀性內容向客體的轉移。[62]“反之,妄想狂者將其已變得令人討厭的內容從他的自身情感中驅逐出去,而神經症患者則盡其所欲地攝入外部世界的內容,使其成為無意識幻想的對象。”前一種機制是投射,而後一種則屬於內投射。內投射是一種“稀釋過程”,一種“興趣範圍的擴展”。按照費倫齊的觀點,內投射也是一種正常的過程。因此,從心理學上說,它是一種同化(參見相關條目)的過程,而投射則是一種異化的過程。內投射意味著客體對主體的調適,而投射則意味著,通過將主觀性內容傳遞到對象之中,而使對象與主體區別開來。
內投射是一種外傾的過程,因為要實現這種對客體的調適,對客體的“情感投入”,或完全佔有客體,乃是必不可少的。
可以這樣將被動的內投射與主動的內投射區別開來:對前者來說,在對神經症的治療中有一種移情的過程,而且在一般來說所有的病例中,客體對主體表現出無條件的吸引力;而被視為適應過程的“情感投入”,則應該屬於後一種形式。
34. 內傾(Introversion):即意味著力比多(參見相關條目)的向內回返,由此表現出一種主體對客體的否定性關係。興趣不是朝著客體運動,而是向著主體退卻。每一個其態度屬於內傾型的人的思維、感受和行動的方式都清楚地表明,該主體是引發這些活動的主導因素,而客體至多隻具有第二位的作用。內傾也許或具有更多的智力或更多的情感特徵,正如其或帶有直覺或帶有感覺的特徵一樣。當主體面對客體卻試圖加以迴避時,屬於主動的內傾;而當主體不能將從客體那裡返回的力比多重新還給客體時,就屬於被動的內傾。當內傾成為一種習慣時,我們就稱之為內傾類型(參見“類型”概念)。
35. 直覺(Intuition):該詞源自intueri,原意為“透視或洞察”,按照我的觀點,它指的是一種基本的心理機能(參見“機能”概念)。正是這種心理機能以一種無意識的方式傳達出知覺。每一種事物,不管它們是屬於外在的還是內在的事物,抑或是它們之間的聯合體,都可以是這種知覺的對象。直覺有其特有的性質:它既不是感覺,也不是情感,也不是智力意義上的認識,儘管它可能以它們中的任何一種形式出現。通過直覺,任何一種內容都被表象為一個完全的整體。我們不能解釋或發現這些內容究竟是以什麼樣的途徑而為人們所領悟的。直覺是一種本能的領悟,與其內容的本質無關。像感覺(參見相關條目)一樣,它是一種非理性的(參見相關條目)知覺機能。其內容,就像感覺的內容一樣,具有被給予的特徵,與情感和思想內容所具有的“由引申而來”或“被演繹而來”特徵正好相反。所以說,直覺認識,由於其具有內在固有的確定性與可靠性的特徵,使得斯賓諾莎將這種“科學的直覺”[63]推崇為最高級的認識形式。直覺具有與感覺同樣的性質,其生理基礎就是其確定性的根據與源泉所在。與之相同,直覺的確定性依賴於具體的心理要素、其起源以及準備狀況,不過,主體本身對這一切卻是相當無意識的。
直覺或以主觀性的形式或以客觀性的形式出現:前者是對無意識的心理事實的知覺,這些事實的起源本質上是主觀性的;後者則是依賴於對客體的閾下知覺、思維以及由此所誘導的情感和對事實的知覺。
可以按照感覺方面的參與程度,來區分直覺的具體形式與抽象形式。具體的直覺完成關於現實事物的知覺,而抽象的直覺則傳達關於觀念聯繫的知覺。具體直覺是反應的過程,因為它直接地為被給予的情境所定向;而抽象的直覺,正像抽象的感覺一樣,則必須有一定的定向指導因素,例如某種意志行為或目的。
與感覺一樣,直覺具有嬰兒心理和原始心理的特徵。與感覺印象的強烈與突然出現相反,它傳達出關於神話意象、理念(參見相關條目)前兆的知覺。
直覺具有對感覺的補償功能,而且像感覺一樣,它是思維和情感以理性的機能形式得以孕育發展的土壤。直覺是一種非理性的機能,儘管事實上很多直覺可能後來被分裂成它們的組成因素,由此它們的本源和表現也能被改造得與理性的法則和諧一致。每一個其一般態度為直覺原則所主導——即按照無意識方式來知覺——的人,都屬於直覺類型(參見“類型”概念)。[64]
按照直覺被運用的方式——是用於內在的認識和內知覺,還是用於外在的行動和完成外在的任務,可以區分為內傾的直覺和外傾的直覺。
在異常情況下,一種集體無意識內容會通過其顯著的結合,以及其所形成的巨大決定作用,而使其自身凸現出來:這將會賦予這種直覺類型以極端非理性和不可知論的表現形式。
36. 非理性(Irrational):當我使用這一術語時,它並不是指某種與理性相反的事物,而是指理性疆域之外的事物,因此,其本質並不是由理性所建構的。
屬於這一範疇的基本事實是,例如地球有一個月亮,氯是一種元素,水的最大密度據發現是在4攝氏度。一場事故也是非理性的,儘管事實上它也許經得起一種隨後而提出的理性的解釋。
非理性是一種存在的要素,儘管它肯定會被日益增長的深刻而複雜的理性解釋所無限地拒斥,但如此一來,這種解釋最終會變得如此玄妙和過度,以至於超過理解的能力,在它能聯結整個世界與理性法則之前很久,就達到了理性思維的極限。對於實際存在的對象(不是那種只是單純被設定的)的完全理性的解釋是一種烏託邦式的理想。只有一個業已被設定的對象能完全根據理性加以解釋,因為它從未包含任何超出被理性思維所設定的內容。經驗科學也理性地設定有限的對象,因為它對偶然事件慎重地加以排除,不考慮將實際對象作為一個整體加以考察,因而經驗的觀察也始終同樣侷限於為了理性的考察而被選出的對象的特定層面的內容之內。如此一來,無論是思維,還是情感,作為被定向了的機能,都是理性的。當這些機能與關於對象、或對象的性質和關係的被理性確定了的選擇內容無涉,而是涉及對於真正的對象從不缺乏的偶然性的知覺時,它們立即喪失了指導性,並由此喪失了它們的各種理性特徵,因為它們也接受了偶然性。它們開始成為非理性的。按照偶然的知覺而被引導的思維或情感,也因而成為非理性的。無論是直覺,還是感覺,都是心理的機能——它們在對一般發生的事物的絕對知覺中成功履行它們的功能。因此,與它們的本質相一致,它們的態度必須朝著每一種可能性和絕對偶然的方面開放;故而,它們必然完全擯棄理性定向。因此我將它們稱為非理性的機能,它與那種只有與理性法則完全一致時才能臻於完美的思維和情感形成對照。
儘管非理性如此說來不可能成為科學的對象,不過,對於心理學的實踐來說,非理性因素應該得到正確的評價這一點無疑具有最重要的意義。因為實踐心理學激發起很多完全規避理性方法而只能非理性地加以解決——即它們只能以不符合理性法則的方式加以解決——的問題。那種認為對每一種衝突來說,也都必然存在著理性調適的可能性的排他性假設或期望,對於非理性特徵問題的真正解決而言,恰恰構成了一種不可逾越的障礙(參見“理性”概念)。
37. 力比多(Libido):在我看來,這個概念乃是“心理能量”的同義詞。[65]心理能量是心理過程的強度——它構成其心理上的價值。對此我並不是指任何所賦予的價值,不管這些價值是道德上的、審美上的還是智力上的;心理上的價值只是由其決定性的力量所確定,它以特定的心理作用(效果)體現出來。我並不將力比多理解為一種精神力量——這種誤解已經將很多批評者引入迷途。我也不將這種能量的概念實在化,而是將它視為一種表示強度或價值的概念。關於是否存在著一種特殊的精神力量這一問題,其實與力比多概念毫無關係。
我經常在表述上將力比多與“能量”相互通用。關於我將心理能量稱為力比多的理由問題在有關腳註中已有充分的論述。
38. 客觀解釋模式(The Objective Plane):當我說到如何理解“客觀解釋模式”這一概念時,我指的是這樣一種解釋方法——將夢或幻想中所出現的人或事客觀地與真實的人或事對應聯繫起來加以解釋;如果將在夢中所出現的人和事只是與主觀性因素相對應,我則將其稱之為主觀解釋模式(參見相關條目)。弗洛伊德派關於夢的解釋幾乎完全是排他性地按照這種客觀化模式而進行的,由於參照真實的對象來對夢中意願加以解釋,或與性的過程關聯起來,它陷入了生理學的窠臼,並因而越出了心理學的疆域之外。
39. 定向(Orientation):這一術語被用來表示態度(參見相關條目)的一般原則。每一種態度都是由某種“觀-點”所定向,不論這種“觀-點”是有意識的還是無意識的。所謂能力-態度,便是由施加強制性影響與限制的自我——能力觀點所定向的。一種思維態度是由將邏輯視為其最高法則的原則所定向的;而一種感覺態度則是由對於所給予的事實的感性知覺所定向的。
40. “神秘參與”(Participation Mystique):這一術語是由列維——布留爾所創立的,[66]其含義是指與對象之間的一種特殊的心理關聯,在這種關聯中,主體不能將其自身明確地從對象——他被一種只能說是彼此有著某種同一性的聯繫束縛於該對象——那裡分化出來。這種同一性是建立在一種該主體與對象之間的原始的一體化基礎之上的。因此,“神秘參與”是原始境遇所遺留下的遺蹟。它並不適用於解釋整個主體——對象關係問題,而只是適用於解釋某些出現這種特殊關聯現象的情況。當然,它是原始心理中最有利於觀察的現象,但在文明人當中其實也一點並不少見,儘管範圍和強度不盡相同。在文明人當中,它通常發生在人與人之間——而且很少發生在人與物之間。在前一種情況下,它被稱為移情狀態——在那裡,對象通常獲得一種魔力,即具有對主體的無條件的影響作用。在後一種情況下,它同樣形成強大的影響,或者以一種物體為對象,或者導致一種對物體或物體概念的認同效應。
41. 幻想(Phantasy):關於幻想,我認為它包含著兩種不同的體現形式,即(1)幻象;(2)想象活動。在我的著述中,總是通過上下文來表明我所要指的是哪一方面的含義。當這一術語被用來指稱幻象時,它代表著一種因其並無實際的外在事物與之對應而與其他情結迥然不同的情結。雖然幻象可能就其起源而言是建立在對實際經驗的記憶-意象基礎之上,但其內容並沒有外在的實在與其對應。它只是創造性心理活動的成果,心理要素相互結合的體現或產物。就心理能量能夠被納入到有目的的方向而言,幻想也可能是作為一個整體被有意識地和精心地創造出來,或至少部分地被如此創造出來的。在前一種情況下,它只是意識要素之間的一種結合。但這樣一種情況只能是一種具有純粹理論意義的人工試驗。在實際的日常心理學實驗中,幻想或由一種預期的、直覺的態度所消解,或作為無意識內容向意識的有意突入而出現。
我們必須在積極幻想與消極幻想之間做出區分。積極幻想由直覺所喚起,即是說,由一種意欲知覺無意識內容的態度所喚起——在這一過程中,力比多直接地促動所有從無意識那裡浮現的要素,並通過與相應素材的聯合,賦予它們以規定性和靈活的形式。消極幻想則沒有任何先行條件,也不伴隨直覺態度,面對認識主體的完全消極的態度,它以靈活的形式開始呈現出來。這樣的幻想屬於心理“自動機制”(珍尼特)的範疇。很自然地,後者只能作為心理明顯分裂的結果而發生,因為它們之所以發生,其前提是伴隨著相應的無意識內容的被激活、能量從意識的主宰狀態下完全擺脫出來。因此,索爾(Saul)的幻象是以對基督教的無意識接受為前提,雖然這一事實已經逃過了他的意識的洞察。
或許,消極幻想總是從與意識相對峙的無意識過程中生成,但它集合了與有意識態度近乎一樣規模的能量,由此它也有能力突破後者的抵抗。
相反,積極幻想之所以形成,不僅僅只是歸功於一種片面的、強烈的和對立的無意識過程,而且同樣要歸功於有意識態度的傾向,因為這種態度將相當不為人注意的無意識聯合的各種暗示或碎片,通過與相應要素的聯合,使它們以特定的形態完整呈現出來。如此一來,就積極幻想來說,它並不必然地是一個心理分裂狀態的問題,而更多的是一個意識的主動參與問題。
與消極幻想形式常常帶有病態特徵或至少帶有某種反常跡象不同,積極幻想則屬於心理活動的最高級形式。因為在這裡,以合流的方式,主體的意識與無意識人格匯聚為一種共同且和諧一致的統一體。由此形成的幻想也許是個體統一性的最完善的表達。它甚至可能通過這種對於其統一性的完美無缺的表達而塑造出該個體(參見席勒的“審美氣質”概念)。消極幻想通常決不是業已達到統一的個性的表達,因為,正如業已觀察到的那樣,它以相當程度的分裂為前提,這意味著只是由於意識與無意識之間勢均力敵的對立才導致這一結果。故作為這樣一種狀態的結果突入意識之中的這種幻想,不可能是統一的個性的完美的表達,而只能是無意識人格的根本體現。聖保羅的生平就是這一規律的最好例證:他向基督教信仰的皈依,與其對當時為止無意識立場的接受和對其以前反基督教觀點的抑制正相對應,後來不久在他的歇斯底里發作中這一點變得顯而易見。所以,消極幻想必然始終需要一種有意識的批評,如果它不對其無意識對立面的片面立場做出有力的證明的話。而積極幻想,則是一方面作為並不與無意識相對立的有意識態度的產物,另一方面則是無意識過程的產物——這種無意識過程,並不作為對意識具有補償關係的對立面出現,它不需要這種批評,而只需要理解而已。
就夢(它只是消極的幻想)而言,也必須對其在幻想中的顯性的含義和潛在的含義加以區別。前者出自對幻想-意象的直接知覺和由幻想所表現出來的該情結的當前狀態。不過,這種顯性的含義常常名不副實,雖然它總是在幻想中有著比在夢中更多的顯現;也許,這出自這樣一個事實:夢中幻想通常不需要特殊的能量來有效抵禦睡眠意識的微弱阻力。由此隨之而來的是,幾乎沒有什麼對手可言,只有相當輕微的補償傾向能夠出現。另一方面,清醒的幻想則必然要求相當規模的能量,以便克服從有意識態度那裡發展而來的抑制作用。
因此,對於所發生的這一過程來說,在其有可能進入意識之前,無意識的對抗必然已經是非常重要的。如果它只包含模糊的、幾乎不能把握的信號,那麼,它將決不能像轉移意識對其自身的關注(意識的力比多)那樣有效地阻礙意識聯想的連續性。因此無意識內容就取決於一種非常強烈的內在聯繫,它以顯性的含義形式將自身展現出來。顯性的含義總是具有一種靈活的和具體的過程的特徵,由於其客觀的非實在性,它不可能滿足對理解的意識要求。換言之,如此一來,就不得不去尋求另一種含義,一種理解,或曰潛在含義。雖然幻想的潛在含義究竟是否存在並不確定,而且在對潛在含義的整個可能性的最終挑戰之途中空無一物,但對於令人滿意的理解的要求依然為徹底探索這一問題提供了足夠的動力。對潛在含義的探索可能純粹是圍繞因果關係問題而展開的,它將探究幻想存在的心理原因所在。一方面,這樣一種質疑將導向對遙遠歷史中幻想的更悠久的原因的探求;另一方面,則引向對本能力量之根據的探求——這種本能力量,從能量的角度來看,必然是可以作為幻想存在的說明。眾所周知,弗洛伊德曾經對這一方法進行了專門的詳盡的闡述。關於這種解釋方法,我用“還原的”這一術語加以描述。對這種還原性觀點的合理性證明可以一目瞭然。也完全不難認識到的是,這種解釋心理現象的方法所包含的內容,對於特定氣質的人來說,足以滿足人們逃避任何更進一步的以求更深入理解的要求。如果一個人發出求救的呼叫,對於這樣一個事實的恰當而又令人滿意的解釋是,它表明所要探究的這個人生命正處於危險之中。如果一個人夢到一個其大無比的桌子,那表明他有對床的渴求,這就是關於他的夢的一種令人滿意的解釋。或者假設一個人以一種中世紀的禁慾的方式壓抑了他的性慾,他便會產生性的幻想,通過還原到他的被壓抑的性慾,這一事實便獲得了圓滿的解釋。
不過,如果我們要通過詳盡描述這樣的事實來解釋聖彼得的幻象——即當他“飢腸轆轆”時,從無意識那裡感受到食用“不潔的”動物的召喚,或食用“不潔的”動物只是為了實現禁慾的目的,如果這樣解釋,那我們將一無所獲。如果我們要沿著索爾的幻象去追溯他對基督在他的同胞之中所扮演的角色的被壓抑的嫉妒——正是這種嫉妒導致他後來對基督的認同和追隨,從這樣的解釋中我們的要求也得不到更充分的滿足。這兩種解釋也許都包含著真理的成分,但它們都未能揭示出這兩個使徒的真實心理,以及由歷史與當時的情境所造就的氛圍。這樣的解釋既過於簡單,也太過草率。我們不能討論這一事件的歷史,彷彿它是一個生理學問題,或只是個人的“醜聞錄”。這將完全為某一種立場所侷限。由此我們自然而然地被迫去拓展我們關於幻想之潛在含義的理解。就其原因層面而言,首先,由於個體的心理不可能從他自身那裡獲得徹底的解釋,因此也需要對其有一個清楚的認識,即他的個人心理必然打上當時歷史與情境的烙印。它不只是一個單純的心理學、生物學或孤立個人的問題,而且是一個關涉到當時歷史情境的問題。總之,沒有心理現象能夠從其孤立的因果聯繫那裡獲得充分的解釋,因為作為一種活生生的現象,它總是與充滿活力的整個過程密不可分地聯繫在一起。這樣一來,一方面,它總是其所是的事物,另一方面,它又在不斷變化,因此始終是創造性的。心理的面貌如同羅神的臉——它既向後又向前。因為它的不斷變化,因而也為未來事件埋下伏筆。如果不是這樣,那麼,意圖、目的、目標的確立、預見或對未來的推測就將是心理學上不可能的事情。如果當一個人表達了一種觀點,我們只是將這種情形與從前某個時候一個另外的人也表達過這種觀點這一事實簡單等同起來,這樣一種解釋,從實踐上說,是相當不恰當的。因為對這一事件的真正理解,不僅包括我們所希望的對他的行動原因的瞭解,而且包括對於其自身內在的一系列問題的認識:他這樣做的意圖是什麼、他的目標和目的何在、他希望以此實現什麼,等等。通常來說,當我們也知道那一切時,我們也就心滿意足了。在日常生活中,我們直接地而且本能地將一種認為一切皆有目的的立場融入到解釋之中;的確,我們常常將這種目的論的觀點推崇為具有決定意義的觀點,而完全忽略對嚴格的因果意義上的動機的探究。在對於本質上具有創造性的心理要素的本能的認識中,這種情況非常明顯。如果我們在日常經驗中如此作為,那麼,一種科學的心理學也將這種情境納入到考察對象中,而不是單獨地依賴於最初從自然科學那裡借鑑而來的嚴格的因果探究的立場;因為它也不得不考慮心理現象本質上當然是有目的的。
當我們發現,確立起意識內容的目的性定向的日常經驗沒有任何可疑之處時,我們便絕對沒有根據假設,在缺乏相反經驗的情況下,無意識內容也可能不是這樣。我的經驗讓我完全沒有理由去質疑無意識內容的目的性定向。恰恰相反,那種在其中通過目的論立場的引入而能單獨獲得令人滿意的解釋的情況佔了多數。例如,我們再來考察一下索爾的幻象問題。不過,這一次是從保羅傳教團的角度來看,現在會得出這樣一種結論:索爾雖然是基督教的自覺的受迫害者,已無意識地採納了基督教的立場,他最終被引導到通過由於無意識立場的日益增強的優勢而最後進入到意識之中,而公開宣稱對它的接受,而且他的無意識人格以對這樣一種行為的必要性與意義的本能的領悟而不斷地朝著這一目標追求。在我看來,與那種歸結為個人動機的還原性解釋相比,這似乎是關於這一事件真正含義的更恰當的解釋,儘管那種個人動機毫無疑問會以一種或另一種形式相互摻和,因為“過於人性化的情況”無處不有。同樣地,《使徒行傳》所給出的關於聖彼得幻象的目的論解釋,比單純的生理學和個人特性相結合的解釋,要令人滿意得多。
總而言之,我們可以這樣說,幻想既需要從因果關係方面,也需要從目的論方面結合起來加以理解。在因果性解釋中,幻想是作為生理的或個人條件的體現形式以及前面所發生的一切的結果而出現的;而在目的論解釋中,幻想則是作為一種象徵而出現的;它在既有的內容幫助下尋求一種清晰而確定的目標;它彷彿是要盡力去辨別或把握某種將來心理髮展的道路。積極的幻想乃是藝術家靈感的根本標誌,藝術家不只是一個再現者,他也是一個創造者,因此本質上還是一個啟示者,因為他的作品具有描繪將來發展道路的象徵意義。
這種象徵的實際社會效力究竟是更普遍,還是更有限,取決於個體創造性的品質或活動能力。該個體越反常,即是說,他對生活的一般適應能力越少,他所造就的象徵的共同的社會價值就越有限,儘管它們的價值對於所考察的個性本身而言也許是絕對的。人們無權去質疑幻想所具有的潛在含義的存在,除非我們也堅持那種認為一般的自然過程並不蘊涵令人滿意的含義的觀點。眾所公認的是,這些是在關於自然過程的解釋中所發展出來的凡人皆有的假設。然而,只有在我們業已確定這種被建構的規律實際上與客觀的過程真的相符合一致的範圍內,我們才能正當合理地敘說自然過程的含義。因此,的確就此範圍來說,由於我們已經成功地證明瞭幻想“始終有其規律”這一原則,我們也就有正當合理的理由討論同樣過程的含義問題。但是,只有當其恰當地揭示出幻想的本質時,這種被領悟出的含義才是令人滿意的,或換言之,這種被證明的規律性才能名副其實。
不僅在具體的自然過程之中“始終有其規律”,而且同時自然過程本身也有其規律性。人們睡眠時所夢到的正是已確認的規律和規則。但沒有一種已確認的規律或原則能對夢的本質做出任何斷言。這種規律本質上只是夢的單純條件而已。幻想的生理學基礎和源泉只是夢得以形成的單純條件,而不是關於其本質的規律。作為一種心理現象,幻想的規律只能是一種心理學的規律。
接下來,我們來討論我們幻想概念的第二重內涵,即想象活動。
一般來說,想象是一種再生的、或曰創造性的精神活動,儘管不是一種特殊的才能,因為它可以以心理活動的所有基本形式——不管是思維、情感、感覺,還是直覺——展開活動。在我看來,幻想作為想象活動,正是心理的能動活動的直接表現:它只是以意象或內容的形式出現於意識之中的能量,正如物理的能量也作為一種確定的物理狀態顯示其自身一樣——在那裡,感覺器官以物理的方式而被刺激。每一種物理狀態——從能量的立場來看,都只是一個動態的系統,如此看來,一種心理內容——從能量的立場來看——也只是出現於意識之中的一種動態的系統。故從這一立場來看,人們可以斷言,以幻象形式出現的幻想只是不能以任何別的形式、而只能以意象形式出現於意識之中的一定規模的力比多而已。幻象是一種“意念-力量”。幻想作為一種想象活動,乃是與能量的心理展開過程相統一的。
42. 能力情結(Power-complex):我偶爾地使用這一術語,用以表示由所有那些觀念和行動所構成的整個情結——這些觀念和行動傾向於將自我排列於其他影響之上的,因而將所有這樣的影響都歸屬於自我之下,對於它們究竟是在人自身和對象的條件方面有其源泉,還是發自人們自身固有的主觀性的衝動、情感和思想,則基本上不加考慮。
43. 投射(Projection):意味著將一種主觀性內容向客體的傳遞轉換過程。它是內投射的反面。與此相應地,投射是一種異化過程,在那裡,主觀性內容從該主體那裡疏離出來,在某種意義上,也即是被吸收到客體之中。主體通過投射,從他自身那裡所卸載下的乃是痛苦的、不相容的內容,正如也有某些明確的價值由於某種原因——例如,導致自我貶低就是如此——不為主體所樂見一樣。投射是建立在主體與客體的原始同一基礎之上的,但只有確是為解決主體與客體的同一所必要時,才使用這一術語。當這種同一遭到幹擾時,即是說,由於缺乏被投射內容,適應過程實質上是偏頗的,這樣一來,被投射內容的返回就變得為主體所欲求,在這種情況下,這種必要性便會產生。從這一刻開始,迄今為止,這種有偏向的同一性便構成了投射的特徵。因此,這種表現標示出一種同一的狀態,這種狀態既變得引人關注,又因此而成為批判的對象——不管它是主體的自我批判,還是來自另一個主體的客觀批判。
我們也可以對主動的投射與被動的投射做出區分。前者是所有病理學意義上的和很多正常投射的常見形式;它沒有目的而發生,純粹是一種自動發生的過程。後一種形式則是那種“情感-投射”行為的根本構成要素。“情感-投射”,作為一個整體,即是一種投射過程。因為它致力於將客體融入到與主體之間的密切關係之中。為了建立這種關係,主體將某種內容(例如情感)從他自身那裡剝離出來,然後通過加以激活,傾注到客體之中——他因此而將該客體與其主觀性的疆域聯繫起來。
不過,投射的這種主動形式,也是一種旨在使主體與客體相分離的判斷行為。在這種情況下,主觀性判斷作為對該事件的可靠陳述而從該主體那裡遊離出來;這樣一來,該主體就將其自身從客體那裡區分出來。與之相應地,投射也是一種內傾過程,因為,與內投射相反,它並不導致相互結合和同化,而是導致主體從客體那裡的分化和獨立。因此,它在妄想狂——那通常以該主體的完全解體而告終——那裡構成一種主導因素。
44. 理性(Rational):理性的也就是合理的,即合乎理性的。我將“理性”理解為一種根據客觀價值、按照其原則來展開思維、情感和行動的態度。所謂客觀態度,一方面,是由對於外在事實的一般經驗所確立,另一方面,其形成也離不開對於內在心理現象的一般經驗。不過,這樣的經驗,不能表象客觀的“價值”,諸如此類的“價值”只能由主體所賦予;因為這種賦予活動就已經是一種理性行為了。但是,使我們能夠賦予普遍的客觀價值的理性態度,不是作為個體的主體的任務,而是體現為人類歷史的主體的產物。
大多數客觀價值——理性自身也位於其中——是經歷多少年代之後傳遞到我們的、牢牢確立起來的情結,它的形成凝聚著無數代人的心血,是人作為能動的生物基於其本質需要而展開的生存活動的成果。在這一過程中,人要面對一般的、不斷變化的環境條件,用相應的能力-情結——例如眼睛就是對光的完美適應——來應對這些挑戰。因此,正如叔本華業已指出的那樣,如果能動的生物針對通常的外在影響所做出的反應不是其存在的必不可少的條件的話,那麼,我們就可以提到一種先行存在的、形而上學的世界理性的問題了。這樣說來,人類理性只是人類對於一般事物的適應能力的表現而已,它以穩固地構成情結的方式逐漸積累起來,建構自己的客觀價值。因此,理性的法則正是那些主導並標誌著一般“正確的”或已適應了的態度的法則。一切與這些法則和諧一致的事物都是理性的,一切與它們相背離的事物則都是非理性的(參見相關條目)。
就它們是決定性地為所反映的動機所影響而言,思想和情感都是理性的機能。當它們最大可能地與理性法則相一致時,也就獲得了其重要的意義。相反,非理性的機能,則是那些旨在追求純粹知覺,例如直覺和感覺等等之類的機能。因為,它們儘可能地被驅使著否棄理性(理性預先設定了對一切外在於理性的事物的排斥)以便能夠達到對事件的整個過程的更圓滿的知覺。
45. 還原方法(Reductive,“leading back”):我用這一概念來指稱這樣一種心理學解釋方法——它不是從象徵的觀點來看待無意識的產物,而只是視為一種符號學意義上的表達,一種潛藏於底層的心理過程的標誌或症狀。與之相應地,這種還原的方法將無意識的產物看作是向根本元素和基本過程的迴歸,不管這樣的產物是實際事件的真實回憶,還是發源於影響該心理的基本過程。所以,還原的方法是向後定向的(這與建構的方法正好相反,參見相關條目),不管是在歷史的意義上,還是隻是在將情結和已分化了的因素歸結到一般原則和基本元素的比喻的意義上,都是如此。弗洛伊德和阿德勒的方法都是還原性的,因為在他們兩人那裡,都是將心理還原到或期望或欲求的基本過程,其最後的退守之處就是嬰兒和原始人。這樣一來,無意識的產物勢必獲得這種只是比喻性或不真實地表達出來的價值,因為對它來說,“象徵”(參見相關條目)這一術語真的並不適用。
在關於無意識產物的真正含義的認識問題上,採用還原方法所形成的效應就是導致它的消解。因為這種方法或追溯到無意識產物的歷史祖先,而如此一來,就剝奪了它的內在含義;或再一次將它重新融入到它由以興起的同樣的本源過程之中。
46. 自身(Self):參見“自我”(Ego)概念。
47. 感覺(Sensation):按照我對這一概念的理解,它是基本的心理機能(參見“機能”概念)之一。馮特也將感覺歸入基本的心理現象之列。[67]
感覺,或感覺活動,是將一種物理刺激傳遞給知覺的心理機能。因此,它與知覺相一致。感覺必然嚴格有別於情感,因為後者是一個完全不同的心理過程,儘管它也許——例如——與作為“情調”的感覺相聯繫。感覺不僅與外在的刺激相關,而且與內在的,即內在器官的變化相關。
因此,就最初的形態而言,感覺乃是感官-知覺,即通過感覺器官和“軀體感覺”(如動覺、血管舒縮感,等等)傳遞而來的知覺。一方面,它是表象的元素,因為它具有將對於外部對象的被把握到的意象表現出來的機能;另一方面,它又是一種情感元素,因為通過對軀體變化的知覺,它賦予情感以感受的特徵(參見“激情”概念)。因為感覺將物理變化傳遞給意識,它也表象出生理的衝動。但是它並不與它相同一,因為它只是一種知覺的機能。
必須在美感或具體感覺與抽象感覺之間加以區別。前者包括以上被暗指到的形式,而後者則是指一種被抽象出來的感覺,即從其他心理要素那裡分離獨立出來的感覺。因為具體的感覺從不作為“純粹的”感覺出現,而總是與表象、情感和思維混合於一起。與此相反,抽象感覺則代表著一種已分化了的知覺。就它遵循其自身固有的原則,像擺脫與情感、思維的主觀性混合一樣,從對各種不同的被知覺對象的混合中獨立出來,並因此將自身上升到具體感覺永遠不可能達到的純粹程度而言,這種知覺也可以被稱為“美感”。例如,對花的具體感覺,所傳遞的不僅是對花本身的知覺,而且還包括關於莖、葉、生長之地等等的意象。它還直接地與人們看到它所引起的喜悅或厭惡的情感、或同時所激發的香味——知覺、或關於此花在植物學上所屬類別的思想等等融合於一起。
另一方面,抽象的感覺則直接地選出此花的最突出的美感屬性,例如鮮豔的紅色等,使之成為單一的或至少是主要的意識的內容,而完全從上述所暗含的所有其他要素的混合中分離獨立出來。抽象感覺主要適合於藝術家。像所有的抽象一樣,它是機能分化的產物:因此對它來說,不存在什麼原初形態的問題。感覺機能的原初形態始終是具體的,即渾然一體的(參見“遠古積澱物”和“具象性”概念)。具體感覺本身是一種反應性現象,而抽象感覺,像一切抽象一樣,總是與意志,即定向要素相聯繫。這種朝著抽象感覺方向引導的意志既是美感態度的表達,也是其活動本身。
在兒童和原始人那裡,就其始終主導著他們的思維和情感——儘管無須主導直覺——而言,感覺具有佔主導地位的特徵。由於我將感覺看成是有意識的知覺,而直覺是無意識的知覺,因而在我看來,感覺和直覺構成一對對立面,或兩種相互補償的機能,就像思維與情感的關係一樣。思維和情感作為獨立的機能,無論是在個體發生的意義上還是在種族發生的意義上,都是從感覺發展起來的(當然,也同樣是從作為感覺的必要對應物的直覺那裡發展起來的)。
就感覺是一種初級的心理現象而言,它是某種絕對被給予的過程,某種與思維與情感相反、不遵循理性法則的過程。因此,我將它稱為非理性的(參見相關條目)機能,雖然理性力求將大量感覺吸收同化到理性的內容之中。
一個其整個態度都為感覺原則所定向的人屬於感覺類型(參見“類型”概念)。
正常的感覺是相稱的,即是說,它們的變化近似地對應於物理刺激的強度。而病理學意義上的感覺則是不相稱的,即是說,它們要麼異常微弱要麼異常強烈:在前一種情況下,它們是被抑制的,在後一種情況下,它們則是被誇大了的。感覺遭到抑制是由於另一種機能佔據了主導地位,而被誇大則是源於與另外一種機能的異常混合,例如與一種依然未分化的情感或思維機能的混合。對於這樣一種情況來說,一旦與感覺相融合的機能依靠其自身固有的動力而走向分化,感覺的這種被誇大現象也就會停止。
神經症心理學提供了說明這一問題的極有說服力的例證:例如,在那裡,一種其他機能的強烈的性慾化(弗洛伊德)現象——即是說,性感覺與其他機能相混合現象——就非常盛行。
48. 靈魂(Soul)或曰阿尼瑪(Anima):我在關於無意識結構問題的研究中,就發現有足夠的根據,在靈魂和心理之間做出概念上的區分。所謂心理,我將其理解為一切心理過程——既包括有意識的,也包括無意識的心理過程——的整體。而所謂靈魂,我理解為一種有著確定邊界的、最體現“人格”特徵的機能——情結。為了更準確地描述我關於這一問題的思想,我必須引入依然很冷僻的觀點:對於諸如(特別是)催眠夢行症現象,雙重人格現象以及人格解體現象的研究——對這一切的探究最初應歸功於法國人——使得我們能夠認識到在同一個個體中存在著多重人格的可能性。[68]
很顯然,這樣一種多重的人格不可能出現在正常的個體身上;但上述論述所揭示的人格解體的可能性也必然,至少潛在地存在於正常的範圍之內。事實上,沒有多大的困難,適度敏銳的心理學觀察,就至少能證明正常個體中所存在的性格分裂的跡象。例如,我們只要在正在變化的情境下,更深入地觀察一個人,便會發現隨著從一種環境背景到帶來其人格的巨大改變的另一種背景的變換,其性格如何發生顯著而清晰的改變。那句眾所周知的“在外是天使,在家是魔鬼”的諺語,其實正是從日常經驗中總結出來的關於性格分裂現象的表達。特定的環境背景要求特定的態度。隨著所要求的這樣一種環境——態度的不斷持續或不斷再現,它便或多或少變成習慣。許多有教養的人被迫在兩種環境(在大多數情況下它們是截然不同的)——即家庭生活的圈子與外部世界的事業領域內來回周旋。這兩種完全不同的環境要求兩種完全不同的態度,它們與對自我和當時態度的認同(參見相關條目)程度正好相稱,產生出性格的複製品。社會化的性格是按照社會條件和必要性而定向的:一方面,由該社會環境的期望和責任所定向;另一方面,由社會的目標和主體的努力所決定。家庭性格通常更多的是該主體的自我放鬆和情感要求的產物。在這個生活圈子內,經常發生這樣的事情:在公眾生活中極端強勢、勇敢、頑強、固執且粗心的人,當他們回到家裡,置身家庭生活氛圍之中時,卻顯得溫厚、隨和、善解人意甚至軟弱。那麼,究竟哪一面是其真實的性格,真正的人格?對於這一問題,常常不可能做出回答。
簡要考察就會發現,甚至在正常的個體那裡,性格分裂也決不是不可能的。因此,我們完全有理由將人格分裂問題也看作是一個正常的心理學問題。由此在我看來——接著討論這一問題——對於上述的問題,應該這樣坦率地宣佈:這樣一個人完全沒有真正的性格,即是說,他不是個體性(參見相關條目)的人,而是集體性(參見相關條目)的人,或換言之,他完全認同於一般的環境與期望。如果他是一個個體,那麼雖然有各種態度的變化,他也只能有一個且相同的性格。這種性格可能不與當時的態度相一致,它既不能,也不會妨礙他在這樣或那樣的狀態下明確地表現其個性。當然,他是一個個體——像其他個體存在者一樣,但他卻是一個無意識的個體。通過他或多或少與當時態度的完全同一,他至少欺騙了別人,也常常欺騙了他自己——就他的真正性格而言。他戴上了一個面具,他知道這與他的自覺的意圖相吻合,而且也與其周圍環境的需要和狀況相合拍,如此一來,他的動機一個接一個地有利地得以實現。這個面具,即所採取的特定的態度——我稱之為“人格面具”[69]——即如同古代演員演出時所佩戴的面具一樣。一個與這種面具相一致的人,我稱為“人格”(與“個體”相反)。
上述兩種情況中的態度都是集體人格的體現,它們都可以簡要地被歸為“人格面具”。在上文中,我業已提出,真正的個性不同於以上兩者。因此,人格面具乃是基於適應的原因或必要的便利而形成的能力-情結,但無論如何它都不與個性相同一。人格面具的這種能力-情結唯一地只與客體相關。
必須明確地將個體對外在客體的關係與其對主體的關係區別開來。所謂主體,我是指那些模糊而暗淡的心理波動、情感、思維和感覺——它們不能被證明是從連續不斷的有意識經驗中流向客體,而是作為像騷擾、抑制或有時有益的力量一樣從意識背後或底層的黑暗深處湧出——正是這一切,作為一個整體,構成了人們對無意識活動的知覺。被視為“內在”對象的主體,乃是無意識的。它與內在對象,即這種內在態度有關,正如與外在對象,即外在態度有關一樣。不難想見的是,這種內在態度,由於其本質上極其深沉和難以洞察,很少為人們所周知,遠遠不及人們對外在態度的認識——它直接為每一個人所瞭解。不過,闡明這種內在態度的概念,對我來說,似乎並不是不可能。所有這些所謂偶然的抑制、幻象、心緒、朦朧的情感以及支離破碎的幻想——它們會不時地擾亂和幹擾我們全神貫注地完成工作,更不用說更多的時候會給人的寧靜造成破壞——或是以揭示其物理原因的方式、或是以探究類似事物的理由的方式得到合理的解釋——其源泉通常不是在由意識賦予它們的理性之中,而是在對無意識過程的知覺之中,事實上,它們就是這種知覺。在這類現象當中,夢也很自然地位列其中:人們一致公認它們可以很容易地從諸如消化不良、仰臥睡眠等等之類的外在表面的原因那裡獲得解釋說明,儘管這樣的解釋完全經不起研究者的批評。個體的人對於這些事情的態度是極端多變的。一個人不允許他自身遭到其內在過程的哪怕最輕微的幹擾——他彷彿能完全忽略它們;而另一個人卻最大程度地屈服於它們:早晨一覺醒來,這樣或那樣的某種幻想、或某種令人不快的情感,弄糟了一整天的心情;一種模糊的令人討厭的感覺,對他來說,就似乎提示著他有某種未知的疾病;或一個夢,也被他當作某種噩運的預兆,雖然在另外一些場合他決不迷信。而對別的人來說,這些無意識的浮現只是一個閃念而已,或只是某種浮上表層的東西而已。因為一個人也許似乎從未意識到任何事物都值得思考再三,而對另一個人來說,他每天都在權衡盤算。一個人只是從生理學意義上理解某種價值,或只是以此解釋其鄰居的行為,而另一個人則視之為宗教的啟示。
這些對待無意識泛起現象的完全不同的方式,既是對於外在對象的態度,也是一種習慣。因此,內在的態度,正如外在的態度一樣,與特定的能力-情結相對應。對其內在心理過程似乎完全忽略的那些人,缺乏一種典型的內在態度,正如那些常常忽略外在對象和實在的人缺乏一種典型的外在態度一樣。後一種人格面具,並非不常出現,那些人帶有漠不關心的特徵,甚至不時地會盲目草率從事——這常常只能屈服於命運的最強烈的衝擊。並不罕見的是,正是這些其人格面具帶有明顯的草率從事和漠不關心特徵的個體,對無意識過程的態度卻具有極端敏感性的特徵。由於他們固執僵化,自我封閉,因而他們在內心裡非常虛弱、無力而狹隘。因此,在這樣的情況下,與內在人格相對應的內在態度與外在態度正好相反或迥然不同。例如,我知道一個人,他沒有貿然破壞那些與他最親近的人們的快樂所造成的過失,但卻在他的重要的公務旅行中,僅僅為了欣賞從車窗外一掠而過的森林美景而打亂行程。這種情況毫無疑問為每一個人所熟悉。因此無須列舉更多的例證。既然我們擁有與日常經驗一樣的理由肯定外在人格的存在,同樣我們也有理由假定內在人格的存在。內在人格是一個人朝著內在心理過程發展的行為方式。它是一種轉向無意識的內在態度,一種個性特徵。我在術語上將外在態度,或外在特徵、人格面具歸為一體;而以阿尼瑪或靈魂這一術語來表示內在態度。與態度處於同樣層次的是習慣。它或多或少被穩固地凝聚成能力-情結,而自我則可能或多或少認同於此。這在語言中有生動的表達:對於一個對某種情境具有習慣性態度的人,我們常常說:當他做這件或那件事情時,他完全是另一個人。這就是一種習慣性態度的那種能力-情結之獨立性的實踐上的證明。此時似乎正是另一個人格佔有了這個個體,“儼然另一種精神進入到他體內”。如此經常地被賦予外在態度的自主性也同樣地為靈魂或內在態度所要求。所有教育事業中最困難的任務之一就是改變外在態度,或人格面具。但是改變靈魂一樣困難,因為它的結構正如人格面具的結構一樣穩固。正如人格面具是一個實體一樣,它也常常似乎構成一個人的整個個性特徵,甚至在實踐上始終伴隨著他,在其整個人生歷程中無有變化。如此說來,靈魂也是一種有著明確界限的實體,有著可能穩固不變和獨立的特徵。因此,它時常具有便於描繪的鮮明的特徵。
關於靈魂的特性問題,我的經驗肯定了這樣一種基本原則的有效性,那就是它在整體上構成與外在特徵的互補關係。經驗告訴我們,靈魂通常包含有意識態度所缺乏的所有那些一般的人類本性。噩夢所勾起的令人痛苦的事情、不祥的預兆以及內心的恐懼,是一種典型的體現。由於對外在方面的無所用心、苛刻和拒人於千里之外,他便朝內向所有的陰影打開了窗戶,為所有的幻覺所主宰,似乎他是最不獨立的、最易受影響的人。所以說,他的靈魂包含著在其外在態度或人格面具中完全缺乏的作為人類一般共性的軟弱性和無定性。當該人格面具是有智識的時候,靈魂也肯定很敏感。靈魂的互補特徵也與性特徵有關,這一事實不再為人們所嚴重懷疑了。一個女性味十足的女人會有一種男性的靈魂,而男性十足的男人也會有一種女性的靈魂。這種悖反是建立在這樣一種事實基礎之上的:例如,一個男人,並不完全整個地是男性,而是也有某種女性特性。他的外在態度越是有陽剛之氣,就越是想抹去其女性特性。同樣的情況也隨之出現於靈魂中。這種現象解釋了為什麼正是那些很有陽剛之氣的男人卻最有可能為特有的軟弱所主宰。他們對於無意識的態度有一種女性的弱點和最易受影響的特性。而且,反過來說也是一樣,這種情況也同樣經常發生在最溫柔的女人身上。在某些內在事務方面,這些女人極其剛強、堅定、咄咄逼人,這些如此強勢的特性通常只能在男人的外在態度中發現。這些就是男性的特性,其對女人氣的外在態度的排斥使得它們成為該靈魂的特性。因此,如果我們說到一個男人的阿尼瑪,我們就應該按照同樣的邏輯說到一個女人的阿尼姆斯(Animus)——如果我們打算給一個女人的靈魂以一個恰當的名稱的話。在男人的外在態度中講究邏輯和正視客觀實在通常比較流行,或至少被視為一種理想,而對女人來說,取而代之的是情感。但在靈魂中,這種關係被顛倒過來了:是男人更為內向,而女人相反。因此,男人更容易完全絕望,而女人總是能找到欣慰和希望;男人比女人更可能選擇自絕。不過,女人也可能更容易淪為社會環境的犧牲品,比如說淪為妓女就是例證,而面對同樣的問題,男人則可以以酗酒和其他墮落的方式從無意識那裡將這種衝動轉移出去。
對於一般人來說,靈魂的特徵可以從其人格面具的特徵那裡推導出來。在外在態度中應該正常具有但其實卻根本缺乏的一切事物,將確定不變地可以在內在態度中發現。這是一個基本規律,我的經驗已經無數次地證明瞭這一點。但是,至於個體特性問題,不能以這種方式就這一問題推導出什麼。我們唯一能確定的是,當一個人與他的人格面具相一致時,其個體特性就與靈魂有關。正是這種聯繫,導致那種靈魂孕育的象徵的誕生,它經常出現於夢中。這種象徵在有關英雄誕生的原始意象中有其淵源。將要誕生的兒童意味著個性,他雖然存在著,但還沒有意識。人格面具也存在同樣的情況,作為人們對生存環境的適應的表現,它深受這種環境的強烈影響,為其所塑造,如此一來,靈魂也同樣深刻地為無意識及其特性所決定。這也是一種規律。正如人格面具幾乎必然地在原始環境中具有原始特性一樣,靈魂也呈現出無意識的遠古積澱物的特徵,以及預期性、象徵性的特徵,由此導致內在態度的“孕育性的”和“創造性的”特性。與人格面具的同一自然而然地為與靈魂的無意識的同一奠定了條件,因為當主體或自我沒有從人格面具那裡分化出來時,它與無意識過程不能形成有意識的關係。因此,它就是這些過程本身:它與他們相同一。一個無條件地為外在人格面具所主宰的人又將他自身毫不猶豫地交付給其內在的過程,他甚至將以絕對的內在必然性來挫敗其外在人格面具,使其陷入一種荒謬的境地(參見“反向轉化”)。對該個體路徑的一個堅定的支持由此而被破壞了,他的一生便不可避免地陷入對立的境地。更有甚者,在這樣一種情況下,靈魂總是被投射到一個對應的、真實的對象中,並對其存在著一種幾乎絕對的依賴關係。從該對象那裡開始展開的每一種反應,都對主體形成一種直接的、抑制作用。悲劇性的聯繫便常常以這種方式形成了(參見“靈魂-意象”概念)。
49. 靈魂-意象(Soul-Image):靈魂-意象是指由無意識所產生的那些意象當中特定的意象(參見該概念)。正如人格面具,或外在態度在夢中由某個人——這個人以特定的方式表示擁有該人格面具的傑出品質——的意象所代表一樣,靈魂,或無意識的內在態度,也同樣由某個人——其特殊品質與靈魂的品質相對應——體現出來。這樣一種意象被稱為“靈魂-意象”。這種意象有時候完全神秘莫測,簡直就像神話人物。男人的靈魂,即阿尼瑪,通常由無意識以一個女人的形象顯示出來。而在女人那裡,則以男人的形象顯示出來。在每一種情況下,這種個性都是無意識的,因此,與靈魂相聯繫,靈魂-意象具有相同性別的特徵。在所有那些總是表現出與人格面具(參見“靈魂”概念)的同一且該靈魂又相應地是無意識的情況下,該靈魂-意象就被傳遞到一個真實的人那裡。此人是一種強烈的愛的對象,或同樣強烈的怨恨的對象(甚至可能是恐懼的對象)。這樣一個人的影響具有某種直接而絕對的激發情感的特徵,因為它總是激起一種情感方面的反應。這種感動依賴於這樣一種事實:對代表靈魂-意象的對象的真正自覺的適應乃是不可能的。因為這種對象性關係是同樣不可能和不存在的,力比多被抑制起來,並以情感釋放的方式爆發出來。這種感動總是發生在適應性活動失敗之處。只有當主體沒有認識到阿尼瑪之時,對於代表靈魂-意象的對象的自覺適應才是不可能的。如果他認識到它,它就能從該對象那裡被辨別開來,它的直接影響也許就隨之被化解,因為該對象的潛能取決於靈魂-意象的投射。
對一個男人來說,一個女人最適宜作為其靈魂-意象的寄託,因為他的靈魂具有女性的特質。同樣,一個男人也適合作為女人的靈魂-意象的寄託。無論何處,只要性別之間存在著無條件的,或幾乎神奇的關係,它就總是有靈魂-意象的投射問題。既然這樣的關係通常存在,靈魂也就常常必然是無意識的,即是說,無數的男人必然不知道他們是怎樣與內在心理過程有關的。因為這樣的無意識總是與對一種相應的人格面具(參見“靈魂”概念)的完全認同一起相伴同行,因此這清楚地意味著,後者也必然是非常頻繁地發生。這正與現實相符合。因為,事實上,很多男人與他們的外在態度完全一致,因此無法自覺地意識到與他們的內在心理過程的關係。但是,相反的情況也會發生,即是說,如果靈魂-意象未被投射,而是留在該主體那裡,那麼,就該主體自身確信他對於其內在過程的行為方式也是他獨有的、實際的特徵而言,因此將會導致對該靈魂的認同。在這樣一種情況下,該人格面具的無意識將導致它向對象的投射,尤其會向同性對象的投射,因此為很多或多或少可以理解的同性戀、向作為男性的父親移情以及向作為女性的母親移情之類的現象奠定了基礎。這樣的情況總是意味著,人們在對外在環境的適應方面存在著漠不關心的缺陷,因為與靈魂的認同賦予態度以一種朝向內在過程的主導性定向,由此對象被剝奪了其決定性影響。
每當靈魂-意象被投射出去,就會出現一種無條件的、情緒性的對對象的依附。如果它不被投射出去,就會導致一種相當不適應的狀態。這種情況被弗洛伊德片面地描述為“自戀”。就該對象的行為與靈魂-意象的和諧相處而言,靈魂-意象的投射也是一種從太過於沉浸於內在過程的狀態中的解放。該主體因而能夠得以激活他的人格面具,使它獲得進一步的發展。不過,經過漫長的歷程之後,該對象將很少能夠持續地與該靈魂-意象相符合,雖然很多女人通過不斷地貶低她們自身,能夠成功地在相當長時間內一直體現著她們丈夫的靈魂-意象。這是生物學上雌性本能協助的結果。只有當一個男人由此被驅使著如此,且無論好歹,最後超過他的權能時,才可能無意識地為他的妻子發揮出同樣的作用。這種情況,同樣也離不開生物學上雄性本能的協助。
如果靈魂-意象未被投射出去,其與無意識之間的關係就會逐漸發生完全病態的變異。主體就會日益為無意識內容所支配,他對於對象的關係上所存在的缺陷就會使他無力組織這些內容,或無法將其派上任何用場。很顯然,這樣的內容將會嚴重地損害其與對象之間的關係。當然,這些態度只能代表著兩個極端,更正常的態度應該處於它們的中間。所謂正常的人,正如我們所瞭解的那樣,並不在於其心理方面有什麼異於別人的特別的明晰、純粹和深刻之處,而是在於這些方面通常略有一定的區別而已。在有著好性情和與人為善的外在態度的男人那裡,其靈魂-意象卻具有相當惡毒的特徵,這也幾乎是一種規律。關於這一點,有一個絕好的文獻上的例證,那就是斯比特勒的《奧林匹斯之春》中那個陪伴著宙斯的超凡的女人。對那位理想化的女人來說,一個墮落的男人常常是其靈魂-意象的載體。所以,在這類情況下,“拯救的幻想”經常發生。同樣的事情也會發生在男人身上,他會“發現”在妓女周圍環繞著正在呼救的靈魂的光環。
50. 主觀解釋模式(Subjective Plane):我將其理解為一種將夢或幻想的概念——在其中所出現的人或情境——與完全屬於主體自身固有心理的主觀性因素關聯起來的解釋模式。眾所周知,存在於我們心理中的關於對象的意象決不會確切地類似該對象,充其量只是相似而已。雖然一致公認它是通過感性知覺和它們的統覺而產生出來的,但它實質上乃是心理的內在固有過程——其活動只是由該對象刺激而起的——的產物。經驗表明,感覺的根據很大部分是與其對象的性質相一致的,但是,我們的統覺則為幾乎難以預測的主觀性的影響所左右,期望由它提出關於人類特性的正確知識可謂難上加難。而且,由人類特性所表現出來的這樣一種複雜的心理要素,只能為純粹感官知覺提供非常狹小的領域。對它的認識也要求“情感-投入”、反映和直覺。最終的判斷是:對來自這些複雜要素的問題來說,其價值始終非常值得懷疑。因此,我們所構成的作為人類對象的意象,在很大程度上,必然打上主觀性烙印。所以,在實踐心理學中,我們應該很好地學會將意象或一個人的意象很明確地從他的真實存在那裡分化出來。很多時候,作為主體能動性充分發揮的結果,意象實際上更是一種主觀性的能力-情結的意象,而不是對象自身的意象。
因此,在對無意識產物的分析處理中,實質上,這種意象並不是直接地被設定為與其對象相一致;更明智的做法是,將它視為一種與對象之間的主觀性關係的意象。這就是這種主觀解釋模式關於無意識產物的真正含義的理解。
基於這種模式而形成的對無意識產物的認識,凸顯出作為被構成對象的承載者的主觀性判斷和傾向。因此,當對象-意象以無意識產物的形式出現時,它並不確定地與實際對象有關,而是同樣地,甚至可能更多地,與主觀性的能力-情結(參見“靈魂-意象”概念)有關。
運用這一認識模式,不僅使我們對夢、而且對文學作品都能做出一種更全面的心理學解釋,發現其中的各個角色實際上都是詩人或文學家心理中具有相當自主性的能力-情結的代表。
51. 象徵(Symbol):在我看來,應該嚴格地將象徵概念與單純的符號概念區分開來。象徵和符號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事物。費雷羅(Ferrero)[70]在他的著作中並沒有論及嚴格意義上的象徵,而是討論符號問題。例如,在傳統的習俗中,出售一片土地時會轉交一塊草皮,這種習俗在日常通俗的意義上可能會被描述為“象徵”,但實際上它帶有純粹的符號特徵。這片草皮只是一個符號,或一個標誌,代表著那整個資產。鐵路員工所佩戴的有翅的圓輪不是鐵路的象徵,而是識別鐵路員工的符號。象徵總是預先假定,被選擇的表達是對完全未知的事實的可能最好的描述或概括。不過,這些事實仍然被認定或假定為一種存在。因此,當鐵路員工的有翅的圓輪徽章被理解為一種象徵時,這等於是說該人不得不與一種未知的實體打交道——這種實體的本質除了有翅的圓輪以外不能有別的或比它更好的表達。每一種將象徵表達解釋為對已知事物的類似的或簡要表達的觀點都是屬於符號學的。因此,一個被更清晰地或更有特色地表現出來的概念,則是象徵性的,它將象徵表達理解為對一個不能想象的完全未知事物的可能最好的公式化表達。而將象徵表達理解為對於已知事物的有意圖的記錄或轉述的觀點,則是比喻。將十字架解釋為“聖愛”的象徵,就屬於符號學,因為“聖愛”比十字架——它有著很多別的意義——更好也更貼切地揭示了要表達的事實,而關於十字架是象徵的解釋則超越於所有可以想象的解釋之上,它將十字架視為關於一種未知的、神秘或超驗性的——即心理特徵——且還不能領悟的事實的表達,這種神秘而超驗的心理內容在十字架中就能找到最強烈而恰當的表達。
就象徵是一種富有生命力的事物而言,它是關於一種——不能以任何別的或更好的方式而解釋其特徵的——事物的表達。只有就它孕育著意義而言,象徵才是有生命力的事物。但是,如果其意義從它那裡獨立出來,即是說,一旦發現關於所尋求,或期望的神聖事物的公式化表達比迄今為止所接受的象徵更為理想,那麼,這種象徵就壽終正寢了,即是說,它就只具有歷史的意義了。我們也許依然繼續將它稱為一種象徵,但不言而喻的前提是,我們所說的這種象徵,指的是其真正的意義尚未淪失之前的狀態。聖保羅和早期教父們將十字架看作一種象徵的方式表明,對他們來說,它是一種有生命力的象徵,代表著那種以非超越的方式無從表達的存在。
對每一種密傳性的解釋來說,其象徵則是僵死凝固的,因為通過密傳,它已經被改造為一種更好的表達(至少表面上是如此),於是它只是為在別的地方得到更全面更好的認識充當一種習慣性符號。只有對公開的立場來說,象徵才始終是活的。代表一個已知事物的表達始終只是作為一種符號,而永遠不是象徵。因此,完全不可能從已知的聯繫中造就出一個活的象徵,即是說,一個孕育意義的象徵。因為,那些由此而被製造出來的東西,永遠不會包含著多於所放進其中的內容。每一種心理產物,在其作為對當時還不認識或只是相對地認識的事實之可能最好的表達的範圍內,可以被視為一種象徵——同時也假設我們準備接受這種表達,認為它確實向我們表明了那種唯一神聖的且尚未清晰意識到的事物。
由於每一種科學理論都包含著假設,所以對一種本質上依然未知的事實的預期指示,便成為一種象徵。而且,當我真的認為它表示或意味著某種不同且更宏大的事物,或目前尚未被認識的事物時,每一種心理現象其實都是一種象徵。對於每一個意識來說,這種設想是絕對可能的:它將被導向關於一個事物的更深層的意義和這樣一種態度所蘊涵的各種可能性的領悟。對於這同一個意識來說,只有當它自身業已創造出一種表達——只是像(例如)數學術語那樣包含或確實有著有意創造的目的之時,這樣一種設想才是不可能的。不過,對於另一個意識來說,就完全不存在這樣的限制。也可以設想,數學術語作為一種被潛藏於其成果的目的之中的未知心理事實的象徵,就這一事實確實為創造該符號學表達的人所未知而言,因此它也不能是任何意識運用的對象。
一個事物究竟是不是象徵,主要取決於正在認識它的意識的態度如何。例如,如果一個意識將被給予的事實不是隻看作其本身,而且還看作是對於未知事物的表達,那麼,這個事物就成為象徵。因此,對一個人來說,一個事實完全有可能並不以象徵形式呈現,而對另一個人則徹底不同。相反的情況也同樣可能。毫無疑問,有的產物的象徵特性不只是取決於認識它的意識的態度,而是以對認識主體所產生的象徵性效應方式而自發地自我顯現出來。這種產物是如此的得以形成,以至於它們必然喪失所有的意義,除非賦予它們以象徵意義。作為一種純粹的現實體現,一個其中有一隻眼睛睜著的三角形是如此的沒有意義,以至於對一個觀察者來說,不可能將它看作只是偶然的無聊之作。這樣一種形象立即就會令人聯想到它的象徵意義。之所以形成這種效應,或是由於經常發生的與之一致的事件的支持,或是為一種特別嚴肅且令人關注的形成方式所強化,這種方式實際上正是對被置於其上的價值的表達。
沒有上文所描述的自發效應的象徵或是僵死的,即被一種更好的公式化表達所超過,或屬於其他的產物——其象徵本質排他性地依賴於觀察它的意識的態度。這種將被給予的現象看作象徵的態度可以被簡明地描述為象徵態度。它只能部分地由事物的變化情況證明其合理性;而對於其他的情況而言,它是某種人生觀影響的結果,這種人生觀將賦予所發生的一切(不管大事小事)以意義,更確切地說,是賦予某種更深刻的價值,而不止是純粹的實在性。這種看待事物的觀點與另外一種只注重純粹實在性、而將事實的意義問題置於其次的觀點正好相反。對後一種態度來說,完全不可能有象徵意義問題。無論如何,象徵體系都排他性地依賴於認識的方式。但是,甚至對這樣一種態度來說,也依然存在象徵問題,即是說,這種態度也促使觀察者去猜測其中所潛藏的意義。一個帶有公牛頭的神的意象確定地可以被解釋為長有公牛頭的人身。但這種解釋幾乎不能廣泛地抵禦象徵的理解,因為象徵太富有影響力,以至於完全不能被忽略。一種似乎要強加以象徵意義的象徵不一定是當前現存的。它的效果可能整體上受限於——例如——歷史或哲學的認識水平。它只是激起認識或審美的興趣。然而,只有當象徵是關於某種神聖的,但又甚至尚未為觀察者所認識的事物的最好且可能最高明的表達時,它才真正具有生命力。因為,在這種情境下,它激起了無意識的參與。它豐富並創造了生活。正如浮士德所說的那樣:“這個標誌對我的影響多麼非同尋常!”
這種富有生命力的象徵塑造和揭示了一種本質上屬於無意識的要素,而且這種要素流行得越普遍,該象徵的作用就越普遍;因為在每一個靈魂中,它都觸及到一種密切相連的心絃。既然一方面,象徵是對依然未知的事物的可能最好的表達,而且這種表達對於既定的時代來說,不可能被超過——它必定是從最複雜和高度發達的當代精神氛圍中發展起來的;但另一方面,這種富有生命力的象徵必須以其權能覆蓋足夠多的人群,它必須包含可能為眾多的人所共有的東西,如此才能產生普遍的效果。如此說來,它就決不能是高度抽象的或顯得過於玄妙,因為如果那樣,就幾乎沒有什麼人能夠領悟或理解它。但也必須是某種本源性的以至於毫無疑問地無所不在的事物。只有當象徵包含這一事物,並使它成為可能最高的表達之時,它才有任何普遍的效應。這種效應,應該既包括強有力的外在影響,同時也包括重新確立起一種富有生命力的社會象徵。
我現在關於社會象徵問題所說的所有這一切,也同樣適用於個體象徵問題。有些個體心理產物,其所表現出來的象徵特性馬上構成了一種象徵概念。對於個體來說,它們擁有相似的作為更大人群的社會象徵功能的意義。不過,這樣的產物,決沒有一種排他性的意識或無意識源泉,而是從雙方的一致的合作中發展起來的。純粹的意識產物本質上並不比純粹的無意識產物更能成為有說服力的象徵,反過來也是一樣。因此,它轉而致力於對意識的象徵態度的探究上,賦予它們以象徵特性。但它們也同樣可以隨之被看作是具有偶然性的事實,正如同人們可以將猩紅熱的紅疹看作該疾病的“象徵”一樣。當然,在這樣一種情況下,關於它的正確表述應該是“症狀”,而不是“象徵”。因此,在我看來,當弗洛伊德從他的立場出發,將這一切表述為“症狀”[71],而不是象徵性行為時,他無疑是正確的。因為,對他來說,這些現象並不是這裡所規定的意義上的象徵,而是某種特定的且普遍已知的深層過程的症狀性標誌。當然,也有神經症患者將他們的無意識產物——這些產物起初是病態的症狀——看作是具有至上重要性的象徵。不過,一般來說,情況不是這樣。恰恰相反,現在的神經症患者太容易將某個也許真的充滿意義的產物看作只是一種“症狀”而已。
事實上,在關於事物究竟有意義還是無意義問題上,有兩種迥然不同且相互矛盾的觀點,雙方各自熱烈地為自身吶喊。這隻能表明,確實存在著這樣一種過程,它並不表達什麼特別的意義,事實上僅僅只是一種結果或症狀;而有另外的過程則在它們之中承載著某種潛藏的意義,這些過程不只是源自某物,而且趨向於成為某物,因此成為象徵。我們正在探究的這一事物究竟是一種症狀還是一種象徵,就該由我們的判斷力和批判能力來確定了。
象徵總是一種具有極其複雜本質的創造物,因為從每一種心理機能那裡發展而來的要素都參與到它的構成過程之中,因而其本質既不是理性的,也不是非理性的。它肯定有一面與理性相一致,但又有另外一面為理性所不能企及。因為,不僅純粹內在和外在知覺的理性要素,而且其中的非理性要素,都匯入到它的本質之中。象徵所具有的預期的含義和所孕育的重要性,像對情感一樣對思維強烈地呈現出來,當其被賦予感性形式時,它所特有的可塑的意象則像刺激直覺一樣極大地刺激感覺。這種富有生命力的象徵不可能誕生於呆滯或貧瘠的頭腦中,因為這樣的人只能接受由已形成的傳統所塑造的、已然存在了的象徵。只有那些充滿強烈渴望的高度發達的頭腦——對它來說,不能再在一種表達中將各種意義最大程度地混合於一起——能夠創造新的象徵。然而,由於象徵是從他的最高的且最近的精神創造活動中誕生出來的,因而必然也蘊涵著他最深層的存在之源。它不可能只是那種最高度分化了的機能的片面的產物,而必然是同時在其心理的最深處和最本源的動機中有其源泉。由於有這種完全可能的對立方面的合作,它們就必然肩並肩地一起站在整個意識的對立面。這樣一種情境必然會導致與其自身的顯著分裂,甚至達到正反雙方相互否定對方的程度,而此時自我依然不得不明確參與到雙方之中。但是,如果一個部分處於次要位置,則象徵將不相稱地成為另外一方的產物,且在相應的程度上,更多地變成症狀——即被壓制的反方的症狀——而更少是象徵。然而,在一定程度上,象徵在其中只是一種症狀,它也缺乏重建的效應,因為它不能充分給予心理的每個部分以存在的權利,經常面臨著反方的壓抑,儘管意識可能將這一問題略去,不加考慮。
但是,當反方被給予完全同樣的權利,且自我被證實在正方和反方同時無條件地參與時,就會導致意志作用的懸置。當每一個動機都有一個同樣強大的反向動機立於其旁邊時,意志也就再也不能發揮作用了。既然生命不能容忍懸置,就會形成對生命力的抑制,如果不能產生一種能夠調和雙方的新機能的話,這種抑制將會由於雙方的對立的緊張關係而導致一種難以忍受的結果。不過,這種新機能會自然而然地從由於被抑制而導致的力比多的後撤中形成。既然由於意志的完全分裂而使前進變得不可能,力比多之流就會轉而向後,返回到它的源頭之處,即是說,意識的懸置和無所作為導致了無意識的活躍——在那裡,所有已分化了的機能都有它們共同的、遠古積澱下來的根源,而且,原始心理中所特有的各種內容渾然不分的特徵通過無數積澱物而依然顯現出來。
通過無意識的積極活動,一種由正方和反方勢均力敵地共同構成的、以求得相互補償(參見相關條目)的內容得以顯現出來。既然這一內容既與正方有關,也與反方有關,因此,它就構成了一箇中間地帶,在它上面,對立的雙方可以相互調和。我們不妨這樣——例如——將這種對立設想為肉體感性對精神性之間的對立,如此一來,憑藉其精神聯合的力量,從無意識中脫胎出來的這種調解性的內容,就為精神性的正方提供了一種受歡迎的表達;而由於其靈活的感知能力,它也涵攝了感性的反方。但是棲身於正方與反方之間的自我,則在這種兼備性的中間地帶中發現了它的對應者,它的調和的、唯一的表達,並熱切地抓住它,以便從它的分裂狀態中擺脫出來。因此,由反方的牽引所創造的能量匯入到這種調和性的表達之中,保護它免受這兩個對立面衝突的損害——既然雙方都致力於在它們各自特有的意義上形成新的表達,因此衝突就會自始至終存在。精神性力圖使某種精神性的東西擺脫無意識的幹擾而得到表達,而感性則以感性表達為目標。一個人期望從新的表達中創造科學和藝術,另一個則意在感性經驗。只有當不完全分裂的自我更多地傾向於某一方時,這種無意識產物向這一方的轉變才能成功。
如果一方成功地解決了無意識產物問題,它並不單獨地倒向那一方,而是有自我與它相伴而行。於是,自我對最優勢機能(參見劣勢機能)的認同就不可避免地由此而起。這導致了一種隨之而來的分裂過程在更高平臺上重複出現。但即使這樣,通過自我的決斷,既不是正方,也不是反方,能成功地解決無意識產物問題,這足以證明,無意識表達優越於雙方。
自我的堅定性與對正方和反方和解所表現出的優越性,在我看來,乃是相互聯繫和相互制約的。看起來有時似乎某種天生的個性所具有的穩定性是決定性因素,有時似乎這種和解又擁有促進自我趨向絕對堅定性的優勢力量。但實際上,可以設想到的是,一方面,個性所具有的堅定性和確定性,另一方面,調和性產物所具有的優勢力量,都只是同一個事實的體現。當調和的產物以這種方式而被保存下來時,它形成一種原初的產物——它將用以建構、而不是分解,並變成為正方和反方的共同對象。因而,它變成一種主宰整個態度的全新的內容,結束了分裂狀態,驅使對立雙方的能量進入到一個共同的渠道。由此,生命的懸置被消除了,個體生命能夠以新的能量和新的目標在更廣闊的天地裡馳騁。
就其整體而言,我業已將上面描述的過程命名為“先驗的機能”,在此我所使用的“機能”這一術語,並不是某種基本機能意義上的,而更多的是指由其他機能組合而成的一種情結-機能。所謂“先驗的”,我確實不希望含有任何形而上學的意味,而事實上只是指的使一種態度向另外態度的轉變成為可能的那種機能。這種素材,當它在對對立雙方進行調和的過程中被正方和反方詳盡闡發時,便是一種活生生的象徵。這種本質上具有原初性的素材,始終不變地存在,它通過對對立雙方的影響而具有預期的意義,其效能為所有的心理機能所無法企及。
至於象徵形成過程的基礎問題,可以在關於宗教創立者創始階段經驗的零散記錄中找到答案。例如耶穌與撒旦、佛陀與魔、路德與魔鬼、茨溫利和他的早期世俗生活;還有歌德的關於浮士德通過與魔鬼訂立契約而重獲生機的概念,等等。在《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的結尾,我們在“末人”形象中將會發現一個反方壓抑的突出例證。
52. 綜合(Synthetic):參見“建構”概念。
53. 思維(Thinking):我將其視為四種基本的心理機能(參見“機能”概念)之一。思維是那種按照其固有法則、將所給予的表象融入概念的聯繫之中的心理機能。它是一種統覺活動,就其本質而言,必須被區分為主動的和被動的兩種思維活動。主動的思維是一種意志行為,被動的思維是一種事件。在前一種情況下,我將表象上升到以判斷形式進行的嚴密思考;而在後一種情況下,概念自身確立起它們之間的聯繫,所做出的判斷也許甚至與我的目的背道而馳——它們也許缺乏與我的意識對象之間的一切和諧,因而對我來說,也就缺乏任何方向感,雖然通過積極的統覺活動,我可以隨後開始認識到它們的指導意義。所以,主動的思維將與我的思維定向相對應。[72]我在以前的著述中曾經不恰當地用“幻想活動”概念來描述其特徵,[73]現在我則用“直覺性思維”這一術語來表示它。
按照我的觀點,簡單地將各種表現形式集中起來——諸如被某些心理學家描述為“聯想思維”[74]的活動——根本不是思維,而只是表象。在我看來,“思維”這一術語的含義應該限定於通過概念的方式將各種表象聯繫起來——換言之,它應該是一種判斷活動,不管這種活動是不是人們的有意圖的行為,都是如此。
對於定向的思維能力,我用“智力”概念來表示;而對於被動的,或非定向的思維能力,我則稱之為“智能性直覺”。而且,我將定向的思維或智力理解為理性的(參見相關條目)的機能,因為它是按照我所意識到的理性規範中的預先假定,將各種表象納入概念之下。而非定向的思維、或曰智能性的直覺,在我看來,則是一種非理性的(參見相關條目)機能,因為它是按照不為我所意識到的,且隨之不被推崇為合理的規範而評判和安排各種表象。不過,在某些情況下,我也隨即承認,判斷的直覺性行為也與理性相符合,儘管其發生的方式在我看來似乎是非理性的。
由情感所支配的思維,我不將其視為直覺性的思維,而是視為依賴於情感的思維。它並不遵循其固有的邏輯原則,而是為情感原則所支配。在這種思維活動中,邏輯法則只是表面上存在而已;實際上,它們是按照情感的偏好而左右搖晃。
54. 先驗機能(Transcendent Function):參見“象徵”概念。
55. 類型(Type):類型是一種樣本,或例證,它以一種特有的方式再生出一個種類或一般階層的特徵。在這一特定的場合,則是在更狹隘的意義上使用這一術語,指的是一種以很多個別形式體現一般態度(參見相關條目)的特有模式。在此處的這一特定的探索工作中,我從我所瞭解的許許多多現存的或可能的態度中,歸納出四種特殊的體現形式,即是說,它們從根本上是由這四種基本心理機能(參見“機能”概念)——即思維、情感、直覺和感覺——所定向的。如果一種態度是習慣性的,並由此為個體的特性打上了特定的標記,那麼,我就將其稱為一種心理類型。這些建立在基本機能基礎之上的類型——人們可以分別稱之為思維類型、情感類型、直覺類型以及感覺類型——可以根據各自所依賴的基本機能的性質而分為兩大類別:即理性的和非理性的。思維和情感類型屬於前者。直覺和感覺類型則屬於後者(參見“理性的”與“非理性的”概念)。可以根據力比多運動的偏向將它們進一步分為兩種類型,即內傾型和外傾型(參見相關條目)。根據一般態度中內傾性或外傾性何者突出,來區分所有這些基本類別究竟屬於其中哪一種類型。思維類型可能或屬於內傾型或屬於外傾型,任何其他類型也同樣如此。關於理性和非理性類別的區分是根據另一種觀點進行的,它與內傾型與外傾型的區分毫無關係。
在以前兩部關於類型理論的著作[75]中,我並未將思維類型和情感類型從內傾與外傾類型那裡區分開來,而是將思維類型與內傾型、情感類型與外傾型同一起來。然而,通過對心理現象的更全面的考察,我認識到,我們必須將內傾類型與外傾類型看作是位於機能類型之上的更高的範疇。而且,這樣一種劃分,完全與經驗相對應。既然——例如——毫無疑問地有兩種情感類型,其中之一的態度就會更多地為他的情感經驗所定向,而另一個則為其對象所定向。
56. 無意識(Unconscious):對我來說,無意識概念是一個心理學所特有的概念,而不是形而上學意義上的哲學概念。在我看來,無意識是一個心理學上的邊界概念,它涵蓋所有這樣的心理內容,或者說擁有所有不是意識的內容,即是說,它不是以一種可知的方式而與自我關聯的。關於無意識過程的客觀存在問題,我的論證完全且唯一地源自經驗,尤其是源自精神病理學方面的經驗。從那裡,我們掌握了大量毋庸置疑的論據。例如,在一個歇斯底里性的健忘症病例那裡,其自我對於豐富的心理學情結的存在一無所知,而片刻之後,一個簡單的催眠程序就足以使已喪失的內容完全再現出來。
基於成千上萬這樣的經驗,我們可以有理由明確地肯定無意識心理內容的存在。至於無意識內容在心理中的存在狀態問題,以及何時不依附於意識問題等等,則迄今為止完全不為我們所認識。因此,貿然猜測完全是無謂之舉。猜測腦髓作用機制和整個心理過程,等等,真的屬於幻想。也完全不可能去詳細說明無意識的疆域,即它究竟包含著什麼樣的內容問題。只有經驗能夠決定這樣的問題。我們通過經驗知道,意識內容會由於它們的能量價值的喪失而轉變為無意識內容。這就是正常的“遺忘”過程。這些內容並不是簡單地消失於意識的地平線之下。經驗告訴我們,在十餘年之後,偶然地,在適當的條件之下,它們會或以夢的形式,或以催眠狀態下的喚起潛在記憶的方式,[76]或通過對被遺忘內容的聯想的恢復,而從沉沒狀態中重新浮現出來。
不僅如此,經驗還教導我們,意識內容也會通過“有意的遺忘”,而沉入意識的地平線之下,在這一過程中,其實並沒有什麼多麼令人關注的價值的貶損——弗洛伊德將此稱之為對一種痛苦內容的抑制。人格的解體,或意識的分裂會產生同樣的結果,除此之外,劇烈的打擊或神經衝擊,或在精神分裂症患者那裡所出現的人格的裂變,也會導致這樣的後果(參見布洛伊勒的研究)。
同樣地,我們還從經驗得知,感官-知覺或由於它們的強度不足,或因為它們注意力的偏離,不能達到有意識的統覺,或多或少會通過無意識統覺而成為心理內容,這再一次被催眠術所證實。同樣的事也會發生在某種融合和其他聯合過程中,因為其能量內容太過微弱,或由於注意力的偏移,而使其仍處於無意識狀態。最後,經驗還告誡我們,還存在著無意識的心理聯合——例如,神話意象就是如此——它從未成為意識的對象,因而必須完全從無意識活動那裡發展出來。
在這個意義上,經驗為我們設想無意識內容的存在提供了明確的指導。但是,對於無意識內容可能是什麼,卻不能做出斷定。貿然猜測這一問題毫無意義。因為整個無意識內容可能是浩瀚無邊的。閾下層次的感官-知覺的最終界限究竟何在?有那麼一種測量手段能夠衡量無意識系統的範圍和玄妙嗎?什麼時候被遺忘的內容將被完全消除?對於這些問題,都沒有答案。
不過,我們迄今為止關於無意識內容本質的經驗,允許我們對它們進行某種一般意義上的劃分。我們可以區分出個人的無意識,它包含有關個人存在的所有內容——包括被遺忘的、被壓抑的、閾下層次被領悟的東西、某種思想和感受。但是,除了這些個人的無意識內容之外,還存在著另外一些內容——它們不是起源於個人的經驗,而是起源於一般意義上的由遺傳而來的心理機能的條件,即由遺傳而來的大腦-結構。這些是神話學意義上的聯合——那些動機和意象能夠在每個時代和地方重新湧現,不受歷史傳統和時代變遷影響。我用“集體無意識”這一術語來表示這些內容。正如意識內容通過特定的活動體現出來一樣,無意識內容——經驗就是如此教導我們的——也同樣積極能動。也正如從意識的心理活動那裡形成某種結果或產物一樣,無意識心理活動也形成其特有的產物,例如夢和幻想就屬於此列。費力去猜測意識在夢中究竟佔有多大分量問題完全是徒勞無益的。夢自行向我們顯現自身:我們不能有意識地產生它。有意識地再現,或甚至對它的知覺,都肯定導致對它的顯著改變。不過,這仍然不能否認這種創造性活動有其無意識根源這一基本事實。
我們可以將無意識過程對於意識的這種功能性的關係,描述為一種補償(參見相關條目)關係。既然經驗證明,無意識過程將閾下內容推向由意識情境所構成的表層——這樣一來,如果每一個事物都是有意識的,那麼,在意識情境的圖景中,所有這些內容就不能缺乏。無意識的補償機能越明顯,意識態度對片面立場的固守就越堅定。這為病理學領域內大量的例證所證實。
57. 意志(Will):我將意志理解為被賦予意識的心理能量的總和。按照這一概念,意志發揮作用的過程將是由有意識的動力釋放能量的過程。因此,我並不將由無意識動力奠定條件的心理過程,包括在意志的概念之下。作為深受文化與道德教化影響的心理現象,意志在很大程度上不屬於原初的心理範疇。
[1]榮格:《詞語聯想研究》。
[2]薩利:《人類心靈》,第2卷,第16章。
[3]納羅斯基:《情感生活》,第48頁。
[4]康德:《邏輯學》,第6章。
[5]在一般文獻中,通常將affect譯為“情感”,但此處根據榮格的特定解釋,譯為“激情”。下文的affectivity也基於相應的理由譯為“感觸”。——中譯者
[6]參見馮特:《生理心理學原理》,第5章,第3節,第209頁及其後。
[7]弗熱(Féré):《電阻變化狀況》,《生物學報告》,1888年,參見第217頁及其後。
維拉格特(Veraguth):《心電反射現象》,《心理學與神經症學月刊》,第21卷,第387頁。
榮格:《論心理生理關係》等,參見《變態心理學》雜誌,第1卷,第247頁。
賓斯旺格(Binswanger):《論聯想實驗中的心電現象》(參見榮格:《語詞聯想研究》,第446頁。)
[8]布洛伊勒:《感受、易感性與妄想狂》,1906年,第6頁。(Affectivity通常譯為“情感”,此處根據榮格的特定解釋,譯為“感受”。——中譯者)
[9]那些實際上是直覺。
[10]參見馮特:《生理心理學原理》,第1章,第322頁。
[11]參見榮格:《無意識心理學》。
[12]馮特:《邏輯學》,第1章,第20節。
[13]參見李普斯:《心理學入門》,第2版,第104頁。
[14]馮特:《生理心理學原理》,第3章,第529頁。
[15]《探索檔案》,第45卷、第37卷。
[16]《心理學基礎》,第44頁。
[17]同上書,第1章,第681頁及其後。
[18]列維-布留爾:《低級社會中的智力機能》,第27頁及其後。
[19]同上書,第28頁及其後。
[20]阿德勒:《神經症的性格》,格盧克(Glück)與林德(Lind)英譯本。
[21]補償理論的提出,最初源自安東(Anton)的啟發,在格羅斯(Gross)那裡也有類似的思想。
[22]阿德勒:《劣勢器官研究》,1907年。
[23]《神經症的性格》,第7頁。
[24]同上書,第14頁。
[25]榮格:《分析心理學論文集》,第2版,第278頁及其後。
[26]那託普(Natorp):《心理學概論》,第2頁;也參見李普斯:《心理學入門》,第3頁。
[27]參見賴爾(Riehl),他將意識既理解為“活動”,也理解為“過程”。
[28]榮格:《早發性痴呆心理學》。
[29]榮格:《精神病的內涵》(《論文集》,第2版,第13章,第312頁)。
[30]關於這一問題的詳細的例證說明,參見榮格:《關於所謂神秘現象的心理學與病理學考察》,《論文集》,第2版。
[31]麥德:《夢的問題》,神經與精神疾病專題叢書。
[32]阿德勒:《神經症的性格》。
[33]弗洛伊德:《夢的解析》。
[34]西爾貝爾(Silberer):《神秘現象及其象徵意義問題》,S.E.傑利夫(S.E. Jelliffe)英譯本,第149頁及其後。他在關於類比意義的闡述中也提出了同樣的思想。
[35]榮格:《無意識過程心理學》,《論文集》,第2版。
[36]布洛伊勒:《論消極易感性》,《心理學與精神病學週報》,1904年,第27—28期;
《精神分裂症負面效應理論》,《心理學與精神病學週報》,1910年,第18—21期;
《精神病學教程》,第92、285頁。
[37]榮格:《早發性痴呆心理學》。
[38]斯托拜烏斯(Stobaeus):《文選》,第1卷,第58條。
[39]蔡勒爾(Zeller):《希臘哲學史》,S.F.阿萊恩(S.F. Alleyne)英譯本,第2卷,第17頁。
[40]岡珀茨(Gomperz):《希臘思想家》,第1卷,勞裡·馬格努斯(Laurie Magnus)英譯本,1901年版,第64頁。
[41]第爾斯(Diels):《維索克拉蒂克殘簡》,第2版,第1卷,1907年版,第79頁。
[42]掃羅原信猶太教,後皈依基督教,並改名為保羅。——中譯者
[43]即“光明博士”(Doctor Illuminatus)(1234—1315),曾經是一個因放蕩而臭名昭著的士兵,後來完全改變了他的生活方式。他的名字拉丁文為Ramon Llull,英文譯為Raymond Lull或Lully。
[44]關於情感概念及相關理論,試參照比較以下各家論述:
馮特:《生理心理學原理》;《精神病理學原理》,第35頁;
納羅斯基:《感覺與情感》;
裡博(Ribot):《情感心理學》;
雷曼:《人類情感的基本原理》;
維拉(Villa):《當代心理學》,H.馬納柯達(H. Manacorda)英譯本,1903年版。
[45]關於情感與感覺的區別問題,請參見馮特:《生理心理學原理》,第1卷,第350頁及其後。
[46]馮特:《哲學研究》,第7卷,第13頁。
[47]《純粹理性批判》,F.馬克斯·繆勒(F. Max Müller)英譯本,1881年版。
[48]《邏輯學》,第140頁。
[49]《純粹理性批判》,第285頁。
[50]《作為意志與表象的世界》,霍爾丹斯(Haldane)與肯普(Kemp)英譯本,第1卷,第25段。
[51]《美學》,第1卷,第138頁。
[52]《邏輯學》,第3卷,第242頁及其後。
[53]《實在論》,第152頁、154頁。
[54]《邏輯學》,第14頁、18頁。
[55]借鑑布克哈特所使用的表達法。也參見榮格:《無意識心理學》,第41頁。
[56]榮格:《本能與無意識》,《心理學雜誌》,第10卷,第1章。
[57]榮格所引證的關於遠古積澱下來的意象的顯著例證,參見《無意識心理學》,第108頁。
[58]叔本華:《作為意志與表象的世界》,第1卷,第49節。
[59]康德:《純粹理性批判》。
[60]參見榮格:《本能與無意識》,《心理學雜誌》,第10卷,第1章。
[61]《人的世界觀念》,第25頁及其後。
[62]費倫齊:《內投射、移情與分析心理學》,E.瓊斯英譯本。
[63]柏格森也持同樣的觀點。——中譯者
此處的“科學直覺”,在哲學領域中,一般譯為“理性直觀”。——中譯者
[64]關於這一類型的發現應歸功於M.莫爾澤小姐。
[65]榮格:《無意識心理學》,第127頁;另參見榮格《力比多的概念與發生學理論》,第二部分,第2章,第139頁。
[66]列維-布留爾:《低級社會中的智力機能》。
[67]試比較下述關於感覺概念的論述:
馮特:《生理心理學原理》,第1卷,第305頁及其後;
德索威爾(Dessovir):《德國心理學史》;
維拉:《當代心理學概論》;
哈特曼(Hartmann):《現代心理學》。
[68]阿贊姆(Azam):《催眠術-雙重人格》,巴黎,1887年版;
莫頓·普林斯(Morton Prince):《人格的分裂》,1906年版;
蘭德曼(Landmann):《個體的多重人格》;
裡博:《個性之謎》;
弗洛諾伊:《從印度到火星》,1900年版;
榮格:《關於所謂神秘現象的心理學與病理學考察》,《論文集》,第2版。
[69]榮格:《無意識概念》,《論文集》,第2版,第457頁。
[70]費雷羅:《象徵心理學》,1895年。
[71]弗洛伊德:《日常生活的精神病理學》。
[72]榮格:《無意識心理學》,第14頁。
[73]同上,第19頁。
[74]詹姆士:《心理學教科書》,第464頁。
[75]榮格:《心理類型學研究手稿》,《心理原型》,第16卷,第152頁。
另參見榮格:《無意識過程心理學》,《論文集》,第2版,第354頁。
[76]參閱弗洛諾伊:《從印度到火星》(1900年版)和《關於胡言亂語的夢遊症病例的觀察報告》,《心理原型》,第1卷,第101頁。
榮格:《關於所謂神秘現象的心理學與病理學考察》,參見《論文集》。
結語
我們的時代,已經見證了由法國大革命所倡導的“自由、平等、博愛”價值正在發展成為一場廣泛的社會運動,它不僅或降下或提升人們的政治權利使之達到普遍而整齊的水平,而且以為通過外在的規範和消除社會差異就能消除一切不幸——在這樣一個時代,要想將構成民族的各種要素完全統一起來,確確實實是一份出力不討好的工作。儘管說起來,每個人在法律面前應該完全平等,每個人都應該有其政治投票權,應該沒有人以其生來就有的社會地位和特權而不公正地凌駕於其同胞之上,等等,都無疑是件好事。然而,當人們把平等的理念延伸到生活的其他領域時,它就變得不那麼美妙了。人們只有基於一種很朦朧的幻象,或從一定的距離之外很朦朧地看待人類社會,才能接受這樣一種觀點——通過對生活的統一規範,統一地分享幸福是能夠實現的。如果一個人真的相信這樣的理念——例如,相同的收入,或同樣的生存機遇,就必然具有大致相同的關於所有這一切的意義判斷,那麼,他顯然是在自欺欺人了。但是,對於所有那些更注重內在精神生活而不是外部物質利益的人來說,這樣一個立法者將如何作為呢?如果他要實現上述的目標,他將不得不至少給予某個人以相當於另一個人兩倍的東西,因為對這個人,它具有很大的意義,而對另一個人來說,則幾乎沒什麼意義。這種由於人的心理差異所造成的難題,將是在關於給人類社會提供維持生命所必需的能量問題上必須要考慮的因素,其重要性遠超過社會立法。所以說,人的差異性可以很好地服務於有用的目的。這些差異涉及對幸福的如此迥然不同的要求,以至於甚至最圓滿的立法也決不能使他們得到真正的滿足。也不可能設想出普遍的外在的實現形式。它可能看起來公平和公正,但其實並不涉及一種類型的人對另外類型的人的所謂不公正問題。儘管事實上如此,還是有形形色色的熱心人——政治家、社會活動家、哲學家和宗教人士——不斷地力圖去發現那些普遍的、統一的外在途徑——以為那一切將意味著為人們提供出更普遍的實現幸福的機會,而在我看來,這一切則是與那種過於狹隘地以為與事實為導向的普遍的生活態度緊密相連的。在這裡,除了提醒人們以外,不可能對這一深遠的問題做更多的考察,因為這一主題不屬於我們討論的範圍。在此,我們所關注的只是心理學問題。不同類型的態度有著不同的優先次序。這一事實不僅對於心理學,而且對於所有相關的科學領域和生活都有重要影響,因為人類心理是其中起著決定性作用的角色。例如,一般的人類知識水平都能直接認識到,每一種哲學——不只是哲學史——都是建立在個人心理學的先決條件基礎之上的。如果完全從一種真正的心理學的角度來看,這種先決條件可能是純粹的個體本性,而且通常地會被看作如此。因為它已經總是被想當然地認為如此,我們已經由此忽略了這樣一個事實,即我們視為個體偏見的東西在任何情境下都確定並非如此。因為正在探索的哲學家的立場常常是過分自誇,誇耀自己有非常壯觀的追隨者。他的立場之所以被這些人接受,不是因為他們盲目地與他形成共鳴,而是由於這正是某種他們充分理解和欣賞的東西。如果哲學家的立場只是在個體的意義上被確立起來的,那麼,就完全不可能有這樣一種理解,因為在那種情況下,可以相當肯定的是,他既不會被充分理解,也甚至不能被人們所接受。因此,這種被他的追隨者所理解和欣賞的立場的特徵,必然與一種典型的個人態度相對應——它在人類社會中可以發現許多有著同樣或相似形式的代表。在通常情況下,雙方都作為騷擾者彼此相互攻擊只是外在的表象,實質上雙方都一直在其對手的個人防線中尋求結合點。這樣一種爭辯,難得有什麼成果。這同樣是一種規律。如果這種爭奪被轉換到心理學領域,那它就顯然具有更大的價值,因為它實際上就發源於此。這種變換將很快揭示出這樣一個事實,即有很多不同類型的心理態度存在,其中每一種都有權存在,儘管這必然會導致各種互不相容的理論出現。只要人們試圖通過外在妥協的形式來消除這種爭論,人們就只能滿足於那種從未有理論興趣的淺薄頭腦的最低級要求。在我看來,只有當天生的心理先決條件的多樣性獲得承認之時,才能達到真正的理解。
事實上,經常且突出地出現於人們實踐活動中的現象是,除了他自己固有的立場以外,一個人幾乎不可能更多地理解和認可任何其他的立場。在更小的事情上,流行的淺薄、並不常有的縱容和容忍,以及同樣罕見的友善,可能有助於在由於缺乏理解所造成的人與人之間的裂縫上架設起橋樑。但是,在更重要的事情特別是那些關係到該類型的理想問題上,似乎不可能達成共識,這也可以視為一種規律。衝突和誤解無疑是人類生活悲喜劇中經常發生的現象,但依然不可否認的是,文明的發展已經從最強者的特權達到法律的確立,由此確立起正義和規範的權利——其地位遠遠超越於競爭的黨派之上。
我深信,能夠在對態度類型的認識中找到相互衝突的各種觀點調節的基礎。我所說的認識不僅是指承認這些類型的存在,而且還必須正視這樣一種事實,即每個人都如此被侷限於他所屬的類型,以至於如果缺乏對這一深刻要求的認識,他就根本不能完全理解另一個人的立場,對其他人立場的侵犯在實踐上就變得不可避免。正如法律制約著處於較量中的政黨聚集時不得相互直接侵犯,將他們的相互要求交託於正義之法和公正的裁決一樣,按照這一原則,每一種類型,都意識到他自身的偏好,必然避免對與他相反的類型無禮、猜疑和價值上貶損。通過對態度類型、其顯現形式及其基本特徵等問題的考察,我渴望著為我的讀者描述多元人生觀的圖景,希望這樣一來,我能對有著幾乎無限多樣的形式和層次內涵的個體心理學貢獻綿薄之力。我堅信,沒有人會從我關於類型的描述中得出這樣的結論:以為我相信我所描述的四種或八種類型就是曾經存在過的僅有的類型。如果是那樣,那無疑是嚴重的誤解。因為我毫不懷疑,一個人對其所遇到的各種態度所做的區分,對另外一個人來說,也可以從他的觀點出發進行不同的思考和劃分。實際上,這一研究也包含了一些關於另外的可能性的揭示,例如,根據活動的要素所做的劃分。但是,無論確立類型所依據的標準究竟是什麼,對各種習慣態度形式加以比較就必然會導致同樣數量的心理類型理論的誕生。
不過,很容易從各個不同的角度,而不只是這裡所採用的一種角度,來認識所存在的各種態度,但確然很難提出論據去否定心理類型的存在。我毫無疑問地堅信,我的對手們將殫精竭慮地想從科學議程中排除對類型問題的探究。因為,對於每一種在關於複雜的心理過程問題上假裝具有普遍有效性的理論來說,至少可以這樣說,類型問題是一個非常不受歡迎的障礙。每一種自然科學理論往往都預先假設同一種根本性質,作為對這一原則的追隨和類比,每一種關於複雜的心理過程的理論也預先假設了一種統一的人類心理。但是,心理學在其概念的創設方面有其特殊性,心理過程不僅僅只是對象,它同時也是主體。因此,如果人們設想,在每一個個體那裡,其主體都是同一個,那麼他也就能設想,創設概念的主觀過程也必然是同一個。然而,情況不是如此,這已為在關於複雜心理過程的本質問題上竟同時存在著各種相互歧異的觀點這一事實所充分證明。很自然地,一種新的理論總會傾向於設想所有其他的觀點都是錯誤的,而且,這通常純粹是由於這樣一個事實——該理論的提出者具有一種不同於其前輩的看問題的觀點而已。他並未意識到,他所理解的心理學是“他的”心理學,說得更準確一些,是他的類型心理學。因此,他假定,關於作為他的考察對象的心理過程,只能有一種真實的解釋,即是說,只能與他的類型相一致。所有其他的觀點——我說的是幾乎所有七種其他的觀點——對他來說,只是錯誤而已。在它們之後,只有像他的理論那樣才是真理。因此,基於對他自身理論的有效性的考慮,他將開始意識到其理論與人類心理類型理論之間有著強烈的、不難想見的牴牾,因為由此他的概念喪失了八分之七的真理性。這樣一來,除了他自身的理論以外,他將不得不將關於同樣過程的另外七種理論同樣看作真理,或至少視為具有與他的理論同樣價值的第二種理論。
我也完全確信,自然過程很大程度上獨立於人類心理之外,因而只能作為人類心理的對象,且只能有一種真實的解釋。但是,我同樣確信,複雜的心理過程不能歸結為任何客觀的表現形式,我必然只能支持這樣的解釋:從主體性的角度說,它乃是自我形成的,即是說,概念的創設者只能根據他力圖要解釋的心理過程來創設這樣一個概念。然而,只有當它在正在思想的主體自身之中與將要解釋的過程相一致時,該概念才能是與之相應的。如果要解釋的過程在主體自身那裡既沒有任何實在性,也沒有它的任何類比物,那他將面臨著一個完全難解之謎,他將只得將這一問題留給某個親身經歷過該過程的人去解釋。幻象究竟是如何產生的?我決不能由任何客觀性描述將此帶入經驗;因此,只有當我理解了它之後,才能解釋它的起源。不過,在那種所謂“像我一樣理解它”的活動中,總是隱含著偏好,因為即便在最好的情況下,我的解釋也是從幻象呈現給我自己的過程中發展而來的。但是,誰讓我有權設想在每一個其他的人那裡,該幻象產生的過程也有著一致的,甚至相似的表現形式?
為明顯的公正起見,人們會以例證說明每個時代和每個地方的人類心理的共通性,以此作為支持有著主觀色彩的判斷必然具有普遍性的觀點之論據。我本人是徹底地確信人類心理具有共通性,實際上在我的集體無意識概念之中就包含著這樣的思想,作為一種普遍和共通的基質,這種共通性甚至可以擴展到世界範圍的統一性或神話與童話的相似性。由此看來,美國南方的黑人會夢到希臘神話的題材,一個瑞士雜貨店的學徒會在其患上精神病時,腦海中出現古埃及人靈知的幻象。
不過,有意識心理的同樣巨大的差別,也以極其鮮明的形式從這種根本的統一性那裡脫穎而出。古代人——如狄密斯托克利主宰下的雅典人——的意識,與現代歐洲人意識之間的距離,相差豈止萬裡!一個學富五車的教授的意識與其配偶的意識相比,距離也何其之大!在任何情況下,如果存在著意識的統一性,我們現在的世界會是怎樣一種面貌?不,這種有意識心理的統一性理念是一個學究式的妄想。毫無疑問,如果你向學生教導這樣一種觀念,那就是將大學教育簡單化;一旦面對現實,就會化為烏有。除了個體的差異性之外——其最深層的本性由於顯著的距離而與其鄰居隔絕,各種類型作為個體所屬的層次,也在很大程度上將個體本身相互區分開來。所有這一切,都只能歸因於就總體而言各種不同類型之間所存在的差異。
為了揭示人類心理的統一性,我必須向下進一步深入到意識的真正根基之處。只有這樣,我才能發現那裡的一切究竟像什麼。當我以此為基點建立一種將所有這一切都聯繫起來的理論時,我就是從它的根基和起源之處來解釋心理問題的。但是,這樣一來,我的解釋就完全忽略了那種存在於其歷史的和個體的差異之中的要素。在這樣一種理論中,我撇開了關於有意識心理的心理學考察。由此,我實際上否定了心理的整個其他方面,即是說,否定了它與原始胚芽狀態的區別。我在實踐上是將人還原為其種系發生意義上的原型,或將他化解為其基本的過程。而當我將他從這種還原中擺脫出來予以重建時,在前一種情況下,出現的是類人猿,而在後一種情況下,則意味著各種基本過程的匯聚,其彼此之間的相互影響將只能形成一種無目的和無意義的彼此相反的活動。
毋庸置疑,這種建立在相通性基礎上的關於心理現象的解釋不僅是可能的,而且是完全合理的。但是,如果我希望使這幅描繪心理的圖畫變得圓滿完備,我就必須記住心理多樣性這一事實,因為個體的有意識心理不僅具有心理的一般本性,也同樣有著無意識的基礎。因此之故,在我的概念建構中,我同樣有理由從心理相互差異這一事實出發,也有理由從同樣的角度來認識其過程——以前我是從統一性的角度去理解,而現在則轉而從差異性的立場來認識它。由於相通性概念現在對我來說,變得沒有意義,只是單純的集合而已,實際上,每一個事物都包含著一種特殊的價值。從這樣的觀點來看問題,我總是朝著客觀的目標展望,而再也不是去尋找事物所由來的源泉;在前一種認識中,我從未讓自己被目標困擾過,而只是為起源問題所累。因此,我能用兩種對立的且相互排斥的理論來解釋同一個心理過程,對於任何一方,我都不堅持認為它是錯誤的,因為當其中一方的正確性由心理的統一性所證實時,而另一方的真理性則只能到心理的差異性那裡尋找證明。
然而在這裡,無論是對非專業的公眾來說,還是對科學界來說,我在早期著作(《無意識心理學》)中曾如此著重闡述過的巨大困難又開始出現了,因為它,很多其他才華橫溢的人遭到嚴重的挫敗(這為他們所遭遇到的理由不充足的批評所證明)。因為我試圖以具體材料所揭示的一種觀點,也同樣適用於另外的觀點。但既然現實——正如我們都知道的那樣——既不存在於理論之中也不依附於理論,在這些不同的觀點中,我們註定要被看成迥然相異的東西,而實際上我們乃是共通的活生生的生命,我們在靈魂、全身以及自身內部都閃耀著多彩的光芒。每一個都是過去歷史的產物,且攜帶著未來的意義。誰都不能確定地弄清,它究竟只是一種終結還是成為一個新的開端。對於每一個認為只存在一種關於心理過程的真實解釋的人來說,心理內容的這種活力——它必然需要兩種相反的理論進行解釋——是一件令人失望的事情,尤其是如果他只喜愛簡單明瞭的真理,那麼,也許他就不能同時思考這兩個相互矛盾的方面。
另一方面,我並不相信,這兩種認識心理的方式——我曾用“還原的”和“建構的”[1]兩個術語來表示它們——的可能性業已窮盡。恰恰相反,我相信關於心理過程的其他同樣“真實的”解釋也應該得到發展,正如事實上有眾多心理類型一樣。而且,這樣的解釋,其本身也如同各種類型一樣,它們彼此之間的關係既會相互一致,也會相互牴觸。所以,應該承認人類心理存在著類型的差異,而且我認為沒有任何理由不應該承認這一點。但科學研究者將面臨著令人討厭的兩難選擇:要麼允許關於同一個過程的幾種相互矛盾的理論並肩存在,要麼從一開始就力圖去確立一種派別——認定自身是唯一正確的方法和唯一真實的理論。前一種可能性不僅將遭遇到上述的各種思想看起來一致實際上卻內在相互對立這種非同尋常的困難,而且與理性的道德規範的根本原理之一——“窮理無增於自然之果”——相背離。不過,多元解釋的必要性,在心理學研究中無疑是理所當然的,因為不像其他的自然科學研究,心理學解釋的對象有著與主體同樣的特性:一個心理過程不得不解釋另一個。這種嚴重的困難已經驅使研究者們去尋找一些奇怪的偏方來試圖解決問題,例如,設想一種置身於心理之外、因而能夠客觀地認識它自身的心理活動的“客觀心靈”;還有一種相似的設想:認為智力這種機能也能站在它自身之外,認識它自身。在這些和相似的權宜之舉中,按照所謂智力將擺脫其固有的束縛自我昇華出來的設想,阿基米德式的地球之外的點將被創造出來。我能理解人類對於合意和簡明解釋的深刻需要,但我不理解為什麼真正應該屈服於這種需要。我也認為,如果我們能消除這種相互矛盾的解釋之間形成的悖論,將心理過程還原到最簡單的事實如本能的基礎,並解決問題;或者如果我們認為能通過恢復一種形而上學的目標,從而在那種希望中找到安寧,這從美學上說,就太令人滿意了。
但是,無論如何我們以我們的智力努力去揣測的這一切都將以悖論和相對性而告終,如果它確實是嚴謹誠實的探究,而不只是為了合意和便利而捏造出各種“期望的根據”的話。對心理過程的理性的解釋必然導向悖論和相對性,這完全是不可避免的,其理由是,智力是心理的深層機能當中唯一的一種自然意在使人能夠用以建構其對象意象的機能。我們不應該只依靠智力去假裝認識世界。我們同樣也應該運用情感來理解它。因此,智力上的判斷充其量只能是真理的一半,如果它是誠實的,也就會面臨著理解能力不足的問題。
面對類型的客觀存在而否認它們的存在,是徒勞無益的。因此,基於對它們的存在的認識,每一種關於心理過程的理論,都必須被視為心理過程的一種表達,且作為客觀存在的和被承認的人類心理類型的表達而接受價值評判。只有從這種關於類型的立場出發,各種素材才能被彙集起來——它們之間的相互協作將會造就一種邁向更高綜合的可能性。
[1]榮格:《精神病的內容》,見《論文集》。
譯後記
本書由三位譯者合作譯出。其中王世鵬譯英譯者序、前言、引論、第一章、第二章、第三章、第四章,並協助校對了第五章的譯文;沈學君譯第五章、第六章、第七章、第八章及第九章;儲昭華譯第十章、第十一章及結語,並對全書進行了統稿和必要的校訂。
由於水平與時間所限,譯文或有錯誤或不當之處,望讀者不吝賜教。
譯者
2009年12月
參考文獻

心理結構與心理動力學
書名頁
《榮格文集》第四卷
The Collected Works of C.G.Jung·Ⅳ
THE STRUCTURE AND DYNAMICS OF THE PSYCHE
關群德 譯
·北京·
第一部分
論心理能
超越性功能
情結理論評述
論心理能
一、心理學的能量觀綜述
1.概論
1 人們對我所提出的力比多(Libido)概念[2]存有很多誤解,有一部分人完全拒絕接受它。因此,我要重新考察一下這個概念的基礎,也就不足為怪了。
2 物理事件可以從兩個角度來分析是一個被大家所普遍接受的事實,這兩個角度是機械角度和能量角度。[3]機械的觀點是純粹因果的,它認為一個事件是一種原因產生的結果。這是在如下的意義上說的:不變的物質根據固定規律而改變它們之間的相互關係。
3 另一方面,能量觀點在本質上是終極的。[4]它從結果追溯向原因來探究事件。這是假定,各種現象的變化是以某種能量為基礎的,而能量在整個變化過程中為一衡量,並最終導致熵的狀態,即一種總平衡的狀態。能量的流動有一個明確的方向(或說目的),因為它以不可逆的方式從高勢能流向低勢能。能量的觀念不是空間中運動的物質那樣的觀念,它是從運動關係中抽象出來的一個概念。因此,這個概念不是建立在物質本身之上的,而是建立在物質的關係之上的。而運動著的物質本身是機械觀點的基礎。
4 在理解物理事件的時候,這兩種觀點都是必不可少的,因此它們得到了人們的普遍認可。與此同時,它們之間的持續並存導致了第三種觀點。這種觀點既是機械的又是能量的——儘管,從邏輯上講,從原因推導出結果,從原因向前推導的活動,不可能同時選擇從結果推出原因這種逆向推導的方法。[5]同樣,一些事件的一種及同一的組合不可能同時既是因果的又是終極的,因為兩者之間相互排斥。事實上,存在著兩種不同的觀點,它們之間相互顛倒。終極原則是因果原則的邏輯顛倒。終極原則不僅在邏輯上是可能的,同時它還是一個不可或缺的解釋原則,因為對自然的解釋不能僅僅是機械的。如果我們的概念確實只是空間中運動著的物體,那麼就只存在因果的解釋,但是,我們還必須從概念上處理運動的關係,而這要求著能量的觀點。[6]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我們根本沒有必要創造能量概念。
5 哪一種觀點更具優勢更多地取決於研究者或者思想者的心理態度,而較少地取決於事物的客觀狀態。移情走向機械的觀點,而出神則走向能量的觀點。由於存在所謂的經驗的客觀事實,兩種觀點都容易犯實體化它們原則的錯誤。它們錯誤地認為主觀概念與事物本身的狀態是一致的,這是說,例如,我們所經驗到的因果關係,也客觀地存在於事物的狀態中。這種錯誤非常普遍,並且導致了與相反原則的不斷衝突,這是因為,就像我們所說過那樣,不可能將決定性的因素既看成是因果的又看成是終極的。但是,這種不可接受的矛盾只有在下面的情況下才會發生:不合法地、輕率地將僅僅是觀點的東西投射到客體對象中。只有當我們的觀點被限定在心理學的範圍之內,並且僅僅作為假說而被投射到事物的客觀狀態中的時候,才能是沒有矛盾的。因果原則能沒有矛盾地接受其邏輯的對立面,但事實的存在卻不能也這樣。因此,因果與終極原則在客體中是相互排斥的。根據著名的差異最小化原則,通常是通過把一個過程看成部分是因果的,部分是終極的[7]而達到一種理論上不可接受的妥協。這種妥協導致了多種混合的理論,而且(不可否認)還產生了關於實在的相對真實的圖像。[8]儘管事實與我們的觀念非常一致,我們還是要牢記,解釋原則只是觀點,也就是說,只是將心理態度顯現出來,只是將思考產生的先決條件顯現出來。
2.心理學中定量測量的可能性
6 以上所述清楚地表明每一個物理事件都要求既從機械-因果的觀點又從能量-終極的觀點進行分析。權宜的辦法,即能夠得到結果的可能性,決定兩種觀點中哪一個更受歡迎。例如,如果要研究事件性質方面的問題的話,能量的觀點就會居於次要地位,這是因為它與事物本身沒有關係,而只與運動的各種量的關係有關。
7 精神事件以及心理事件能否採用能量的觀點來處理是一個廣泛爭論的話題。首先,沒有什麼依據說這是不可能的,因為沒有什麼理由可以把心理事件排除在客觀經驗之外。心理本身完全可以是經驗的對象。然而,就像馮特的實驗表明的那樣,[9]人們完全有理由質疑能量的觀點是否能夠應用於心理現象之上,如果能,心理是否能夠被看作是一個相對封閉的系統。
8 在第一點上,我完全同意馮·格羅特的看法。馮·格羅特是最先提出心理能概念的人之一,他說:“心理能的概念就像物理能的概念一樣,被證明在科學中是有根據的。心理能也像物理能一樣有各種大小不等的量以及不同的形式。”[10]
9 在第二點上,我與以前研究者的不同在於,我一點也不關心使心理能過程適應物理系統。我對這種分類方法不感興趣,因為我們至多隻有非常模糊的猜想,而沒有真正有根據的出發點。儘管在我看來,心理能與物理過程之間確實存在著這樣或那樣的聯繫,然而,為了使它們之間存在聯繫的說法更具權威性,我們需要別的經驗和見識。至於這個問題的哲學方面,我完全贊同巴瑟的看法。[11]我還必須同意屈爾佩如下的觀點:“物質過程之中有沒有精神能量沒有什麼關係:現在所表達的能量守恆定律都不會受到影響。”[12]
10 在我看來,心理-物理關係是問題自身,將來某一天這個問題也許會被解決。不過,心理學家不必被這個困難所嚇倒,而將心理看作是一個相對封閉的系統。我們必須拋棄那些在我看來站不住腳的“心理-物理”假說,因為它的副現象論的觀點只不過是過時的科學唯物主義的遺物。因此,就像拉斯維茲(Lasswitz)、馮·格羅特,以及其他學者認為的那樣,意識現象彼此之間沒有功能上的聯繫,因為它們僅僅是“某種更深層次上的功能聯繫的現象、表達和徵兆”。我們隨時都能夠觀察到的存在於心理事實之間的因果聯繫,是與副現象理論相矛盾的,而副現象理論與唯物主義的看法極其相似,都認為心理是由大腦分泌的,就像膽汁是由肝臟分泌的那樣。把心理看成是一種副現象的心理學最好將自己稱之為大腦-心理學,並且滿足於這種心理-生理學所能產生的貧瘠的成果。心理本身實際上能夠被看成是一種現象。把心理僅僅看成是一種副現象是沒有任何根據的,儘管它可能依賴大腦的活動。這跟把生命看成是碳化合物的性質的副現象同樣沒有根據。
11 對量化心理關係的直接經驗,以及心理-生理關係的不可理解的性質,至少暫時證明瞭心理是一個封閉的系統。這裡我發現自己的觀點與馮·格羅特的心理-物理能量學說相對立。在我看來,他這裡的觀點沒有堅實的基礎,因此他的進一步的說法也就沒有太大的說服力。儘管如此,我還是要把馮·格羅特的表述原封不動地呈現給讀者,它們代表著在這個艱難領域裡的一位先驅者的看法:
(1)如同物理能一樣,心理能也有數量和質量。
(2)作為不同的心理功和心理勢,心理能能夠相互轉化。
(3)它們能夠通過生理過程轉化成物理能,反之亦然。[13]
12 我要補充的僅僅是,在第三個陳述之後需要加一個大大的問號。在上面的分析之中我已經提到,只有權宜的辦法才能夠決定,能量觀點是否能夠在實際中產生結果,而不是能量觀點本身是否可能。[14]
13 可以精確地定量測量物理能已經證明能量學觀點確實可以應用到物理事件上。即使不能進行精確的定量測量,而只能進行估量,物理事件仍然能被看作是能量的形式。[15]然而,如果連估量的可能性都被證明是不可能的話,就不得不放棄能量的觀點,因為如果一點也不存在估量的可能性,能量的觀點就是完全多餘的了。
1)值的主觀系統
14 能量的觀點能否應用到心理學之中完全取決於是否能夠對心理能做定量測量。對此我們可無條件地說它是可能的,因為我們的心理擁有一個高度發展的評估系統,即心理值系統。各種值是對能量的定量評定。在此,需要指出的是,在我們的公共道德價值和審美價值之中,我們不僅有客觀的值系統,我們還有客觀的測量系統。然而,這個測量系統對實際應用來說不是直接存在的,因為它只是測量值的大致標度,只間接地考慮主觀內容,即個人的、心理的情況。
15 因此,我們首先需要考慮的是主觀值系統,即單個個體的主觀評估。事實上,我們能夠在一定程度上評估我們心理內容的主觀值,儘管有時相對於已經建立的一般值來客觀精確度地測量它們會特別困難。然而,這樣的對比對我們來說是多餘的,這我已經說過了。我們可以比較我們的各種主觀評估,並確定它們之間的相對效力。不過,它們的測量是相對於它們內容的值的,因此不是絕對的、客觀的。但這對我們的目的來說已經足夠了,因為相關於類似性質的值的各種不同強度能夠被確切地識別出來,而相同情況下的各種相同值之間又明確地保持著平衡。
16 當我們必須比較不同性質的值的各種強度時才遇見困難,比如比較一個科學觀唸的值和感覺印象的值。這種時候,主觀的評估就變得不確定和不可信了。同樣,主觀的評估被限定在意識內容中;因此不能應用於無意識的影響上,因為這時我們考慮的是超越意識界限的評估。
17 然而,考慮到意識和無意識之間的互補關係,[16]找到一種能夠確定無意識產物的值的方法就尤為重要。如果我們想要在心理事件上採用能量的觀點,我們必須記住這樣一個極其重要的情況:意識的值會明顯地消失且不會在相等的意識實現中再次顯現。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應在理論上期待它出現在無意識裡。但是,由於我們既不在自身,也不能在他人那裡直接到達無意識,評估只能是間接的,所以我們必須求助於一些輔助的方法來達到對其值進行評估。在主觀評估的情況裡,感覺和領悟立即來幫助我們,因為這些都是通過長期的發展並具備很敏銳的區別能力的功能。小孩甚至在很早的時候就開始運用他區分值標度的能力,他比較自己是更加喜愛爸爸還是媽媽,誰排在第二,誰排在第三,最不喜歡誰等等。這種有意識的評估不僅對無意識的表現無能為力,而且事實上它還被扭曲為最明顯的錯誤評估,以及被描繪為“情感轉移”或“抑制”。因此主觀評估完全不能應用於對無意識強度值的評估中。所以,我們需要從客觀的角度出發。這是使間接的然而客觀的評估成為可能的角度。
2)量的客觀評估
18 在研究各種聯想現象時,[17]我曾指出,在以感受為基礎的[18]內容周圍存在著某些心理要素的組合。我把這些心理要素的組合叫做“情結”。以感受為基礎的內容、情結包含一個核心要素以及大量次級聯想。核心要素包含兩個成分:第一個是被經驗決定,並與環境有因果聯繫的因素;第二個是內在於個人的性格,並被其性情所決定的因素。
19 核心要素具有感受特質,進行強調則來源於情感的強度。這種強調,用能量的術語表達的話,就是值的量。核心要素如果是意識的,那麼至少可以通過主觀評估估計出它相對的量。但是,如經常發生的那樣,如果核心要素在心理學意義上說是無意識的,[19]主觀的評估就變得不可能,因而就必須採用間接的評估方法。根本上,這是建立在以下事實之上的:核心要素自動地產生一個情結,並達至具有情感色彩並擁有能量值的程度。對此,我在“精神分裂症心理學”的第二部分和第三部分做過詳細論述。核心要素有與其能量值相對應的力量簇。它能夠產生特定的心理內容簇,從而產生情結。這是被能量值所能動地規定的一簇心理內容。然而,作為結果的心理簇,不只是心理刺激的映射,而是對受激心理內容進行的選擇,這種內容由核心要素的性質所決定。這種選擇當然不能以能量的術語進行解釋,因為能量的解釋是定量的而不是定性的。要進行定性解釋我們必須求助於因果的觀點。[20]因此,對心理值強度進行客觀地評估建立在這樣一個命題之上:核心要素的力量簇與它的值強度(也就是能量)相對應。
20 但是我們有什麼方法評估力量簇的能量值,而這種力量簇用聯想加深了情結?我們能通過多種方式評估這種能的量:通過核心要素所影響的簇的相對數量;通過反應的相對頻度和強度,它們標誌著心情的紛亂或情結;通過伴隨情感的強度。
21 1.確定簇的相對數量所需的材料可以部分通過直接觀察,部分通過分析演繹得到。也就是說,一些心理聯想越是受同一個情結的影響,其心理效價越大。
22 2.預示幹擾或情結的反應不只包括出現在聯想實驗過程中的各種症狀。這些症狀確實只是情結的結果,它們的形式取決於實驗的特定類型。在此,我們更加關心的是那些特屬於實驗情況所不包括的心理過程。弗洛伊德把這些現象的大部分都歸入口誤、筆誤、記憶錯誤、誤解及一些其他症狀的行為。我們還必須加上我所描述的“喪失思想”、“禁止”、“無關的談話”等等。正如我在我的聯想實驗中所指出的那樣,這些現象的強度可由時間記錄直接決定。在不嚴格的心理過程中,我們也可以採用這種方法。手裡握著表,我們能夠很容易地通過測量從計時開始到病人開始談論某事的時間來確定強度值。有人會提出相反意見,認為病人經常會把他們重要的時間都浪費在談論一些不相關[21]的問題上,從而逃避談論重要的話題,然而這隻說明這些所謂的不相關的事情對他來說是多麼的重要。觀察者必須避免依據分析者的一些主觀的、理論上的假設而把病人真正的興趣當作不相關的。在確定值的時候,他必須嚴格根據客觀的標準。因此,如果一個病人把幾小時都浪費在談論她的傭人而不是談論主要矛盾——分析師也許十分正確地測定出了主要矛盾——這隻能說明傭人情結比目前仍是無意識的衝突(可能在以後的過程中成為核心要素)具有更高的能量值,或者是具有高能量值的意識形式所施加的抑制,通過過度補償使核心要素保持在無意識之中。
23 3.我們有能夠確定情感現象強度的客觀方法。它們沒有測量情感量的時候,也仍允許進行某種評估。實驗心理學為我們提供了許多這樣的方法。除了測量時間之外——這種方法測定的是對聯想過程的壓制而不是實際的情感——我們還有以下幾種特別的方法:
(a)脈搏曲線;[22]
(b)呼吸曲線;[23]
(c)心理-電流現象。[24]
24 人們可以通過這些曲線中很容易識別的變化,對相關幹擾因的強度進行推斷性評估。也可以通過心理刺激在主體中故意引起情感現象,這種心理刺激負載著這個特定個體對實驗者的感情。[25]
25 除了這些實驗的方法之外,我們還有一個高度發達的主觀區分系統,它能識別並評估他人的情感現象。我們每個人都擁有這種直接本能。動物也有這種本能,並且是高度發展的,它不僅能識別自己物種的情感,也能識別其他動物和人類的情感。我們能夠察覺到他人微小的感情波動,能夠敏銳地感受到我們同類的感情的性質和數量。
二、能量觀點的應用
1.心理學中能的概念
26 心理能這個術語已經有很長的應用歷史了。例如,我們在席勒[26]的作品裡已發現了這個術語,能量的觀點也曾經被馮·格羅特[27]和泰奧多爾·李普斯[28]使用過。李普斯區分了心理能與物理能,而斯特恩[29]則認為它們的關係問題還沒有定論。我們必須感謝李普斯對心理能和心理力所做的區分。李普斯認為,心理力是在心理中產生一些過程,以及獲得一定功效的可能性。另一方面,李普斯把心理能定義為“這些過程在自身中實現這種力的內在能力”。[30]在另外的地方,李普斯還提到過“心理量”這種說法。力與能之間的區分在概念上是有必要的,因為能量確實是一個概念,因此,它不是客觀地存在於現象本身之中,而是隻存在於特定的經驗材料之中。換句話說,當能量為現實的時候,總是被經驗為運動和力;當其為潛在的時候,總是被經驗為一種狀態或條件。當能量為現實的時候,它顯現在特定的、動能的心理現象中,如直覺、願望、期待、情感、關注以及工作能力等,這些心理現象構成了各種心理力。當其為潛在的時候,它顯現在特定的成就、可能性、才能、傾向等之中,這些東西自身就是各種不同的狀態。
27 在我看來,李普斯所提出的特定能(如快樂能、情感能、反抗能等)之間的差別,似乎在理論上是難以接受的,因為特定形式的能是上述談及的力以及狀態。能量是一個包含所有這些的量的概念。只有這些力和狀態才是被質地確定的,因為它們是表達通過能量而起作用的性質的概念。量的概念不能同時又是質的概念,否則的話我們就永遠不能夠解釋力與力之間的關係,而這才是它真正的功能。
28 不幸的是,由於我們不能夠科學地證明物理能和心理能之間存在著一種等值關係,[31]我們要麼完全放棄能量的觀點,要麼設定一種特殊的心理能,除此之外我們別無選擇,而這種設定作為一種假說是完全可行的。就像李普斯所說的那樣,心理學同物理學一樣有權構建自己的概念,但只有在如下情況才有權構建:能量的觀點能證明其價值,而不僅僅是一個模糊概念之下的概括的要點。後者是馮特所提出的十分正當的異議。然而,我們的觀點是,心理現象的能量觀是很有價值的,因為它使我們認識到那些存在於心理中的量的關係,這些關係不能被否認,但從純粹性質的角度很容易被忽視。
29 如果像意識心理學家主張的那樣,心理只包含意識過程(誠然有時是“幽暗的”)的話,我們也許可以滿足於假設有“特殊的心理能”。但是,由於我們相信無意識過程也屬於心理學,而不僅僅屬於(一種基礎過程的)大腦生理學,我們就不得不把我們能量的概念置於更加廣闊的基礎之上。我們完全同意馮特所說,對於有些事我們只有微弱的意識。像他那樣,我們也接受意識內容有不同的清晰度,但是,對我們來說,心理並沒有停止在黑暗開始的地方,而是一直延續到無意識之中。我們也認為大腦心理學有自己的作用,因為我們認為無意識功能最終要體現在實體過程中,而我們不能賦予這種實體過程任何心理的性質,除了通過泛心理主義的哲學假說。
30 在給心理能劃定界限的時候我們會遇見一些困難,因為我們沒有絕對的方法區分心理與生理過程。生物學也可以像心理學那樣,採用能量的觀點,只要生物學家認為這種觀點有用並有價值。總的來說,生命過程同心理一樣,與物理能之間沒有可嚴格地證明的相等關係。
31 如果我們將我們的立場建立在科學常識的基礎之上,並且不考慮會把我們帶向過遠地方的哲學思考,那麼把心理過程看作生命過程是非常適合的。這樣,我們把較狹窄的心理能概念擴大為生命能概念,而心理能則為生命能的特殊部分。從而我們能夠研究超出心理的狹窄領域的數量關係而進入普遍的生物學功能領域,並且,如果需要的話,還能正確地處理長期存在的“身心”關係問題。
32 生命能這個概念與生命力之間沒有任何關係,因為,作為一種力,生命力只是普遍能的一種特殊形式。這樣看待生命能,並在仍然存在於物理過程與生命過程之間的鴻溝上架連接的橋樑,就會拋棄那種認為生物能與物理能是對立的觀點。我因此建議,由於我們想將心理能用於心理學中,我們把我們設定的生命能叫做“力比多”。而且由於我將它與普遍能的概念進行了區分,從而使生物學和心理學有權形成自己的概念。我採取這種用法一點也沒有想要阻止其他人在生物能領域內工作,我很願意承認,我採用力比多這種用法只是為了我們的目的,對那些人的目的來說,“生物能”或“生命能”也許會更恰當。
33 在這一點上,我必須提防一種可能的誤解。在目前這篇文章中,我絕對不想加入到心理平行論和相互作用的爭論中。這些理論思考的問題是,身心是一起工作的還是各自獨立工作的。它們討論的問題正是我在此有意避開的,即心理能過程是獨立存在還是包含在物理過程之中。在我看來,我們對此實際上一無所知。我也像巴瑟那樣,認為相互作用這種想法是有道理的,[32]看不到有什麼理由能夠根據身心平行論的假說而認為它是不可能的。精神治療師的專業領域就是心靈和身體相互作用的領域,對他們來說,很有可能精神和物質不是彼此獨立的兩個平行過程,而是通過相互作用聯繫在一起的過程,儘管這個關係的真正本質仍然完全不在我們的經驗之內。對這個問題進行詳盡的討論對哲學家來說也許十分適合,但是實驗心理學還是應該把自己限制在經驗能夠達至的事實中。儘管我們還沒有成功地證明心理能過程包含在物理過程之內,然而反對者同樣沒有任何確定的理由可以把心理過程與物理過程完全分開。
2.能的守恆
34 如果我們從能量的觀點來看待心理生命過程,我們就不能只是滿足於概念,而應該檢測它是否能應用於經驗材料之上。如果其主要原則,即能量守恆原則被證明不能應用於經驗材料的話,能量的觀點就會是多餘的。這裡我們必須接受巴瑟的建議,對等值原則和守恆原則加以區分。[33]等值原則斷定:“如果因導致某種情況消耗了一定的能量,那麼相同量的能會在其他地方以相同的形式或別種形式出現。”守恆原則斷定:“能量的總量不變,既不能增加也不能減少。”因此,守恆原則是等值原則必然的和概括的結論,而且也不那麼重要了,因為我們的經驗往往只關心部分系統。
35 對我們來說,只有等值原則才是我們現在所關心的。在《轉化的象徵》[34]一書之中,我曾經表明,存在著從等值原則出發思考某些發展過程以及類似的轉變過程的可能性。我不過多重複我在那裡所說的,而僅僅再次強調,弗洛伊德對性的研究給我們的問題提供了很多有價值的東西。在性慾和心理整體的關係中,我們能最清楚地看到,一定量的力比多的消失之後會有等量的力比多以另外一種形式出現。不幸的是,他對性的過度強調(可以理解的)導致他將與性慾並存的其他特定的心理力的變化統統歸為純粹的性慾,從而使自己面對並非不公正的指責,即泛性論的指責。弗洛伊德學說的缺點是片面性,也即完全簡單的因果推理,這也是機械的因果觀總是易犯的錯誤。這種方法越真、越簡單、涵蓋越廣,其分析和歸納出的結果越不具合理性。任何一個認真閱讀過弗洛伊德著作的讀者都會注意到等值原則在其理論系統中所佔據的極其重要的地位。這在他對案例材料的研究中顯得尤為明顯。在這種研究中他解釋了壓抑以及其替代形式。[35]任何一個有此領域實際經驗的人都知道,等值原則在治療精神疾病中有重要的啟發價值。儘管我們不總是有意識地應用這個原則,但卻會本能地或憑感覺地應用它。例如,當一種意識值,如移情,下降或者實際地消失了,你馬上會尋找它的替代形式,期待著等值的其他值在別的地方出現。如果替代形式是意識內容,我們會很容易地找到替代的,但很多情況下,一定量的力比多沒有形成替代就明顯地消失了。這種情況下,替代就是無意識的。或者,像經常發生的那樣,病人沒有意識到某些新的心理事實是相應的替代形式。但是也有可能,大量的力比多似乎是被無意識完全吞噬那樣消失了,且沒有任何新的替代它的心理值出現。這種情況下,我們建議一定要堅持等值原則,因為仔細地觀察病人很快會發現無意識活動的跡象,例如某些症狀的激化、一種新的症狀、稀奇的夢,以及奇怪的、短暫的幻想片段等等。如果心理分析師能夠成功地把這些隱藏的內容帶入意識中就會發現,從意識裡消失的力比多在無意識中產生了某種東西。無意識與失去其能的意識內容有相同的特點,儘管它們之間存在著差異。這好像是力比多把一些性質帶入了無意識之中,而這些性質又非常明顯,以至於人們很容易通過它們的特點識別出現在激活無意識的力比多的根源。
36 這種轉變有很多非常著名的例子。例如,當一個孩子主觀上開始脫離自己的父母時,替代父母的幻象就會產生,這種幻象幾乎總是會轉移到一個真正的人身上。這種轉移不能長久地持續,因為性格的成熟必須要消解掉父母情結,並且建立自己的權威、責任和獨立。他或她必須成為一個父親或者母親。另一個有很多著名例子的領域是基督教心理學,在其中對本能(原始本能)的壓抑導致了宗教的替代形式,例如中世紀的“上帝之愛”。除了瞎子之外任何人都能看得出這裡的性的特點。
37 這些反思將我們帶向與物理能理論的進一步對比。我們知道,能理論不僅承認強度因素,還承認廣度因素,而後者實際上是純粹能概念的必要補充。它將純粹強度概念和量的(例如與光強相對的光量)概念聯結在一起。“能量的量的因素或廣度因素,是附屬於一種結構的,並且,只有帶著前一結構的部分才能轉移到另一種結構之中。”[36]因此,廣度因素顯示了呈現在某個給定現象的任一時刻的能量的動態量。[37]
38 同樣,存在著心理廣度因素,這種因素只有帶著它關聯於其上的前一結構的部分或特點才能進入新的結構之中。在我早期的作品裡,我特別關注能量轉化的這種特性,曾指出力比多不是作為純粹的強度離開一個結構,並且沒有任何痕跡地進入另外一個結構中,而是將原有功能的某些特點帶入新結構之中。[38]這一特性如此的明顯,以至於引發了一些錯誤的結論,不僅僅引發了錯誤的理論,還引發了充滿不幸後果的自我欺騙。例如,說某些具有確定性慾形式的力比多進入到另外一結構之中了,而且還帶著其原來的應用特性。這就很容易認為新結構的推動力也將會是性慾。[39]或者,也許某些精神活動的力比多的興趣轉向了純粹的物質,但個人卻錯誤地認為這一新結構同樣是精神的。這些結論根本上是錯誤的,因為它們只考慮了兩種結構之間相關的類似而忽視了實質上的區別。
39 實際經驗給予我們了一個普遍的規則:心理活動只能在相等的基礎上找到其替代者。例如,一種病態的興趣,對一種症狀的強烈依賴,只能由對其他興趣同樣強烈的依賴來取代。這就是為什麼在沒有替代物的時候,從一種症狀釋放力比多從來沒有發生。如果替代物的能量值較小,我們馬上知道要在其他地方尋找能量的一部分,如果不在有意識的心靈中,那必定在無意識的幻覺中,或者在心理功能“上部分”(借用珍妮恰當的說法)的混亂中尋找。
40 長期以來我們都具有這些實際經驗,除此以外,能量的觀點還讓我們能夠建立起我們理論的另外一個方面。根據弗洛伊德的因果論觀點,只存在一種不變的實體,即性慾成分,而每一種解釋都千篇一律地被引回到這一實體的活動之上,弗洛伊德自己指出過這一事實。很明顯,因果還原或還原到第一格的觀念絕對不會公平地對待最終發展的觀點,公平地對待心理學裡這一極其重要的東西,因為情況的所有變化都被看作是基本替代物的一種昇華,因此被看作是原先事物掩飾的表達。
41 只有不變實體的概念不被所謂的“客觀實在”的要求實在化,也就是說,只有不把因果關係與事物的行為等同起來,發展的觀點才有可能。發展的觀點要求各種實體能夠變化,而這些實體,從能量觀點來看,顯現為能量系統。從理論上講,這些系統能夠依據等值原則及能勢差異假設無限地互換與轉變。就像在研究因果關係與終極關係之間的關係時那樣,我們在此再次遇到了一個不可解決的矛盾,這一矛盾來自能量假說的不合法投射,因為不變的實體不可能同時又是能量系統。[40]根據機械論的觀點,能量依存於物質,因此馮特能談論“心理的能量”,這種能量隨時間的延續而增長,並且因而不允許能量原則的應用。另一方面,從能量的觀點看,實體只不過是能量系統的表達或符號。只有在我們忘記了各種觀點是與基本心理態度相對應的時候,這種矛盾才是無法解決的,而這些心理態度在一定程度上明顯地與對象的狀態及行為一致。這是使各種觀點能實際應用的一致。因此,可以理解,因果論者和終極論者都會為他們原則的客觀有效性進行殊死搏鬥,因為他們所捍衛的原則同時也是他們生活態度的原則,是他們對待世界的態度的原則,沒有哪個人會沒有抗拒地願意承認自己態度的有效性是有條件的。這種承認是不受歡迎的,其感覺就像一個自殺者試圖鋸斷他坐在其上的樹枝那樣難受。但是,各種邏輯上合法的原則的投射所導致的不可避免的矛盾迫使我們對自己的心理態度進行徹底的檢查,因為只有通過這種辦法我們才能避免不公正地對待其他邏輯上也合法的原則。這種矛盾必須通過唯信仰論才能解決。不論我們的實際思想對之多麼地不滿,不論自然科學精神是多麼不願意承認,所謂的實在的本質是神秘的非理性的。然而,這是唯信仰論必然的結論。[41]
42 發展理論離不開終極理論。就像馮特指出的那樣,甚至是達爾文也利用了終極概念,如適應概念。差異和發展有一些可感知的事實,它們永遠不能通過因果關係得到完全的解釋;解釋它們還需要終極的觀點。這種觀點像因果的觀點一樣,是在人類心理進化過程中產生的。
43 根據終極概念,原因被理解為實現結果的手段。非常簡單的例子是退行過程。從因果論的觀點看,退行是由例如“戀母情結”決定的。但是從終極論的觀點看,這是力比多退回到了母親的形象中去,從而在其中找到各種記憶聯想,進一步的發展能夠通過這些聯想得以發生,例如從性慾系統發展到心智系統或者精神系統。
44 第一種解釋強調了原因的重要性,卻完全忽視了退行過程的終極意義。從這個角度看,整個人類文明的大廈只是不能亂倫的替代物。但是第二種解釋讓我們能夠預先看到退行會導致什麼,同時還有助於我們理解被迴轉的力比多激活的記憶形象的意義。對因果論者來說,後一種解釋自然是不可信的假定,而對終極論者來說,“戀母情結”則是一個武斷的假設。終極論者反對說,這種假設完全沒有注意到那種能夠獨自激活母親形象的目的。例如,阿德勒就提出過很多類似的意見來反對弗洛伊德。在《轉化的象徵》中,我曾嘗試著公平地對待這兩種觀點,卻痛苦地受到了來自兩方面的指責,兩者都說我的立場是模糊的和不可靠的。在此事中,我遇到了與戰爭時期中立國同樣的命運,其好意常常被否認。
45 對因果論來說的事實對終極論觀來說卻是象徵,反過來也一樣。對一種觀點來說是真實的和本質的東西對另一種觀點來說卻是不真實的和非本質的。因此,我們被迫求助於唯信仰論,並且必須把整個世界看成是一種心理現象。對科學來說,確實必須認識事物本身是怎麼樣的,但是甚至科學也不能擺脫知識的心理條件,而心理學必定會特別關注這些條件的。由於心理也包含終極的觀點,所以從純粹因果論觀點看待心理現象在心理學上是不可接受的,更不用說大家所熟知的這種片面解釋的千篇一律了。
46 從能量觀點出發對原因所作的象徵解釋,對心理區分是很有必要的。因為如果不對事實進行象徵的解釋,其原因就會仍然是不斷地起作用的不變實體,就像弗洛伊德原先的心靈創傷理論中的病例那樣。原因獨自不能使發展成為可能。對心理來說,因果推理正好是發展的顛倒,它把力比多與基本事實聯結起來。從理性主義的觀點看,這是值得期望的,但從心理的觀點看,這是毫無生機、令人不舒服的——儘管我們不能忘記,對很多人來說,絕對必須不能把他們的力比多與基本事實相脫離。但是,如果這種要求得到了滿足,心理就不能總是停留在這一層面,而必須繼續發展,原因就變成了實現結果的手段,變成了未來道路的象徵表達。這樣,原因這一獨有的重要性,即其能量值,就會在象徵中消失並重新出現,而這種象徵的吸引力代表著等值的力比多。原因的能量值永遠不能因設定一個武斷的和理性的目標(這總是權宜之計)而被消除掉。
47 心理的發展不能只通過意圖和意願而實現,它還需要象徵的引力,而象徵的值量超過了原因的值量。但是象徵只有在心靈存在於基礎事實之上足夠長時間之後才能形成,也就是說一直到生命過程的內部或者外部需要引起了能量的轉化才能形成。如果人類本能地和自動地生活在一起,那麼,這種轉化就只能依照純粹的生物法則而產生。我們在一些原始人的心理生活中仍然可以看到這類情況,而他們的心理既是完全具體的,又是完全象徵的。在文明人這裡,理性的意識,在對其極其有用的同時,也成為沒有阻力地進行能量轉化的最大的障礙。理性一直想避免對它來說是不能容忍的矛盾,它完全地站在一個立場或另一個立場之上,並且努力去堅持其所選擇的立場的價值。只要人類理性被看成是“不變的實體”,因此不能從象徵的角度看待自身,事情就會總是這個樣子。但是理性只是相對的,最終會止於自身的矛盾中。它還只是實現結果的一種手段,只是發展道路上一個過渡階段的象徵性表現。
3.熵
48 等值原則在能量理論中是一個具有重要實踐意義的命題,另外一個有必要的、補充的命題是熵原理。能量具有強度差異才有可能轉化。根據卡諾法則,熱量只有從較高溫度的物體傳遞到較低溫度的物體,才能轉化為功。但是被不斷地轉化為熱量的機械功,由於其強度的下降,不能迴轉為功。通過這種方法,一個封閉的能量系統會逐漸地降低其強度差異,最終實現等溫,從而阻止任何進一步的變化。
49 只要我們的經驗繼續存在,熵原理對我們來說就是各種部分過程的原理,這些過程構成一個相對封閉的系統。心理也可以被看成是這樣一個相對封閉的系統,在其中能量的轉化導致差異的均衡。根據波爾茲曼公式,[42]這個均衡過程對應於從一個不可能的狀態向一個可能狀態的轉化,從而進一步變化的可能性逐漸地受到了限制。我們可以在一個持續的和相對不變的心理狀態的發展中看到這個過程。在開始的強烈震盪之後,對立的雙方相互調整,漸漸地形成一種新的狀態。這種狀態的最終穩定性在很大程度上與初始差異的程度有關。對立雙方的差異越大,從中產生的能量就越多,其簇力、吸引力也就越強。這種增強的吸引力對應於更大範圍的成簇的心理材料。這個範圍越寬,由於與沒有預先成簇的材料的摩擦而導致失調的可能性就越小。因此,由影響深遠的均衡化過程所形成的狀態特別持久。
50 日常心理經驗為這一命題提供了證據。最強烈的衝突如果被平息,就會產生一種安全和平靜感——不易受幹擾的感覺,或者導致一種難以撫平的傷害。相反,為了產生有價值的和持久的結果,這些強烈的衝突及其發作恰恰是必要的。由於我們的經驗被約束在一個相對封閉的系統之中,我們從來都不能觀察絕對的心理熵。但是,心理系統越封閉,心理熵的現象就越明顯。[43]對於這一點,我們在這樣一些神精錯亂中看得特別清晰,這些精神錯亂的特點是與周圍環境嚴重隔絕。早發性痴呆症中或精神分裂症中的“情感呆滯”完全可以被認作熵現象。這同樣可以應用於所有退化現象,這些現象在與外界永遠沒有任何聯繫的心理狀態中發展著。類似地,這種自動地定向的過程,作為定向的思維和定向的感覺,可被看作一個相對封閉的心理系統。這些功能建立在排除原則之上,原則排除不恰當或不合適的東西,而這些東西也許會導致偏離已選擇的道路。“適當”的因素被留給相互均衡化的過程,並同時被保護起來,防止任何外界的幹擾因素的影響。因此,一定時間之後它們達到其“可能”的狀態,這種狀態在比如“持久的”信念,或者“根深蒂固”的觀點中顯示其穩定性。任何試圖消除此結構的人,例如消除一種偏見或是改變一種思維習慣,都會經驗到這些東西是多麼的堅實。在民族的歷史中,這種變化導致了血流成河。但是,只要絕對的隔絕是不可能的(或許除了病態情況以外),能量過程就會作為一種發展而持續存在,儘管由於存在“阻力損失”,其強度減輕了,能勢降低了。
51 這種看待事情的方法長期以來就為人們所熟知。所有的人都在談論“年輕人的衝動”最終會歸於“老年人的平靜”。我們也談論“同懷疑戰鬥”之後得到的“確定的信念”,談論“從內在緊張中解脫出來”等等。這是大家不自覺地都具有的能量觀。對於科學心理學者來說,如果他覺得沒有必要評估心理值的話,這就沒有什麼價值,而對於生理心理學來說,這樣的問題根本就不會發生。與心理學對立的精神病學是純粹描述性的,直到最近它仍然一點也不關心心理的因果關係,而且實際上否認它的存在。不過,分析心理學卻被迫考慮能量的觀點,因為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的因果機械觀不能夠公平地對待心理值。對值進行解釋需要量的概念,而像性慾這樣的性質概念永遠不能成為量的概念的替代物。性質概念總是對某一事物、某一實體的描述;而量的概念處理的是強度間的關係,從不處理實體或事物。性質概念不意指實體、事物或事實。它或多或少是一個特別的例外,這樣我就必須考慮性質的、實體化的能量概念。科學的因果解釋總是需要這種假設,但這種假設的引入不應僅僅是為了使能量的觀點變為多餘。對能量理論來說也一樣。能量觀有時表現出否認實體的傾向,以便成為純粹終極論的或目的論的。以性質概念替代能量的做法是不能接受的,因為那會是能量的規定,而能實際上是力。生物活力論、心理學崇性論(弗洛伊德),或者其他論(主義)將會如此——如果研究者把所有心理能量還原為一種確定的力或衝動的話。但是,就像我們所表明的那樣,各種衝動都是能量的具體形式。能量在更高一層關係上包含這些具體的形式,並且除了表達心理值間的關係外,不能表達任何別的東西。
4.活力論與物力論
52 上面所說意指的是純粹能量概念。能量概念,像與之相關的時間的概念一樣,一方面是一個直接的、先驗的、直覺的觀念,[44]另一方面又是具體的、實用的,或經驗的概念。這種具體的概念像所有科學的解釋概念一樣,是從經驗中抽象出來的。[45]實用的能量概念處理的總是力的行為、運動中的物體;因為只有通過對運動物體的觀察,經驗才能達至能量。因此,實踐中,我們談論電能及其他能,好像能是一種確定的力。這樣把實用的或經驗的概念與對事物的直覺觀念混合在一起導致了能與力之間持續不斷的混亂。類似地,能量的心理學概念也不是純粹的概念,而是具體的和實用的概念,這種概念以性慾、生命力、精神、道德等形式呈現給我們。換句話說,它以衝動的形式出現。衝動完全是動能性質的,而這種能動性質證明瞭我們構建與物理力平行的概念是有正當根據的。
53 將純粹概念應用到經驗材料之上必然導致概念的具體化與形象化,這樣,似乎存在著實體。物理學家的以太概念就是這樣的例子,儘管以太只是一個概念,人們卻完全像對待實體那樣對待它。這種混亂是難以避免的,因為我們很難想象一個不是某個東西的量的量。這裡的某個東西指的就是實體。因此,每一個實用概念都會不可避免地被實體化,儘管這有悖於我們的意願,儘管我們決不可以忘記自己所處理的仍然是一個概念。
54 我曾建議把分析心理學裡的能量的概念稱作“力比多”。從某些方面看,這個術語可能不是最理想的選擇,但在我看來,如果只從歷史角度考慮,這個概念配得上力比多這個術語。弗洛伊德是第一個追蹤、研究這些真正動力的、心理的關係的人,並融貫一致地將它們呈現出來。在這樣做的時候,弗洛伊德使用了力比多,雖然為了與其通常的觀點,即對性的強調相一致,他明確地賦予了力比多性慾的內涵。除了力比多之外,弗洛伊德還使用了“衝動”、“本能”(“自我本能”),[46]以及“心理能”這樣的表達。由於弗洛伊德把他自己幾乎完全限定在性慾以及其心理結果上,把能定義為一種特定的性衝動力,完全能滿足他的需要。然而在普通心理學理論中,不可能把純粹的性能——一種特殊的衝動——當作解釋概念,因為心理能的轉化不僅僅是性動力的。性動力只是心理整體領域裡的一個特定情況。這不是否認它的存在,而是把它放到其自身的位置處。
55 對我們具體化的思想來說,實用的能量概念即刻將自己具體為各種心理力(衝動、情感,以及其他動力過程),因此,在我看來,“力比多”完全能夠表達這一概念的具體特點。類似的概念也總是通過這種指示方式來表述的,比如,叔本華的“意志”,亞裡士多德的“慾望”,柏拉圖的“愛”,恩培多克勒的“元素的愛與恨”或者是柏格森的“生命衝動”。從這些概念裡我只借用了術語的具體特點,而不是概念的定義。對此,我在以前的書裡沒有給出詳細的解釋,因此導致很多誤解,例如有人譴責我建立了一個活力論的概念。
56 我沒有把“力比多”與特定的性的定義聯繫起來,[47]但這並不是否認性慾動力的存在,就像不否認其他動力,如飢餓動力等等一樣。早在1912年我就提出用我的普遍生命本能概念,也即力比多概念,來替代我在“精神分裂症心理學”[48]一文裡所使用的“心理能”概念。但是,我只是從心理的具體方面描述了這一概念,而沒有從本體方面(這是現在討論的主題)進行描述,對此我感到愧疚。但是,通過讓力比多完全處在其具體形式中,我似乎將它當作已經具體化的了。所以我僅僅是由於誤解而受到譴責。因此我在1913年發表的“心理分析理論”一文中明確地宣稱,“我們所使用的力比多不僅不是具體的或已知的,而且它還完全是未知的,是一個純粹的假說,一個模型,並且不比物理中的能量更能被具體地感知”。因此,力比多隻不過是“能量”的簡略表達而已。在具體表述中,我們永遠不能處理純粹的概念,除非我們能數學地表達這一現象。只要我們不能夠做到這一點,實用的概念會通過經驗材料自動地具體化。
57 然而,我們必須注意到另一種模糊,由於具體地應用力比多概念以及普遍能量概念而產生的模糊,也即實際經驗中人們會難以避免地將能量與效果的原因概念混淆起來,後者是一個動力概念而根本不是能量概念。
58 因果-機械觀把事實系列,比如a-b-c-d,看作如此:a引起b,b導致c,以此類推。效果概念在這裡顯現為性質的所指,顯現為原因的“功效”,換句話說,顯現為動力。另一方面,終極-能量觀把事實系列看作:a-b-c是實現能量轉化的手段,這裡的能無原因的a從這種不可能的狀態均衡的流向b-c這兩種狀態,從而最終流向d這種可能的狀態。在這裡,因果的影響完全被拋棄了,因為被考慮的只是效果的強度。如果強度是同一的,我們就可以用w-x-y-z來代替a-b-c-d。
59 兩種情況中的經驗材料都是a-b-c-d這樣的系列,它們的區別在於機械觀從被觀察到的因果影響裡推出了一種動力論,而能量觀則關注被轉化效果的等值而不關注原因的效果。也就是說,二者同樣研究序列a-b-c-d,一種是定性的,另一種是定量的。思維的因果模型從經驗材料中抽象出動力概念,而終極觀則把其純粹的能量概念應用到觀察領域,並允許它(就像它本身所是的那樣)成為一種動力。儘管它們在認識論上有著極大的差異,這兩種觀察模式卻都不可避免地在力的概念中融在一起——因果觀把其純粹操作性的性質概念抽象為動力概念,而終極觀則允許其純粹的概念通過應用而具體化。因此,機械論者談論“心理的能量”(energy of the psychic),而能量論者談論“心理能”(psychic energy)。從以上所說可很明顯地看到,同樣一個過程,由於觀察角度的不同,會呈現出不同的方面。
三、力比多理論的基礎概念
1.前行與退行
60 心理生活中最重要的能量現象之一是力比多的前行與退行。前行可以定義為人的心理適應過程每天不斷的發展。我們知道適應不是某種一下子就可以完成的東西,儘管存在著相信與此對立說法的趨向。對立的說法是錯誤地把一個人的心理態度當作了實際的適應。我們只有通過具有恰當方向的態度,才能滿足適應的要求。因此,適應的完成是由兩個階段構成的:(1)態度的達成;(2)適應通過態度而完成。一個人對待現實的態度是非常固定的,不過,他的心理習慣越固定,其適應的實際完成就越不長久。這是周圍環境持續變化以及它們所要求的新適應的必然結果。
61 這樣,也許可以說,力比多的前行在於不斷地滿足環境的要求。這隻有通過態度才有可能,而這種態度必然是有方向的,也就含有片面性的特點。因此,經常容易發生這樣一種情況,由於周圍環境情況的改變——它要求別的態度——一種態度不再能滿足適應的要求。例如,想通過移情而滿足現實要求的感覺態度,可能會很容易遇到只有通過思維才能解決的情況。在這種情形中,感覺態度會終止而力比多的前行也會停止。之前存在的一種重要的感覺消失了,某種意識內容的心理值就會以一種不舒服的方式在其所處位置處增長,主觀的內容和反應就進到顯著的位置,情況變得充滿情感,隨時會爆發。這些症狀表明力比多受到了抑制,而對立雙方的分開標誌著力比多壓抑的結束。在力比多前行中,對立的雙方在心理過程的並行流中結合在一起。它們的合作使得這些過程穩定的規律性成為可能。如果沒有這種內在的對立,這些過程就會變得片面、不合理。因此,我們把所有過分的和誇張的行為看作是平衡的喪失是恰當的,因為明顯不存在相反的衝動導致的並行效果。因此,對於前行來說——適應的完成——衝動與反衝動,肯定與否定之間應該達到一種恆常地相互作用、相互影響的狀態。我們可以在先於做出困難決定的思考過程中看到這種對立雙方的平衡及結合。但是當前行變得不可能、力比多中斷的時候,肯定與否定就不再能在並行的行為中結合起來,因為二者獲得了使天平平衡的同等的值。這種中斷持續得越長,相反立場的值就會增加得越多;相反立場通過越來越多的聯想而豐富,並把範圍不斷擴大的心理材料附加到自身之上。緊張導致衝突,衝突導致雙方試圖相互進行壓抑,如果對立的兩種力之中的一種被成功地壓抑,那麼就會產生人格的分裂,或是自我分裂。然後就會出現神經衰弱。這種情況之後的行為就會不協調,有的時候還是病態的,它們以症狀性行為形式出現。這些行為儘管部分是正常的,但它們部分地建立在被壓抑的一方之上,被壓抑的一方不是起平衡作用,而是起阻礙作用,這樣就阻礙進一步發展的可能性。
62 如果退行過程,即力比多的反向移動的開始,不導致衝突爆發的話,對立雙方之間的戰鬥就會一直持續而沒有任何結果。通過沖突,對立雙方的強度值和勢能逐漸消失了。強度值持續地消失著,而且這是我們意識所能察覺到的唯一的東西。強度值的消失與退行指的是同一個東西,因為,隨著對立意識強度值的減少,那些不關心外在適應,因而很少或者從來沒有被有意識地使用的心理過程的強度值在增加。這些心理因素大部分是無意識的。隨著潛意識成分的強度值和無意識的強度值的增長,我們可以期待,它們會對意識產生一定的影響。由於意識對無意識進行抑制,無意識開始的時候只是間接地表現自己。無意識受意識的壓抑,這種壓抑是這樣一個事實的結果:意識內容完全是有方向的(這種壓抑等同於弗洛伊德所說的“稽查”)。無意識採取擾亂意識行為的形式來間接地表現自己。在聯想實驗中,它們顯現為情結指示器,在日常生活中,它們顯現為弗洛伊德最早描述的“症狀性行為”,在神經症情況下,則顯現為症狀。
63 由於退行提高了之前被排除在意識的適應過程之外的內容的強度值,從適應的角度來看,這些要麼完全是無意識的,要麼是隻有“微弱的意識”,而現在被迫越過了閾限的心理成分暫時是無用的,並因此總是被有方向的心理功能放在遠處。我們確實可以在弗洛伊德的著作中讀到這些內容的性質是什麼。這些內容不僅僅是幼兒性慾,而且是完全不能相容的內容和傾向:有些是不道德的,有些是缺乏美感的,有些是非理性的、想象的。對進行適應來說,這些內容明顯是低級的和不能用的,這引發了輕視心理背景的觀點。在心理分析的文章中我們經常會看到這種觀點。[49]由退行帶到表面的東西第一眼看上去似乎是來自心理深處的無用的東西。但是如果一個人不再從表面,也不依據預想的教條進行判斷的話,他就會發現,這些“無用的東西”不僅包含日常生活中被禁止的和被拋棄的殘餘物,或不適當的和令人不舒服的動物傾向,而且還包括新生命的胚胎以及對未來至關重要的可能性。[50]心理分析很重要的價值之一,就是不害怕將那些被禁止的成分挖掘出來,這些成分如果不承擔新生命的可能性,就會是完全沒用,並且是應受譴責的,而新生命是處在被壓抑的內容中的。情況是這樣並一定是這樣,這不僅被大量的實際經驗所證實,同樣還可以通過下面的考慮而推論出來。
64 適應的過程需要一個有方向的意識功能,這種意識功能要有內在連貫、邏輯一致的特點。由於它是有方向的,所以為了實現方向的一致性,一切不適合的東西都必須被排除掉。這些不適合的因素都受到抑制而不被人們注意。現在經驗表明,同一時間中有意識地定向了的適應功能只有一種。例如,如果我具有思考的指向,那麼我就不可能同時被感覺定向,因為思想和感覺是兩種非常不同的功能。事實上,如果我想滿足思考的邏輯法則的話,我就必須小心地排除感覺,以便思考的過程不被感覺幹擾。在這種情況下,我將力比多儘可能多地從感覺過程撤出來,以至於這個功能變成為有些無意識的了。經驗再次表明,人們的趨向在很大程度上是習慣性的,因此,其他不合適的功能,只要與主流態度不相容,都是相對無意識的,也就不會得到使用,不會得到鍛鍊,也難以得到區分。再者,根據共存原理,它們必然會與我已經指出的其他無意識內容聯結起來,這些無意識內容是低等的,是被禁止的。因此,當這些功能被退行所激活併成為有意識的時候,它們顯現為有些不相容,並偽裝和掩飾為心理深層無用的東西。
65 如果我們還記得,力比多的中止來自意識態度的失敗,我們就能理解被退行所激活的無意識內容裡蘊藏著什麼樣有價值的種子。它們包含的另一種功能的成分,是被意識態度所排除的並且能夠有效地補充甚至代替不充分的意識態度的。思想是已適應的功能,但是,如果它處理只有感覺才能適應的狀況而失敗了,那麼由退行所激活的無意識的材料就會包括這一缺失的感覺功能,儘管它仍然以原先的、沒有發展的、萌芽的形式存在。類似的,在與此相對的類型中,退行能夠激活思想功能,而這種思想功能可以有效地補充不充分的感覺。
66 通過激活一種無意識成分,退行與意識相遇了,並且產生了一個與外部適應問題相對立的心理問題。當然,意識心靈會拒絕接受退行的內容,然而,它最終卻由於沒有進一步前進的可能性而被迫屈服於退行值。也就是說,退行導致適應必然走向內在的心靈世界。
67 就像對環境的適應可能由於適應功能的片面性而失敗一樣,對內在世界的適應也可能由於正在被討論的功能的片面性而失敗。例如,如果力比多的中止是由於思想態度在處理外部適應的要求時的失敗而引起的,如果無意識的感覺功能是被退行所激活的,那麼,就只有感覺態度才朝向內在世界。最初這可能是充足的,但從長期來看,它會變得不再適宜,而思想功能就會被招募進來。這就像是在處理外部世界的時候需要將感覺功能招進來一樣。
68 弗勞比紐斯表明在鯨魚-龍神話裡中存在著前行與退行原則。[51]我在我的《轉化的象徵》中對之有詳細的解釋。主人公象徵性地代表著力比多活動。走進龍的領域是退行,而去東方旅行(“夜間海行”)以及隨之發生的事情象徵著為適應內在的心理世界所作的努力。主人公被吞噬並消失在巨龍的肚子裡面,象徵著對外部世界沒有一點興趣了。從內部戰勝怪物是完成了對內在世界的適應。主人公在一隻鳥的幫助之下從怪物肚子裡出來(“滑出”)發生在日出的時候,這象徵著前行的重新開始。
69 當主人公還在它肚子裡的時候,怪物就開始了朝向東方(朝向日出)的夜行。在我看來,這意示著退行不一定是倒退或退化,相反更多地代表著發展的必要階段。然而,個人對自己的發展卻沒有意識;他覺得自己處於一種被迫狀態,就像幼兒時代甚至是子宮裡的胚胎階段那樣的狀態。只有他一直處於這種狀態的時候我們才能說退化或倒退。
70 還有,不要把前行與發展混淆起來。因為生命不斷的流動不一定是發展和變化。從遠古時代開始,某些植物或動物就一直處於靜止狀態,沒有發生進一步的變化,然而仍然存在著。同樣,人類的心理生活也可以沒有進化而前行,沒有退化而退行。進化與退化實際上與前行和退行沒有直接的聯繫。因為後者只是生命的運動,而生命的運動儘管有方向性,實際上卻具有靜止的特點。它們對應於歌德非常恰當地描述為收縮和舒張的東西。[52]
71 神話代表著心理事實這一論斷遭到很多人的反對。人們很不情願放棄神話是對天文、氣象,或者生長過程的寓言性解釋這種想法。當然,不能夠否認解釋傾向的存在,因為許多證據表明神話也具有解釋的意義。但是我們仍然面臨著這樣的問題:為什麼神話要以寓言的方式解釋事物?瞭解原始人是從什麼地方獲得這種解釋材料是很重要的,因為我們不能忘記,原始人並不像我們這麼強烈地要求因果解釋。他們對解釋的興趣遠遠小於編制一個寓言。我們幾乎每天都能在病人身上看到神秘的幻想是如何出現的:它們不是想出來的,而是以意象或觀念鏈條的形式從無意識之中衝出來的。當其被敘述的時候,常常像戲劇中有關聯的片段那樣不是非常連貫,有點像是神話劇。神話就是這樣產生的。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麼無意識之中的幻想與原始神話是那麼像。神話僅僅是無意識的投射,而絕對不是意識的創造,因此不難理解,我們在所有地方都碰到相同的神話主題,而且神話實際上表達了典型的心理現象。
72 我們現在必須考慮如何從能量的角度來理解前行和退行過程。現在已經很清楚,它們都是動力過程。我們可以把前行比作是從山上流向峽谷的水流。力比多的堆積可以被看作水流方向上的障礙,比如堤壩那樣的障礙。堤壩把水流的動能轉化成勢能。如果由於堤壩的阻擋,水流上升到一定水位從而能夠流向其他方向,這些受堵塞的水流就被迫流向另外的渠道。它或許會流向這樣的渠道,在這一渠道里,來自不同勢能的能量通過渦輪轉化成電能。這種轉化可以成為新的前行的模式,而新的前行是由堵塞和退行帶來的,它已經變化了,其變化已經由能量現在顯示自己的新方法表現出來。在這個轉化的過程中,等值原則有一個特殊的啟發價值:前行的強度再次出現在退行的強度之中。
73 能量觀並沒有假定,一定存在力比多的前行與退行。它只假定轉化必須是等值的,因為動力學只關心量而不試圖解釋質。因此前行與退行是特殊的動能過程,它們被物質的性質所規定。我們絕對不能從能量概念的性質中推出它們,儘管我們只能從能量的角度來理解它們的相互關係。為什麼前行與退行應該存在呢?這個問題只能通過物質的性質來解釋,也就是通過機械-因果假說的方法來解釋。
74 前行是對周圍環境持續不斷的適應,它來自這種適應的必然性。這種必然性對周圍環境進行強制定向,並且強制壓抑那些有助於個體化的傾向及可能性。
75 另外一方面,退行是對內在世界的適應,它來自這樣一種必然性:必須滿足個體化的要求。人不是機器,他不能一直輸出相同的功。他只有在適應了自己的內在世界,也就是說同自身處於和諧狀態的時候,才能夠以一種理想的方式滿足外部必然性的要求。反之也一樣,他只有在適應周圍環境之後,才能適應自己的內在世界,實現與自身的和諧。經驗表明,我們只能暫時忽視一種或另一種功能。例如,如果只適應外部世界而忽視了內在世界,內在世界的強度值就會逐漸增加,並通過個人成分突入外部適應領域而展現自己。我曾經見到過這樣戲劇性的情況:有一個非常成功和富有的廠商,當他非常愉快地欣賞著藝術作品的時候,開始想起他年輕時對藝術的追求。他感到了重拾這種追求的需要,並開始為他製作的物品做藝術設計。結果是沒有人願意購買這些產品,而這個人在幾年之後破產了。他的錯誤在於將屬於內部的東西帶到了外部世界之中,因為他誤解了個體化的需要。這如此明顯的功能失敗——他以前已經完全適應了——只能用典型的對內在需要的誤解才能解釋。
76 前行與退行儘管一方面是(因果性地)建立在生命過程的性質之上,另一方面是(因果性地)建立在周圍環境之上,但是,如果從能量的角度看待它們的話,我們只能認為它們僅僅是能量流中的一個過渡階段。從這個角度來看,前行以及從之產生的適應是通向退行的手段,是內在世界在外部世界顯現的一種手段。這樣,已經變化了的前行模式有了一種新的手段,從而能更好地適應周圍環境。
2.外向性與內向性
77 前行和退行可以與外向性和內向性有某種關聯:適應外部情況的前行可以被看作是外向的,適應內部情況的退行可以被看作是內向的。但是這種比擬可能會導致很多概念的混亂,因為前行和退行與外向性和內向性最多隻有極其模糊的類比性。實際上,後面這兩個概念代表的動力類型與前行和退行代表的類型是不同的。這種動力是有特別規定的能量轉化的動力,而外向性與內向性,就像它們的名字表明的那樣,是前行和退行都可採用的形式。前行是生命向前的運動,與時間向前流動意義一樣。這種運動能夠以兩種形式發生:或者是外向的,這時前行主要受到客體以及環境情況的影響;或者是內向的,這時它必須讓自己適應自我的情況(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主觀因素)。與之相似,退行也可以沿兩條線進行:或者是從外部世界回撤(內向性),或者進入極其豐富的外部世界的經驗中(外向性)。第一種情況的失敗導致一個人進入呆滯沉思的狀態,第二種情況的失敗則會導致流浪的人生。我將這兩種不同的反應方式稱之為外向性與內向性,它們對應於兩種對立的態度,我在《心理類型》這本書裡對此做了詳細的說明。
78 力比多不僅向前和向後運動,而且也向外和向內運動。我在我的論類型的書中,對向外和向內運動的心理學做了相當詳細的討論,在此我就不多說了。
3.力比多的疏導
79 在我《轉化的象徵》(第203段及其以下)中,我使用了“力比多疏導”這一表達來說明能量轉化或轉變過程的特點。通過它我想表達的是心理強度或心理值從一種內容向另一種內容的轉移,一個與物理能轉化相對應的過程。例如,在蒸汽機中,熱量轉化為水蒸氣的壓力接著又轉化成動能。與之相似,某種心理現象的能量通過合適的手段轉化為其他形式的動力。在上面所提到的那本書中我給出了這種轉化過程的例子,這裡就不再詳細解釋了。
80 當自然自在存在的時候,能量沿著其自然的“階梯”轉化,自然現象就這樣被產生出來,但“功”並沒有出現。同樣,如果一個人處於自在狀態因而像自然現象那樣生活的話,在自然一詞特定的意義上說,他就不做功。文化創造了機器,由此自然階梯被開發去做功。人類一定要發明機器,這是因為那些深深根植於他本性之中的一些東西,根植於生命有機體本性中的東西。生命本身就是能量轉化器,它作為仍然是未知的生命,以某種方式,參與到能量的轉化過程。生命過程使用自然的物理和化學條件實現自己的存在。有生命的身體是一個機器,它把它使用的能量轉化成等值的其他形式的動能。如果它的轉化不是生命的表現的話,我們就不能夠說物理能被轉化到生命之中了。
81 就像有生命的身體整體是一個機器那樣,其他的適應(適應物理、化學條件)也具有機器的價值,能夠使其他轉化形式成為可能。因此動物所採用的所有保護和促進自己存在的手段——除了直接給身體提供營養之外——都可以被看成利用自然的階梯來做功的機器。當海狸弄倒一棵樹而阻塞小河的時候,它的這種
82 人類成功地發明瞭渦輪,把水流導入其中,並將水流的動能轉化成有多種用途的電能。與此相似,人們在心理機制的幫助下成功地將自然本能,轉化成其他形式能夠做功的動能,否則這些本能就會沿著它們的階梯運行而不做任何功。
83 本能能量的轉換是通過將其疏導到本能對象的相似物來實現的。就像發電站模仿瀑布而獲得能量一樣,人的心理機制也模仿本能,從而能夠將本能的能量應用於特殊的目的。能量疏導的一個很好的例證是澳大利亞瓦坎蒂土著[53]春天舉行的儀式。他們在地上挖一個洞,周圍放上許多灌木,使它看上去像是女人的生殖器。然後他們就圍著這個洞跳舞,還將手裡所握長矛置於身體的前方,模仿男人勃起的陰莖。他們一邊圍著洞口跳舞,一邊把手中的長矛扔向洞中,同時,他們口中還大喊:“不是洞,不是洞,是——”在儀式過程中,所有的參與者誰都不可以看一眼女人。
84 瓦坎蒂人把在地上所挖的洞,比作女性的生殖器,比作自然本能的對象。通過重複不斷的大喊以及跳舞的狂喜,他們暗示自己那真是女性生殖器,為了不讓這個幻覺受到本能的真正對象的幹擾,這個過程中誰都不可以看女人。毫無疑問,這是一種能量的疏導,是以舞蹈(對鳥類以及其他動物來說是真正的交配表演)和模仿性行為的方式,把能量向本能對象的類似物轉移。[54]
85 這種舞蹈作為使土地懷孕的儀式有著特別的重要性,因此在春天進行。這是一種具有魔力的行為,目的是向土地轉移力比多。由此土地獲得了一定的心理價值並變成期待的對象。這樣,心靈就會忙於土地的事物,並且反過來受其影響,人們因而有可能將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土地上,而且這還是很有可能的,而這是進行耕作首要的心理條件。農業確實興起於性交類比,儘管不是隻來自此。“田地裡的婚床”儀式就是這種能量疏導的儀式:在一個春天的晚上,農民帶著他的表現是由它與其他存在的差異所規定的。人們可能會將它的這種差異稱為“自然文化”的產物,起機器及能量轉換器的作用。與此相似,人類的文化,作為差異的自然產物,也是一個機器。它首先是技術機器,這種機器利用各種自然條件實現物理能和化學能的轉化,同時它還是心理機器,這種機器利用心理條件實現力比多的轉化。妻子來到田裡並在那裡與她交媾,以使得土地能夠多產。通過這種方法,人們建立起來一種非常接近的類比。它起到了將水從河流裡引入發電站的水渠的作用。本能能量變得與田地有緊密的聯繫,所以耕種它需要有交媾行為的能量值。這種聯繫確保人們一直對田地感興趣,田地也就相應地對耕種者產生了吸引力。他也就對土地有更多的投入,這樣對多產是有著明顯好處的。
86 正如麥靈格非常有說服力地表明的那樣,力比多(也是性慾意義上的)同耕作的聯繫是通過語言的使用表達的。[55]將力比多注入土地之中不是僅僅通過與性相關的類比來實現的,而且還通過像在田裡打滾這種“有魔力的接觸”。[56]對原始人來說力比多的疏導是一個非常具體的事情,他甚至覺得工作之後的疲勞,是因為被土地中的惡魔“吸乾”了力比多。[57]所有重要的事情和活動,例如耕種、打獵、戰爭等,都以這種有魔力的類比儀式或者預先說些咒語而開始,這些咒語明顯有心理的目的,即將力比多疏導到必要的活動中。在普布洛印第安人的野牛舞中,舞者既代表著獵人也代表著獵物。通過舞蹈的興奮以及愉悅,力比多被引導到打獵活動之中。這裡所需的愉悅產生自指揮整個儀式的老人的有節奏的擊鼓以及鼓動性的歌聲。眾所周知,老人生活在他們的記憶裡,他們喜歡談論他們以前的所作所為;這能使他們“暖起來”。溫暖能夠“煽情”,因此,在某種意義上,老人第一個推動了舞蹈,推動了這個使年輕人以及男孩適應打獵並做好相應的心理準備的模仿儀式。很多原始部落都有類似的過渡儀式的報道。[58]一個典型的例子是澳大利亞的阿龍塔人的阿蒂寧加(atninga)儀式。它首先激發集合在一起準備復仇的部落成員的憤怒。部落首領要把死者(人們為之報仇的人)的頭髮拴在人們要激怒的人的陰莖以及口唇上。接著首領下跪並抱住那個人,像是與他進行性交。[59]人們以為通過這種辦法“那個人的肚子中就會燃燒起復仇的願望”。很明顯,這個儀式是要在被殺者和部落裡的每個人之間建立一種親密的關係,這樣每個人就會做好去復仇的準備。
87 這些儀式的極度複雜說明,將力比多從它日常習慣的自然河床裡轉移到某些不熟悉的活動上需要做很多事情。現代的心靈認為,這隻需意志做出決定就可以了,不需要神秘的儀式——這就是人們這麼長時間都沒有恰當地理解它們的原因。但是當我們想到原始人與我們相比是那麼地無意識,那麼地與自然現象相近,並且對我們所說的“意志”幾乎是聞所未聞,那麼我們就很容易理解,為什麼原始人需要複雜的儀式,而對我們來說簡單的一個意志行為就足夠了。我們更加有意識,也就是說更加有教化。通過幾千年的時間,我們不僅在征服我們周圍荒蠻的自然方面取得了成功,我們同時也征服了自己的荒蠻,至少暫時是這樣的。在任何時候我們都擁有“意志”,即可用的能量,儘管可能總量不大,但卻比原始人要多。我們想做任何事情,都不再需要用具有魔力的舞蹈來使自己“強壯”,至少正常的情況下我們不需要那麼做。但是當我們需要做一些超過我們能力的事情,或者是很容易出差錯的事情的時候,我們會莊重地埋下一塊奠基石,並說些祝福的話語,或者,我們在一艘船下水的時候舉行隆重的“命名儀式”;在戰爭年代,我們祈求愛國的神來幫助我們,從而使自己放心;恐懼的汗水迫使最勇敢的戰士發出狂熱的祈禱。所以,只需一點不安全的情況,就能使有魔力的儀式以最自然的方式復甦。通過這些儀式,深層的情感力量得以釋放,信念變成盲目的自我暗示,想象的心理領域被縮小到一個固定的點,無意識力量的所有重量都集中在這一點上。成功只期待確定的而不是不確定的,這的確是一個客觀現實。
4.象徵的形成
88 轉化能量的心理機制是象徵。我指的是真正的象徵而不是符號。瓦坎蒂人在地上所挖的洞不是女人生殖器的符號,而是大地女人的象徵,是將會變得富饒多產的大地女人的象徵。將它誤認為是人類的女人就會從符號學的角度來解釋它,這樣就會徹底歪曲儀式的價值。這正是禁止所有舞蹈者看女人的原因。如果對之進行符號學的解釋,就會歪曲這一機制——這有點像由於渦輪機中的水流不是自然的瀑布,而是依靠對自然狀態進行壓制形成的,所以將渦輪機的供水管打碎一樣。我絕不是說符號學的解釋是沒有意義的;它不僅是一種可能的解釋而且是一種真實的解釋。在這樣一些情況中,它的有用性是毋庸置疑的,即自然僅僅是受到阻擋,所以沒有產生有用功。但是,當排他性地和圖式化地應用符號學解釋時,簡言之,當忽略象徵的真正本質,並把它降低為符號的時候,符號學的解釋就變得沒有意義了。
89 原始人最早取得的東西,他通過建立類比,從本能能量中得到的東西就是魔法。一種儀式只有在它沒有產生任何有用功並保存著期待的狀態的時候才有魔力。在那種情況下能量被疏導到新的對象上,併產生一種新的動能,這種動能只要沒有實現有用功也會保有魔力。魔力儀式的好處是,新的對象獲得了與心理相應的做工勢能。由於具有高能量值,有魔力的儀式就對想象有一種決定性的、激發性的影響,因此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心靈都為之痴迷、瘋狂。這導致了一些行為,它們以半嬉戲的方式作用於魔法對象,而且大部分都很有節奏。南美洲的石頭畫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在幾百年的時間裡,印第安人在玩耍中,一次又一次地在石頭上劃溝,從而在堅硬的石頭上刻下了深深的犁溝。圖畫的內容很難解釋,但與之相關的活動卻是極其重要的。[60]
90 有魔力的對象對心靈的影響還可能導致其他結果。一個人長時間對一對象感興趣,也許會做出很多與這一對象有關的發現,如果沒有這種興趣可能就不會做出這種發現。我們知道,很多發現實際上都是以這種方式做出的。這種魔法被稱作“科學之母”也不是沒有依據的。一直到中世紀後期,我們今天稱為科學的東西都是魔法。鍊金術就是一個很明顯的例子,它的象徵意義確定無疑地證明瞭我們上面所說的能量轉化原理,並且,後期的鍊金術已經意識到這個事實了。[61]但是,只有從魔法到達科學,也就是從簡單的期待階段到達真正在技術上作用於客體,我們才能夠獲得魔法階段所夢寐以求的對自然力的控制。現在甚至是鍊金術所夢想的元素的轉變都實現了,超距的魔法作用也由於電的發現而得以實現。因此,我們非常有理由重視象徵的形成,並且對象徵致以敬意,它是極有價值的手段,僅僅利用本能的能量流就能進行有效的工作。瀑布當然比發電站更加美麗,但是,現實的必然性告訴我們,我們更應該重視電以及電氣工業,而不是假期散步時使我們高興一刻鐘的白白流走的瀑布。
91 在物理世界裡,只有很少一部分的自然能能夠轉化成為有用的形式。目前為止,大部分的能量都在自然中沒有被利用就消耗了;極其大量的能量沒有被我們利用,而是去維持生命的正常過程了。同樣,在我們的心理本性中,只有很少一部分能量能被轉移,從其自然的流動轉移向別的方向。因此,力比多就被自然分配到各種功能系統裡,而且不能從這些系統裡完全撤回。力比多是作為一種不能被轉化的特定力量被置於這些功能中的。只有當象徵提供一種比自然更加陡峭的階梯的時候,力比多才能被疏導到其他的形式裡。人類文明的歷史充分地證明,人類擁有相對過剩的能量,這些能量除了其自然的流動之外還能應用到其他地方。象徵使轉移成為可能的事實證明,並不是所有的力比多都是在增強自然流動的,存在一定量可被叫做剩餘力比多的多餘能量。這些剩餘是由於組織穩定的功能沒有能夠平衡各種不同的強度而產生的。這種功能可以被比作水管系統,水管直徑太小無法輸送恆定的供水,水就必須得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被排走。這些過剩的力比多會導致某種心理過程的發生。不能把這簡單地解釋為自然的結果,即使可以這樣解釋,這種解釋也是很不充分的。例如,我們怎麼解釋其本質是象徵的宗教過程呢?在抽象層面,各種象徵是宗教的各種觀念,在具體行為層面,它們是宗教的各種儀式。它們是剩餘力比多的顯現和表達。同時,它們也是新活動的基石。我們必須把這種活動稱作文化活動,以便與遵循自然法則而活動的本能功能區別開來。
92 我把轉化力比多的象徵叫做“力比多的相似物”。[62]我這樣說是意指一個觀念,它能夠等同地表達力比多,並將力比多疏導到與初始狀態不同的形式中。神話提供了很多這樣的等同,包括神聖的東西(護身符等),以及神的形象。充滿神聖東西的儀式常常非常清楚地揭示出它們是能量的轉化器。因此,原始人有節奏地摩擦護身符,並將神聖的東西的魔力吸收到自己體內,同時也給它一次新的“充電”。[63]圖騰觀念是這一思想線路上的更高階段,它與部落生活的開始有著緊密的聯繫,並直接導向部落保護神帕拉斯的觀念,以及有組織的人類群落的觀念。力比多通過象徵進行轉化,這是一個自從人類社會之初就開始並一直進行著的過程。象徵從來不是有意識地設計出來的,而是通過啟示或者直覺產生的。[64]神話象徵與夢象徵有緊密的聯繫。夢是“原始人的上帝”,從這一點看,大部分的歷史象徵都極有可能直接起源於夢或者至少受到夢的影響。[65]我們知道,圖騰選擇的情況確實如此,神的選擇的情況也是這樣。象徵很古老的功能至今仍然存在,儘管好幾世紀以來精神發展的趨勢是抑制形成個人象徵。在這個方向上的第一步是建立一個官方宗教,更進一步是排除多神論,阿梅諾費斯四世進行了這方面的最初嘗試。我們知道基督教在抑制個人象徵的形成方面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但是,隨著基督教觀念強度的下降,可以預期個人象徵會復甦。自從18世紀,即“啟蒙運動”世紀開始,基督教派別的大量出現,可以說是關於此的有力證明。基督教科學、通神論、相術學、拜火教等都是這一道路上的進一步發展。
93 在實際的醫療實踐中,我們在病人那裡經常會遇見象徵的形成,其目的就是實現力比多的轉移。在治療之初,我們發現象徵正在形成,但是以一種不適宜的形式形成,只提供給了力比多一個很低的階梯。力比多沒有轉換成有用功,而是無意識地沿著原來的渠道溜走了,也就是說變成了以往的性幻想以及其他幻想行為。相應地,病人也就仍然處於一種與自己對立的狀態之中,換句話說,他們仍處於神經錯亂之中。嚴格地說,這已經運用了弗洛伊德所開創的還原的心理分析方法,這種方法中止了所有不適當象徵的形成過程,並把象徵還原為它們的自然成分。選址太高並且建得不合適的發電站被拆除並分解成原來的組成成分,結果是自然的流動重新恢復了。無意識繼續產生象徵,產生人們完全能將之無限地還原到其成分的象徵。
94 但是,人們永遠不會滿足於事物的自然發展過程,因為人們總有剩餘的力比多,並且人們可以向它提供比自然階梯更合宜的階梯。因此,人們會不可避免地追求這種階梯,無論他會多麼經常由於還原到自然階梯而被迫後退。我們因此得出,當不合適的結構成為合適的之後,事物的自然過程恢復之後,病人就有可能過正常的生活,還原的過程就不應該繼續進行了。取而代之,象徵形成應該在綜合的方向上得以加強,直到對剩餘力比多更加有利的階梯出現。還原到自然狀態既不是一種理想的狀態,也不是包治百病的萬能藥。如果自然狀態真是理想的狀態的話,那麼原始人所過的就應該是令人羨慕的生活。但是,事實決不是那樣的,因為,除了人生中的其他憂傷和困苦之外,原始人還受到迷信、恐懼以及衝動的折磨。他們受到了如此程度的折磨,以至於如果他生活在我們的文明社會之中的話,即使我們不說他們是瘋子,我們能夠描述他們的詞也只有深度的精神錯亂。如果一個歐洲人有如下舉動的話,我們會怎樣評價呢:一個黑人夢見他被敵人追趕,被捉到並被活活地燒死了。第二天他叫來所有的親戚,點燃一堆火,並叫他們把他的腳弄到火裡去,想通過這種辟邪的儀式來避免他夢中發生的不幸。他被燒得很嚴重,以至於好幾個月都不能走動。[66]
95 通過持續地形成通向文化的象徵,人類得以擺脫了這些恐懼。因此,迴歸自然必須要對象徵進行綜合重構。還原將我們引向原始自然人和其特殊的心靈狀態。弗洛伊德將他的注意力集中於不動情感的快感慾望,阿德勒集中於“威望的心理”。這的確是原始人心理的兩個基本特點,但是它們絕對不是唯一的特點。基於全面的考慮,我們必須談及原始人的幾種其他特點,例如,他的遊戲傾向、神秘傾向、英雄傾向,但是最重要的是其心靈的顯著性質,即屈服於超人的力量,無論這種力量是本能、情感、迷信、幻想、魔法、巫術、靈魂、惡魔,或神靈。還原將人帶回到原始人的屈從狀態,這是文明人想擺脫的狀態。就像還原讓一個人意識到他是屈從於這些“力量”的,並因此使自己面對一個非常危險的問題那樣,對象徵的綜合處理使其面臨一個宗教問題。這一宗教問題與其說是現在的宗教信條問題,還不如說是原始人的宗教問題。面對非常真實地控制著他的力量,只有相等真實的事實才能幫助他和保護他。只有直接經驗才能平衡本能的盲目力量,理智系統無法做到這一點。
96 原始人本能的多樣性與個體化的調節原則對立。多樣性、內在分裂與統一整體相對立,這種整體的力量和本能的力量一樣強大。這兩對對立共同構成了自我調節所必需的對立,通常被稱為本性和精神的對立。這些概念根源於各種心理狀況,人的意識就像天平上的指針那樣在這些心理狀況之間波動。
97 我們只能通過仍活在我們記憶中的幼兒心理去直接體驗原始人的心理。弗洛伊德很恰當地認為這種心理的特點是幼兒的性慾,因為後來成熟的性是從這種初始狀態發展而來的。但是,弗洛伊德認為其他所有心理特點都是從這種幼兒期的初始狀態發展而來的,因此好像心理自身也是從原初的性慾階段發展而來,也不過是性慾的衍生物。這就忽視了這樣一個事實:幼兒期的並有多種可能的萌芽狀態不只是正常的和成熟的性慾的不恰當的前期階段。看起來不恰當是因為它不僅是成人性慾的初始階段,同樣還是整個個體精神構成的初始階段。從幼兒期的初始狀態發展出了完整的成人,因此這種初始狀態也同成年人一樣不是隻有性慾的。在這種狀態中,不僅隱藏了成人生命的開端,而且還有範圍很廣的祖先遺產。遺產不僅包括來自動物階段的本能,還包括那些在其身後留下遺傳痕跡的差異。因此,每個孩子出生時其構成就分裂著:一方面他或多或少地有點像動物,另一方面他又是古老的、極其複雜的遺傳因素的最終體現。這種分裂能夠說明初始狀態的緊張,並且在解釋幼兒心理的很多謎團時也很有幫助,而幼兒的心理從來都不缺乏這種分裂的。
98 如果現在我們通過還原過程揭開了成年心理的幼兒期階段,我們就會發現,在其最基礎的東西中,一方面包含了後來成熟的性的初始狀態,另一方面又包含了文明人所有的那些複雜的先決條件。這通過孩子們的夢很好地反映了出來。這些夢有很多都是幼稚的很容易理解的夢,但也有一些夢包含了一些幾乎不可理解的意義,以及一些其深層的意義只有從看待原始人的觀點看才能被揭示的東西。這另外一面是初始的精神。因此童年很重要,這不僅是因為各種本能的變形都起源於童年,還因為在這個階段裡,那些有預見的夢以及意象,無論是可怕的還是鼓舞人心的,出現在了孩子的靈魂之前,塑造了他的命運,另外還因為,在夢中存在著回溯性的直覺,它向後回溯時超出了兒童的經驗範圍,進入了我們祖先的生活中。因此在幼兒心理中,自然狀態就已經與精神狀態對立起來了。以自然狀態生存的人絕不像動物一樣自然,他們觀看、相信、恐懼、崇拜那些不能在他周圍的自然環境中找到其意義的東西。這是一個公認的事實。這些東西潛在的意義實際上引導我們遠離了自然的、明顯的、容易理解的東西,還常常導致與自然本能的強烈對立。我們只需想一想那些恐怖的儀式和風俗(每一種自然感覺都會與這些儀式和風俗有強烈的牴觸),想一想那些奇怪的信念和觀點(所有的事實證據都與這些信念和觀點相對立)就可以了。這迫使我們得出這樣一個結論:精神原則(無論什麼樣子的)用驚人的力量對抗自然狀態,以此來肯定自己的存在。有人會說這同樣也是“自然的”,並且二者起源於同一個“自然”。我一點也不懷疑這個起源,但是我必須指出這種“自然的”東西包含著兩個原則之間的對立,根據不同的喜好你可以給它們不同的名字,並且這個對立,是我們稱之為心理能的緊張的表現,或許還是它的基礎。
99 而且由於理論上的原因,兒童中必然有一些這樣的對立,否則的話就不可能有能量,正如赫拉克利特所說:“戰爭是一切事物之父。”就像我談及的那樣,這種衝突可以被看作新生兒深層的原始本性和他高度差異化了的遺傳特性之間的對立。自然人的特點是完全受本能的支配。與此相對的遺傳特性則是由於其祖先經驗的記憶沉澱。人們傾向於懷疑這個觀點,認為“遺傳的觀念”是預先確定了的,必然是沒有問題的。這更多地是這樣一個問題,即觀念、“道路”遺傳的可能性問題,這些觀念和道路是通過我們祖先經驗的積累逐漸地形成的。否認這些道路的遺傳性也就等同於否認大腦的遺傳性。為了自圓其說,這些心存懷疑的人必須斷定,出生的孩子的大腦與猴子的大腦是一樣的。但是兒童出生時由於有人類的大腦,他早晚都要以人類的方式活動,並且一定會從離他最近的祖先的水平上開始活動。當然,對孩子來說這種活動還是完全無意識的。開始的時候,他只對本能以及與這些本能相對的事物(他的父母)有意識。因此孩子不知道妨礙他的東西可能存在於他自身之內。不論正確或錯誤,反正妨礙他的東西都被投射到父母身上。這種幼兒期的偏見非常頑固,以至於我們這些醫生常常發現,讓病人相信那個這也不讓做那也不讓做的邪惡父親更多存在於自身之中而不是自身之外非常困難。通過無意識的工作,所有的東西都投射到了其他人身上。這些其他人不是完全不應該受到譴責,因為甚至是最沒有根據的投射都至少有個鉤子連著,或許是非常小的,但是定是其他人提供的鉤子。
100 雖然我們繼承下來的東西包含有心理“道路”,但是,正是我們祖先的心理過程繪製和形成了這些道路。如果這些道路重新進入個體的意識中,那麼它們只有以其他心理過程的形式才能進入;儘管這些過程只能通過個人經驗才能變成意識,並進而成為個人的習得,它們無論如何都是預先存在的道路,只是被個人經歷“填滿”。或許,每一個印象深刻的經驗都只不過是突進到古老的、先在的無意識河床之中。
101 這些預先存在的道路是確定的事實,它就像人類是從其最初的洞穴開始建立城市那樣無可爭議。只有形成了共同體,這種發展才有可能,而共同體的形成又只能通過抑制本能來實現。通過心理過程或者精神過程對本能進行的抑制,對個人、對人類歷史都一樣,都以相同的力量進行抑制,並得到相同的結果。它是一個標準化的,更確切地說,是一個普遍化的過程。[67]它從遺傳的無意識中獲取其力量。心靈是遺傳中的能動要素,它由祖先的心靈、“未被看見的父親”組成,[68]而未被看見的父親的權威隨同孩子一起重生。
102 心靈這個“精神”的哲學概念,到現在仍然不能擺脫沉重的束縛,就是它與精神的其他含義(“幽靈”)的同一。另一方面,宗教信仰通過把精神的最高權威稱為“上帝”,成功地擺脫了與“精神”的語言學聯繫。經過幾個世紀,這個概念構成了精神的本源,它與純粹的本能相對立。特別重要的是,上帝同時還被構想為自然的創造者。他被看作是那些犯錯誤並有過失的不完善的被造者的製造者,同時又是這些被造者的法官和監工。簡單的邏輯會說:如果我創造了一個生物,它犯錯誤與過失,並且由於其盲目的本能實際上沒有什麼價值,那麼很明顯我就是一個不好的創造者,甚至還沒有結束自己的學徒階段(就像我們所知道的那樣,這個論點在諾斯替教中起著非常重要的作用)。但是宗教的觀點並沒有受到這種批評的幹擾,因為宗教斷定我們人類沒有能力理解上帝的意圖。事實上,諾斯替教的論點在歷史上並不受到歡迎,因為萬能的上帝概念明顯地滿足了一個非常重要的需要,在這個需要面前,所有邏輯都是蒼白的。(應該知道我們這裡談論的不是自在的上帝,而只是人類概念的上帝,因此是科學的合法對象。)
103 儘管上帝典型地是精神本源,但是集體形而上的要求卻堅持認為,它同時是第一推動因,與精神本源相對立的本能力量都來自它。因此,上帝就將不僅僅是心靈之光的本質,顯現為進化之樹上的最新的花朵,不僅僅是所有生物都要達至的拯救,不僅僅是終點和目的,同時它還是自然的最黑暗深淵存在的最模糊、最陰森的原因。這是一個反映了深層的心理事實的巨大悖論,因為它斷定了一個本質上是矛盾的存在,一個其最內在的本質是對立面存在張力的存在。科學把這種“存在”稱為能量,因為能量像是對立雙方之間活的平衡。因此,上帝這個概念,雖然自身矛盾,但卻能如此地滿足人們的需要,以至於沒有任何邏輯能夠反對它——不論這種邏輯是多麼合理。實際上,最細緻的思考也幾乎不可能給這個基本的內在經驗找到一個更合適的說法。
104 我相信如此詳細地討論心理能之基礎的諸對立的性質不是多餘的。[69]弗洛伊德的理論是對本能心理進行因果的解釋。從這個觀點看,精神本源一定會以本能的附屬物、副產品的形式出現。由於不能否認精神的抑制和約束的力量,就將這種精神的抑制和約束追溯為教育、道德權威、習慣及傳統的影響。根據這一理論,這些權威的力量又來自壓抑。這就出現了惡性循環。精神本源沒有被看成是本能等值的對應物。
105 另一方面,精神的觀點體現在宗教觀點裡,我將這當作人們都已知道的。弗洛伊德的心理學看起來是對這種觀點的威脅,但總的來說,它的威脅並不比唯物論的威脅更大,無論這種唯物論是科學的還是實用的。弗洛伊德性慾理論的片面性至少作為一種徵兆是有意義的。儘管它沒有科學的理由,但是他有道德上的理由。本能與我們道德觀最明顯最頻繁的衝突發生在性領域,這是一個不爭的事實。幼兒期的本能與道德觀之間的衝突是不可避免的。依我看來,它是心理能的必要條件。我們大家都認為,謀殺、偷竊,以及任何形式的冷酷無情都是不可接受的,然而對“性問題”卻爭論不已。我們沒有聽說過謀殺問題或者發怒問題,社會改革也從來不是針對那些壞脾氣的人。然而這些東西都是本能行為的例子,在我們看來,它們受到了抑制是不言自明的事實。只有涉及性問題的時候我們才覺得需要打問號了。這導致了一種懷疑,懷疑我們現存的道德觀念以及建立在其上的法律規範是否真的充分並適合它們的目的。沒有哪個有理智的人會否認,在這個領域看法分歧非常嚴重。事實上,如果公眾觀念是一致的話,就不會有意見上的分歧了。這很明顯是對過於嚴格的道德的反應。這不簡單的是原始本能的爆發,正如我們所知道的那樣,原始本能的爆發決不會考慮道德法則以及道德問題。在我們現存的道德觀是否公正地對待了性這個問題上還存在著很多的疑慮。從這個懷疑出發,自然就出現了合法的嘗試,即想嘗試更真實深入地理解性的本質。弗洛伊德的心理學及其他類似的研究都是這類嘗試。因此,弗洛伊德特別強調性可以被看成是對當前問題或多或少的有意識的回答,反過來說,弗洛伊德從公眾那裡所得到的認可也說明瞭他的回答是多麼的合時宜。
106 對弗洛伊德作品進行認真和批判的閱讀肯定會發現,弗洛伊德的性慾概念是如此的廣泛,如此的有彈性。事實上,他的性慾概念覆蓋瞭如此多的東西,以至於人們常常會想,為什麼在某些地方作者要使用性的術語呢?他的性慾的概念不僅包括生理的性過程,事實上還包括所有時期、階段、種類的感覺或慾望。這種巨大的彈性使他的概念有普遍的適用性,儘管這不總是有利於解釋。通過這個包羅萬象的概念,你能夠用解釋歇斯底里的術語解釋一個藝術作品或者是宗教信仰的經驗。這三者之間的絕對區別就沒有了。至少兩種現象的解釋只能是一個。然而,除了這些不便之外,關鍵問題是對性的解釋在心理學上是否正確,因為無偏見的人恰恰是在那裡發現了值得思考的東西。
107 倫理與性在當今的衝突不僅僅是本能與道德的衝突,還是我們生活中正確地對待本能的努力,並認識到這個本能中有一種力量在尋求表達,這是一種不可忽視的力量,且不能夠被整合得適應我們的道德法則。性慾不僅僅是本能,它毫無疑問還是一種創造的力量,這種創造力不僅是我們個人生活的基礎推動力,而且還是我們心理生活中的一個非常重要的因素。當今我們非常清楚地知道性慾紊亂會帶來什麼樣嚴重的後果。我們可以把性慾稱作是本能的發言人,這也是為什麼從精神的角度來看,性是最主要敵人不是因為性放縱比貪吃、嗜酒、貪婪、暴政及其他放縱行為更不道德,而是因為精神在性慾裡發現了與它相等或相近的對等物。就像精神會像對待其他本能那樣也強迫性慾為自己服務,同樣,性慾自古對精神就有要求,這種要求曾經——在生育、懷孕、出生、童年中——被包含在自身之中,而且精神在其創造活動中從來不能拋棄它的激情。如果精神沒有同等的對立之物(這種對立物處在性慾之中),那它會是什麼?除了一個空空的殼子之外什麼都不是。合理地看待其他本能對我們來說已是自明的必然,但是對於性來說就難了。對我們來說,性還是有問題的,也就是說,在這一點上我們還沒有到達能夠公正地對待本能而不導致可察覺的道德傷害。弗洛伊德不僅僅是性慾的科學研究者,同時還是它的保護者;因此,由於意識到了性問題的重要性,我承認他的性慾概念有道德上的理由,儘管我還不能科學地接受它。
108 目前對待性有不同的看法,但這裡不是討論為什麼有這些看法的地方,僅僅指出對我們來說,性慾(作為超出所有其他本能的本能)是最強壯、最直接的本能[70]就足夠了。另一方面,我必須同樣強調,嚴格地講,精神本源並不與這種本能相沖突,而只與盲目的本能相沖突,而盲目的本能真正地達到了不合法地強於精神。精神在心理中顯現為本能,顯現為真正的激情,顯現為一團“燃燒的火”,就像尼采所說的那樣。與本能心理學家想讓我們相信的不同,它不起源於任何其他本能,而是自成本源。它是本能力量的一種特別的、必然的形式。我在這個問題上有很深入的特殊的研究,這個我要告訴讀者。[71]
109 象徵通過人心靈中的這兩種可能性所給出的道路而形成。還原消除了所有不恰當的、沒有用的象徵,並轉回到純粹的自然過程,這就堵塞了力比多。大部分所謂的“昇華”都是這種情況的強迫性產物,都是有文化的活動,其目的是要將難以容忍的力比多剩餘消耗完。但是真正的原始需要並沒有通過這個過程得到滿足。如果仔細並不帶偏見地研究這種堵塞情況,就會很容易在其中發現原初形式的宗教,一種與教條的、集體的宗教不同的個體宗教。
110 由於宗教和象徵的形成是非常重要的——不論對原始人的心靈,還是對滿足本能來說都非常重要——因此,進一步發展的道路就自然而然地給出了:避開還原狀態,發展具有個體特點的宗教。一個人的真正自我就會從集體存在的面具後湧現出來。這在還原狀態下是完全不可能的,因為我們的本能本質上是集體的。如果還原狀態引發了以各種文化活動形式存在的強制昇華,那麼,由於這些昇華本質上也是集體的,個性的發展就也是不可能的,或者至少受到嚴重的阻礙。但是,由於人類大部分時候是集體的,這些強制昇華就具有不可低估的治療作用,因為它們幫助很多人將一定量有用的活動帶到他們生活之中。我們必須將現存集體宗教框架之中的宗教實踐包括在這些文化活動之中。例如,天主教的信條具有驚人的情感吸引力,具有能夠完全滿足的性質。在新教中與上帝關係的直接性滿足了神秘主義者對獨立的激情,而通神論以其無限沉思的可能性滿足了偽諾斯替直覺的需要並投合了慵懶的思想。
111 這些組織或者系統是(信仰承認的)“標記”,它使人能夠建立一個與其原始本能相對立精神的對等物,建立一個與純本能相對立的文化態度。這是所有宗教的功能。長期以來,對大多數人來說,集體宗教的象徵就足夠了。現存的集體宗教或許只是暫時地或只對極少數人來說是不充分的。只要有文化向前發展的地方,不論是以個體還是以集體形式發展,我們都能發現對集體信仰的摒棄。從心理上看,任何文化上的進步都是意識的擴展,都是走向意識的過程,這隻有通過出現了差別才有可能。因此前進總是始於個性化,也就是說,始於個體由於意識到自己是孤立的,從而在無人到過的領域開闢一條新的道路。要做到這一點,他必須首先返回到其存在的基本事實,不考慮所有的權威和傳統,讓自己意識到自己的不同。如果他成功地使自己拓寬了的意識得到集體的承認,他就創造了對立的緊張,這種緊張提供了文化進一步發展所需的刺激。
112 這不是說個性的發展在所有的情況下都是必要的甚至是合適的。不過,人們也許會相信,正如歌德所說的那樣,“人的最崇高的快樂應該是個性的成長”。對於很多人來說,個性的發展都是他們最主要的需要,特別是在我們現在這種被集體規範磨平的文化階段。在這一階段報紙成為了真正的主宰者。在我有限的經歷裡,對於那些成熟年齡的人之中的很多人來說,個性的發展都是不可缺少的要求。因此我個人贊成這樣一個觀點,在我們的年代裡,只有那些成熟的人,當他們年輕時通過中學或大學的教育,走向了集體的方向,並受到了集體思想的浸潤之後,才最需要在個人文化方面的進一步教育。我經常發現,越成熟人在這方面越會出人意料地有好的結果,儘管正是這些通過生活經驗而變得成熟和強壯的人,最激烈地反對純粹還原的觀點。
113 很明顯,正是在生命的年輕階段,我們如果徹底地認識本能會有最多的收穫。例如,適時地認識到性慾可以避免神經症對它的抑制,這種抑制會使人過度地從生活往回撤,或者是迫使他進入悲慘的、不合宜的生活方式,進入他一定會與之發生衝突的生活方式。正確地認識並理解正常的本能,會使這個年輕人進入生活之中,並與命運聯結在一起,這樣就使他與生命的必然性及隨後的犧牲和努力關聯起來,從而使他的性格得到發展,經驗得到成熟。然而,對於成熟的人來說,不斷地擴展生命明顯是不正確的,因為走向生命午後的下降過程要求的是簡單、有限、加強,換言之,要求的是個體的文化。一個人在生命的前半程裡,由於整個機體的年輕,以及其生物傾向,能夠擴展生命並從這種擴展中得到有價值的東西。但是處於生命後半程裡的人則走向了文化。他的機體力量變小了,這允許他將自己的本能服從於文化的目標。許多的人在從生物領域向文化領域的轉化中都大受打擊。我們集體的教育實際上沒有為這個過渡階段做任何準備。只關心年輕人的教育,我們忽視了成年人的教育。我們總是認為他們不再需要教育了(誰知道這是為什麼呢)。對於從生物狀態向文化狀態轉變這種極其重要的轉變,人們幾乎沒有做任何指導,對能量從生物形式向文化形式轉變也是如此。這個轉變過程是一個個體的過程,不能通過普遍規則和法則來執行。它是通過象徵實現的。象徵的形成是一個根本的問題,我們在這裡無法對之展開討論。我必須提醒讀者在《心理類型》的第五章中,我已經詳細地討論過這個問題了。
4.力比多的原初概念
114 宗教象徵形態的開端是與能量的概念緊密地聯繫在一起的。一些最原初的神秘力量觀念表明了它們的聯繫是多麼的緊密,這神秘的力量既可被看作是客觀的力量,也可被看作是主觀的強度狀態。
115 我會給出一些例子來說明這點。根據麥克基的報告,關於這種“力量”,達科他印第安人有下面這樣的概念。太陽是瓦康達(wakonda),不是特定的瓦康達,也不是不定的一個瓦康達,就只是瓦康達。月亮是瓦康達,雷聲、閃電、星星、風等等都是。人,尤其是巫師也是瓦康達,自然力的惡魔、神物、其他一些儀式用的物品,還有很多動物及給人印象深刻的地區等都是瓦康達。麥克基說:“或許神秘這個詞比任何其他的詞都能更好地表達瓦康達這個表達方式的意思,但甚至是這個詞也太狹窄了,因為瓦康達這個詞同樣還可以表示力量、神聖、久遠、偉大、活躍、永生。”[72]
116 易洛魁族人的奧琪(oki),阿爾岡琴人的馬尼圖(manito)與達科他人的瓦康達相似,都具有抽象的力量或抽象的生產性能量的意義。瓦康達是一個“普遍的、深入的、不可見的、可操作的、可轉移的生命能量以及普遍的力量”。[73]原始人的生活以及生活的所有興趣,都集中在想辦法擁有足夠多的這種力量。
117 人們觀察到,當有什麼奇怪的事情發生,人們發出驚呼時,也用馬尼圖這樣的概念。這是特別有價值的觀察。海瑟魏克(Hetherwick)[74]關於非洲中部瑤斯人的報告裡也有同樣的描述。當看到一些吃驚的或者難以理解的事情的時候,瑤斯人就會大喊穆隆古(mulungu)!穆隆古的意思是:(1)某個人的靈魂,在這個人活著的時候叫做裡所加(lisoka),死了之後就叫做穆隆古;(2)整個精神世界;(3)所有物體中都存在的神秘的和有效的性質或者力量,例如身體的生命和健康;(4)任何有魔力的、神秘的、難以解釋的以及不能預期的事物中的活力本源;(5)創造了整個世界和所有生命的偉大的精神力量。
118 與此相似的是黃金海岸的wong概念。wong可以是一條河流、一棵樹、一個護身符,或者一片湖泊、一汪泉水、一片土地、一座蟻山、鱷魚、猴子、蛇、鳥等。泰勒[75]錯誤地以有靈論的方式將wong概念理解為靈魂或者泉水。但是wong的使用方法表明,它表達的是人與對象之間的動力學關係。
119 澳大利亞土著的churinga也是一個類似的能量的概念。[76]它的意思是:(1)舉行儀式用的物體;(2)祖先個體的身體(生命力從這裡產生);(3)所有物體神秘的性質。
120 澳大利亞託雷斯海峽處的部落居民的zogo概念與此也非常相似,這個詞既可以用作名詞也可以用作形容詞。澳大利亞的arunquiltha也是這類概念,只是這個詞是指喜歡在日食的時候吞噬太陽的壞的魔力和邪惡靈魂。[77]具有相似特點的是馬來語中的badi,它同樣包含邪惡的魔力關係。
121 拉姆荷爾茲(Lumholtz)[78]的調查表明,墨西哥的回喬爾人(Huichols)也有一個與此類似的基本力的概念,這種力在人類、有靈性的動物和植物(鹿、龍舌蘭、玉米、李子等)之中循環。[79]
122 從愛麗絲·弗萊切對北美印第安人的研究我們知道,wakan概念表示的是一種同上面所討論的關係相類似的能量關係。一個人可以通過禁食、禱告或幻想成為wakan。青年人的武器就是wakan;他們不能被女人接觸(否則力比多就會迴流)。因此在戰爭之前要向武器禱告(想通過向他們補充力比多來使他們強大)。Wakan在可見的與不可見的、生與死、部分與整體之間建立起了關聯。
123 科德林頓談到過美拉尼西亞的mana概念:“美拉尼西亞人的心靈完全被一種對超自然力量或影響的信仰所支配,這種力量或影響被普遍地稱為mana。它作用於那些常人能力不能達至,並處在普通自然過程之外的事物。它存在於生命的環境之中,把自己附在人或者物上,並通過一些結果顯示出來,這些結果只是由於它的活動才出現……它是一種力量,或者影響。它不是物質的,在一定程度上是它超自然的。但是它以物質力的方式,或者以人們所擁有的那種類型的力量或影響的方式顯示自己。這種mana不固定在任何事物上,而是可以在任何物體裡傳遞;精神——無論是脫離肉體的靈魂還是超自然的存在——擁有它並能夠將它給予別的存在。它本質上屬於產生它的個體存在,儘管它可能是通過水、石頭、骨頭而活動。[80]
124 這個描述清楚地表明,在mana這裡,以及其他一些概念中,我們碰到的是一個能量概念。這些概念獨自就能使我們解釋這些原始觀念。這不是說原始人有一個抽象的能量概念,但是毫無疑問,他的概念是抽象能量概念的早期具體階段。
125 我們在其他地方也發現了類似的東西,比如巴塔克人的tondi,[81]毛利人的atua,伯納佩人的ani或han,帕勞人的kasinge或kalit,庫塞人的anut,託比人的yaris,馬塞人的ngai,馬拉加塞人的andriamanitra,以及埃考伊人的njom等等。索德布隆在他的《上帝信念的生成》一書中完整地考察了這些情況。
126 我同意洛夫喬伊的觀點。他認為這些概念“首先不是超自然的或者令人震驚的東西的名字,也不是那些引起畏懼、尊敬以及喜愛的東西的名字,而是靈驗、強大,能生產的東西的名字”。這些概念實際涉及的是這樣一個觀念,即認為“存在著一種擴散的物質或能量,一切異乎尋常的力量、能力、繁殖力都依賴於擁有這種物質或能量。確實,這種能量是可怕的(在某些情況下),它還是神秘的,不可理解的;但這是因為它非常強大,而不是因為將它顯現出來的東西是特殊的、‘超自然的’,或者,例如是‘超出了常規期望的’”。前泛靈原則是對這樣一種力量的信仰,這種力量“被看作是按照非常有規律和非常可理解的法則運行的,並且是可以被研究和被控制的”。[82]對於這些概念,洛夫喬伊建議使用“原始能量”這個術語。
127 大部分被研究者認為是精神、惡魔或精靈的東西實際上屬於原始的能量概念。正如我所說過的那樣,嚴格地講,把它叫做概念是不對的。它是“原始的哲學概念”——洛夫喬伊這樣稱呼它——並明顯是來自我們自己的心靈,也就是說,對我們來說,mana是一個心理學的能量概念,但是對於原始人來說,它是一個心理現象,不能離開物體而被感知。在原始人那裡沒有任何抽象的概念,總的來說,甚至沒有簡單的具體概念,只有“表象”。所有原始人的語言裡都提供了大量證據。因此,mana不是一個概念,而是建立在對現象關係感知之上的“表象”。它是列維-布留爾所說的神秘參與的本質。在原始人的話語裡,只表徵關係事實以及關係引起的經驗,就像上面的一些例子清楚地表明的那樣,而不表徵關係的本性或本質,或者決定它的原則的本性或本質。發現統一原則的本質和本性,以及恰當地命名它們的任務,留給了後來的文化,留給了代替了象徵表達的文化。
128 在其對mana所做的典範性研究中,勒曼將mana定義為某種“極其有效”的東西。普勒斯[83]和羅爾(Röhr)[84]則十分關注mana的心理性質。我們不可避免地認為,原始人對mana的看法是我們的心理能概念的先驅,並且很有可能是我們的普遍能量概念的先驅。[85]
129 Mana的基礎概念以人化形式在泛靈論層次上再次出現。[86]在這裡,它是靈魂、惡魔、神靈。這些靈魂、惡魔、神靈導致了非同尋常的效果。就像勒曼正確地指出的,並沒有“神聖”的東西與mana相連,所以人們不能從mana裡看到上帝觀唸的原形。然而,毫無疑問,mana是上帝觀念發展的必然條件,至少是重要的先決條件,儘管它有可能不是所有先決條件中最原始的。另外一個重要的先決條件是擬人化,對之進行解釋必須引入其他心理因素。
130 原始能量概念幾乎普遍存在,這清楚地說明,甚至是在人類意識的早期階段,人們就感到了這樣一種需要,即以具體形式表達被感知到的心理事件。因此,如果我們把心理學的重點放在能量觀上,這是與各種心理事實一致的,而這些心理事實從最初的時候起,就刻在了人們的心靈中。
超越性功能
前言
這篇文章寫於1916年。最近被蘇黎世榮格學會的學生髮現,並臨時先出版了一個非公開的英文譯本。為了能夠出版它,在保留它的思想脈絡和不可避免的視界侷限的同時,我對手稿做了極大的調整。四十二年之後,它提出的問題,仍是時下人們感興趣的問題,儘管,任何知道這方面材料的人都可以看出來,它的表達還有很大改進的餘地。因此,這篇文章及其他所有的不完美,能夠作為歷史資料而存在。它可以讓讀者理解這樣的觀點:在分析治療時,首先需要嘗試綜合性地看待心理過程。由於它的基礎觀點至今仍然有效,因此有可能刺激讀者對問題做更深更廣的理解。這個問題相當於這樣一個普遍問題:在臨床上,人們如何順從無意識?
這個問題是由印度哲學提出的,尤其是由佛教及禪宗所提出。在實踐中,它還間接地是所有宗教和哲學的一個基礎問題。無意識不是這個東西或那個東西,它是直接影響我們的一種未知的東西。
下面所描繪的“積極想象”的方法是產生無意識內容的極其重要的輔助方法。無意識直接位於意識閾限之下,當它變得強烈的時候,很容易自發地進入意識心靈中。因此,這種方法不是沒有危險的,在沒有專家指導的情況下,最好不要採用。另外一個小一點的危險是,這個過程有可能不產生任何積極的結果,因為它很容易變成弗洛伊德的“自由聯想”,在這種情況下,病人陷於其情結貧瘠的領域中。進一步的危險是,雖然可能產生一些可信的內容,但病人對它們表現出特別的興趣,並因而完全陷入幻覺之中,以致還是一無所獲。儘管這一危險本身並沒有什麼害處。只有這些幻想與人格融合為一個整體,其意義和價值才能顯現出來,也就是說,人們不僅面對它們的意義,而且還面對它們的道德要求。
最後一個危險在某些情況下會是一個很嚴重的問題,它是說,在潛意識內容已經擁有一個很高的能勢時,當積極想象給它提供出路的時候,它們有可能佔領意識心靈,並控制人格。這就產生一種不容易與精神分裂症相區分的情況,至少暫時是這樣。它們甚至還會引起一種真正的“精神病間歇”。因此,積極想象的方法,不是小孩的玩具。對無意識的普遍低估給這種方法增添了大量的危險。儘管如此,毫無疑問,它仍然是一種極有價值的心理治療的輔助方法。
C.G.榮格
庫斯納特市,1958年7月/1959年9月
情結理論評述
194 現代心理學和現代物理學有一相似之處,即其研究方法比其研究對象更受人們認可。其對象,即心理,有極其豐富多樣的表現形式,對之所下的各種定義,如果不是不可解釋的,也至少是很難解釋的,而建立在觀察及觀察方法之上的定義卻有,或至少應該有許多。心理學的研究,正是從這些經驗地或武斷地定義的因素出發的,並且或經驗地或武斷地觀察心理。因此,心理表現為這些研究方法所預設的可能行為方式的錯亂。這個過程屬於自然科學的過程。
195 不言而喻,在這種情況下,一切都取決於研究方法及其預設。兩者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研究結果。實際的研究對象能告訴我們一些東西,但它不會像自主的存在處於不受幹擾的自然狀態中那樣行為。在實驗心理學特別是精神病理學中,長久以來就有一種共識:特定的實驗程序並不能直接理解心理過程,而且一種特定的心理狀態將自己置於心理過程和實驗之間。這種心理狀態被稱為“實驗情境”。這種心理“情境”有時會同化實驗程序及目的,從而導致整個實驗的失敗。我們所說的“同化”指的是受試的態度,而受試會誤解實驗,因為他有一種無法抑制的傾向,即把心理實驗當作智力測驗,或當作窺見實驗背後的目的的努力。這種態度會遮蔽實驗者試圖觀察的心理過程。
196 這種情況在聯想實驗中很常見。在聯想實驗中,我們發現,研究方法的目的,即測試反應平均速度和反應性質,相對來說成為次要的了,而被心理的自主行為擾亂,即被同化所擾亂的研究方法,卻成為更重要的了。正是由此我發現了以情感為基礎的情結。這種情結在反應失敗前,就已進入了心理過程之中。
197 人們發現了情結及情結導致的同化現象,它們清楚地表明,那種可追溯到孔狄拉克的觀點的基礎是多麼的脆弱。那種觀點認為,人們可以研究孤立的心理過程。但實際上不存在孤立的心理過程,恰如不存在孤立的生命過程一樣,無論如何,目前還沒有把它們孤立出來的實驗方法。[91]只有通過對注意力進行特殊訓練,受試才能把一種心理過程孤立出來,使其看上去符合實驗的要求。但這是另一種“實驗情境”。它和前面所述“情境”的不同僅僅在於,“同化”情結的角色這次由意識心理所承擔,而前面則更多由無意識中的自卑情結所承擔。
198 這並不是從根本上質疑實驗的價值,只是說其價值極為有限。在心理生理學領域,例如在感官感知和運動反應中,純粹的反應機制居支配地位,並且幾乎沒有同化效應,因此,實驗不會受到很大幹擾,實驗的目的就比較容易實現。但在複雜的心理過程領域,情況則很不相同。在這種領域,實驗過程無法限定在特定的可能性中。沒有特定目的的限制,各種可能性就會顯現出來。有時,這種情況一開始就會引發一種我們稱之為“整合”的實驗情境。這種“整合”是指外部情境導致了一種心理過程,特定的內容在此過程中的集合起來併為心理反應做準備。當我們說一個人被“整合了”的時候,我們是說,他採取了一種立場,並且他會從這一立場出發,以確定的方式進行反應。但“整合”是自動的過程,它不由自主地發生,並且沒有人能控制它。被整合的內容是有自己特定能量的確定的情結。如果這種實驗就是聯想實驗,情結有可能通過引發不安的反應,或藏在特定的反應模式後面(很少是這樣),從而極大地影響實驗進程,而這種反應由其不再對應刺激詞的意義,而被認出來。意志堅定、受過教育的受試藉助於其身體的語詞裝置,在短暫的反應時間內,將刺激詞的意義屏蔽掉,從而使其不能達至他們那裡。但這種情況只有在受試極力想掩飾個人的隱私時才發生。特雷蘭德(Talleyrand)的以詞語掩飾思想的藝術,只有一小部分人能掌握。智力平平的人,特別是婦女,通常是用價值謂詞來掩飾自己。這常導致喜劇化的情況。價值謂詞是描述感覺屬性的語詞,如美麗的、善良的、可愛的、甜美的、友好的等等。我們常常發現,在談話中有些人把一切都說成是有趣的、有魅力的、美好的、可愛的、甜美的、精彩的、豪華的、極好的,迷人的(這個詞是大家最愛用的)。但這些詞要麼是為了掩飾他們完全缺乏興趣,要麼是為了使自己和對象保持一定距離。但大多數受試都會不由自主地聽從情結的安排,選取特定的刺激詞,並將一些障礙症狀與這些詞聯繫起來。主要的症狀是反應時間的延遲。人們還可以將這些實驗與電阻測量實驗結合起來,測量心理電流反射現象,從而為研究情結帶來的反應障礙提供進一步的材料。威拉古茲(Veraguth)最先進行了這種結合。[92]
199 不像其他相對簡單的心理實驗,聯想測試之所以被普遍應用,是因為它複製了“對話”的心理情境,同時也使相對精確的定量和定性評價成為可能。受試除了要面對以確定的句子形式表達的問題外,還會遇到模糊的、歧義的,導致心理緊張的刺激詞。對這些刺激詞,他不是予以回答,而是一定要以一個詞作出反應。通過對反應障礙的準確觀察,在一般談話中經常被忽視的事實就能顯現出來並留下痕跡。通過這些,我們能發現一些事實,這些事實指向未明確地說出的背景,指向準備的狀態或前面提到的整合。聯想實驗中發生的一切在兩個人進行的談話中也經常出現。在這兩種情況下,都有一種實驗情境把情結整合起來,並同化所討論的話題和整個情境(情境包括了所涉及的東西的各個方面的)。由於整合情結會阻礙說話者的意向,他們可能會說出了答案,但事後卻記不起來,這就使談話失去其客觀性和真正目的,這一事實已被實際應用到對目擊證人的交叉訊問中。重複實驗給出了這一事實在心理學中的地位,並發現及確定了記憶中斷的位置。在上百次反應之後,受試被問他給每個刺激詞的回答是什麼。在受情結幹擾的聯想的各個地方,記憶中斷或虛假記憶出現的次數大致一樣。
200 到目前為止,我假定大家都知道情結的本質,所以有意地避開討論它的本質。在英語和德語中,“情結”的心理學意義進入了日常語言中。人人都知道人具有“情結”;但在理論上重要得多的是他們卻不太知道,“情結”也具有我們。情結的存在使意識是統一的樸素假設受到了質疑。統一的意識和“心理”相當,並高於意志。情結的每次整合都預設了意識受到了幹擾:統一的意識受到了幹擾,意志的意向受到了抑制或變成了不可能的,甚至記憶都受到了顯著的影響,就像我們看到的那樣。因此,情結是一種心理因素,其能量有時超過我們意向的能量,否則,意識秩序就不可能發生混亂。實際上,一種活躍的情結會暫時將我們置於一種強迫狀態,置於強迫的思考和行動狀態。在特定狀況下,恰當地表達這種狀態的只有一個術語,即司法中的責任減輕概念。
201 那麼從科學上看,什麼是“以情感為基礎的情結”呢?這是特定的心理情境的意象。這種意象不同於意識的通常態度,而具有很強的情感色彩。它有很強的內在一致性和整體性,還有相對較高的自主性,因此它只是有限地受制於意識的心理,在意識領域中像是一個活躍的異己分子。情結常常能被意志抑制住,但不會徹底消失,而且一有機會就會再度出現,並且以同原初力量同樣的力量出現。一些實驗研究顯示,其強度和活動曲線具有波狀特點,波長可能是以小時,以天或以周計算。這個複雜的問題至今尚未得到闡明。
202 我們今天能夠知道意識是完全可分的,這得感謝法國的精神病病理學家們,特別是皮埃爾·珍妮特。珍妮特和莫頓·普林斯成功地把人格分為四到五個片段。每個片段都有自己的獨有的特點和自己特殊的記憶。這種片段相互之間是相對獨立的,並能隨時取代其他片段的地位。這是說每個片段都有高度的自主性。我對情結所做的研究及獲得的發現證實心理分裂的可能性。這是令人有些不安的可能性,因為,從根本上說,分裂的人格和情結沒有原則的區別。它們有共同的本質特點,只是在分裂意識這一微妙問題上才有不同。毫無疑問,人格的各種片段有自己的意識,但這種微小的心理片段(它們是情結)是否能夠成為自身的意識,仍是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我不得不承認,這個問題一直困擾著我,因為情結就如笛卡爾的魔鬼,似乎以頑皮搗蛋為樂。它們使人產生口誤,使人忘記他要介紹的人的名字,使人在音樂會演奏最柔美的旋律時想發笑,使正躡手躡腳走進來的遲到者絆倒椅子,發出聲響。它們使我們在葬禮上向哀悼者表示慰問時說出慶賀的話,它們是所有這些荒唐事情的策動者——維舍爾認為是“客體的惡作劇”導致了這些事情。[93]它們是我們夢裡的行為者,我們無力抵抗它們。它們是丹麥民間故事中描述得活靈活現的小精靈。當牧師教兩個小精靈主禱詞時,他們努力隨牧師正確地重複禱詞,但一開口就不由自主地說成“天父,不在天之父”(應為:天父,在天之父)。從理論上看,這些惡作劇的情結不是可教的。
203 儘管不抱多大希望,我仍希望人們不會否認對科學問題進行隱喻解釋的價值。在情結現象學中,即使那種最嚴格地依據情結所做的陳述,也不能躲開情結的自主性這一顯著特點。越深入地理解情結的本質,越能看出它們是心理的片段。夢心理學非常清楚地告訴我們,在不受意識的抑制時,情結將如何以人格化的形式顯現出來:它們像民間故事裡的妖怪那樣,在深夜喧鬧著闖進房屋之中。在某些精神性神經症患者身上,我們可以觀察到同樣的現象:情結變得很“喧噪”,顯現為完全具有人格特點的“聲音”。
204 如今,我們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肯定,情結就是“心理片段”。其起因通常是創傷、情感打擊等類似的東西,它們將心理分裂為片段。可以肯定地說,最常見的起因是道德衝突,而衝突根本上是由於明顯不能完整地保持自己本性。這種不可能性預設了一種直接的分裂,無論意識心理是否意識到了這一點。通常,所有情結都有一種特定的無意識,而這自然而然地保證了它們有更多行動的自由。在這些情況下,它們的同化力量非常明顯,因為無意識甚至能幫助情結來同化自我,從而導致人格暫時的、無意識的改變。這種改變被認為是與情結一致的。中世紀時期,它有另一個名字,即附魔。可能沒有人會認為這種狀態是無害的,而且實際上,情結引起的口誤和最粗野的褻瀆行為沒有原則的區別,只是程度不同而已。語言史為此提供了充分的證明。一個人情緒異常激動時,我們驚叫“他怎麼了”,“他被魔鬼附身了”,“他被女巫施咒了”,等等。在使用這些有點陳腐的比喻時,我們實際上並不會想到它們的原始意義,雖然這些意義顯而易見,而且指向這樣一個事實:毫無疑問更淳樸更原始的人們不會像我們一樣“心理化”幹擾情結,而是把它們看作是魔鬼。意識後來的發展創造瞭如此強烈的自我情結或自我意識,以至於情結失去了其最初的自主性,至少在日常話語中是這樣。例如,人們常說:“我有一種情結。”醫生也是以勸誡的方式,對歇斯底里的病人說:“你的痛苦不是真實的,而只是你想象著它在折磨你。”顯然,病人害怕傳染只是一種任意的幻想,至少大家都試圖讓病人相信,他在虛構一種幻想。
205 不難發現,有關這個問題的現代觀念認為,情結毫無疑問是被捏造的或由病人“想象”出來的。如果病人不有意地把它帶入生活,它根本就不存在。但相反的是,現在已經證明,情結具有很強的自主性,我們沒有找到其生理基礎的所謂的“想象的”痛苦像真實的痛苦一樣傷害人;甚至是病人、醫生及日常語言都一致斷言,某些恐懼只是一種“想象”的情況下,恐怖症狀也沒有絲毫消失的趨勢。
206 我們有一個有趣的“驅邪”思維的例子,它相當於古人使用委婉名稱,如把黑海(Black Sea)稱作好客海(the hospitable sea)就是這方面的典型例子。正如以前的人們謹慎而邀寵地把復仇女神(Furies)叫做善良女神(Kindly Ones)那樣,現代人把內心的錯亂設想為自己的行為:他簡單地將之同化。這當然不是通過公開使用驅邪委婉語來實現的,而是通過另外一種與此相當的將情結的自主性當成非真實的無意識傾向,這種傾向是通過給情結另外一個名字而使情結變成非真實的。意識就像一個人那樣,聽到閣樓有可疑的聲音,但卻衝向地下室來確定沒有盜賊破門而入,所聽到的可疑聲響只是一種想象。在現實中,他不敢爬上閣樓。
207 我們並不能由此推斷,恐懼可能是推動意識將情結解釋為自己的活動的動力。情結顯現為如此微不足道的典型、如此荒誕的“烏有”,以致我們實際上以之為恥,並盡所有可能去消除它們。但如果它們真的是“烏有”,它們就不會給人帶來如此的痛苦。感到痛苦就是造成痛苦的東西,它肯定是不舒服的,因此感到痛苦本身非常重要,必須認真對待。但只要有可能,我們就準備把一切不愉快的事情當作是不真實的。神經症的發生,標誌著不再能通過原始的驅邪方式和委婉語來解決。從此刻開始,情結出現在意識層面;它不能再被迴避,並且一步步地同化自我意識,就像以前自我意識試圖同化它那樣。這最終導致了人格的神經分裂。
208 這種發展揭示了情結的原始力量,而這種力量就像我說過的那樣,有時會超過自我情結的力量。只有這時,我們才會理解,自我為什麼要給予情結一些有魔力的名字,因為,很明顯,我懼怕的是威脅著要吞噬我的邪惡的東西。很多被認為正常的人都有自己不願為人所知的一面。這一面不能在他們在場時提起,因為他們對此懷有很大的恐懼。所有仍在把情結非真實化的人,都將情結與神經症聯繫起來,從而證明說情結明顯只與病態情況有關,而他們顯然不屬於這種情況。就好像在說,只有已經生病的人才有資格生病。
209 通過同化把情結非真實化,並不能證明情結是沒有力量的,而是相反,恰恰證實了情結的重要性。原始人對黑暗中的不可見的東西有一種本能的懼怕,而把情結非真實化則是從反面證實了這種本能的懼怕。對原始人來說,這種恐懼隨著黑暗的降臨而降臨;對我們來說,情結在白天淹沒在其他東西之中,晚上則發出噪雜的聲音,趕走我們的睡眠,充斥我們的夢鄉。情結是內心經驗的對象,不能大街上或公共場合遇到的。個人生活的幸福和悲傷都依賴於它們:它們是我們的守護神和財神,在火爐旁等著我們,但讚揚它們是寧靜平和的是很危險的;它們是小精靈,常用惡作劇來攪擾我們的夜晚。當然,如果它們只打擾我們的鄰居,則和我們沒關係;如果它們攪擾我們,要判斷這個情結的危險有多嚴重,我們就必須是醫生。只有在看到一家人在道德和身體上都被情結所摧毀,隨之而來的是巨大的悲劇和絕望的痛苦,你才會感受到情結的深刻影響。那時,你才會理解,認為人們能夠“想象”一個情結的看法是多麼的無意義和不科學。如果想要與醫學進行比較,我們完全可以把情結與傳染病或惡性腫瘤進行比較:兩者的產生都不需要意識心理的任何支持。但這種比較並不能令人滿意,因為情結本質上並不是一種病,而是一種心理的表徵,與這種心理是否被區分、是否原始無關。結果,我們發現,在所有民族、在所有時代,都有它們的痕跡,這在最早的文字記載中可以找到,例如,《吉爾伽美什史詩》極其巧妙地描繪了權力情結,《舊約》的次經之一《託比特書》則記錄了性慾情結和治療這種情結的歷史。
210 人類普遍地信仰精神。這是無意識的情結結構的直接表現。實際上,情結是無意識心理的活的單元。只有通過這些單元,我們才能推出無意識心理的存在和構成。如果不存在情結,無意識就只是一種黯淡的痕跡或模糊的表象,或者用威廉·詹姆士的話說,是“意識邊緣”。馮特的心理學就是這樣看待它的。這就是為什麼說弗洛伊德是心理無意識的真正發現者,因為他研究了那些黑暗的角落,而不是簡單地用委婉語,把它們當作極其不重要的“行為倒錯”而忽略掉。他認為,通往無意識的道路並不是夢,而是情結。情結是夢和病症的構建者。情結所指的路並不“高貴”,它是一條崎嶇迂迴的小道,常迷失於叢林中,還經常沒把我們引向無意識的深處,反而是錯過了無意識。
211 但是,害怕情結無論如何不是一個好的事情,因為它經常從無意識轉回到意識狀態。情結是如此令人不快,以致一個有正常理智的人不可能會認為,那種推動著情結的動力預示著美好的事物。意識心理都認為,情結是不適宜的,應該被消除。儘管大量的證據證明情結無時無刻地存在著,人們卻拒絕承認情結是生活的常態。對情結的恐懼是一種根深蒂固的偏見,是對任何令人不舒服的東西都有一種迷信式的恐懼,而我們自大的啟蒙還沒有觸及這種恐懼。只要對情結進行研究,這種恐懼都會引發強烈的反抗,要克服它,需要有極強的意志力。
212 恐懼與抵制是通往無意識的道路的路標。很明顯,它們首先意指的是對於現在所指的事物的預先假想。自然而然,恐懼感指向危險事物,抗拒指向排斥事物。病人如此,公眾是如此,分析師也是如此;這就是為什麼關於無意識的最初醫學理論必然是弗洛伊德所創立的壓抑的理論。從情結的本質引出結論,自然會把無意識理解為由一些不相容的傾向組成。這些傾向因為其不道德而被抑制。該觀點的提出者純粹是從經驗中得出結論的,絲毫沒有什麼哲學的考慮。弗洛伊德之前很久就已經有人在討論無意識。萊布尼茲首次把該概念引入哲學,康德和謝林也都對之有所論及,加魯斯則把它系統化,在此基礎上,哈特曼創建了其頗有預示性的無意識哲學。但最初的無意識醫學心理學理論和這些先驅者的聯繫還比不上它和尼采的聯繫。
213 弗洛伊德的理論是他研究情結的實際經驗的真實表述。但由於這種研究通常是兩人之間的對話,所以在創建理論時,不僅要考慮一個人的情結,還要考慮另一個人的情結。每次對話都推進到恐懼和抵制圍起來不讓他者進入的領域。這些對話都指向極其重要的東西,並通過迫使一個對話者保持其完全性,迫使另一對話者採取視野更廣的立場。另一對話者也被迫保持完全,如果不這樣,他就不能使對話越來越深入,直到達至恐懼圍起來的領域。無論多麼公正客觀的研究者,都不可能忽視自己的情結。因為研究者的情結和他人的情結有一樣的自主性。實際上,他不可能忽視情結,因為情結不會忽視他。情結是心理構成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也是每一個體中最具偏見的東西。因此,個人的構成將決定一個觀察者可能會有什麼樣的心理看法。這正是心理觀察法不可避免的侷限所在:它的可靠性因觀察者個人在觀察上的誤差而受到影響。
214 因此,心理學理論首先明確闡述一種心理情境。這種情境通過對話建立,對話雙方分別是一名特別的觀察者和多名被觀察者。對話主要在因情結而產生的抵制中進行。這些情結的特點必然會融入理論中,也就是說理論具有進攻性,因為理論是作用於公眾情結。這就是為什麼現代心理學的所有觀點不僅在其客觀意義,也在其煽動性上備受爭議。它們迫使公眾激烈地支持或反對它們;而在科學討論中,它們又引發情感方面的爭論、教條主義的泛濫、人身攻擊,等等。
215 從這一切可以看出,現代心理學對情結的研究已經開啟了一片心理學的禁忌領域,充滿希望和恐懼的領域。情結是心理不安的真正焦點。這種觀點的反響是如此深遠,心理學家短期內不可能在平靜中開展自己的工作,因為這需要形成一致的科學觀念。但是目前,情結心理學還遠遠沒有達成一致,而且在我看來,達成一致的希望比任何悲觀的估計都還要遙遠。隨著“不相容傾向”的發現,潛意識只有一部分得到研究,恐懼也只有一種來源被揭示出來。
216 人們不會忘記,當弗洛伊德的著作為大家所知的時候,各方都是義憤填膺。公眾情感的激烈反應將弗洛伊德孤立起來,他和他的學派被控訴為教條主義。他所在領域的所有心理學理論家都冒著同樣的風險,因為他們的研究直接影響人類中不可控的部分,用魯道夫·奧託的話說,就是超自然的東西。情結的開始,意味著自我自由的終結,因為情結是心理的動力,它最深層的本質尚待發掘。研究者每次成功地在理解心理畏懼方向稍微進了一小步後,就像以前那樣,就需讓公眾釋放反應,這就像因為治療的原因,讓病人拿起武器反抗自己情結的不可侵犯性那樣。
217 對新手來說,我的情結理論,聽起來可能像是在描述原始鬼神學和禁忌心理學。這完全是由於這樣一個事實:情結和分裂的心理片段,是原始人心理留給我們的可察覺的遺蹟。原始人心理的顯著特點是高度的可分離性,例如原始人認為人有多個靈魂,有一個原始社會甚至認為人有六個靈魂——除了不可勝數的天神和妖怪之外。它們不僅僅與我們交談,而且是非常深刻的心理經驗。
218 我想藉此機會指出,我所說的“原始的”一詞的意思是“在時間順序上最早”,不包含任何價值判斷。同樣,我提到原始狀態的“遺蹟”,並非說這一狀態遲早會終結。相反,我看不出它有什麼理由不與人類一起延續下去。無論如何,目前為止沒有改變很多,而且因世界大戰和戰後的影響,它的力量增強了很多。因此,我傾向於認為自主情結是生活的正常現象,它也構建了無意識心理的結構。
219 我滿足於僅僅描述情結理論的基本特徵。我需要就此打住對這幅不完整圖像的描述,轉而闡釋自主情結的存在所引發的問題。這些問題主要有三個:治療問題、哲學問題和道德問題。這三個方面都有待探討。
註解:
[1] [本文最先以“論心理能”(Über die Energetik der Seele)為標題出版於與本文標題相同的一卷之中(蘇黎世,1928年)。這個版本被H.G.貝恩斯和C.F.貝恩斯翻譯為“On Psychical Energy”,收在《分析心理學論文集》(Contributions to Analytical Psychology)(倫敦,紐約,1928年)。譯者在為後者所寫的前言中說,這篇論文“是在作者完成《無意識心理學》[即《力比多的轉化與象徵》(Wandlungen und Symbole der Libido),1912年]之後不久就構思的,然而卻由於更重要的原型的問題而被擱置,只是在上個夏天才被重新拾起。它原來的題目是‘力比多理論’”。最初的版本以同樣的題目重新出版於《論心理能和夢的本質》(Über psychische Energetik und das Wesen der Träume)中(蘇黎世,1948年)。這篇文章的兩個瑞士版都收於《心理學論文集》(Psychologische Abhandlungen)的第II卷。——英編者]
[2] 參見《轉化的象徵》(Symbols of Transformation),第190頁及其以下。
[3] 參見馮特的《生理心理學原理》(Grundzügeder physiologischen Psychologie),第Ⅲ卷,第692頁及其以下。動力觀點參見馮·哈特曼的《現代物理學的世界觀》(Weltanschauung der modernen Physik),第202頁及其以下。
[4] 我使用“終極的”而不是“目的論的”一詞,目的是避免那種與通常意義上的目的論相聯繫的誤解,這種目的論包含一個預期的結果或目的。
[5] “終極原因和機械原因是相互排斥的,因為具有一種意義的功能不可能同時是具有很多意義的功能”(馮特,第728頁)。對我來說,說“終極的原因”是不可接受的,因為這是因果觀和終極觀的混合所產生的概念。對馮特來說,因果的序列有兩個項和一個內涵,即原因M和結果E,而終極的序列則有三個項和多個內涵,即目標的設定A,方式M’及目標的完成E’。我所持的解釋同樣是混合產物,這是因為,目標的設定是真正的終極序列M’-E’的補充,這種補充是依據因果法則構想出來的,它同樣是有兩個項和一個內涵。由於終極觀點只是因果觀點的顛倒(馮特),M’-E’也就只不過是因果序列E-M的顛倒。終極原則不認為在開始的時候有原因,因為終極的觀點不是因果的觀點,因此也就沒有原因概念,這就像因果的觀點沒有要實現的目標或目的概念一樣。
[6] 能量論與機械論的衝突是與古老的共相問題相平行的。確實,個體存在是知覺中“被給予”的所有的東西,就此來說,共相就只是語詞。但同時,事物之間的相似性和關係,也是被給予的,就此來說,共相又是實在(阿伯拉爾的“相對實在論”)。
[7] 終極性和因果性是兩種可能的理解方式,並構成為一對矛盾。它們是前行的和退行的“解釋者”(馮特),而且相互對立。當然,這種說法只有在能量概念是一個表達關係的抽象概念的時候才是正確的(《能量是關係》,馮·哈特曼,第196頁)。但是,如果能量概念像奧斯特瓦爾德在其《價值哲學》(Die Philosophie der Werte)中所假定的那樣,是實體化的,這種說法就是不正確的。
[8] “目的論與因果論觀點的不同不是將經驗內容區分為兩個不同領域的那種真正的不同。這兩種觀點唯一的不同是形式上的不同,因果聯繫是終極關係的補充,反過來說,如果需要的話,也可以給每個因果聯繫一個目的論的形式。”馮特,第737頁。
[10] “心理學中的心靈和心理能概念”(Die Begriffe der Seele und der psychischen Energie in der Psychologie),載《系統哲學資料》(Archiv für systematische Philosophie),第4卷。
[11] 巴瑟(Busse),《精神與物質,心靈與身體》(Geist und Körper,Seele und Leib)。
[12] 屈爾佩(Külpe),《哲學導論》(Einleitung in die Philosophie),第150頁。
[13] 《哲學導論》,第323頁。
[14] 馮·格羅特在324頁接著說:“證明的重任落在了那些否認心理能的人身上,而不是那些承認其存在的人身上。”
[15] 這實際上是笛卡爾那裡的情況。他最先表述了運動量守恆原理,不過還沒有掌握最近才被發現的物理測量方法。
[16] 意識的片面性通過無意識之中的對立狀態得到補償。最清楚地表明無意識的補償態度的,基本是精神病理學的各種事實。在弗洛伊德和阿德勒的作品中能夠找到這種證據,在我的“精神分裂症心理學”(Psychology of Dementia Praecox)中也能找到這種證據。關於這一問題的理論討論,參見我的“本能與無意識”(Instinct and the Unconscious),在本書第263段及以後。關於心理補償的普遍意義,參見梅德的“心理調節和恢復”(Régulation psychique et guérison)。
[17] [參見英文版《榮格作品集》第2卷:《詞語聯想研究》(Studies in Word Association,1918年)。——英編者]
[18] [參見《精神病學研究》(Psychiatric Studies),第97頁,註釋2a。——英編者]
[19] 情結或它本質的東西並不自明地可以是無意識的。如果一個情結沒有確定的,甚至是相當強的感情強度的話,它就不能是情結。人們可以認為這個能量值會自動地迫使情結進入意識中,並且認為能量值中固有的吸引力會強迫意識注意它。(力量場之間相互吸引!)經驗告訴我們,這種情況並不特殊,不需要特殊的解釋。最簡單、最現成的解釋是弗洛伊德的壓抑理論給出的解釋。這個理論預設在意識中存在一種對立的狀態:也就是說,意識狀態對無意識情結是有敵意的,不允許它進入意識中。這個理論確實解釋了很多情況,但是在我的經驗裡,它無法解釋有些情況。實際上,壓抑理論只考慮了這樣一些情況,在這些情況中,那些完全能夠自己變成意識的內容,或者確實被有意識地壓抑著從而成為無意識的,或者從一開始就完全能夠永遠不進入意識之中。它沒有考慮其他一些情況,在這些情況中,由無意識材料構成的具有很高能量強度的內容沒有能力自己成為意識的內容,因此或者完全不能成為意識的內容,或者需要克服很大困難才能成為意識的內容。在這些情況之中,意識態度遠不是敵視無意識內容,而是友善地對待無意識內容,比如,就像我們知道的那樣,創造性的情況,幾乎總是從無意識開始的。正如母親懷胎很長時間,最終通過努力和痛苦把孩子帶到這個世界上那樣,一種新的、創造性的內容也可以在無意識之中待很長一段時間而不被壓抑,儘管意識有進行壓抑的願望。這種內容儘管有很高的能量值,但它還是沒有變成意識。這種情況不難解釋。因為這種內容是新的,對意識來說就是陌生的,沒有現存的聯繫和溝通的橋樑能夠將之連接到意識內容。必須預先進行很多努力建立這些聯繫,因為沒有它們就不可能有意識。在解釋情結的無意識的時候必須考慮兩方面:(1)對一種能夠成為意識的內容的壓抑;(2)因其陌生還沒有成為意識的內容。
[20] 或者求助於實體化的能量概念,例如奧斯特瓦爾德所持有的能量概念。但是在這種情況下,人們很難躲開因果-機械模式解釋所需要的實體概念,因為“能量”最終總是隻涉及數量的概念。
[21] [參見“精神分裂症心理學”,第175段及其後。——英編者]
[22] 參見貝爾熱(Berger),《論心理狀態的身體表達》(Über die körperlichen Aeusserungen psychischer Zustände);勒曼(Lehmann),《心理狀態的身體表達》(Die körperlichen Äusserungen psychischer Zustände),由本狄克森(Bendixen)譯為德語。
[23] 佩德森和榮格,“用電流及呼吸掃描儀對正常人以及精神病患者進行的心理物理學研究”(Psychophysical Investigations with the Galvanometer and Pneumograph in Normal and Insane Individuals);隆貝格(Nunberg),“聯想過程的物理伴隨狀態”(On the Physical Accompaniments of Association Processes),載榮格,《詞語聯想研究》;謝倫德(Ricksher)和榮格,“電流現象的進一步研究”(Further Investigations on the Galvanic Phenomenon)。
[24] 維拉古特(Veraguth),《心理-電流反射現象》(Das psycho-galvanische Reflexphänomen);賓斯萬格(Binswanger),“聯想實驗中的心理電流現象”(On the Psycho-galvanic Phenomenon in Association Experiments),載榮格,《詞語聯想研究》。
[25] 參見《詞語聯想研究》和“聯想方法”。
[26] 也就是說,席勒從能量方面進行思考。他使用了“強度的轉化”等觀念。參見《論人類的美學教育》(On the Aesthetic Eduction of Man),斯奈爾(Snell)譯。
[27] “心理學中的心靈和心理能概念”(Die Begriffe der Seele und der psychischen Energie in der Psychologie)。
[28] 《心理學導論》(Leitfaden der Psychologie),第62頁和第66頁及其以下。
[29] 斯特恩(Stern),《論個體差異心理學》(Über Psychologie der individuellen Differenzen),第119頁及其以下。
[30] 《心理學導論》,第36頁 (1903年)。
[31] 梅德爾(Maeder)認為,機體,特別是心靈具有“創造性活動”,它超越了所消費的能量。他還認為,研究心靈除了要用守恆原則和熵原則之外,還必須利用另外一種原則,即綜合原則。參見《心理生活的治療和成長》(Heilung und Entwicklung im Seelenleben),第50頁和第69頁及其以下。
[32] 《精神與物質,心靈與身體》(Geist und Körper,Seele und Leib)。
[33] 同前。
[34] 特別參見第二部分第三章。
[35] 《精神病學文集》(Sammlung kleiner Schriften zur Neurosenlehre)<參見《弗洛伊德文集》,I-IV>。
[36] 哈特曼,《現代物理學的世界觀》,第6頁。
[37] 現代物理把能量等同於質量,但是這與我們的目的不相關。
[38] 《轉化的象徵》,第226段。
[39] 只有預先達成共識,即我們只對解釋情結結構中性慾成分的功能有興趣,將情結的結構還原到性慾的因果解釋才是有效的。但是如果承認這種還原是有效的,就必須有這樣一個沒被言明的設定,即我們只關注性慾結構。然而,做這種設定也就先驗地斷定了:情結的心理結構只能是性的結構。這是以待證明的東西作為自己論證的根據。我們不能斷定性慾是唯一的基本心理本能,因此,所有建立在性慾基礎之上的解釋都只能是部分解釋,都不是充分的心理理論。
[40] 這隻適用於宏觀物理領域,“絕對”法則在此領域是有效的。
[41] 參見《心理類型》(Psychological Types),1923年版,第372頁及其以下。
[42] 參見《論文集》(Populäre Schriften),第33頁。
[43] 一個系統不接收外在的能量的時候就成為絕對封閉的了。只有在這樣一個系統裡熵才會出現。
[44] 因此,能量觀念與人類一樣古老。我們在原始人的基本觀念中就遇見過它。參見勒曼,《瑪那,南太平洋土族特有的效果概念》(Mana,der Begriff des‘ausserordentlich Wirkungsvollen’ bei Südseevölkern),以及我在《分析心理學論文二篇》(Two Essays on Analytical Psychology)中所做的評論,第108段。於貝爾(Hubert)和莫斯(Mauss)[《宗教史文集》(Mélanges d’histoire des religions),前言,第29頁]還把瑪那(mana)看作理智的“範疇”。我在此逐字地引用他們的話:“範疇不斷地在語言中顯現——儘管不一定明顯地顯現。這種顯現總的來說,是以習慣的形式存在,這種習慣支配意識,但自身卻是無意識的。瑪那觀念是這些原則中的一個。它是語言的材料,它隱含在對瑪那的屬性所作的一系列判斷以及推理中。我們把瑪那叫做範疇。它不是特屬於原始人的範疇。今天,通過還原的過程,它仍然是在我們思想中活動著的其他範疇,如物質、原因等範疇所採取的最初形式。”
[45] 進一步的討論,參見《心理類型》(1923年版,第382頁以下和第547頁)。
[46] [這裡榮格使用了弗洛伊德的術語Trieb(本能)和Ichtriebe(自我本能)。弗洛伊德的術語被翻譯成英文的instinct和ego-instncts,參見,弗洛伊德的《導論性講座》(Introductory Lectures),第294頁及其以下。——英編者]
[47] 拉丁文libido絕不只有性慾的內涵,而是有慾望、期待、要求等的普遍意義,參見《轉化的象徵》,第185段及其以下。
[48] 《弗洛伊德與精神分析》(Freud and Psychoanalysis),第281段。
[49] 它們有些類似於休迪布拉斯(Hudibras)。康德曾引用過其觀點(《見靈者之夢》,Träume eines Geistersehers,III):“當憂鬱之風在心中咆哮之時,所有的東西都依靠它的方向。如果它下降,就會變成一個屁,但是如果它向上,它就會是一種先見之明或者神聖的靈感。”[有很多刪節的版本,可見《見靈者之夢》(Dreams of a Spirit-Seer),伊曼努爾·格爾維茲譯,第84頁。康德的引文是塞繆爾·巴特勒的《休迪布拉斯》,第Ⅱ部分,第iii篇,第773至775行:
“As wind i’ th’ Hypochondrias pent
Is but a blast if downward sent;
But if it upwards chance to fly
Becomes new Light and Prophecy.”
——英譯者]
[50] 過多的神經症的非實在性,使分析師有所懷疑,從病理角度所做的普遍判斷總是有這樣一個缺點:它是有偏見的。
[51] 《太陽神崇拜時期》(Das Zeitalter des Sonnengottes)。
[52] 舒張是力比多在整個宇宙的外向性擴張,收縮是它的對立,是向著個體、單子收縮(收縮,是意識,是導致個體產生的強有力的收縮;舒張,是擁抱一切的願望。張伯倫(Chamberlain),《歌德》,第571頁)。處於這兩個狀態中的任何一種都意味著死亡(第571頁),因此一種狀態是不夠的,需要有對立功能對之進行補充。(“如果一個人完全處於接納狀態,如果舒張無限地繼續,那麼,就會有傷殘和死亡進入他的心理生活之中,就像進入他的肉體生活之中那樣。只有行動能夠給與生氣,而行動的第一條件就是限制,即收縮,這種收縮創造了穩固的界限。行為的動力越強,約束的力量就必須越強。”第581頁。)
[53] 普勒斯(Preuss),“宗教和藝術的起源”(Der Ursprung der Religion und Kunst),第388頁;舒爾茨(Schultze),《自然民族心理學》(Psychologie der Naturvölker),第168頁;《轉化的象徵》,第213段及其以下。
[54] 參見佩舒埃-勒艾施(Pechuël-Loesche)的觀察,《盧安果民俗研究》(Volkskunde von Loango),第38頁:跳舞的人用一隻腳劃地並同時做出特殊的腹部活動。
[55] 麥靈格(Meringer),“詞與物”(Wörter und Sachen),參見《轉化的象徵》,第150頁,注21。
[56] 曼哈爾特(Mannhardt),《森林和田野的偶象崇拜》(Wald-und Feldkutte),I,第480頁及其以下。
[57] 同上,第483頁。
[58] 列維-布留爾有全面的研究,見《原始思維》(How Natives Think),第228頁及其以下。
[59] 參見斯賓塞(Spencer)和基倫(Gillen)的《澳大利亞中部的北部部落》(The Northern Tribes of Central Australia),第560頁。
[60] 克什-格魯貝格(Koch-Grünberg),《南美洲石刻》(Südamerikanische Felszeichnungen)。
[61] 西爾帕爾(Silberer),《神秘主義及其象徵》(Problems of Mysticism and Its Symbolism);羅森克魯茲(Rosencreutz),《西米雪婚禮》(Chymische Hochzeit,1616年)。
[62] 《轉化的象徵》,第146段。
[63] 斯賓塞和基倫,第277頁。
[64] “當然,人們總在嘗試著理解並控制他們的環境,但是在他們生命的早期階段,這個過程是無意識的。對我們來說是問題的那些東西在原始人的心靈中只是潛伏的;在他們那裡,既存在著問題也存在著答案,雖然是模糊地存在著;經歷了長久的野蠻時期,最初的不充分的答案進入意識之中,接著其他不充分的答案也進入意識之中;在這個系列的最後,會出現一種新的綜合,在這種綜合之中,謎與答案成為一個,但這個系列到現在還沒有完成。”克勞勒(Crawley),《靈魂的觀念》(The Idea of the Soul),第11頁。
[65] 夢對原始人來說,就像《聖經》對我們那樣,是神啟的來源。伽塔舍(Gatschet),“俄勒岡州西南部的克拉馬斯印第安人”(The Klamath of South-western oregon),列維-布留爾引用,第57頁。
[66] 列維-布留爾,第57頁。
[67] [被法律規定。——英編者]
[68] 索德布隆(Söderblom),《上帝信念的生成》(Das Werden des Gottesglaubens),第88頁及其以下,第175頁及其以下。
[69] 我在《轉化的象徵》中從不同角度以不同的方式討論過這個問題,第253段,第680段;又見《心理類型》,第240頁,1923年版。
[70] 對於原始人來說不是這樣的,對他們來說食物問題有著更重要的角色。
[71] 參見“本能與無意識”。
[72] 《蘇族印第安人概述》(The Siouan Indians-A Preliminary Sketch),第182頁;洛夫喬伊(Lovejoy),《原始人哲學的基礎概念》(The Fundamental Concept of the Primitive Philosophy),第363頁。
[73] 洛夫喬伊,第365頁。
[74] “非洲中部瑤斯族的一些萬物有靈信仰”(Some Animistic Beliefs among the Yaos of Central Africa)。
[75] 泰勒,《原始文化II》(Primitive Culture II),第176,第205頁。
[76] 斯賓塞和基倫,第277頁及其以下。這些頁報道了churinga被當作儀式物的例子:“當地人有這樣一個模糊的,但是仍然非常強烈的觀念,即認為任何世代相傳的神聖物體,如churinga,不僅具有最初被製造時注入它之中的神奇魔力,而且還從它從屬於的個體那裡獲得了另外一些力。擁有這種churinga的人就像舞蛇的人那樣,不停地摩擦churinga,同時頌唱夢幻時代(alcheringa)的蛇的歷史。慢慢地他覺得他和這個神聖之物之間存在著一些特殊的聯繫,有某種力從這個神聖之物傳到了他那裡,也有某種力從他那裡傳給了神聖之物。”一個神聖之物如果放在另一個強壯的神聖之物旁幾周或者幾個月,它的能量就得到了補充。參見佩舒埃-勒艾施,第366頁。
[77] 斯賓塞和基倫,第458頁。
[78] 《不被人知的墨西哥》(Unknown Mexico)。
[79] 當回喬爾人在交感原則的影響之下,斷定玉米、鹿、龍舌蘭、李子是同一的時候,一種分類就在它們指代各種存在的代表之間建立起來了,它的支配原則是神秘的力量共同出現在這些東西中,或者更恰當地說,神秘的力量在它們之間的循環,而這種神秘的力量對部落來說極其重要的。列維-布留爾,第128頁。
[80] 科德林頓(Codrington),《美拉尼西亞人》(The Melanesians),第118頁。塞利格曼(Seligmann)的《英屬新幾內亞島的美拉尼西亞人》(The Melanesians of British New Guinea)中記錄了大量有價值的觀察,他在書中談到了也屬於mana概念的bariaua (第446頁)。
[81] 瓦涅克(Warnecke),《巴塔克人的宗教》(Die Religion der Batak)。
[82] 洛夫喬伊,第380頁及其以下。
[83] 普勒斯,“宗教和藝術的起源”(Der Ursprung der Religion und Kunst)。
[84] “瑪那的本質”(Das Wesen des Mana)。
[85] 參見我關於羅伯特·邁爾(Robert Mayer)如何發現能量概念的討論:《分析心理學論文二篇》,第106段以下。
[86] 塞利格曼(第640頁及其以下)報告了一些觀察。在我看來這些觀察表明了mana向有靈化身的轉化。這是新幾內亞的Gelaria人的labuni概念。labuni的意思是“發送”。這與(有魔力的)動力效果相關。這種效果能夠從已經生過孩子的卵巢中散發出或者被髮送出去。labuni看上去像是“影子”,它們使用橋樑跨越溪流,並變成動物,否則的話就沒有個性或確定的形狀。與此相似的概念是我在肯尼亞北部所觀察到的埃爾貢人的ayik概念。
[87] [本文寫於1916年,題目為“超越性功能”(Die Transzendente Funktion)。手稿直到1953年一直放在榮格教授的檔案裡。1957年,蘇黎世榮格學會的學生會最先發表了由波溥(A.R.Pope)翻譯的英文版。德文原稿,在作者進行了大量修訂之後發表在《精神與作品——丹尼爾·布羅迪博士七十五歲誕辰紀念文集》(Geist und Werk...zum 75.Geburtstag von Dr.Daniel Brody) (蘇黎世,1958)。這一德文版有專門為此版本所寫的前言。作者為此次出版部分地修改了前言。現在的翻譯是根據修改後的德語本翻譯的,並參考了波博先生的翻譯。——英編者]
[88] [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Thus Spake Zarathustra,XXXI,科蒙(Common)譯,第156頁)。——英編者]
[89] [參考,《浮士德》(Faust),第I部分,維恩(Wayne)譯,第46頁。]
[90] 本文是1934年5月在蘇黎世聯邦高等工業學院發表的就職演說。[首次以《情結理論評述》(Allgemenines zur Komplextheorie)為題發表(收錄於《蘇黎世聯邦高等工學院文化與社會科學文集》〈Kultur und staatswissenschaftliche Schriften der Eidgenössischen Technischen Hochschule〉,12,阿勞,1934年)。稍作修改後再版於《論心理能與夢的本質》(《心理學論文集》,第Ⅱ卷,蘇黎世,1948年)。——英編者]
[91] 可以在營養培養基中存活的組織的生長過程是一種例外。
[92] 《心理-電流反射現象》(Das psycho-galvanische Reflephänomen)。
[93] 參見《第二個體》(Auch Einer)。[另見《心理類型》(1923年版,第369頁,註釋1)。——英編者]
第二部分
體質和遺傳在心理學中的意義
決定人類行為的心理因素
體質和遺傳在心理學中的意義
220 現今的科學家都堅信一個人的心理狀態很大程度上依賴於生理構成;的確,有不少人認為這樣的觀點是絕對正確的。但我並不這麼絕對地認為,而是覺得心理狀態相對獨立於生理構成的觀點更合理。雖然並沒有有力的證據證明這種觀點是對的,然而也沒有證據足以證明心理狀態完全依賴於生理構成。不管怎樣,我們不能忘記,如果心理是因素X,那麼心理構成就是它的互補因素Y。這兩個因素總的來說都還沒有被認知,並且直到最近才開始有比較清楚的形式。但我們現在對它們真正本質的瞭解還是微乎其微。
221 儘管在一些個案中很難確定生理構成與心理狀態之間的關係,人們還是常常會做類似的努力,但是所得結果只是一些未被證明的觀點。現今唯一能夠得出比較可靠結論的方法是類型學方法,克瑞施麥(Kretschmer)曾用它解釋生理構成,而我用它解釋心理狀態。在兩種情況下,這種方法都建立在大量的經驗材料上;儘管一些個別的變異極大地消除了它們之間的共同之處,但某些典型的基本特點仍然清楚地顯現了出來,從而讓我們能構建一些理想的類型。當然,這些理想的類型不會以純粹的形式出現在現實中,而只是以類型的基本原則的某種個別變異顯現出來,就像晶體是同類的立方晶體的個體變異那樣。生理類型學首要的和最重要的任務是,努力確定外在的生理特徵,以此個體存在能夠被分類且其其他性質能被考察。克瑞施麥的研究已表明,生理特性有可能決定心理狀態。
222 心理類型學完全依據同樣的原則,只不過它的出發點不是外在的,而是內在的。它並不試圖枚舉外在的特徵,而是試圖發現那些支配典型的心理狀態的內在原理。心理類型學當然要使用科學的方法以獲取結果,但心理過程的無形且無法量化的特性使我們不得不運用人文科學的研究方法,首先是運用分析批評的方法。正如我所說,它們的原則並沒有太大區別,而只有出發點不同導致的細微差別。研究的現狀讓我們有理由希望,兩種方法得到的結果在某些基本事實上有很大程度的一致。我個人認為克瑞施麥的一些主要類型和我所例舉的心理學基本類型有某種相似性。可以設想,在這些地方,也許可以在生理構成和心理狀態之間建立聯繫的橋樑。這種聯繫至今沒有被建立,原因可能是生理學的發現還是新近的,而且心理學的研究相對比較困難從而也更難以理解。
223 我們很容易同意,生理特性是某種可以被看到、被觸摸和被測量的東西。但在心理學上,即使一個詞的意義都不是確定不變的。幾乎沒有兩種心理學能夠,譬如,對於“感覺”概念達成一致。但是動詞“感知”和名詞“感覺”總指稱著一些心理事實,否則,就不會被創造出來。在心理學上,我們需要處理那些本身清晰明確,但卻沒有被科學地定義的事實。我們知識的現狀跟中世紀的自然哲學一樣,即學心理學的人比其他人更懂心理。對於未被認知的事實只能有觀點。因而心理學家不可抗拒地會依賴生理事實,因為他覺著在顯得已知的和確定的事實那裡有安全感。由於科學依賴於語詞概念的清晰明確,所以心理學家就要區分各種概念,並給予某些特定的心理事實一確定的名稱,不管其他人對此有過什麼不同的概念定義。他考慮的唯一事情就是他所使用的名稱與名稱所指的心理事實是否一致。同時他又必須擺脫這樣一種常識觀念:“名稱解釋它所指稱的心理事實”。名稱對於他來講只不過是一個符號,而他的整個概念系統對他來說,就只不過像是對某個地理區域進行的三角測量,在這種測量中,基準點在實際操作中不可或缺但與理論並無關聯。
224 心理學現在仍必須創造自己的一套特定語言。我給我經驗地發現的心理狀態命名時,我發現語言問題成了最大的障礙。不管願意與否,我都被迫給我的概念劃出明確的界定,並且儘量使用日常用語來命名這些劃定的區域。如此,我就不可避免面臨我已提及的危險,即這樣一種常識偏見:認為名稱解釋其所指的事物。儘管毫無疑問,這是認為文字具有魔力的古老觀唸的殘留,但它並未阻止誤解的產生,而我也經常聽到有人提出反對說,“感覺是非常不一樣的東西”。
225 我之所以提及這一明顯是微不足道的事實,恰恰是因為這種微不足道是心理學研究的最大障礙之一。作為一門新興的科學,心理學仍然受中世紀思想的影響,而這種思想沒有對語詞與事物進行區分。我必須強調這些困難,以使更多科學領域的公眾知道心理學研究明顯的不充分及其特有的性質,而公眾對此並不知曉。
226 類型分析法提出了它津津樂道的“自然”分類。這種分類具有很大的啟發價值,因為它把具有相同外在特徵或心理狀態的個人歸類到一起,使我們能夠對他們進行更細緻、更精確的觀察,但是沒有任何分類是自然的!對人的體質的研究使心理學家擁有了一個非常有價值的標準,藉助於這一標準,他在研究心理的背景時可以將生理因素排除在外或考慮在內。
227 這是極其重要的關鍵點之一,在此純粹心理與由機能特性代表的X發生衝突。但這不是衝突發生的唯一點。還存在另外的因素,常常被目前研究體質問題的研究者所忽視的因素。事實上,心理過程並不是始於個體意識,而是一種重複,是長時間積累形成的並由大腦結構繼承的功能的重複。心理過程先於、伴隨著意識,並且當意識消失後它依然延續。意識是連續的心理過程中的一個間隔;它有可能是某個需要進行特殊的心理努力才能達至的高潮,因此每天它都會消失一段時間。在我們看來,意識層面下的心理過程是自發的,而且我們都無法感知它的出現和消失。我們只知道神經系統尤其是中樞神經決定並表現心理的功能,我們只知道這些遺傳的結構在每一個新的個體中都會起到它們一直以來所起的作用。我們意識所能感知的只有心理活動的高潮部分,而且它常常會週期性地消失。不管個體意識有多麼不同,無意識心理的基本結構是始終如一的。只要無意識過程能被理解,它們就會以驚人一致的形態在各個地方表現自己,儘管它們實際的表現方式會由於個體意識的參與呈現出很大的不同。正是因為無意識心理過程的根本的一致性,人們才能夠相互交流並且超越個體意識的差異性。
228 這些觀察至少起初並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但當我們發現個體意識受到了這種一致性的多大的影響的時候,它們就變得複雜起來了。在同一家庭裡我們能發現驚人的心智相似。福斯特(Fürst)在他發表的文章中講到一個例子,母親和女兒聯想的一致性高達30%。[2]不同地區和不同時代的各個民族和各個種族之間的心理具有很高的一致性常常被認為是根本不可能的。然而,我們在現實中還是能找到只有在所謂夢幻之國才存在的最令人驚異的一致性。原來都試圖把神話-主題和神話-象徵的一致性解釋為人口的遷移和傳統。格布勒·達爾莫拉(Goblet d’Almellas)的《象徵的遷移》(Migration of Symbols)就是這種解釋的一個極好的例子。這種解釋固然有某種價值,但它卻違背了一個事實,那就是神話主題一點也不需要這種傳播就可以在任何地方任何時間產生。例如,我曾治療過一個精神病患者,他一字一句地說了一大段象徵性的話語,而這段話直到幾年之後在迪特里希(Dieterich)發表的莎草文獻中才能讀到。[3]這樣的例子我見過很多,從而動搖了我原先認為這種事情只能發生在同一種族的人身上的觀點,因此我對美國南部純粹的黑人的夢進行了深入研究。我發現在他們的夢裡有希臘神話的主題,這就消除了種族遺傳的可能性。
229 人們常常指責我對“觀念遺傳”持有迷信般的相信,但這是不公正的,因為我明確地強調,這些一致性不是產生自觀念,而是產生自遺傳特性,這種特性以人們總是那樣進行反應的方式進行反應。而且,人們還說救世主的形象在一個地方是一隻野兔,在另一個地方是一隻小鳥,在別的地方又是一個人,因而不存在所說的那種一致性。但這樣說是忘記了這樣一些給人深刻印象的事實:一名虔誠的印度教徒參觀了一個英國教堂回到家後,他會說基督徒敬動物為神,因為他到處都看到羔羊的圖像。其實名稱並不重要,所有事物都依賴於事物之間的關聯而存在。所以,“財寶”是金戒指、皇冠、珍珠,還是儲藏的財物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是一筆異常珍貴且難以得到的珍寶的觀念,不管它在特定地區有何特定名稱。從心理學角度上講,根本的東西是最不可思議的神話主題和象徵可以在所有時候出現在土著的夢境、幻想以及其他異常的心理狀態中。這很明顯常常是特定的影響、習俗和刺激作用在個體身上的結果,但更常見的是沒有一絲作用的蹤跡。這些“原始意象”,或者按我的說法“原型”,是無意識心理結構的基本素材,它們不能被解釋為個人的習得。它們共同構成了我稱之為集體無意識的心理層面。
230 集體無意識的存在意味著個體意識絕不是一塊白板,並且它不能擺脫集體無意識預定的影響。相反,除了不可避免地受環境影響之外,個體意識還受遺傳前提的極大影響。集體無意識是由我們祖先最早的心理生活所構成的。它是有意識的心理活動的母體,因此它的影響極大地制約了意識的自由性,因為它總是試圖把意識過程帶回古老的軌道上去。這種毋庸置疑的危險解釋了意識對無意識的激烈反抗。這裡所說的不是對性進行的反抗,而是對更為普遍的東西進行的反抗,是對失去意識自由和受制於無意識心理自發活動的本能恐懼。對於某些人來講,這種危險好像存在於性之中,因為他害怕在那裡失去自由。而對其他人來講,危險存在於許多不同地方,但總是存在於一些弱點暴露的地方和一些再高的閾限都無法抵抗無意識作用的地方。
231 集體無意識是另外一個純粹心理與器質因素髮生衝突的地方,在此心理必須最大可能地承認非心理事實建立在生理機能之上。就像最保守的心理學家永遠不能將生理體質成功地還原為個體心理的特質,同樣也不能將集體無意識必需的生理因素當作個體的習得。體質的類型和集體無意識都是意識心理無法掌控的因素。體質的條件和集體無意識的非物質形式都是現實的存在,這就是說無意識的象徵和主題如同體質一樣真實存在著。這既不能忽視也不能否認。忽視體質會導致病態的混亂,而忽略集體無意識會導致相同的後果。因而,我在治療過程中,尤其關注患者跟集體無意識中發生的事情的關係,因為許多經驗告訴我,患者與無意識和諧相處同他與其個體傾向和諧相處具有同樣的重要性。
決定人類行為的心理因素
232 將心理學與生物學的基本假設割裂開來純粹是人為的,因為人類的心理與身體是不可分的。而且,由於生物學的基本假設不僅對人類而且對所有生物都有效,因此它們所依賴的科學基礎遠比只在意識領域才有效的心理學判斷有效得多。所以如果一個心理學家經常會想回到生物學立場的保護傘下,並且大量借用生理學和本能理論也就沒有什麼意外的了。同樣,看到存在這樣一個廣為接受的觀點也無須驚訝,這種觀點認為心理學只是生理學的一部分。儘管心理學在其特殊的研究領域完全獲得了自立,但是它仍然必須承認它的事實與生物學事實材料之間有深遠的關聯。
233 在所有決定人類行為的心理因素中,本能是最主要的驅動力。由於對本能的性質仍有不同的看法,因而,我想清楚地闡明我所認為的本能與心理的關係是什麼以及我為什麼把本能叫做心理因素。如果我們從一開始就假設心理跟生命存在完全等同,那麼我們就必須認為心理功能是存在的,即使在單細胞有機體裡也存在。這樣的話,本能就會是某種心理器官,而分泌腺分泌荷爾蒙的活動就會有心理的原因。
234 但是,如果我們把心理的出現看作是進化史上相對新近的事件,並認為心理功能是伴隨神經系統的現象,而這種神經系統又是以某種方式中樞化了的,那麼就很難相信本能最初本質上是心理的。而且,由於比起生命本質上是心理的來說,心理和大腦相關聯的可能性更大,所以我把本能的強迫特徵看作是外在於心理的。然而,本能這種特徵在心理學上卻很重要,因為它促使了可以說是決定人類行為的心理結構或心理模式的形成。在這種情況下,最直接的決定因素不是外在於心理的本能,而是由本能與其時的心理狀態相互作用引起的心理結構。因而這一決定因素是改變了的本能。本能會發生很大的變化,大到就像我們看到的顏色與產生顏色的真實波長之間的差異那樣。作為外在於心理的本能,只能充當刺激的角色,而作為心理現象的本能則會將這種刺激因素同化入預先存在的心理模式。我們需要給這樣的心理過程取個名字,我把它稱之為心理化過程。因此,我們當下所稱的本能其實是已經被心理化了的材料,並且來自心理之外。
1.一般現象學
235 上述的觀點使我們能夠在一般現象學框架內理解本能的多變性。心理化的本能在某種程度上喪失了其獨特性,有時還甚至會失去其最重要的特性:強迫性。它不再外在於心理的、確定的事實,而是經歷了與心理因素相碰撞引發的改變和修正。本能作為決定性的因素是多變的,因而在很多不同的地方都有效。不論心理的本質是什麼,它都具有異常強大的變更和變化能力。
236 例如,不管飢餓這種刺激性的心理狀態如何確定,其導致的心理結果卻是多種多樣的。不僅對一般飢餓的反應是各不相同的,而且飢餓本身也可以“改變性質”並以隱喻的方式出現。這不僅僅是由於我們所用的飢餓一詞有多種含義,更主要的是,通過與其他因素相結合,它會以極其多樣的形式出現。這一原本簡單明確的確定性因素會轉變成純粹的貪婪抑或成為無法滿足的慾望等等,如對金錢的貪婪或某種過度的抱負。
237 飢餓是自我保護本能的一種象徵性表達,它無疑是影響人類行為的最重要和最強大的因素之一;事實上,原始人的生活更受飢餓的控制,而不是性慾。在這一層面上,飢餓是生存的全部,是生存本身。
238 顯而易見,物種自我保護的本能非常重要。但是,文化的產生與發展帶給它許多道德和社會的限制,性慾獲得了過多的價值,如同沙漠中的水那樣的價值,至少暫時是這樣。由於自然本性使繁殖活動具有強烈的感官愉悅,人類尋求性滿足的慾望不再受發情時節的限制,而幾乎成為一種獨立存在的本能。性本能與人類各種感受、情緒和感情以及精神上的和物質上的興趣結合在一起,這種結合達到了如此高的程度,以至於人們試圖證明整個文化源於這種結合。
239 性慾如飢餓一樣經歷了徹底的心理化過程,這使得原初純粹本能的能量脫離其生物學的應用並進入其他領域。能量可以進入不同的領域這一事實說明還存在其他強大的動力,它們強大到能夠改變性本能的方向,以及至少部分地使其偏離其直接目的。
240 接下來,我想區分出第三種本能,即行為動力。當其他慾望被滿足時這種動力就會開始起作用;的確,也許只有這些事情發生了,它才能存在。在這個範疇內,還有旅行慾望、喜歡改變、好動本性及遊戲本能。
241 除此之外,還有一種與行為動力不同的本能,並且迄今為止,我們知道它是人類所特有的,也許可以稱之為反思本能。一般情況下我們不會認為“反思”是一種本能行為,而是把它作為一種有意識的心理狀態。拉丁文reflexio的意思是“彎回”,在心理學上,它是指反射過程中心理的介入,而這種反射促使刺激引發本能的釋放。由於這種介入,心理過程就會作用於刺激引起衝動,使其開始行為。因此,衝動在對外界產生影響之前,會先轉化成心理之內的一種活動。反思是一種向內轉向的過程,它不是導致本能的行為,而是一系列可以稱之為反思或思考的衍生內容或狀態。這樣就出現了取代強迫性行為的一定程度的自由,衝動結果也有了一定的非預定性。
242 人類心理的豐富內容及其本質特性很可能決定於這種反思性本能。反思重建了刺激過程並將刺激因素轉化成一系列意象,而這些意象在刺激足夠強的條件下會以特定的表達形式重現。它們可能會以直接的方式(如話語)重現,抑或以抽象思維、戲劇性表現及道德行為的方式出現,又或者會呈現在科學活動或藝術作品中。
243 通過反思本能,刺激物從某種程度上完全變成心理內容,也就是說,它成為經驗:自然的過程轉變成意識的內容。反思是一種卓越的文化本能,其力量顯現在文化能夠面對未馴化的自然而保存自身的力量中。
244 本能自身並沒有創造能力;它們已經變成穩定的組織,因而很大程度上成為自動的。反思本能也不例外,因為意識的產生並不是一個創造性的行為,而可能在某些條件下只是自動的過程。所以下面這一點就非常重要:文明人所懼怕的這種本能的強制性也可以導致一種典型的恐懼,對成為意識的典型恐懼。這在神經症患者身上可以清楚地看到,但並不單單在他們身上。
245 儘管一般而言,本能是有穩固組織的系統,因而傾向於無限地重複,但是人類具有創造出真正新東西的能力,就像自然在時間的過程中會成功地創造出新的形體那樣。雖然我們不能很準確地對之分類,創造性本能仍然是值得特殊關注的。我不知道“本能”是否是一個恰當的詞。我使用“創造性本能”這一術語是因為,這一因素至少是像本能那樣能動地行為。它跟本能一樣是強制性的,但它不是普遍的,也不是固定不變的遺傳組織。因此,我更傾向於把創造性本能當作一種與本能相似的心理因素,事實上它也的確與本能有緊密的聯繫但又不與本能同一。它與性慾的聯繫是備受關注的問題,此外,它與行為動力和反思本能有諸多共同之處。但是它也可以壓制這些本能或將其導向個體的自我摧毀。創造在具有建設性的同時也帶有摧毀性。
246 簡要言之,我想強調從心理學角度看本能可主要分為五種:飢餓、性慾、行為動力、反思本能以及創造性本能。歸根結底,本能是心理之外的決定因素。
247 討論決定人類行為的動力因素而不提意志問題顯然是不完整的。然而,意志所起的作用是一個廣受爭議的問題,可以說意志的整個問題都與哲學思考相關聯,這些思考則又取決於所採取的世界觀。如果意志被界定為自由,那麼他就與因果關係沒有什麼關聯,關於它也就沒什麼可說的了。但是如果它被當作是預先決定的並且與本能有因果依賴關係,那麼它就是一種具有次級重要性的副現象。
248 生理功能的形態是與動力因素不同的東西,它們以其他方式影響了人類行為。其中,我想特別提及的是性慾、年齡及個體的遺傳傾向。這三個因素主要被理解為生理的東西,但是,由於它們像本能一樣,受到心理化的支配,因而也是心理的。例如,一個人生理上是男性並不能證明他心理上也是男性的。類似的,生理年齡與心理年齡也不總是一致的。至於遺傳傾向方面,種族或家族的決定因素也許會被心理的上層結構所超越。狹義上的遺傳更多地是一種心理影響的結果,這是兒女的心理受父母無意識心理的同化。
249 除了這三種半生理的形態之外,我還想補充三種心理形態。其中我特別想強調的是意識與無意識。一個人的心理是無意識地還是有意識地起作用,會使其行為有非常大的差別。當然這只是意識控制程度的高低問題,因為完全由意識控制從經驗上來說是不可能的。無意識形態的一個極端例子就是強制性本能過程預定了一切,其結果不是無限度的抑制就是完全缺乏抑制。心理中發生的東西因而是對立的,並且按照非邏輯的對立交替發生。這種情況下的意識基本上相當於做夢的狀態。相反,意識程度高則表現為高度的知覺、對意志的絕對控制、理性的行為,以及本能決定因素幾乎完全不存在。因而無意識狀態無疑只相當於動物的程度。第一種狀態缺乏理性和道德感,第二種狀態則顯得不太自然。
250 第二種心理形態是外向性和內向性。它決定了心理行為的目標和方向,這就是說,它決定了意識的內容指向外部客體還是指向主體本身。因此,它也決定了重要的價值處在個體之外還是處在個體之內。這種形態會持續起作用直到養成習慣的心理狀態,也就是具有外在可認知的特徵。
251 第三種心理形態,用比喻的說法來說,是向上和向下,因為它要處理精神和物質的問題。確實,物質一般來說是物理過程的主體,但宗教與哲學的歷史清楚地表明,它同時也是一個心理範疇。就像物質歸根結底只是物理學有用的假設,作為宗教和哲學主體的精神同樣也是需要被不斷重新闡釋的假設。所謂的物質實在性主要被我們的感官知覺所證實,而對精神存在的信念由心理經驗所支持。從心理學上來講,關於物質或精神,我們所能確定的東西就只是一些意識內容,這些意識內容有的被說成源自物質,有的被說成源自精神。在文明人的意識中,物質與精神這兩個範疇的確有根本的區別,但在原始人的眼中,這兩者的分界線並不明顯,以至於物質常常被認為具有“靈魂”,而精神被視作是物質的。然而,這兩個範疇的存在產生了道德、審美、理智、社會和宗教的價值體系,而這些價值體系最終決定心理中的動力因素如何發揮作用。因此,說個體與社會最關鍵的問題在於關注心理相關於精神與物質的行為方式也許並未言過其實。
2.特殊現象學
252 現在我們來討論特殊現象學。在第一部分我們區分了五種主要的本能和六種心理形態。但其所描述的概念是一般概念,只具有學術研究的意義。而在現實中心理是所有這些因素相互交織的複雜過程。而且,由於其特殊結構,它一方面顯現為無窮的個體差異,另一方面顯現為具有無限的改變和變化能力。之所以存在這種多變性,是因為心理不是同質的結構,而明顯是由鬆散地聯結在一起的遺傳成分構成的,因而它顯現出明顯的分裂傾向。變化的傾向由內部和外部的影響所決定。從它們的功能來講,這些傾向是相互緊密聯繫在一起的。
253 (1)我們首先來看看心理的分裂傾向。儘管這一特性在精神病理學中最常見,但其實從根本上來說,它是一個正常現象,在原始人的心理投射中非常容易看到這一特性。分裂傾向是指心理的各個部分脫離了意識,以至於它們不僅看起來是異質的而且還獨立地存在著。這並不一定是癔症的多重人格或是人格的精神分裂,而僅僅是完全正常人的“情結”。情結是某些創傷或不相容的傾向所導致的一些分離心理碎片。就像聯想實驗證明的那樣,情結會干擾意志的意向並影響意識的活動;它們會在聯想流中製造記憶混亂和障礙;它們依據自己的規律出現和消失;它們還能暫時控制意識或者無意識地影響到言語和行為。總之,情結就像獨立的存在一樣自由行為,這在反常的心理狀態下尤其明顯。在精神病患者聽到的聲音中,這些情結甚至採取個體自我的形式,就像通過無意識的書寫及類似的東西表現自己的靈魂那樣。情結的激化導致病態的心理,這是患者生活缺乏控制而引起的多重分裂。
254 被集結在無意識中但還沒有被意識所同化的新的內容的行為與情結的行為是相似的。這些內容有可能是建立在潛意識知覺之上,抑或具有創造的性質。它們只要沒有被變成意識的或被整合入人格中,就會像情結一樣獨立存在。在藝術和宗教現象中,這些內容還可能以擬人的形式出現,尤其是以原型的形式。神話研究將這些內容稱為“母題”,列維-布留爾說它們是集體的表象,於貝爾和莫斯稱它們為“想象範疇”,我用集體無意識這一概念來包括所有這些原型。它們跟本能一樣是心理的形態並且為人類普遍共有,它們的存在可以被存有的文字記錄所證明。作為影響人類行為的因素,原型的作用不可小覷。它們通過認同行為影響到整體人格的形成。原型很可能代表著生命中的典型情形這一事實很好地解釋了這種影響過程。在心理學和精神病理學的案例中有很多原型認同的例子。尼采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的心理學也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原型與精神分裂症中的分離意識的區別在於,前者是賦予了人格並承載意義的存在,而後者只是具有意義痕跡的碎片,是分裂的產物。但是,它們都具有很強的影響、控制甚至壓制自我人格的能力,因而會導致短暫性或永久性的人格改變。
255 (2)就像我們看到的,心理內在的分裂傾向是指它一方面分裂成不同的結構單元,另一方面又具有改變或變化的可能性。它允許心理結構的某些部分分離出來,而這些部分通過意志的集中被整合併發揮最大作用。通過這種方式,某些功能尤其是具有社會效用的功能可以被培育而同時忽視其他功能。這導致了一種不平衡的狀態,與支配性情結造成的後果相似,即人格的改變。的確,我們並不是說這是被情結纏住了,而是說這是一種片面。但實際的狀態差不多是一樣的,只不過片面是個體所意圖的並且是竭盡其所能培育的,而情結則被感到是破壞性和幹擾性的。人們常常沒有認識到有意識培育的片面其實是導致不合意情結的重要原因之一,反過來說,某些情結會引發其價值是有疑問的片面區分。一定程度的片面是不可避免的,同樣情結也是不可避免的。從這個角度來看,情結也許可以被比作是經過修整的本能。過度心理化的本能有可能會反叛從而形成獨立存在的情結。這是引發神經症的主要原因之一。
256 眾所周知,人類的諸多官能均可以被分化。我不想拘泥於具體瑣碎的歷史資料,而是限於關注總是存在於意識之中的正常官能。意識從根本上是在外在和內在世界中進行判定的官能。其最初和最重要的作用是確定有些東西存在。我把這一官能稱之為感知。但我不是指具體官能的特定行為,而是籠統意義上的感知。另外一個解釋被感知東西的官能,我稱之為思考。通過這一功能,被感知的客體就會被同化並轉化為心理內容,這比純粹的感知更進了一步。第三個官能確立客體的價值所在。這種評價功能我稱為感覺。感覺到痛苦或開心標誌著客體被主體化的至點。感覺把主體和客體緊密聯繫起來,以至於主體必須要在接受或拒絕兩者之間選擇其一。
257 如果討論的客體在時間和空間上是孤立的,那麼這三種功能足夠可以確定這個客體。但是,在空間上每個客體都與其他客體存在著無窮的錯綜複雜的聯繫;在時間上每個客體也只代表著從先前的形態轉變到將來的形態的一種過渡形態。在確定一個客體時大部分空間關係和時間變化都一定是無意識的;然而,要確定一個客體的意義,時間——空間關係是必需的。而這就需要意識的第四個官能,即直覺。它至少使得時間-空間關係的確定基本上成為可能。這是包含潛意識因素的感知功能,即是說與客體的可能關係沒有呈現在視覺中,客體對過去和將來的可能改變沒有給出任何線索。直覺可以直接意識到其他三種功能確定客體時無法確定的關係。
258 我提及意識的這些判定功能是因為,它們可以被單獨分離出來作經驗觀察並且可以被區分。從一開始,自然便確立了在不同個體中它們的重要性明顯不同。通常,四個功能中其中一個會得到特別發展,這給予個體的心理整體以獨特的個性。如果某個功能佔據優勢,就會導致某種特定的心理狀態,可以稱之為是思考類型、感覺類型或其他。這種類型的心理狀態是偏見,它就像個人所認同的命運一樣。任何因為其傾向或是效用而被提升為原則或美德的東西總是會導致排除其他一切可能的片面或片面的衝動,而這不僅適用於其生活的目的就只是不斷地整理記憶的人,也適用於具有意志並付諸行動的人。我們不斷地從意識成長和適應之中排除掉的所有東西,都必然或部分無意識或完全無意識地處於一種自然的、原始的或是古老的狀態。因此,除了意識和理性的動機之外,原始無意識的影響一直都大量存在著,並幹擾意識的意向。我們絕不能想當然地認為,所有被個體壓制或忽視的潛伏在心理中的活動會因而失去它們的特有能量。例如,如果一個人完全依賴於視覺獲取的信息,並不就是說他失去了聽覺能力。即使他可以遷移到一個無聲的世界,他也會很快沉浸在幻聽中來儘可能地滿足自己聽覺的需要。
259 心理的自然功能所特有的能量無法被剝奪這一事實導致了獨特的對立,這在意識的四個判定功能起作用時可以觀察到。主要的對立一方面在思考與感覺之間,另一方面在感知與直覺之間。前兩者之間的對立是一個老話題了,在此不用多說。而後兩者之間的關係如果被理解為客觀事實與諸多可能性之間的對立就會變得比較清晰。很顯然,任何期待新的可能的人都不會滿足於當下現實的狀態,而是會儘可能快地超越這一狀態。這些對立具有明顯的刺激性,並且不論衝突發生在個體心理內還是發生在不同性格的個體之間都是如此。
260 我確信在此只是稍稍提及的對立問題應該成為批判心理學的基礎。這種批判不僅在嚴格意義上的心理學領域還是在更寬泛的文化科學領域都具有很高的價值。
261 在這篇文章中我討論了從純粹經驗的心理學角度看,決定人類行為的所有重要因素。多樣性需要得到關注是由於心理的本質反映在無數的方面,而且它決定了研究者所要面臨的困難程度。只是當我們看到,所有試圖形成一個全面的心理現象的理論努力都註定要失敗後,我們才發覺心理的異常複雜性是天生的。我們假設的前提總是太過簡單。心理是人類所有經驗的出發點,我們獲取的所有知識最終也要回到它那裡。心理是所有認知活動的起點和終點。它不僅是認知科學的對象,同時也是它的主體。這一點為心理學贏得了獨特的地位:一方面,一直都有人懷疑心理學到底是否可能是一門科學,而另一方面,心理學又獲得了陳述理論問題的權利,這種理論問題的解決將是未來哲學面臨的最艱難的任務之一。
262 在這篇研究論文中,由於太過簡短而沒能提到許多重要的研究者的名字。但是有一個我不能不提,那就是威廉·詹姆士。他的心理學視角和實用主義哲學給了我很多指導。正是由於他卓越的心智讓我意識到人類心理的範圍可以無限延伸。
註解:
[1] [譯自Die Bedeutung von Konstitution und Vererbung für die Psychologie,載《醫學世界》(Die medizinische Welt)(柏林),Ⅲ:47(1929年11月),1677~1679。——英編者]
[2] 參考,《語詞聯想研究》(1918年版,第435頁)。
[3] [參考本書“心理的結構”第318段及其以下。——英編者]
[4] [本文是最初於1936年在馬薩諸塞州的哈佛大學召開的科學與人文300週年紀念會上的英文演講稿,並發表在論文集《決定人類行為的因素》(Factors Determining Human Behavior)中(劍橋,1937年)。後經稍稍修改後以《人類行為》(Human Behaviour)為題發表在另一論文集《科學與人類》(Science and Man)中,此論文集由盧斯·安森編輯(紐約,1942年)。這裡所收的論文是後一版本,並根據最初的德文打字稿進行了稍微的修改。——英編者]
第三部分
本能與無意識
心理的結構
論心理的本質
本能與無意識
263 這次討論會的主題所涉及的問題不僅對生物學而且對心理學與哲學都極為重要。但是如果我們要討論本能與無意識的關係,最重要的是要先給我們所使用的術語下一個清晰的定義。
264 關於本能的定義,我想強調一下里沃斯(Rivers)所提出的“非此即彼”(all-or-none)反應的意義;的確,在我看來本能活動的這一奇特性質對於問題的心理學方面有著特殊的重要性。我自然只能解釋本能的心理學方面的問題,因為我並不認為自己有資格去解決它的生物學方面的問題。然而,當我試圖給本能活動下一個心理學定義時,就發現我並不能只單單依靠裡沃斯的“非此即彼”反應標準,因為裡沃斯在定義這一反應概念時,是把反應定義為一個過程,這一過程不因激發它的環境條件強度的變化而變化。因而它是一種發生在一切環境條件下有自身特有強度的反應,且不受外來刺激的影響。但是當我們考察意識的心理過程以確定是否存在其反應強度不受刺激因素影響的心理時,我們可以發現每個人身上都存在許多這樣的心理,比如不正常的情感、印象、過度的衝動、緊張以及諸如此類的東西。所有這些都不能歸入本能反應的過程,我們必須要探索另外的標準。
265 我們在日常用語中常常用到“本能”這個詞。我們說“本能行為”,是指這種行為並無明確的動機或有意識的目的,而是由一種模糊的內在必然性所驅使。英國作家託馬斯·裡德(Thomas Reid)早就強調過本能的這種特性,他說:“我用本能指自發衝動導致的行為,它沒有目的,沒有思考,對我們所做的事也沒有概念。”[2]可見,本能行為的一個特徵就是意識不到隱藏在背後的心理動機,它與嚴格意義上的意識過程形成對立,後者持續地意識到其動機。本能行為看起來多少有些是突然發生的心理事件,是意識連續性的中斷。依此看來,它似乎是一種內在的必然性,事實上,這也是康德對本能的定義。[3]
266 因此,本能活動必定屬於一些特定的無意識過程,意識只能通過無意識過程導致的結果才能感知到它。如果我們滿足於這種本能概念,我們應該會很快發現它的缺陷:它只說明瞭本能不是意識過程,而是無意識過程。另一方面,如果我們考慮無意識過程的整體,就會發現不可能將它們都歸為本能活動,儘管在日常用語中兩者之間並無區分。打個比方,如果你突然遇到一條蛇並受到極大驚嚇,你理所當然可以將之稱為本能衝動,因為這跟猴子見到蛇所引起的本能恐懼沒什麼兩樣。本能行為最典型的性質恰恰在於其表現的一致性和其發生的規律性。就像裡約達·摩根(Lloyd Morgan)恰當地指出的那樣,拿本能反應打賭像是打賭明天太陽一定升起一樣沒有意思。另一方面,有人見到完全沒有危險的母雞也可能會感到恐懼。儘管這種情況中的恐懼機制就像本能的無意識衝動,但我們還是必須對這兩個過程加以區分。前者中對蛇的恐懼是普遍發生的有目的的過程,後者則是一種習慣使然的恐懼而不是本能,因為它只個別發生而不具普遍性。其他諸如此類的無意識強迫性衝動還有很多,比如無法擺脫的觀念、對音樂的執迷、突如其來的想法和情緒、衝動的情感、精神沮喪、焦慮狀態等等。這些現象在正常或不正常的人中都有存在。但只要它們只個別發生且沒有規律性地重複,就必須將之與本能過程區別開,即使它們的心理機制看起來與本能反應的機制是一樣的。在病理學個案中還常常看到它們甚至還具有“非此即彼”反應的特點。在心理病理學中有許多這樣的個案:給定的刺激可以產生一種類似本能反應的確定的、相對不那麼不正常的反應。
267 所有這些反應都必須與本能反應區別開來。只有來自遺傳並且其發生具有一致性與規律性的無意識過程才能被稱為本能過程。同時它們必須具有強迫性的必然,一種斯賓塞指出的反應。這種過程不同於簡單的感官反應,只因為它更復雜。因此,威廉·詹姆士不無道理地稱本能是“一種興奮驅使的衝動,其發生是由於神經中樞中預先存在的某種‘反射弧’”。[4]本能與反應都具有一致性和普遍規律性,同時它們的動機都是無意識的。
268 本能來自何處及如何獲得的問題極為複雜。它們肯定來自遺傳這一事實根本無法解釋它的起源,而只是把問題轉到了我們的祖先身上。有一種廣為接受的觀點認為:本能源於個別,繼而被意志反覆重複而普遍化。這種解釋有一定的合理性,我們在日常生活中可以看到,某些吃力學會的行為經過反覆實踐後會逐漸變成自動的行為。但是如果我們考慮動物界存在的神奇的本能活動,我們不得不承認在某些情況下完全不存在學習的成分。在有些例子中,很難想象有過任何學習和實踐的行為。讓我們拿絲蘭蛾為例,[5]其繁殖本能表現出令人難以置信的準確。絲蘭花只開一夜。絲蘭蛾就從一朵絲蘭花裡採得花粉並把它揉成小球,然後飛到另外一朵絲蘭花裡,刺開雌蕊把自己的卵產在胚珠之間,再把花粉球塞進漏斗形的雌蕊開口中。但絲蘭蛾一生只做一次這樣複雜的行為。
269 以上的例子很難用學習和實踐的假說來解釋。因此近年來又出現了從柏格森哲學衍生出來的一些解釋方式,它們強調直覺因素。直覺是一種無意識過程,因為其結果是無意識內容——突如其來的想法或“預感”[6]——突然進入意識中。它類似於知覺的過程,但不同於有意識的感知或內省活動,這一知覺過程是無意識的。這也是為什麼我們通常說直覺是一種領悟的“本能”活動。直覺類似於本能,其區別在於:本能是一種有目的的衝動,它要做高度複雜的行為;而直覺則是對高度複雜情境的無意識的、有目的的領悟。因此從某種意義上來講直覺是本能的反面,既不比本能神奇,也不比本能遜色。但我們不應該忘記,我們這裡所說的複雜或甚至神奇對大自然來講一點都不復雜或神奇,而是很普通平常的。我們總是傾向於把自己理解上的困難投射到事物身上,把它們說成是複雜的,但實際上它們本身很簡單且也不知道我們的理智問題。
270 討論本能問題本身而不涉及無意識概念是不完整的,因為正是本能過程才使得補充性的無意識概念成為必要。我們把無意識定義為所有未被意識到的心理現象的總和。假定每一心理內容被意識到必須具備一定能量值,那麼,這些心理內容也許恰當地可稱之為“潛意識”。一種意識內容的能量值越低,它就越容易消失在潛意識裡。可見,無意識是所有消失的記憶和所有微弱到無法被意識到的心理內容的貯藏器。這種心理內容是由自發的聯想活動引起的,而夢也是這種聯想活動的產物。此外,我們還必須把所有或多或少被故意壓制的思想和情感包括在內。我把所有這些心理內容稱之為“個人無意識”。然而,除此之外我們還發現,無意識中還有一些性質不是來自個人後天習得而是來自先天遺傳,例如沒有意識動機卻必然進行某種活動的本能衝動。在這一“更深”的層面,我們還發現了先驗的東西,一種生來固有的“直覺”,即感知和領悟的原型,[7]它們是一切心理過程的必要先驗決定因素。就像一個人的本能迫使他以特定的人類存在模式存在,原型也使他以特定的人類感知和領悟方式進行感知和領悟。本能和原型共同構建了“集體無意識”。我稱之為“集體”是因為,它不像個人無意識那樣,由個人的及具有一定獨特性的心理內容構成,而是由普遍的、有規律地發生的現象組成。本能從根本上來說是集體的,也就是說是與個體性毫無關係的普遍的、有規律地重複發生的現象。原型跟本能具有相同的性質,同樣是一種集體現象。
271 依我看來,如果不考慮原型,本能問題就不能從心理學角度得到闡釋,因為從本質上它們相互決定對方。但要討論這一問題是極其困難的,因為對於本能在人類心理中扮演什麼樣的角色,人們的看法大相徑庭。威廉·詹姆士認為人類身上存在各種各樣的本能,而另一些人則把本能限定為很少幾種與反思有區別的反應過程,也就是幼兒所做的某些活動,其胳膊、腿和喉嚨的特定反應、右手的使用和有音節發音的形成。在我看來,這種限制未免太過了,儘管總體上它完全具有人類心理的特性。我們首先應該始終記住,我們在討論人類本能時是在談論我們自己,因此無疑帶有偏見。
272 我們觀察動物或原始人的本能時,所處的位置遠比觀察我們自身的本能時更為恰當。這是因為我們已經習慣於細查我們自己的行為併為之尋找合理的解釋。但這絲毫不能說明我們的解釋無懈可擊,而事實上它們是極為不可靠的。不需要超人的智力就可以洞悉我們的理性化有許多淺薄之處,並發現其真實動機,發現隱藏在其後的驅動本能。我們人為的合理化解釋讓我們認為自己的行動不是受本能而是受自覺的動機驅使。當然我的意思不是說人們經過全面細心的訓練還不能把一部分本能轉變成意志行動。本能已經被馴化,但是根本的動機仍然是受本能驅使的。毋庸置疑,我們已經成功地對大量的本能進行了合理化解釋,以至於我們不再認得出眾多面紗後面所隱藏的原始動機。這樣看起來我們實際上不再擁有任何本能了。但是如果我們應用裡沃斯的不正常的“非此即彼”反應原則來解釋人類行為,就會發現有很多過度反應的例子。過度實際上是一種普遍的人類特性,儘管每個人都小心地試圖用合理化的動機來解釋自己的反應。在這方面從來就不乏好的論據,但是過度這一事實仍然存在。那麼,為什麼人不能按其所需理性地、恰當地行動、說話、給予和索取,卻總是做得過多或不及呢?這恰恰是因為他身上出現了一種無意識過程,這一過程不受理性的控制,因而是缺乏或超出理性的動機的。這種現象是普遍地並規律性地存在著,以至於我們只能稱其為本能的,儘管在此情境沒有一個人承認其行為是本能的。因此,我傾向於相信人類行為受本能影響的程度遠遠超過通常的設想,而且由於人們本能地誇大理性主義觀點的有效性,因而在這方面很容易形成虛假的判斷。
273 本能是典型的行為模式,當我們遇到普遍一致的、有規律性地重複發生的行為和反應時,我們其實就是在面對本能問題,不管其是否與意識動機有關聯。
274 就像人們會問,人類擁有很多本能還是很少本能?我們也必須提出一個尚未提及的問題,人類是擁有很多還是很少心理反應的原始形態或原型?在此,我們面臨我已提及的相同困境:我們已習慣於運用傳統的、自明的概念,以至於我們意識不到它們在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感知的原始模式上的。原始意象與本能一樣已經被我們思想中的過度區分模糊化了。正像某些生物學觀點認為人類只擁有少數本能,認知理論也把原型還原為邏輯上有限的幾個理智範疇。
275 然而,柏拉圖賦予了原型(形而上理念、“理式”或範型)極高的價值,而認為實際存在的東西只是這些理式的摹本。中世紀哲學,從聖·奧古斯丁(我從他那借用了“原型”[8]這一概念)時代一直到馬勒伯朗士和培根時代,都堅持柏拉圖的這種立場。但是在經院哲學中我們也發現這樣的觀點,就是原型是銘刻在人類頭腦中的自然意象並幫助其形成判斷。因此切伯利的赫伯特(Herbert of Cherbury)說:“自然本能是天賦的表現,而這些天賦存在於每個正常的人身上。通過它們,涉及事物內在一致性的共同觀念——如事情的原因、手段、目的,善、惡、美、愉悅等等——便可以獨立於散漫的想法而趨於一致。”[9]
276 在笛卡爾和馬勒伯朗士之後,“理式”或原型的形而上價值逐漸降低了。它變成了一種“思想”,認知的一種內在狀況,就像斯賓諾莎所明確表達的那樣:“我將‘理式’理解為心靈概念,它由作為思想存在的心靈所形成。”[10]最後康德把原型還原為理智的一些範疇。叔本華更是延續了這種簡化,但他同時也給予了原型某種接近柏拉圖式的意義。
277 在這篇簡略的梗概中我們再一次看到同樣的心理過程在起作用,這種心理過程用理性的動機來掩飾本能並把原型轉化成理性的觀念。在這樣的掩飾偽裝下很難認識原型本身。然而,人們內心想象世界的方式,不管其具體細節存在多大的差異,仍然與其本能活動一致而有規律。就像我們一直被迫設定本能決定或規定了我們的意識活動那樣,為了理解我們感知的一致性和規律性,我們必須訴諸決定了理解方式的因素。這個因素我稱之為原型或原始意象。原始意象也許可恰當地被描述為本能對其自身的感知或本能的自我畫像,這正如意識是客觀化生活過程的內在感知。意識的理解給予我們的行為以形式和方向,通過原型進行的無意識理解則決定了本能的形式和方向。如果我們稱本能是“準確的”,那麼使本能起作用的直覺或者說經由原型形成的理解無疑會是驚人的精確。所以絲蘭蛾必然對環境有某種內在意象。這種意象“激發”它的本能,並使它能夠“認知”絲蘭花及其結構。
278 裡沃斯所提出的非此即彼反應的標準幫助我們發現了本能在人類心理中無處不在,而原始意象概念也許在直覺理解活動中也是無處不在。在早期人類中,我們能最清楚地觀察到直覺的活動。我們不斷地遇到某些典型的意象和主旨,而這些正是他們神話傳說的基石。這些意象都是土生土長的,而且其出現有著極大的規律性;我們到處都可以發現魔力、精靈、英雄、眾神及其傳說。在世界主要的宗教中我們都發現了這些意象,同時也發現它們慢慢地具有了理性的形態。這些意象甚至還會出現在精密科學領域,並且是某些不可或缺的輔助概念(如能量、以太、原子等[11])的基礎。在哲學上,柏格森以其“創造性綿延”概念提供了原始意象重生的例子,我們可以在普羅克洛斯(Proclus)那裡找到綿延的概念,而其最初的源頭則在赫拉克利特那裡。
279 對正常人和病人進行的分析心理都關注原型意象混亂引起的意識理解的錯亂。本能幹擾導致的過度行為是由原型所激發的理解的直覺模式引起的,它們極易走向過分緊張,並常常導致扭曲的印象。
280 本能是典型的理解模式,當我們遇到普遍一致的、有規律性地重複發生的理解時,我們其實就是在面對原型問題,不管其神話特徵是否被人們接受。
281 各種本能與原型的總和構成了集體無意識。就像每個人都擁有本能那樣,他也擁有很多原型意象。最明顯的證據就是精神病理上的精神錯亂,它表現為集體無意識的突然湧現。精神分裂症也是這樣:我們經常可以觀察到原始衝動確實與神話意象一起出現。
282 在我看來,要說明到底是對環境的認知理解在先還是行為的本能衝動在先是不可能的。我認為它們是同一生命活動的兩個方面,我們將之理解為兩個截然不同的過程只是為了更好地理解其本質。[12]
心理的結構
283 心理是人類和世界的反映,具有無限複雜性,以至於可以從許多方面對其進行觀察和研究。我們面臨心理問題和我們面臨世界問題時所遇到的困難是一樣的:由於系統地研究世界遠超出了我們能力的範圍,我們不得不滿足於有限的經驗,滿足於對我們有特別意義的方面。每個人通常都利用密封隔絕的空間構造自己的世界片段,建構自己的私人系統,以至於過了一段時間之後,人們會覺得,自己已經把握了整體的意義和結構。但是,有限的事物永遠都不能把握住無限的事物。雖然說心理現象的世界僅僅是整體世界的一部分,正是由此,心理現象看起來比較容易把握。然而,人們或許忘記了心理是唯一一種直接給予我們的現象,因此,是所有經驗的必要條件。
284 我們唯一直接經驗的東西是意識的內容。我這麼說並不是企圖將“世界”還原為我們的“觀念”。我想要強調的從另一觀點可以表述為:生命是碳原子的一個功能。這種類比揭示了專家觀點的侷限性。只要我一試圖對世界或對世界的一部分進行解釋,就會屈從於這個觀點。
285 我的觀點自然是心理學的,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從事醫療實踐的心理學家的觀點,這些心理學家的任務就是尋找最快地通過複雜心理狀態的混亂的道路。這一觀點可能會與那些能夠悠閒地在安靜的實驗室研究孤立心理過程的心理學家的觀點有所不同。這一不同大概和外科醫生與組織學家的不同一樣。我跟形而上學家也不一樣,形而上學家覺得他必須說事物“自身”是怎樣的,事物是否是絕對的。我的主題完全處於經驗的範圍之內。
286 我的主要目的是把握種種複雜的環境,並能夠討論這些複雜的環境。我必須能夠區別不同組別的心理事實。通過這種方法產生的區別不能是任意的,因為我必須與我的病人達成理解。所以我不得不依靠簡單的圖式,這一圖式一方面可以滿意地反映經驗事實,另一方面,也聯結眾所周知的事物,因此得到了人們的認可。
287 如果現在開始對意識內容進行分類,我們將根據慣例,從下面這一命題開始:理智中所有的東西都來自感覺。
288 意識似乎是通過感官知覺的形式,從外部流入我們之中。我們看到、聽到、嚐到、聞到世界,因此意識到世界。感官知覺告訴我們事物存在著。但是,感官知覺卻不會告訴我們事物本身是什麼。是領悟過程,而不是感知過程告訴我們事物本身是什麼。領悟過程具有非常複雜的結構。這不是因為感官知覺是簡單的,而是因為感官知覺的複雜性是生理上的,而不是心理上的。另一方面,領悟的複雜性則是心理上的。我們可以在領悟中找到許多心理過程。假設我們聽見了一個本質不明的噪音。過了一會兒,事情似乎變得清楚了,這個特定的噪音肯定是來自中央暖氣系統中上升的氣泡:我們辨認出了這個噪音。這一辨認來自我們稱為思考的過程。思考告訴我們事物是什麼。
289 我剛才把那個噪音稱作“特定的”。當我將某物描述為“特定的”時,我指的是該物含有特定的情感色調。這種情感色調隱含著評價。
290 認知的過程從本質上可以被認為是在記憶幫助下進行比較和區分。比方說,當我看見火時,光的刺激向我傳遞“火”的觀念。由於我的記憶中已經有無數火的記憶意象,我剛接收到的火的意象與這些意象的聯結,以及將收到的意象與記憶意象進行比較和區分就產生認知;這就是說,我最終在大腦中確定了這個特定意象的特性。在日常表達中,這個過程被稱為思考。
291 評價的過程有些不同。我看見的火喚起了某種令人愉快的或令人不愉快的天然情緒反應,這樣被激發的記憶意象帶來被稱為情感色調的伴隨情緒現象。這樣,我們覺得客體令人愉快,令人想要,具有美感,或是令人不悅,令人厭惡,樣貌醜陋等等。在日常表達中,這個過程被稱為感覺。
292 直覺過程既不是感性知覺,也不是思考,更不是感覺,雖然令人遺憾的是,語言沒有清楚地區分它們。一個人會大叫道:“我可以看見整個房子都已經被燒成灰燼!”第二個人則會說:“正如二加二等於四那樣,如果這裡發生火災,肯定會有一場災難。”第三個人則會說:“我有種感覺,火災將會導致大禍。”根據各自的性格,第一個人將他的直覺說成是清楚地看,也就是他使其成為感官知覺。第二個人將其當作思考:“人只需反思,就可以很清楚地看到結果會是什麼。”第三個人在情緒的壓力之下,將其直覺稱為感覺的過程。但是,在我看來,直覺是心理的基本功能,也就是特定情形固有的可能的知覺。這可能是因為語言的發展不充分,感覺(feeling)、感情(sensation)和直覺(intuition)在德語中仍然混在一起,而情感(sentiment)和感情(sensation)在法語中、感覺(feeling)和感情(sensation)在英語中已經可以完全區分,並與有時用作“直覺”的輔助詞語情感和感覺形成對比。不過,最近,直覺已經開始在英語表達中被普遍使用。
293 隨著對意識內容的進一步瞭解,我們還可以區分意志過程和本能過程。前者被定義為被引導的衝動,它建立在領悟之上,受所謂的自由意志的支配。後者是來自無意識的衝動或是直接存在於身體中的衝動,其特點是自由的缺乏,並具有強迫性。
294 領悟過程可以被引導,也可以不被引導。在前一種情況下,我們說的是“注意力”,在後一種情況下,我們說的是“幻想”和“做夢”。被引導的過程是理性的,沒被引導的過程是非理性的。我們還必須說,後一過程中還有各種夢,它們是第七種意識內容。在某些方面,夢有點像意識幻想,因為它們都是沒被引導的和非理性的。但是,夢和意識幻想的緣起、過程和目標都不相同,雖然起初這些都很模糊。我認為它們完全可以成為意識的內容,因為它們是最重要的和最明顯的無意識心理過程的結果,而這種無意識過程將自己強加給了意識。這七種類型也許只是粗略地概括了意識的內容,但是它們已經能充分滿足我們的目的。
295 眾所周知,有些觀點認為所有心理的東西都是意識的,都與意識同一。我不認為這是充分的。假設存在某種完全超出我們感官知覺的事物,那麼,我們就能夠談論心理因素,談論我們只能間接地達至其存在的心理因素。對催眠術和夢遊症心理學有所瞭解的人都知道,雖然由人工或由疾病所限定的這類意識並不包含某些觀念,但它們卻表現得好像有這些觀念似的。比如,有個喜歡唱歌並且是聾的癔症患者。有一天,醫生悄悄地坐在鋼琴前,用另一個基調給下一節獨唱伴奏,這個病人也以新的基調繼續唱。還有另外一個病人,他一看到明火就陷入“癲癇狀態”。很顯然,他的視野被限制了,也就是說,他患有周邊視野失明症(這種疾病被稱為“管狀”視野病)。如果有人在盲區拿著一根點燃的火柴,這個病人就會進行攻擊,好像是看到了火焰一樣。在這種狀態的症候學中,有很多這樣的個案。儘管往好處去想,我們也只能說這些人是無意識地進行察覺、思考、感覺、記憶、決定、行為的,別人是有意識地做這些事。不管意識是否記錄了它們,這些過程照樣會發生。
296 這些無意識心理過程還包括大量的進入夢中的組合性努力。雖然睡眠是意識受到很大限制的狀態,但是,心理並沒有停止存在、停止行動。意識僅僅是從中退出,而且,由於沒有能吸引它的注意的客體,就下降到有些是無意識的狀態。但是心理生活明顯還在繼續,正如在清醒的狀態中也還有無意識心理的活動一樣。這種情況的證據不難找到;確實,弗洛伊德在《日常生活的精神病理學》一書中曾描述了這一特定經驗領域。他表明意識的意圖和行動總是受到無意識過程的阻礙,無意識的存在不斷地讓我們感到意外。我們總是有口誤、筆誤,而且總是無意識地做些事情,而這些事情洩露了我們最隱秘的秘密——有時候,這些秘密連我們自己都不知道。俗話說“語言自己言說”。這些現象的存在可以通過聯想實驗給予證明,而聯想實驗有助於尋找人們不能或是不願說出的事情。
297 但是無意識心理活動的典型例子應該到疾病狀態中去尋找。幾乎所有癔病、強迫性神經症、恐懼症,以及大部分精神分裂症、最普通的精神疾病都源於無意識心理的活動。我們因此完全有理由談論無意識心理。無意識心理不能被直接觀察到——否則它就不是無意識的了——而只能被推斷出來。我們的推論決不可能超出後面這一點:“似乎如此”。
298 因此,無意識就是心理的一部分。那麼,現在我們可以藉助於意識有不同內容的類比,談論無意識的內容了嗎?可以說,這就需要假設在無意識中存在另一種意識。在這裡,我不想討論這個棘手的問題,因為我已經在另一關係中討論了這個問題。在此我將問題限定在追問,我們是否能區別無意識中的東西。這個問題可能只能根據經驗來回答,也就是說,通過反問是否存在這種區別的基礎來回答。
299 在我看來,日常發生在意識中的所有活動無疑也可以發生在無意識中。有很多這樣的例子,有些心智問題在清醒的狀態下解決不了,在夢裡卻能解決。比如,我認識一位會計師,他很多天來都在試圖清理一件假破產的事情,卻徒勞無功。有一天,他工作到午夜,還是沒有成功,就上床歇息了。凌晨三點的時候,他妻子聽見他起床,走進書房,她就跟著他進了書房,看見他費力地在書桌前寫些什麼。一刻鐘後,他回來了。到了早上,他什麼也不記得。他又開始工作,卻發現有一些筆記清楚地整理了整個混亂狀態,而且這些筆記都是他自己的手跡。
300 在我的實際工作中,我對夢進行了二十多年的研究。我多次發現,白天沒有被想到的思想和沒有感覺到的感覺會出現在夢裡,它們通過這種方式間接地達至意識。這樣的夢無疑是意識的內容,否則它就不能成為直接經驗的客體。但是,由於它使原來是無意識的材料顯現出來,我們被迫假定這些內容在無意識狀態中已經擁有某種心理的存在,而且僅僅在夢裡向意識的“剩餘”顯現。夢屬於正常的心理內容,可以被看作無意識闖入意識之中的結果。
301 如果由於這些經驗,我們現在被迫假設意識內容的所有範疇有時候也是無意識的,它們與無意識過程一樣,可以作用於意識心靈,我們就會發現我們面臨一個意想不到的問題:無意識是否也會做夢?換句話說,更深層次的東西是否存在?而且——如果有這種可能性——能滲透進心理黑暗領域的更深層的意識過程是否存在?我本應該不去探討這個悖論性的問題,因為如果實際上不存在使這個假設可能的基礎的話,問題的提出就是過於大膽了。
302 首先,我們必須瞭解,要證明無意識有夢需要什麼證據。如果我們想證明夢以意識內容的身份出現,我們只需要表明某些內容的特徵和意義比較奇怪,不能與其他可以理性地解釋和理解的內容進行對比。如果我們要表明無意識也有夢,我們必須用類似的方法對待其內容。要是我舉出實例,這一點就很簡單明瞭了:
303 案例是有關一個27歲的軍官的。他多次感到心痛,喉嚨也有窒息感,就像有腫塊卡在喉嚨上,左腳後跟也有刺骨的疼痛。他的器官沒有什麼毛病。這些疾病開始於兩個月前,病人也因為有時不能走路而被免除兵役。各種治療方法都沒有效果。仔細研究他的病史也沒有找到任何線索,他本人也不知道疾病產生的原因。他給人的印象是本性愉快、無憂無慮,或許還有些堅強,就如戲劇所說的那樣:“你無法讓我們沮喪。”由於以前的病史沒有揭示出病因,我就詢問他的夢的情況。病因立刻變得明顯起來。神經症病發之前,他愛戀的女孩拋棄了他,與別的男人訂婚了。在與我交談中,他把整件事情看作是無關緊要的——“愚蠢的女孩,她要是不想跟我在一起,我很容易另找個人。像我這樣的男人才不會被這樣的事情心煩。”這就是他處理失望和真實悲傷的方法。現在這些情感顯露出來後,他心中的痛苦很快就消失了,而且哭了幾次之後,喉嚨的腫塊也消失了。“心痛”是有些詩意的東西,但是在這裡卻成為了事實,因為他的高傲不允許他遭受心靈的痛苦。就像大家知道的那樣,“喉嚨中的腫塊”,即所謂的癔球,來自被壓抑的眼淚,他的意識只是將過於痛苦的東西從意識內容中清除出去,這些東西就只能以症狀的形式間接地到達意識層面。所有這些都是完全可理解的過程,要不是因為他男人的自尊心作祟,這個過程也可以經過意識反映出來。
304 現在來看看第三個症狀。腳後跟的疼痛沒有消失。它們不屬於我們以上描述的情形,因為心臟與腳後跟完全無關,人也不通過腳後跟表達悲傷。從理性的角度,人們不明白為什麼有了前兩個症狀還不夠充分。理論上說,如果被壓抑的心理痛苦在意識層面被感到會導致正常的悲傷以及治好疾病,這還是很令人滿意的。
305 由於我從病人的意識那裡找不到腳後跟症狀的線索,所以我再一次訴諸先前的方法,即從夢入手。病人做了個夢,夢見被蛇咬到了腳後跟,並且立刻就麻痺了。很顯然,這個夢提供了腳後跟症狀的解釋。他覺得腳後跟痛,因為他被蛇咬了。這是很奇怪的內容,人們根本不能理性地解釋這件事。我們可以立刻理解他為什麼心痛,但是他腳後跟痛完全超出了理性的預期。病人完全被迷惑了。
306 在這裡,有一個內容以特別的方式,將自己推進到無意識領域,它很可能來自更深的層面,這一層面不能被理性地探究。很明顯,與這個夢最相似的是神經症。女孩拋棄他的時候,她傷害了他,使他麻痺使他生病。通過對夢做進一步的分析,我們從他之前的經歷發現了一些東西,這些東西第一次清楚地顯現給病人:他的母親有點歇斯底里,並且很愛他。她非常憐惜、讚賞、縱容他,以至於他在學校與同學相處得很不好,因為他太女人氣了。後來,他突然迴轉到男性那邊,入了伍。在部隊裡,他可以通過顯示“堅強”來掩飾內心的軟弱。因此,在某種意義上,他的母親讓他變跛了。
307 在這裡,我們顯然遇到了夏娃的特殊朋友,即蛇。“我要讓你和這個女人之間產生敵意,讓你的種子和她的需要不一致;這會使你頭部受傷,他的腳後跟被你咬傷。”《創世紀》如是說。這是更古老的埃及讚美詩的回聲,人們背誦、吟誦這些讚美詩來治療蛇咬傷:
神的嘴隨著時光的流逝而顫動,
他的唾沫落入土中,
他吐出的唾液落在地上。
於是伊希斯(Isis)用手將它
同那裡的泥土揉捏在一起;
捏成茅的形狀。
她不是當面將活蛇打傷,
而是將蛇盤起扔在路邊
萬能的神在這裡漫步
隨意在兩個國度間徘徊。
服侍法老的神靈是他的侍從,
他像往常一樣向前走動。
然後,高貴的蠕蟲刺痛了他……
他的顎骨在顫動,
他的四肢在顫抖,
毒藥侵入他的體內
就像尼羅河侵佔了他的領地。[14]
308 不幸的是,病人的《聖經》知識非常的少。可能他曾聽說毒蛇咬到腳後跟的故事,然後很快又忘了。但是,他無意識深處的某個東西聽到了這個故事,而且沒有忘記這個故事;無意識深處的那個東西在某個合適的時機想起了這個故事。顯然,無意識的這一部分喜歡以神話的方式表達自己,因為這種表達方式與其本質一致。
309 但是,這種象徵或隱喻的表達方式對應的是什麼類型的心理呢?它與原始人的心理相對應,原始人的語言中沒有抽象的東西,只有自然的和“不自然的”的類比。這種原始心智是與產生心痛和喉嚨腫塊的心理異質的。蛇夢揭示了一些與現代的做夢者完全無關的心理活動的碎片。可以說,它在更深層次運行,只有活動的結果上升到受壓抑的情感所處的層次,而這些情感就像夢與清醒意識那樣異質。正如解夢需要一些分析技巧那樣,要理解心理更深層次的內容的意義,需要對神話知識有些瞭解。
310 蛇的母題肯定不是做夢者個人的習得,因為城市居民也經常夢見蛇,雖然他們很可能從來也沒有見到過真正的蛇。
311 也許有人會反對說,夢裡的蛇只是語言的具體比喻。比如,我們說某些女人像蛇一樣奸詐、狡猾;我們也說蛇的誘惑等等。在我看來,對於現在這個例子來說,這種反對是無效的,雖然很難證明這一點,因為事實上蛇是語言中一種很常見的比喻。因此,只有當我們成功地找到神話象徵既不是通常的比喻,也不是潛在的記憶,也就是說,做夢者沒有在任何地方讀到、看到或是聽到這個主題,然後忘記了這個主題,後來又無意識地想起了這個主題,才能更肯定地證明這一點。在我看來,這個證明很重要,因為它表明可以理性地解釋的無意識——它由人們故意使之成為無意識的材料構成——只是最表層的無意識,在這之下是與我們個人經驗完全無關的絕對無意識。因此,絕對無意識是心理活動,它獨立於意識心理,甚至獨立於表層無意識,它沒有被個人經驗所觸及——或許無法被個人經驗所觸及。這就是一種超個體的心理活動,正如我命名的那樣,是集體無意識,它不同於表面的、相對的或個人的無意識。
312 在我們開始尋找這個證明之前,為了保持完整性,我想談一談有關蛇的夢。看起來似乎是,這一被設定的更深的無意識層次——集體無意識——將病人關於女人的經歷轉變為被蛇咬的夢,並因此將經歷轉變為非偶然的神話母題。這種轉變的原因——更確切地說是其目的——剛開始並不很清楚。但是,如果我們記得一個基本原則,疾病症候自然既企圖治療疾病——例如心痛——同時也企圖導致情緒混亂,那麼,我們必須把腳後跟症狀也看作是治療的企圖。正如夢表明的那樣,不僅是最近戀情上的失意,還有在學校和其他地方的失意,都被這個症狀提升到神話的層面,似乎這能夠在某種程度上幫助病人。
313 這在我們看來似乎是完全不可能的。但是當有人被蛇咬傷後,向伊希斯-蛇誦唱讚美詩的古埃及牧師醫生(priest-physician)並不覺得這個理論一點都不可信;不僅僅他們,整個世界都相信類比巫術或“感應巫術”。現在的原始部落仍然相信這些。
314 在這裡,我們關注其根基是類比巫術的心理現象。我們不應該認為這是我們早就因為成熟而拋棄的古代迷信。你要是閱讀拉丁文本的彌撒經,你就會不斷遇到著名的sicut(就像);它經常引進類比表示變化即將產生。另一個著名的類比是在星期六生火。原來是通過撞擊石頭生新火,更早之前,是通過鑽木取火。這是教會的特權。牧師在祈禱時說:“Deus,qui per Filium tum,angularem scilicet lapidem,claritatis tuae fidelibus ignem contulisti productum ex silice,nostris profuturum usibus,novum hunc ignem sanctifica.”——“哦,上帝啊,您通過您的兒子——他被稱為基石——把您光的火焰帶給虔誠的人們,讓這撞擊燧石產生的新火能夠被我們將來使用。”通過將耶穌比作基石,燧石被提升到了耶穌的高度,而耶穌再次點燃了新火。
315 對此理性主義者或許會進行嘲笑。但是我們內心深處的某種東西被激起了。不僅僅是我們內心深處的,還有數以百萬計的基督徒內心深處的某種東西被激起了,雖然我們也許僅僅將它稱為美的感覺。我們心中被激起的東西是遙遠的背景,是人類心靈古老的樣式。這不是我們後天習得的,而是從遙遠的古代繼承而來的。
316 如果存在這種超個體的心理,那麼,所有被轉化為圖像語言的東西就會脫個體化,如果它被意識到,就將顯現為永恆的相(sub specie aeternitatis)。不是我個人的悲傷,而是整個世界的悲傷;不是個人的孤立的痛苦,而是所有人類沒有苦澀的痛苦。這種治療效果不需要證明。
317 但是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有證據能夠證明超個體心理活動是否確實存在。我現在想再次用例子進行證明。案例有關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他患有妄想性精神分裂症。他二十幾歲的時候就患了這種病。他總是將理智、錯誤和幻想混在一起。他是普通職員,在領事館就職。但他妄自尊大,幻想自己是救世主,這很明顯是對他是一個普通人這一狀況的補償。他經常產生幻覺,有時候也心理失常。在他安靜的時候,人們讓他一個人在走廊走走。一天,我在走廊碰見他,他眨著眼睛透過窗戶看太陽,頭奇怪地左搖右擺。他抓住我的胳膊,說他想要給我看個東西。他說我必須要眯著眼看太陽,這樣我就能看見太陽的陽具。如果我將頭左右擺動,太陽的陽具也會擺動,風就來自此。
318 我在1906年觀察到了這個現象。我在1910年全神貫注於神話研究時,發現了迪特里希的一本書。它是所謂的巴黎莎草(Paris magic papyrus)的一部分,迪特里希認為它是密特拉教的聖餐儀式。[15]它包括一系列的指令、符咒和幻影。其中一個幻影被這樣描述:“同樣,所謂的管子就是天上的風(ministering wind)的起源。因為你可以看到某個東西掛在太陽圓盤上,看起來像管子。而且,在西部地區,似乎有極大的東風。但是,如果別的風在東部地區佔據優勢,你將會看到幻影改變方向朝向那個地區。”“管子”用希臘語說是ανλός,意思是管樂器,荷馬史詩中
結合起來意思就是“噴射出的黏稠血液”。很明顯,風是從太陽的管道吹出來的。
319 我這個病人的幻影發生在1906年,希臘文本最早的編輯整理是在1910年,它們間隔得如此之遠,足以排除我的病人進行了秘密的記憶,我這裡也不可能有思想的傳遞。兩個幻影的類似是無可爭議的,雖然人可能反對說,這一類似純屬偶然。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應該可以說幻影與類似的觀念毫無聯繫,也沒有任何內在意義。但是事實並不如此,因為在中世紀的一些油畫中,管子實際上被描繪成從天堂延伸到瑪利亞裙子裡的管道。聖靈變作鴿子從這個管道飛下來,使瑪利亞受孕。正如我們從聖靈降臨節奇蹟所瞭解的那樣,聖靈起初被認為是強烈的疾風,
,“風隨意地吹著”。在拉丁文本中我們讀到“Animo descensus per orbem solis tribuitur”(他們說靈從太陽的圓盤上降下)。這一概念在整個近代古典哲學和中世紀哲學中很普遍。
320 因此,我在這些幻影中沒有發現偶然的東西,而是發現了一直存在的觀念重現的可能性,這些觀念在各個時期、各種不同的人中都可見,因此不要被誤為是遺傳而來的觀念。
321 我想仔細地討論以下這個例子,以便給你們提供我稱為是集體無意識的更深層次的心理活動的具體畫面。總之,我想要強調,我們必須將心理區分為三個層次:(1)意識;(2)個人無意識;(3)集體無意識。個人無意識首先包括以下內容,因為失去強度和被遺忘而變成無意識的內容,或因為(壓抑)意識從中撤離而變成無意識的內容;其次,包括從來沒有強到能夠達到意識但卻部分進入心理的感覺印象。無論如何,作為古代遺傳的可能再現的集體無意識,不是個體的,而是所有人共有的,甚至是所有動物共有的,並且是個體心理的真正基礎。
322 整個心理的機體完全與身體相一致,身體雖然因人而異,但它在本質上是所有人共有的特屬人類的身體。身體在發展和結構上,還保持著與無脊椎動物,最終與原生動物的關聯。理論上說,我們有可能層層“剝落”集體無意識,一直到達蠕蟲,甚至是變形蟲的心理。
323 我們都同意,我們不可能脫離一個機體與其環境的關係來理解它。存在著許許多多隻能解釋為是對環境反應的生物事實,例如,洞螈的盲目性,腸內寄生蟲的特性,回到水中生活的脊椎動物的機體。
324 心理也是如此。其特定的組織必定與環境緊密地聯繫在一起。我們可以期待意識會作出反應,並適應現狀,因為意識是那種主要關注現時事件的心理的一部分。但是,對作為永恆和普遍的心理的集體無意識來說,我們應該期待對普遍的和永恆的條件作出反應,無論是心理的,生理的,還是物理的條件。
325 我們現在能夠談論集體無意識了,看起來它包括神話母題和原始意象,因此,所有民族的神話都是它的真正代表。實際上,整個神話可以被看作是集體無意識的一種投射。如果我們看一看天空的星座,這些星座原先的混亂形式通過意象投射而被組織起來,我們就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這一點。這解釋了占星家斷言的星體的影響。這些影響只不過是集體無意識活動之無意識的和內省的知覺。正如星座被投射在天空中一樣,類似的象徵被投射到傳說、童話或歷史人物上。因此,我們可以用兩種方法研究集體無意識,通過神話來研究或是通過個人分析來研究。因為沒有可用的個人材料,我只能將研究限制在神話裡。神話是非常廣闊的領域,以至於我們只能從中挑選幾個類型。同樣地,環境條件不斷地變化著,因此,我在這裡也只能討論眾多類型中的幾類。
326 正如具有獨特性質的活的身體是適應環境條件的功能系統那樣,心理必定是與通常的物理事件相對應的有機或功能系統。我這並不是指依賴於器官的感官功能,而是指與通常的物理事件相平行的心理事件。舉個例子,從原始時代開始,太陽每天的升起和落下,白天和夜晚有規律的更替肯定會以意象形式印在人們的心理。我們不能證明這個意象是否存在,但是我們卻或多或少地發現了對物理過程的類似幻想。每天早上,神聖的英雄從海里出生,登上太陽戰車。偉大的母親在西邊等著他。晚上他被母親吃掉。他在龍腹中橫過浩瀚的午夜的海洋。與午夜毒蛇驚險地搏鬥之後,他在黎明重生。
327 這個神話無疑反映了物理過程。這一點確實很明顯,以至於許多研究者認為,原始人類發明這些神話僅僅是為了解釋物理過程。毫無疑問,科學與哲學是由這些母體發展而來,但是在我看來,原始人類創造出這些神話不可能僅僅是為了滿足解釋的需要,神話不可能僅僅是一種物理的或天文學的理論。
328 對於神話意象,有一點我們可以肯定,它是物理過程以這種幻想的和扭曲的形式印在了心理上,保留在了心理上,因此,無意識今天仍然重現類似的意象。這自然產生了一個問題:心理為什麼沒有記錄物理的實際過程,而是記錄它的幻想呢?
329 要是你能從原始人的角度進行思考,你就能馬上明白這一點。原始人與其世界的關係是列維-布留爾所說的“神秘參與”關係,在原始人那裡不存在我們觀念中的主體與客體的絕對區分。外部世界發生的事情也在他內心世界裡發生,他內心世界發生的事情也在外部世界發生。關於這點,我有一個很好的實例。這發生在我與東非埃爾貢山的埃爾貢人在一起的那段時間。日出時,他們往手上吐口水,然後在太陽出現在地平線上時,將掌心對著太陽。“我們很高興,因為黑夜已經過去。”他們說。因為用來描述太陽的那個詞adhista也有上帝的意思。我問:“太陽是上帝嗎?”他們說不是,還笑了,好像我問了很愚蠢的問題。這時太陽在高空之中。我指了指太陽,問:“太陽在天上的時候你們說它不是上帝,但是它從東方升起時你們說它是上帝。為什麼呢?”他們都沒有說話,氣氛很尷尬,這時老酋長開始解釋。“確實是這樣的,”他說,“太陽在天上的時候,它不是上帝,但是它剛升起的時候是上帝(或當時它是上帝)。”在原始人看來,這兩個影像哪個是正確的並不重要。日出和感覺的表達對他來說都是同樣神聖的經歷,正如黑夜和害怕是同一事物。對他來說情感自然比物理的東西更為重要;因此他記錄的只是情感幻想。對他而言,夜晚意味著蛇以及幽靈的冰冷呼吸,而黎明則是美好的神的誕生。
330 有些神話理論解釋說,所有事物都來源於太陽,而各種月亮理論則認為所有的事物都來自月亮。其原因與以下這個簡單的事實相關:存在很多月亮的神話,其中很多都說月亮是太陽的妻子。月亮是夜晚變化著的經歷,因此與原始人和女人的性經歷相對應,對原始人來說,女性也是他的夜晚經歷。但是,月亮同樣也可以是太陽受傷的兄弟,因為在夜晚,充滿著情感和憤怒的復仇的想法可能會擾亂睡眠。月亮也是睡眠的幹擾者,是死去的靈魂的住所,因為在夜晚死者會回到夢裡,過去的幽靈會恐嚇失眠的人。因此,月亮也意味著瘋癲(“精神失常”)。正是這些經歷,而不是月亮變幻無常的形象印在了心靈之中。
331 留在心理中的形象不是暴風雨,不是電閃雷鳴,不是雲和雨,而是它們所喚起的情感,所引起的幻想。我曾經經歷過一次強烈的地震,我最初和最直接的感覺是,我不是站在堅固而又熟悉的地球上,而是站在一個巨大動物的皮膚上。正是這個意象,而不是物理事實,給我留下了印象。人對於破壞性的雷雨的詛咒,對於不受約束裹挾一切的自然元素的恐懼是將自然情感擬人化了,純粹的物理元素成為了憤怒的神。
332 就像人們周邊環境的物理條件那樣,生理上的條件、腺體分泌物等等也能喚起具有情感的幻想。性慾是豐裕之神,是猛烈、肉慾、陰柔的惡魔,是長著狄奧尼索斯山羊腿的、淫蕩的惡魔,是將其獵物扼死的毒蛇。
333 飢餓使食物成為神。某些墨西哥部落甚至每年給食物之神舉行慶典,在慶典期間不吃主食,讓它們恢復元氣。古法老被尊為食神。司陰府的奧西瑞斯神是小麥,是大地的兒子,直到今天,聖餅仍必須用麵粉做成,它是將被吃掉的神,另外,還有伊流西斯秘義中神秘的伊阿科斯神。密特拉教的公牛是大地奉獻出的可食用的豐盛食物。
334 環境的心理條件自然也在其後留下了類似的神話痕跡。危險的情形,無論是對身體有害還是對靈魂有害,都能喚起充滿情感的幻想,而且,由於這些情形不斷地自我重複,就引起了我用來指普遍的神話母題的原型。
335 龍在河道,尤其是在岔口或類似的危險地方構築自己的洞穴;神靈和魔鬼可以在缺水的沙漠或是危險的峽谷中找到;死者的幽靈出沒於可怕的竹林叢中;奸詐的水妖和海蛇居住在深海和深海漩渦中。祖先有力的幽靈或神居停在重要人物身邊;致命的盲目力量居住在奇怪和非同一般的人身上。疾病和死亡絕不是自然原因引起的,永遠都是幽靈、女巫、巫師引起的。甚至殺人的武器都被賦予了巨大力量的超自然的瑪那。
336 那麼,你或許會問,最普通的日常事件怎麼樣呢?諸如丈夫、妻子、父親、母親、孩子這些直接現實是怎樣的呢?這些永恆重複的普通日常事實創造了一個最有力的原型。我們到處都可以看到這個原型,甚至在我們這個理性主義時代。我們現在以基督教義為例。三位一體包括聖父、聖子和聖靈。聖靈由阿斯塔蒂(Astarte)的鳥——鴿子——代表。這隻鴿子在早期基督教中被稱為索菲亞,並被認為是女性。教會後期對聖母瑪利亞的崇拜顯然就是它的替代品。這就是眾神家族的原型,用柏拉圖的話說是,“存在於天之上”。它被尊崇為對終極神秘的表達。基督是新郎,教會是新娘,洗禮盤就是教會的子宮,在《天恩之泉》(Benedictio fontis)中仍然這麼說。聖水裡放了鹽,是為了使它像羊水,或是像海水。聖婚在復活節前的聖星期六舉行,這點我剛才已經提到了。一支點燃的蠟燭象徵著性器,被投入洗禮盤三次,以使其受精,並給予它生出被洗禮的新孩子的力量。人之瑪那——巫醫——是大祭司,是父親;教會是有魔力的教堂之母(mater ecclesia),人類是需要幫助和恩典的孩子。
337 整個人類祖先的經驗充滿了情感想象,有父親、母親、孩子、丈夫、妻子的想象,有魔力人物的想象,有對威脅身體和靈魂的東西的想象。人類經驗的積澱將些原型提升為宗教的原則甚至是政治生活的原則,並在無意識中承認了它們巨大的心理力量。
338 我發現理性地理解這些原型絕不會減少它們的價值,恰恰相反,理性地理解不僅有助於我們感受到它們的重要性,而且還有助於我們洞察到它們的重要性。這些巨大的投射使天主教徒能在可感知的現實中體驗到很多集體無意識。他不需要去尋找權威、超越的力量、啟示,或其他一些將其與永恆和不滅的事物相連的東西。對他來說,它們一直存在,一直就在身邊:在每個聖壇最神聖的地方,都有上帝的存在。清教徒和猶太教徒則不得不去尋找,這是因為在某種意義上說,一個摧毀了神的肉身,另一個永遠都找不到神。對這兩者來說,那種對天主教世界來說是可見的現存的存在,卻只存在於無意識中。遺憾的是,我在這裡不能討論我們文化中對待無意識的各種具有很大差別的態度,而只能指出這個問題是人類面臨的最重大的問題之一。
339 當我們認識到,無意識(整個原型的總體)是從最遙遠的開端到現在為止的人類經驗的積澱,我們會立即明白上面所說的。它完全不是死的積澱,不是一種被拋棄的垃圾堆,而是活的反應和適應系統,這一系統以不可見的方式決定著個體生命——因為不可見而更加有影響力。可以說,它不僅只是巨大的歷史偏見,一個先天的歷史條件;它也是本能的起源,因為原型不過是本能的表現形式。從本能的這個活的源泉裡流出了所有創造性的東西;因此,無意識不僅僅被歷史所規定,同時也是創造性衝動的源泉。它像自然那樣非常穩定,但在創造時卻超越了其自身的歷史條件。因此,如何才能最好地適應這些看不見的決定因素對於人類來說是個如此亟待解決的問題就不奇怪了。如果意識與無意識沒有斷裂,這個問題就不會出現,適應環境的問題也不會出現,而意識與無意識的斷裂是永恆地重複的事件,人們用它象徵天使的墮落和最初父母的反抗。
340 個體意識的存在使人意識到外在和內在生活的困難。在原始人看來周圍世界或是友好的或是敵意的,同樣他也覺得其無意識的影響像是一種對立的力量,他必須與之妥協,正如他必須與可見的世界妥協那樣。他無數的施魔活動都以此為目的。在更高層次的文明中,宗教和哲學承擔了這一目的。當這種適應系統垮掉時,普遍的不安就會出現,就會試圖尋找與無意識建立新的關係。
341 在我們現代的、“文明的”眼中,這些東西看起來非常遙遠。當我談到無意識這個心靈中的窮鄉僻壤時,將它的現實與可見的世界進行對比時,我就經常遇到懷疑的笑臉。但是,我必須問,在我們這個文明世界,有多少人還相信超自然力量、幽靈,以及類似的理論,換句話說,有多少基督徒科學家和唯心論者?我不會向這個問題的名單再增加問題了。它們只是為了表明以下事實:看不見的心理決定因素現在仍像過去一樣活著。
342 集體無意識包括人類進化過程中的所有心理遺傳,它們在每個個體的大腦中重生。意識心理是一個副現象,它伴隨所有臨時的適應和定位,因此,人完全可以把它的功能比作在空間中定位。另一方面,無意識是心理本能力量的源泉,是規範本能力量的形式或範疇,即原型的源泉。歷史上所有重要的觀念都來自原型,宗教觀念尤其如此,科學、哲學和倫理學的中心概念也不例外。現時形式的觀念是原型觀唸的變體,它們是有意識將這些觀念應用於現實以及使這些觀念適應現實而被創造出來。這是因為意識的功能不僅僅是通過感官通道認識和同化外部世界,而且還要將我們內心的世界轉移到可見的現實世界。
論心理的本質
一、歷史視野中的無意識
343 相比其他科學,心理學也許更清楚地展示了精神從古代到現代的轉變。直到17世紀,心理學的歷史[17]實際上還只是對靈魂學說的列舉,靈魂從未能作為研究對象而置喙。靈魂作為經驗的直接材料,似乎已經完全為每個思想家所知,以至於他會確信無須任何更進一步的經驗,更不要說客觀的經驗了。這種態度對於現代的觀點來說是完全陌生的,因為,今天我們的觀點是,除了主觀的確信之外,那種自稱科學的觀點還需要客觀經驗的證實。但是,即使是在今天,要在心理學中始終如一地運用純粹經驗的或現象學的觀點仍舊是非常困難的,因為我們有一種根深蒂固的樸素觀念,認為靈魂是經驗的直接材料,是所有可知的事物中最為人所知的。不僅對於主體,而且對於有更重要影響的客體,普通人和心理學家都持有一種觀點:他知道,或者說更恰當地說,他認為他知道,另外一個人身上所發生的事情,何者對他是有益的。這不是由於完全不理會人們之間的差異,而是由於默認人們都是一樣的。因此,人們無意識地傾向於相信主體觀唸的普遍有效性。我提到這個事實僅僅是為了表明,儘管過去三百年來經驗主義不斷增長,原初的態度絕對沒有消失。它的持續存在只是為了證明,從古老的哲學觀念向現代經驗主義的過渡是多麼困難。
344 很自然,持古老觀唸的人們從未想到過,他們的信條僅僅是心理現象,因為有一種樸素的觀點認為,藉助於理智或理性,人好像能夠擺脫其心理條件,並將自己變為一個超心理和理性的存在。即使是現在,也很少有人會認真看待這樣一種質疑,即認為人類心靈最終也許不是某些心理條件的表現。[18]雖然這個問題會很切中要旨,不過,它具有如此深遠而革命性的後果,所以我們完全能理解人們為何過去和現在都竭力忽視它。我們今天仍舊遠離尼采的哲學觀點,仍舊遠離作為“心理學附屬物”的神學觀點,因為不僅心理學家準備將其陳述——起碼是部分地——視為一種受主觀決定的信條。我們可以說,個體只有就其在很大程度上是無意識的——沒有意識到他們的實際差異——來說才是一樣的。一個人越是無意識,他將越加符合一般心理行為的標準。相反,他若是越加意識到其個體性,他與其他主體的差異性將會越加表達出來,他將越少符合普通的期待。進而,他的反應將越來越不可預測。這是因為如下的事實:個體意識總是更加分化和更加廣泛。不過,當它變得更加廣泛的時候,它也將感受到更多的差異性,它也將更加將自己從集體規則中解放出來,因為意志的經驗自由是與意識的擴展成比例增長的。
345 隨著個體意識分化的不斷髮展,其觀點的客觀有效性開始減少,主觀性開始增加,起碼從外在看來是如此,如果不是事實如此的話。因為,如果一個觀點要有效,不論提出了什麼對其有利的觀點,它都必須得到最大可能的數量的支持。“真實”和“有效”描述的是大多數人所相信的,因為這證實了所有人都是一樣的。可是,已經分化了的意識不再理所當然地認為,個人的先入之見可以應用於其他人,反之亦然。這種發展帶來的必然後果就是,在17世紀——這是對科學發展有極其重要意義的世紀——心理學開始在哲學旁邊發展起來。克雷斯蒂安·馮·沃爾夫(1679~1754)最先談論“經驗”或“實驗”心理學,[19]從而承認有必要將心理學置於新的基礎之上。心理學必須放棄哲學家對於真理的理性定義,因為如下事實逐漸變得清晰起來:哲學沒有能夠齊一地公正對待單個主體之多樣性的普遍有效性。而且,對於原理可以有無限多的主觀表述,相應地其有效性也只能是主觀的,這樣就必然會拋棄哲學觀點而用經驗的觀點來取而代之。於是心理學就變成了自然科學。
346 不過,哲學暫時還在“理性”或“思辨”心理學這個廣闊領域保持著其控制力。只有經過幾個世紀的發展,後者才能逐漸發展成為一門自然科學。這個變化過程即使在今天也仍未完成。作為一個學科的心理學在大多數大學裡面仍舊在哲學系中,仍舊為專業哲學家所掌控,而“醫療”心理學仍舊不得不託庇於醫學科系。因此,正式說起來,現在的情況仍舊是中世紀的,因為,即使自然科學也只能披著自然哲學的外衣被接納為“第二哲學”。[20]儘管哲學首先是依賴於心理學的前提——這是個至少得到公認達兩百年的事實——可是,在有關地球之自轉和木星之衛星的發現已經不再能夠被壓制之後,人們仍舊竭盡所能來模糊經驗科學的自主性。在所有自然科學中,心理學是最不能贏得其獨立性的。
347 這種落後性對於我來說是很重要的。心理學的地位可以相比於被意識所抑制的心理功能:它的成分中只有那些與佔主導地位的意識傾向相符合的才會被認為是存在的。那些不符合的東西的存在被否定了,這種否定沒有考慮如下的事實:存在著可以證明其對立方的大量現象或症狀。熟悉這些心理過程的人都知道,人們用了何種狡計和自我欺騙的策略來分解難以處理之事。經驗心理學也是如此:當這個學科隸屬於一種普遍的哲學心理學時,實驗心理學被認為是對於自然科學之經驗主義的一種讓步,但是又混雜著技術性的哲學術語。至於精神病理學則仍舊作為精神病學的一種奇怪的附屬物而被置於醫學科系中。正如所可能預期到的,“醫學”心理學在大學很少或沒有得到承認。[21]
348 如果我在這個問題上的表達稍微有些激烈,那是因為我的目的是要彰顯19世紀末20世紀初心理學的地位。馮特的觀點完全是那時情形的代表,說代表也是因為他的學派湧現了一系列傑出的心理學家,他們在20世紀之初確立了心理學的主要基調。馮特在其《心理學概論》(Outlines of Psychology)中寫道:“從如下意義上來說,我們將從意識中消失的心理元素稱為無意識:我們假定了其恢復的可能性,也就是它能再次出現於心理過程實際的相互聯繫中。我們對於已經變成無意識的某種元素的瞭解並沒有超出它的這種恢復的可能性。……因此,對於心理學來說,它只是成為未來成分的一種傾向。……關於‘無意識’狀態或‘無意識過程’的任何假定對於心理學都是完全無意義的。當然,上面提到的心理傾向的生理伴隨物,其中有些是可以直接顯現的,有些可以從各種經驗中推斷出來。”[22]
349 馮特學派的一個代表人物認為:“一種心理狀態不能被描述為心理的,除非它起碼到達了意識的閾限。”這種觀點認為,或者說斷言,只有意識才是心理的,因此一切心理的都是意識的。這個作者碰巧說到一種“心理”狀態:從邏輯上來說,他應該說“狀態”,因為,這種狀態是否為心理的,正是仍有爭議的問題。另外一個觀點認為:最簡單的心理事實是感覺,因為感覺不能被分析為更簡單的事實了。因此,先於感覺或位於感覺之下的從來不是心理的,而不過是生理的。因此,不存在無意識。
350 赫伯特(J.F.Herbart)曾經說過:“當一個表象(觀念)[representation(idea)]處於意識的閾限之下時,它就以潛在的方式存在,同時持續地試圖再次穿越這個閾限並取代其他的表象。”正如這個觀點所表明的,這一陳述毫無疑問是錯誤的,因為,不幸的是,任何真正被遺忘的事物都沒有再次穿越意識閾限的傾向。如果赫伯特說的是現代意義上的“情結”而不是“表象”的話,那麼他的陳述就絕對是正確的。我們認為他確實是在說情結之類的東西,這幾乎不會有錯。通過這種關聯,一位反對無意識的哲學家說出瞭如下極富啟發性的話:“一旦這點得到承認,你就會發現自己受這種無意識生活的假設的支配,這些假設是不能被任何觀察所控制的。”[23]很明顯,這位思想家並不是要出來承認事實,對於他來說,擔心遇到困難才是確定無疑的。他是如何知道這些假設不能被觀察所控制?對於他來說,這僅僅是一個先驗的東西。他根本沒有涉及赫伯特的觀察。
351 我提到這個事情並不是因為它有積極的意義,而是因為它完全代表著古老哲學對待經驗心理學的態度。馮特在談到“所謂的無意識過程”時認為,“它並非是一個無意識心理元素的問題,而是一個更為模糊的意識元素的問題”,“對於假設的無意識過程,我們可以用可實際顯示的或無論如何不那麼具有假設性的意識過程來取而代之”。[24]這種態度意味著明確拒絕了作為一種心理假設的無意識。他將“雙重意識”的情形解釋為“經常持續出現並穩定相續的個體意識的變異,而個體意識的多重性通過對事實的劇烈曲解,取代了這種個體意識”,因此,馮特認為,後者即個體意識的多重性“將不得不同時存在於同一個體之中”。他說,這“被公認不是事實”。毫無疑問,兩個意識幾乎不可能在單個主體身上以一種明顯可辨的方式同時表達自己。這就是這些狀態通常交替出現的原因。珍妮特已經表明,當一個意識控制了大腦的時候,可以說,另外一個意識通過一種表達性的身體運動的密碼來使自己與觀察者進行交流。[25]雙重意識因此也許很可能是同時發生的。
352 馮特認為,雙重意識這個觀念,以及菲舍意義上的“超意識”(superconsciousness)和“潛意識”(subconsciousness)這些觀念,[26]是謝林學派的“心理學神秘主義的殘留物”。他明顯對於那種無人“具有”的無意識表象感到吃驚。[27]在這種情況下,“表象”這個詞自然也是過時的,因為它意味著一個主體,並且有某種東西呈現或“被呈現”給這一主體。這就是馮特拒絕無意識的主要理由。不過,如果我們不說“表象”或“知覺”,而是如我通常所做的那樣,說“內容”,那麼我們能夠很容易避免這個困難。在此我必須預先提及我在後面會對之進行詳細討論的事實:某種很像“表象”或意識的東西確實附屬於無意識內容,因此無意識主體的可能性就成為一個嚴肅的問題。不過,這樣一個主體並不等同於自我。馮特所討厭的主要是“表象”,這從他對於“天賦觀念”的強烈拒絕也可以明顯看出來。他是如何理解這點的可以從如下文字看出來:“如果新生的動物真的預先對於它打算做的行為有概念的話,那麼我們應該預期有多少生活經驗存在於人類和動物的本能之中!人和動物都主要通過經驗和實踐來掌握大多數事情就會是多麼的不可理解啊!”[28]然而,存在天生的“行為模式”,並且正好存在一個不是預期的而是累積的生活經驗的寶庫;但是,它不是“表象”的問題,而是草圖、計劃或意象的問題,這些草圖、計劃和意象儘管並沒有實際地“呈現”給自我,但它們卻同康德的100個泰勒幣那樣真實。這些泰勒幣曾經被縫在夾克的襯裡,但卻被主人遺忘了。馮特也許想起了他自己提到過的克雷斯蒂安·馮·沃爾夫及其“無意識”狀態“僅僅能從我們在自己的意識中所發現的那些東西中推斷出來”的看法。[29]
353 阿道夫·巴斯蒂安(Adolf Bastian)的“基本觀念”[30]也屬於“天賦觀念”的範疇。藉助於“基本觀念”我們去理解那些基本上類似的知覺形式,這些形式到處可以發現,因此也多少是我們今天所瞭解的“原型”。當然,馮特拒絕這個觀念,這是因為他錯誤地認為他在此所處理的是“表象”而非“傾向”。他說:“同一個現象發源於不同地方並非絕對不可能,但是從經驗心理學的觀點來看,它是極其不可能的。”[31]他否認這種意義上的“人類共同的心理遺產”,並拒絕了可理解的神話-象徵主義。這種神話-象徵主義認為神話後面不可能隱藏“觀念體系”。[32]認為無意識是觀念體系的學究式看法即使在馮特的時代也是站不住腳的,更不要說在那之前或之後。
354 認為世紀之交學院心理學普遍拒絕無意識是不正確的。對於菲舍來說,情況決不是那樣的,[33]在他之後,泰奧多爾·裡普斯給了無意識一個決定性的重要地位。[34]儘管對於李普斯來說,心理學是一個關於“意識的科學”,他還是談論了“無意識”知覺和表象,並將它們視為過程。“心理過程之本質,或者更準確地說,心理過程之觀念更多的是心理實在而不是意識內容或意識經驗,而心理實在必須被視為心理過程的基礎。”[35]“對於意識生活的觀察讓我們相信,我們不僅有時可以在我們身上發現無意識的知覺和表象,而且心理生活在大多數時候都以這種形式存在,只有偶爾及在特定情形下,我們之中的動因才會以適當的形象直接顯示其存在。”[36]“因此心理生活總是會遠遠超出我們身上以意識內容或形象存在或呈現的那些事物的界限。”
355 泰奧多爾·李普斯的觀點與我們現代的觀點並不衝突,相反,總的說來它們構成了無意識心理學的理論基礎。不過,對於無意識假設的抵制在那之後也持續了很長時間。比如說,馬克斯·德塞瓦(Max Dessoir)就很典型,他在其現代德國心理學史[37]中甚至根本都沒有提到加魯斯和愛華德·馮·哈特曼。
二、心理學中無意識的重要性
356 認為存在著無意識這種假設使心理觀念成為非常有疑問的了。迄今為止哲學知識分子所假定的並且具備所有必要的機能的心靈,將要擺脫其蠶蛹狀態而成為某種具有未被預料到和未被研究的性質的東西。它不再代表某種直接為人所知的東西。對直接為人所知的東西,我們沒有什麼需要去發現,除了一些多少令人滿意的定義。相反,它現在以一種奇怪的雙重偽裝出現,既作為已知的,也作為未知的。因此,古老的心理學完全失去了資格。正如輻射的發現在經典物理學中所引起的革命性變革一樣,古老的心理學也發生了極大的革命性變革。[38]最初的實驗心理學家所處的困境與數字序列的神秘發現者所處的困境是同樣的。神秘的發現者把豌豆排成一列,只是不斷在那些已有的單元中增加另外一個單元。當他思考結果時,似乎沒有別的,而只有100個同樣的單元;但是那些他只將其視為名字的數字出乎意料地成為了具有不可化約特性的特殊存在。比如,存在偶數、奇數和序數;正數、負數、無理數、虛數等等。[39]心理學也是如此:如果心理確實只是一個觀念,這個觀念也會有令人驚訝的不可預測的特性,具有人們從來沒有想到過的特點。你可以繼續堅持認為心理是意識及其內容,不過這並不妨礙,事實上還加速發現了以前未被懷疑的背景,所有意識現象的真正發源地:前意識(preconsciousness)、後意識(postconsciousness),超意識(superconsciousness)和下意識(subconsciousness)。當人們對一個事物形成觀念併成功地理解了其某一方面的時候,人們總是會產生已瞭解了事物的整體的幻覺。人們從來沒有考慮到,完全的瞭解是不可能的。甚至一個被假定為完全的觀念也不是完全的,因為它仍舊是一個具有不可預測性質的獨立實體。這種自我欺騙肯定促進了心靈的平靜:未知的得以命名,遠處的被拉近,這樣你就可以觸摸得到它。你理解了它,它已經變成了不可剝奪的財產,就像一個已被殺掉因而不可能跑掉的野生動物一樣。這是一個奇妙的過程,就像原始人對待物體,心理學家對待心理那樣的過程。他不再受其支配,不過他也從未懷疑過,概念性地理解客體給予了客體一個極好的機會,來展示所有那些如果不是因其被囚禁在一個概念中,否則便根本不可能顯現的性質。(記住數字!)
357 過去300年間那些試圖理解心理的嘗試都是知識的巨大擴張的重要部分,知識的擴張以一種超出想象的方式使宇宙離我們更近。電子顯微鏡使得千倍的放大率成為可能,望遠鏡則讓我們能走過有50億光年的距離。心理學還遠沒有經歷其他自然科學所經歷的發展。正如我們所看到,它還遠不能擺脫哲學的束縛。總的來說,所有科學都是心理的一種功能,所有知識都來源於它。心理是所有宇宙奇蹟中最偉大的,是客體世界的必要條件。最奇怪的是,西方人,除了極少而且是越來越少的例外,明顯對這個事實毫不在意。知識的主體被外在客體的知識所包圍,而在看起來似乎不存在的地方暫時受到了矇蔽。
358 心靈是一個人們默認的假設,似乎人們已經非常瞭解它了。由於發現可能存在無意識的心理領域,人類得以開始進行一場偉大的精神歷險,人們也許已經期待熱情將會轉向這個方向。但情況不僅並非如此,而且在所有方面都出現了反對此假設的聲音。沒有人這樣認為:如果知識的主體、心理,實際上是某種不能為意識直接理解的存在的隱藏形式,那麼我們所有的知識一定是不完全的,而且在一定程度上我們是無法確定的。意識知識的有效性遭到了質疑,而且,與以前知識論批判的質疑相比,這次的質疑是完全不同的且更具威脅。知識論的批判普遍地限定了人類的知識,康德後的德國唯心主義試圖將自己從這些限制中解放出來;不過即使自然科學和常識屈尊注意到了這種限制,它們也是毫無困難地適應了這種限制。哲學為了人類古老的抱負——憑藉自己的努力瞭解處在人類理解範圍之外的事物——而反對這種限制。黑格爾戰勝了康德,這給予理性德國,最終給予歐洲以最嚴重的打擊,更危險的是,黑格爾是一個偽裝的心理學家,他將主體領域的許多真理投射到他自己所創造的世界之中。我們知道黑格爾在今天有巨大的影響。抵消這種災難性發展的力量一部分以後期席勒為代表,一部分以叔本華和加魯斯為代表,而在另外一方面,黑格爾在大自然中感覺到的那個狂放的“酒神”最終通過尼采出現在我們面前。
359 加魯斯有關無意識的假設註定要對當時德國的主流哲學構成更大的打擊,就像德國主流哲學明顯地超過了康德的批評哲學,並重建或者說恢復了對於人類精神——大寫的精神——幾乎上帝般的統治權。中世紀人的精神,無論好壞,都是他所侍奉的上帝的精神。知識論的批判一方面是中世紀人的謙卑的表達,另一方面又是對於上帝精神的摒棄或放棄,因此也是理性範圍內人類意識的現代擴展和增強。只要上帝的精神從我們人類的思考中被逐出,無意識替代物就會取而代之。在叔本華那裡我們發現他將無意識意志當作了上帝的一種新定義,在加魯斯那裡是無意識,在黑格爾那裡是同一和擴張(inflation),以及哲學理性和大寫的精神的實際同一,這使理智能夠玩弄客體,黑格爾在其國家哲學中獲得的可怕的輝煌就是這樣的玩弄。黑格爾回答了知識論批判提出的問題,因為他給予了理念證明其未被人們所知的自主力量的機會。這些導致了理性的狂妄,這種狂妄導向尼采的超人,並導向了德國的災難。不僅藝術家,哲學家有時也是預言家。
360 我認為,所有超出理性範圍的哲學論斷都是人神同形同性論(anthropomorphic)的,超出由心理條件規定的論斷的範圍就不具有效性。像黑格爾那樣的哲學是心理背景的自我揭示,從哲學來講是一種假定;從心理學來講,它就相當於無意識的侵入。黑格爾所使用的那種特殊的誇誇其談的語言證實了這個觀點:它令人想起精神分裂症者的誇大狂式的語言,精神分裂症者使用可怕的具有迷惑性的語言來將超驗的東西還原為主體的形式,給予平庸之物以新穎的魅力,或用尋常之物冒充敏銳的才智。使用這樣一些誇大其辭的術語是虛弱、無能和缺乏內容的表現。不過這並不妨礙最新的德國哲學使用同樣怪誕的大的語詞以及聲稱它並不是非意向的心理學。
361 面對無意識湧入西方理性領域,叔本華和加魯斯並沒有堅實的基礎可以發展和應用他們的平衡、抵消效果。人對於仁慈的上帝的服從,以及他與黑暗的惡魔之間的分界線——這是過去的偉大遺產——在叔本華那裡至少原則上還像原來一樣,而在加魯斯那裡,它根本就未被觸及,因為他試圖通過將其從過分驕橫的哲學立場上導向心理學的立場從而徹底解決這個問題。如果我們想要嚴肅地對待他的那些本質上是心理學的假設,我們必須不理會他的哲學姿態。他試圖通過構建一個包括心靈的黑暗部分在內的世界圖像,從而至少是朝我們早先提到的那個結論邁近了一步。這個結構仍舊缺乏某種東西,我想使讀者認識到這種東西前所未有的重要性。
362 為此目的,我們必須首先明白,所有知識都是在心理反應流入我們意識之中時,給予這些反應以某種秩序而產生的後果,這種秩序反應了元心理實在的行為,即那些本身是真實的東西的行為。如果,也像某些現代觀念所認為的,心理體系與我們的意識思維重合且同一,那麼,從原則上說,我們就能瞭解一切可以被瞭解之物,即可以瞭解一切處於知識理論的界限之內的事物。在這種情況下,當思考視覺或聽覺器官的功能時,對那些超出解剖學者和生理學者所感受到的事物之外的東西是沒有理由擔憂的。但是,如果結果是,心理並不與意識重合,而且,它的活動無意識地類似於或不同於它的意識部分,我們的擔憂肯定會上升為焦慮。因為,它不再是一個普遍的知識論的界限的問題,而是一個將我們與心理的無意識內容分開的模糊的界限的問題。設定這個界限和無意識意味著,所有知識的不可或缺的原材料——心理反應——以及甚至是無意識的“思想”和“領悟力”,都在意識之上或之下緊緊相依,它們由非常小的界限與我們隔開了,並且明顯是不能達至的。我們不瞭解這種無意識是如何活動的,不過,因為我們假設它是一個心理體系,因此也許擁有意識所具有的一切,包括感覺、知覺、記憶、想象、意志、情感、反思、判斷等等,它們全都以下意識的形式存在。[40]
363 在此我們面臨馮特的反對,他認為我們不可能談論無意識“知覺”,“表象”“感情”,更不用說無意識的“意志行為”了,因為若沒有一個經驗著的主體,這些現象都不能被表象。而且,界限這個觀念設定了一種依據能量的觀察模式,據此,心理內容的意識從本質上來說是依賴於它們的強度即它們的能量的。就像只有具有某種強度的刺激物才能有足夠的力量越過這個界限,因此,認為其他的心理內容若要越過這個界限,也必須具有更多的潛能也許是恰當的。如果它們只有極少的能量,那麼它們就仍舊是下意識的,就像相對應的感覺-知覺那樣。
364 正如李普斯已經指出的,第一個反對意見被如下事實證明是無效的:心理過程無論是否被表象,它都仍然是其所是的樣子。那些認為意識現象構成整個心理的人必須更進一步指出,我們沒有的表象[41]不能被描述為“表象”。他也必須否認所留下之物具有心理的性質。嚴格按照這種觀點看,心理只能是幻影般的存在,屬於短暫的意識現象。這種觀點與普通的經驗不相符,後者傾向於認為存在無意識的心理行為。李普斯認為存在心理過程的觀念對事實更公正。我並不想浪費時間證明這一點,而只是滿足於指出,還從未有哪個理智的人懷疑過狗有心理活動,儘管在我們看來,沒有狗表達過它對其心理內容的意識。[42]
三、心理的可分解性
365 並無先驗的理由認為無意識過程一定有一個主體,就像沒有理由懷疑心理過程的現實性那樣。當我們假定意志有無意識的行為時,問題不可避免就變困難了。如果這不僅僅是一個“本能”和“傾向”的問題,反而卻是一個經過深思熟慮的、為意志所獨有的“選擇”和“決定”的問題,那麼你就不可能擺脫對具有控制力的主體的需要,而事物就是被表象給這個主體的。不過,從定義上說,這是將意識放在了無意識中,儘管這是一個概念性的操作,並沒有給精神病理學家帶來巨大困難。精神病理學家熟悉那看起來完全不為學院派心理學所知的心理現象,即心理的分解或可分解性。這個特點來自如下事實:心理過程自身之間的聯繫是極受條件制約的。不僅無意識過程有時很奇怪地獨立於意識心靈的經驗,而且有意識過程也明顯地表現出鬆懈或分散。我們都知道情結所導致的荒誕。我們在聯想實驗中能最準確地觀察這些荒誕。如果馮特所質疑的雙重意識真的存在,那麼如下情形則更有可能發生,事實上也更為普遍:並非整個人格分裂為兩部分,而是隻有一小部分分裂。這是人類的古老經驗,那種認為同一個體有多個心靈的普遍假設就是這種經驗的反映。正如原始層面的心理成分的多重性所顯示的,原初的狀態是如下的樣子:其中心理過程鬆散地聯結著,決沒有形成一個自足的單元。而且精神病的經驗表明,它常常只用很少的東西就能破壞在發展過程中艱難地建立起來的意識單元並將其分解回原初的成分。
366 這種可分解性也使我們能夠不用考慮設定意識閾限必然帶來的困難。如果下面的是正確的,即意識內容由於能量的喪失而變成了潛意識的(subliminal)和無意識的,反過來無意識過程由於能量的增加而變成有意識的,那麼,無意識意志行為如果要成為可能,這些行為就必須具有能使它們達至意識的能量,或者無論如何也能使它們達到一種次級意識的狀態,這種狀態由被“表象”給一個做出選擇和決定的潛意識主體的無意識過程構成。這個過程必定具有為達到這樣一種意識所需要的能量;這即是說,它註定最終要到達其“爆發點”(bursting point)。[43]如果情況果真如此,那麼問題就出現了,為何無意識過程不直接超越閾限,從而變得能被自我所感知。因為它明顯沒有如此做,而且仍然處在潛意識的次級主體的領域,我們現在必須解釋,為何這個主體,這個被認為(ex hypothesi)具有足夠變成意識的能量的主體,並沒有超越這個閾限,而與原初自我意識相關聯。精神病理學擁有回答這個問題所需要的材料。這種次級意識代表一種人格成分,這種人格成分還沒有因偶然的事件而與自我意識相分離,並認為這種分離有確定的原因。這種分離有兩個方面:一方面,原初的意識內容由於其不相容性而被壓抑成了潛意識的了:另一方面,次級主體根本是由從未進入意識中的過程構成,因為在意識中不存在感知它的可能性。這就是說,自我意識因為缺乏理解力而不能接受它,因此它在大多數情況下仍舊是潛意識的,儘管,從能量的觀點來看,它是很有可能變成有意識的。它的存在並不是由於壓抑,而是由於那些從未變成意識的潛意識過程。然而,由於在兩種情況下,它都有足夠的能量潛在地具有意識,因此它事實上間接地對自我意識產生影響或者如我們所說“象徵地”產生影響,儘管這種表達並不是特別恰當。關鍵在於,出現在意識中的內容首先是症狀式(symtomatic)的。就我們知道或者自以為知道它們所指涉的或者它們建立在其上的東西而言,它們是症候式的(semiotic),儘管弗洛伊德的文獻經常使用“象徵的”這個術語,而不管如下的事實:實際上象徵通常表達某種我們並不知道的東西。症候式的內容確實部分是象徵性的,它們是無意識狀態或過程的間接表徵,這些狀態或過程的本質只能從出現在意識中的內容不充分地推導出來或不充分地被認知。因此,有可能出現如下情形:無意識特有的那些內容的能量如此巨大以致在其他情況下,它們一定會被自我感知到。在大多數情況下,它們並非被壓抑的內容,而只是那些還不具有意識的內容,還沒有主觀地被意識到,就像原始人的魔鬼和神或者現代人所狂熱信仰的各種主義。這種狀態既不是反常的也絕不是特殊的;相反地,它是原初的標準形式,而統一的意識所理解的完整的心理是一個從未達到的理想目標。
367 我們通過類比的方式將意識與感覺功能聯繫起來是恰當的,“閾限”觀念就是來自感覺功能生理學。人類耳朵可以感知的音頻範圍是每秒鐘20~20000次振動;人眼可以看到的光的波長是7700~3900埃。這個類比使得如下事實可以得到理解:心理事件既有一個下限也有一個上限,意識這個極其精妙的感知體系,也許可以與聲或光的可感知範圍進行比較,即它也有上下限。也許這種比較能擴展到一般意義上的心理,如果在心理範圍的兩個邊界處有類心理的過程,這並非是不可能之事。依照“自然不突變”原理,這樣的假設也並非完全不合適。
368 在使用“類心理”這個術語時,我意識到它與德里希所用的同名概念發生了衝突。德里希所理解的“類心理”是主導原理,“反應的決定因素”,原初成分的“預期潛能”。它是“在行為中發現的自然行動者”,[44]“實際行為的能動本源”。[45]正如歐根·布勒伊勒(Eugen Bleuler)已經恰當指出的,德里希的概念與其說是科學的,不如說是哲學的。另一方面,布勒伊勒的“類心理”是集合名詞,[46]它們涉及生物性的“適應功能”時,主要是指皮層下的過程。布勒伊勒將“反射和物種的發展”列入這些(概念)之中。他對其所作的界定如下:“類心理是身體和中樞神經系統的所有有目的的、記憶的和保存生命的功能的總和,除了那些我們已經習慣將其視為心理的大腦皮層的功能。”[47]在別的地方,他說道:“個體的身體-心理和種族心理共同構成了一個整體,對我們現在的研究目的來說,將其命名為類心理是非常有用的。類心理和心理的共同之處是……為了達到目標,意動和運用先前的經驗。……這包括記憶(記憶痕跡的形成和興奮痕跡的復現)和聯想,也包括某些類似於思維的東西。”[48]儘管“類心理”的意思是很清楚的,可是在實踐中它經常與“心理”發生混淆,就像上文所顯示的那樣。不過類心理所意指的皮層下的功能為何應該被描述為“類-心理的”(quasi-psychic)的原因還完全不清楚。這種混淆很明顯是來自在布勒伊勒那裡仍舊可以觀察到的器官學的觀點,這種觀點運用“大腦皮質的心理”(cortical soul)、“脊髓的心理”(medullary soul)這些概念,並明顯地傾向於認為從大腦的特定部分產生相應的心理功能,儘管通常是功能創造其自身的器官,並維持或改變它。器官學觀點的不利之處在於,所有內在於生物體的有目的的活動最終是被視為“心理的”,結果是“生命”和“心理”被等同起來,就像布勒伊勒對“種族-心理”和“反射”的使用。要將一個心理功能看作是獨立於其器官,即使不是不可能的,起碼也是很困難的,儘管實際我們經歷過心理過程與其有機基質(organic substrate)分離的事例。不過,對於心理學家來說,正是這些經歷的完整性成為了研究的目標,由於這個原因,他必須放棄借自解剖學家的術語系統。如果我使用“類心理”這個術語[49],那麼在使用時我是帶有三點保留的:第一,我是將其作為形容詞而不是名詞來使用的;第二,它並不意味著特定的心理特質,而僅僅意味反射過程具有的那種“類-心理”特質;第三,它是要將事件一方面與僅僅是活力論的現象區別開來,另一方面與特定的心理過程區別開來。後一種區分還迫使我們更為細緻地界定心理的本質和範圍,特別是無意識心理的本質和範圍。
369 如果無意識能包括一切被認為是無意識之功能的東西,那麼我們就要面對如下的可能性:就像意識一樣,無意識也具有一個主體,一種自我。“下意識”術語通常的意義就表達著這個結論。“下意識”術語肯定也會引起誤解,因為它要麼意味著“意識之下”的東西,要麼是假定了一個“低級的”和次級的意識。同時這個假定的“下意識”——它馬上與“超級意識”聯繫起來[50]——帶出了我的真正觀點:次級心理體系與意識——無論我們猜想它具有什麼樣的特性——共存這一事實,具有絕對革命性的重要意義,因為它能夠極大地改變我們的世界觀。即使只是發生在這種次級心理體系中的知覺被帶到了自我意識之中,我們也具有極大地擴展我們的思維視野的可能。
370 一旦我們認真考慮無意識假設,隨之而來的情況是,我們的世界觀將不過是臨時性的;因為,如同這種雙重焦點所意味的,如果我們根本改變了知覺和認知主體,那麼結果必定是一個非常不同於以往為人所知的世界觀。只有當無意識的假設成立時,這個假設才會成立,反過來,又只有當無意識內容能被變為意識內容時——從無意識中發出的騷亂,自發表現的效果,夢想、幻想和情結的效果,能通過解釋性的方法被成功地整合到意識之中——這一點才能得到證實。
四、本能和意志
371 然而,在19世紀,人們主要關心的還是將無意識置於一種哲學的基礎上,[51]到了19世紀的末期,在歐洲很多地方,不少人嘗試實驗或經驗地理解無意識。這些嘗試多種多樣,多少是自發的,並且彼此獨立。這個領域的先驅包括法國的皮埃爾·珍妮特[52]和奧地利的弗洛伊德。[53]珍妮特因為對於形式方面的研究而聞名,弗洛伊德則是因為研究了精神性症狀的內容而聞名。
372 我並不想在此詳細地描述無意識內容向意識內容的轉變,而滿足於只是做些提示。首先,精神性症狀的結構通過無意識過程這個假設得到了成功的解釋。弗洛伊德從神經官能症的症候學出發,使得夢是無意識內容的介體這種看法成為可能的。他把其當作無意識內容而引出的東西從表面上看是由個人特性的元素組成,這些元素很容易變得有意識,因此在其他情況下已經是有意識的了。在他看來,這些元素由於不容於道德而被壓抑了。因此,就像被遺忘的事物一樣,它們曾經是有意識的,由於意識態度施加的影響,已經不可逆轉地變成了潛意識的。通過恰當地集中注意力,讓聯想來引導自己,即是說,讓仍舊存留在意識中的指示物來引導自己,通過聯想恢復遺忘之物的活動就和進行記憶術的練習一樣。不過,當被遺忘的內容由於其閥限值的降低而不可恢復時,被壓抑的內容則將其相對的不可恢復性歸為意識所施加的制約。
373 最初的發現必然導致將無意識理解為一種能用人格術語來解釋的壓抑現象。無意識的內容是曾經是意識的但卻消失的成分。弗洛伊德後來承認古老的遺蹟以原始功能模式的方式繼續存在,儘管,這些仍是通過人格來解釋的。從這種觀點來看,無意識心理似乎是意識心靈的一種潛意識的附屬物。
374 弗洛伊德將之提升到意識中的那些內容是最容易恢復的,因為它們有能力變成意識的內容,而且它們最初就是意識的內容。就其與無意識心理的關係來說,它們證明的唯一一件事是,超出意識之外的某個地方存在著一個心理的中間過渡地帶。可恢復的被遺忘的內容也證明瞭這點。如果這些內容和本能領域之間也不存在一種毋庸置疑的聯繫,那這就幾乎沒有對無意識心理之本質有任何言說。我們將本能看作是生理學的,大體上是腺體的一種功能。現代內分泌和荷爾蒙理論給這種觀點提供了最有力的支持。不過人類本能理論處於一個相當微妙的境地,因為不僅從概念上界定本能是非同一般的困難,而且要確定它們的數量和界限也是非常困難。[54]在這個問題上觀點不一。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本能一方面是生理的,一方面是心理的。[55]皮埃爾·珍妮特關於“上層和底層”的說法對於描述來說非常有用。[56]
375 所有能被我們的觀察和經驗所感知的心理過程總是要與有機基質相聯繫,這個事實表明,它們是與整體的有機生命相聯的,因此分有著生命的動能,換句話說,它們必定分有生命的本能,或者從某種意義上說,分有著這些本能行為的結果。這並不是說,心理完全來自本能領域,因此完全來自其有機基質。心理與“生命”一起,是唯一能夠抵抗通行於無機領域的熵定律,將受制於自然法則的基質組織轉變為“更高”或“非自然狀態”的“自然因素”,僅僅如此心理就不能用生理化學的術語來解釋。儘管我們對於心理活動有著直接的經驗,我們並不知道生命如何從無機中產生了複雜的有機系統。因此生命有自身特有的法則,它不能從已知的自然界的物理法則中推導出來。即使如此,心理在某種程度上仍然是依賴於有機基質中的過程的。無論如何,有可能是這樣的。本能的基礎控制著功能的下層部分,而上層部分則對應於其主要的“心理”元素。下層部分是功能的相對不可改變的、自動的部分,上層部分則是自發的、可改變的部分。[57]
376 問題現在出來了:我們什麼時候才有資格來談論“心理”,我們如何在一般意義上將“心理”界定為不同於“生理的”東西?兩種都是生命現象,不過它們的差異在於,被當為下層部分的功能成分確定無疑具有生理的東西。它的存在和非存在似乎都和荷爾蒙有密切聯繫。它的功能具有一種強迫的特點:因此有了“內驅力”(drive)這個命名。裡沃斯斷定對於它來說“非此即彼的反應”[58]是很自然的,即是說,功能完全起作用,或者完全不起作用,這是強制所特有的。另一方面,被恰當地描述為心理的,而且被感覺為心理的上層部分,已經失去其強迫的特點,並能服從意志,[59]甚至能以一種與最初的本能相反的方式被運用。
377 從這些反思來看,心理是功能從其本能形式中解放出來,因此也是從強迫性中解放出來,這種強迫性作為功能的唯一決定因素使功能僵化為一種機械機制。當功能的外部和內部的強制性東西消失後,能應用得更為廣泛和自由時,即是說,當它開始顯現為能夠被其他來源所驅動的意志所感知的時候,功能的心理狀況和性質就開始存在了。冒著過早使用我的方案的危險,我忍不住要指出,如果我們將心理從處於底部的本能的生理的領域劃出來,那麼可以說,相似的劃分在頂部也必須實行。因為,隨著不斷擺脫純粹本能,上層部分將最終到達這樣一點,在此功能的內在能量完全不再受原初意義上的本能的引導,並獲得了某種所謂的“精神”形式。這並不意味著本能的驅動力發生了重大改變,而僅僅意味著其應用的一種不同模式。本能的意義或目的並非是毫不含糊的,因為本能也許很容易遮蔽非生物的方向感,這種方向感只有在發展的過程中才能變得明顯起來。
378 在心理的領域內,我們能夠通過意志行為改變功能的方向,也可以以多種方式修正功能。這是可能的,因為本能系統的構成並不是真正和諧的,而是受到多種內在衝突的影響。儘管總的來說,正是各種本能使得個體生活成為可能,但它們盲目的強迫特徵經常為相互傷害提供了機會,一種本能會干擾和代替另外一種本能。功能與強迫性本能的區分及其自發的運用,對生命的維持具有極為重要的意義。不過,這增加了衝突的可能性,產生了分裂,產生了那種永遠都在將意識統一體置於危險中的分裂。
379 正如我們已經看到的,在心理領域,意志影響到功能。之所以如此,是由於如下的事實:意志本身是一種能量形式,具有超越其他形式能量的力量。在我界定為心理的這個領域,意志最終是被本能所激發的,當然,不是絕對如此,否則,它就不會是意志了。意志按照定義來說,必須具有一定的選擇自由。“意志”意味著可以由心理來自由支配的一定能量。必須有這樣一些可自由支配的利比多(或者能量),否則功能的修正就將是不可能的了,因為後者受到本能的束縛——本能自身是極其穩定,因此也是不可改變的——是如此絕對,以至於不能產生變化,除非它是有機的變化。正如我們已經說過的,意志的動力必須首先被視為在本質上是生物性的。不過,在心理的上限(允許這樣的表達),功能擺脫了其最初的目標,本能失去了它們作為意志之激發者的影響力。通過其形式的改變,功能被迫為其他決定因素或動力服務,這樣很明顯與本能沒有更進一步的聯繫了。我試圖澄清的是如下一個顯著的事實:意志不能超越心理領域的範圍,它不能強迫本能,也沒有凌駕於精神之上的力量,由此我們理解了某種不僅是理智的東西。精神和本能本質上是自主的,兩者對意志的應用領域的限定是同樣的。後面我將展示在我看來構成了精神與本能之聯繫的東西。
380 正如心理在其較低的領域內、在有機物質基質中失去了自我,同樣,在其較高的領域內,它將自己轉變為一種“精神的”形式,對於這種精神的形式我們所知甚少,就像我們對於本能的功能性基礎瞭解得不多一樣。純粹的本能不允許在它那裡辨識出意識,並且也不需要任何意識。不過,由於意志具有經驗的選擇自由,為了改變功能,它需要一個超級的權威,就像自我意識這樣的東西。它必須“認識”不同於功能之目標的目標。否則它將與功能的內驅力重合。德里希正確地強調:“不存在不進行認識的意志。”[60]意志假設了一個具有不同可能性的進行選擇的主體。從這個角度來看,心理本質上是盲目的本能和意志(選擇的自由)之間的衝突。本能佔優勢的地方,類心理過程開始出現。這種過程作為不能具有意識的成分,從屬於無意識領域。但類心理過程並非是這樣的無意識,因為這具有更大的範圍。除了類心理過程,在無意識中還有觀念和意志行為,還有類似於意識過程的東西;[61]不過在本能領域,這些現象遠遠地退隱到背景之中,以至“類心理”這個術語可能是恰當的。不過,如果我們將心理限制為意識行為,那麼我們就會得出:心理多多少少是與意識同一的,因為我們幾乎無法設想有沒有意識的意志和選擇自由。這很明顯就將我們帶回到我們一直所持的立場,帶迴心理等於意識這個公理。那麼所設定的無意識的心理本質又是什麼呢?
五、意識和無意識
381 無意識本質的問題導致了極大的理智困難,無意識心理學就使我們面對這一困難。只要心靈敢大膽闖入未知和不可見的領域,這種困難就一定會出現。我們的哲學家對這個問題的處理非常聰明,他斷然否認了無意識的存在,因而一下子就消除了所有複雜的情況。一些老派的物理學家完全相信光波理論,隨後卻發現,有一些現象只能用粒子理論解釋,他們所面臨的困境與此相似。幸虧,現代物理學已經向心理學家表明,它能處理一個明顯的“語詞矛盾”(contradictio in adiecto)。得到這個事例的鼓舞,心理學家也許會變得膽大起來,敢於處理有爭議的問題,而不會覺得自己完全脫離了自然科學的世界。這不是他斷言什麼事情的問題,而是建構一個模型的問題,這個模型開啟了一個充滿希望的且有用的探索領域。一個模型並不斷定某件事情就是如此,而僅僅例證一種特殊的觀察模式。
382 在我們更為細緻地審視我們的困境之前,我想先澄清無意識概念的一個方面。無意識並非僅僅是未知的東西,而是未知的心理;我們一方面將其界定為我們身上那些如果進入意識,應該與已知的心理內容沒有什麼差別的東西,另一方面,是我們對其還沒有任何直接瞭解的類心理體系。經過這樣的界定之後,無意識就刻畫了一種極其流動的事物狀態:它是我知道但我現在卻沒有思考的一切東西;它是我曾經意識到但現在卻忘記了的一切東西;它是我的感官感知但我的意識卻沒有注意到的一切東西;它是我自發地、沒有注意地感覺、思考、記憶、慾望和所做的一切東西;它是所有將來在我身上成型並在某個時刻進入意識的東西——這些都是意識的內容。這些內容都或多或少是能夠變成意識的內容,或者曾經是意識的內容,也許下一刻將會再次變成意識的內容。迄今為止,正如威廉·詹姆士所言,無意識是“意識的邊緣”。[62]這種邊緣現象產生自光明和黑暗不斷更替的陰影,我們已經提及的弗洛伊德的發現也屬於這種現象。不過,我認為我們必須也將類心理的功能包括在無意識中。這些類心理的功能不能被意識到,對其存在我們也只有間接的瞭解。
383 現在我們進入問題:當心理內容與意識自我沒有聯繫(這個聯繫構成了所有能被稱為意識的東西)的情況下,它會發現自己是什麼樣的?按照“奧康姆的剃刀”(如無必要,勿增原理),最謹慎的結論將是:除了與意識自我的聯繫,當一個內容變成無意識時,沒有任何事情發生改變。由於這個原因,我拒絕如下的觀點:暫時無意識的內容只是生理性的。這個觀點缺乏證據,而且神經心理學為相反的結論提供了顯著的證據。你只要想一下雙重人格、歇斯底里神遊症等就可以了。珍妮特和弗洛伊德的發現都表明,在無意識狀態下活動的事物就好像是有意識地在活動。無意識狀態中也有感知、思考、感覺、意志和意圖,就像有一個主體一樣;確實有不少這樣的例子,其中存在第二自我,並且這第二自我還和第一自我競爭,比如上面提到的雙重人格。這樣一些發現似乎表明無意識實際上是一種“下意識”。不過從一些經驗——其中有些已經為弗洛伊德所知——可以清楚地看出,無意識內容的狀態並非與意識狀態完全同一。比如,無意識中以情感為基礎的情結髮生變化的方式與其在意識中發生變化的方式並不一樣。儘管聯想也許使它們變豐富了,但它們並未被改變,而是被保留在原初的形式中,我們可以很容易從其施加於意識心靈的持續和統一的效果中確定它們。類似地,它們具有自發性地不受影響和強迫的特徵。只有變成有意識的,它們才會失去這些特徵。這後一個過程被正確地視為最重要的治療手段。總之,這些情結通過——與它們和意識的距離成正比——自我放大,具有了一種古老的神話式的特徵,因此也具有了某種神秘性,正如在精神分裂症的分裂中所清楚地看到的。不過,神秘性是完全外在於意識意志的,因為它將主體帶至狂喜狀態,這是一種無意志(will-less)的沉醉狀態。
384 無意識狀態的這些特點與意識中情結的行為方式形成強烈的反差。在意識中情結是可以被改變的:它們失去了其自主特徵,能被充分地轉化。它們脫去其神話的外殼,並通過進入在意識中活動的適應過程,將自己人格化和理性化,直至達到辯證討論成為可能的地步。[63]很明顯,無意識狀態畢竟不同於意識。儘管初看起來,無意識中的過程似乎是有意識的,但是隨著分裂的不斷增加,它似乎要退回到更為原始的(古老的-神話式的)層面,似乎要接近潛在的本能模式,並取得那些作為本能之標記的特質:自主性、不容易受影響、非此即彼的反應等等。若使用光譜類比,我們可以將無意識內容的降低比作朝色波的紅色端的位移,這個比較尤其具有啟發性,因為紅色、血色總是意味著情感和本能。[64]
385 因此,無意識是不同於意識的媒介。在意識的邊緣區域,沒有很多變化,因為這裡光和影的交替太迅速了。不過,正是這個無人的領地具有最大的價值,因為它為心理是否等於意識這個極為重要的問題提供了答案。它向我們顯示,無意識是如何的具有相對性。確實,它的相對性太強了,以至於為了界定心理的更為黑暗的部分,你覺得很想使用“下意識”這個概念。不過意識也同樣具有相對性,因為它不僅包括這樣的意識,也包括整個意識強度的等級。在“我做這個”和“我知道在做這個”之間,存在一個差異(這些差異有時就達至直接的矛盾)的世界。因此,存在一種意識,其中無意識佔據主導地位,就像存在一種自我意識佔據主導地位的意識那樣。當我們意識到,不存在我們可以絕對肯定地說它是意識的意識內容時[65](因為,那將必然設定意識的一種不可想象的完整性,由此那也將假定人類心靈具有同樣不可想象的完整性和完美性),這個悖論立即就變得可以理解了。因此我們得出一個悖論式的結論:意識內容在某些方面是無意識的。同樣,也許無意識心理同時也都是有意識的。[66]後一個命題比第一個要更難證明,因為我們的自我——它能夠獨自驗證這一論斷——是所有意識的指涉點,它和無意識內容沒有那種使它能夠對它們的本質進行言說的聯繫。從自我來看,無意識內容對於實際目的來說是無意識的:這並不是說,它們在其他方面對它來說也不是意識的,因為當它們造成意識混亂的時候,自我在一種情況下也許知道這些內容,在另外一種情況下也許不知道這些內容。另外,有一些過程,我們不能證明它與意識自我存在關係,但這些過程仍然似乎得到了“表現”或是“類-意識”的。最後,正如我們已經看到的,存在一些情況,其中無意識自我以及由此而來次級意識都在場,儘管這些都是例外。[67]
386 在心理領域,行為的強迫模式讓位於行為的各種變化,後者被經驗和意志行為規定著,即是說,被意識過程規定著。因此,就類心理、反射-本能狀態而言,心理意味著束縛的鬆弛,機械過程持續衰退,而更傾向於“有選擇的”的改變。這種選擇行為部分發生在意識中,部分發生在意識之外,即是說,沒有指涉到自我意識,因此也就是無意識的。在後一種情況下,過程是“類-意識的”,好像被表現了,好像是有意識的。
387 因為沒有足夠的根據斷定第二自我存在於每個個體之中或者說每個人都經受了人格的分裂,我們不得不將第二自我意識觀念當作自主決定的來源而予以忽視。不過,因為精神病理學和夢心理學的研究已經顯示了在無意識中很可能存在高度複雜的、類-意識過程,無論好壞我們被迫得出如下的結論:儘管無意識內容的狀態並不等同於有意識內容的狀態,然而它們很相像。在這種情況下,只能設想在意識和無意識狀態之間有某種東西,有某種近似意識的東西。因為我們只對被反思的狀態有直接的經驗,而被反思的狀態是意識的、已知的東西,因為它主要是將觀念或其他內容與代表我們經驗人格的自我情結聯繫起來,因此,其他類型的所有意識,不論是沒有自我的,還是沒有內容的,事實上都是不可思議的。不過,無須這麼絕對地表達這個問題。在一個更為原始的人類層面,自我意識就失去了其大部分意義,意識也要相應地變化。首先,它不是反思的了。當我們觀察更高級的脊椎動物尤其是家畜的心理過程時,我們發現與意識類似的現象,然而它不允許我們認為它們那裡也有自我的存在。我們從直接經驗知道,意識之光有許多不同程度的光亮,自我情結也有許多不同的等級。在動物和原始水平,僅只有“發光度”,幾乎和分裂自我的間接碎片沒有什麼不同。在這裡就像幼兒那裡一樣,意識不是一個統一體。它被一個緊密地交織在一起的自我情結分散開來,而且只有外在或內在事件、本能和情感碰巧喚醒它的時候才忽隱忽現地出現在生命之中。在這個階段,它仍舊像連起來的島嶼或列島。即使在更高和最高的階段,它也不是一個完全的整體;相反,它有可能進行無限擴展。閃光的島嶼,甚至整個大陸都可以將其加到我們的現代意識中去,這個現象已經變成了心理治療師的日常經驗了。因此,我們將自我意識看作被大量小發光體所環繞就對了。
6.作為多重意識的無意識
388 正如我們已經看到的,多重發光體的假設部分地是建立在無意識內容的類-意識狀態之上,部分地是建立在某些必須被視為象徵性的意象的出現之上。這些可到現代個體的夢和視覺幻想之中去尋找,也可以到歷史記錄中去追索。正如讀者也許會意識到的,原先,象徵性觀念最重要的來源之一是鍊金術。我首先討論它的火花(scintilla)觀念。這一觀念顯現為“神秘的物質”(arcane substance)中的視覺幻象。[68]因此,《曙光乍現》(Aurora consurgens)第二部分寫道:“要知道邪惡的地球很快將接收白色的火花。”[69]肯拉斯(Khunrath)將這些火花解釋為等同於上帝之靈的世界靈魂。[70]從這種解釋可以清楚地看出,某些煉金術士已經將這些發光體的心理本質神聖化了。它們是在混沌中傳播的光的種子,肯拉斯將這個混沌稱為未來世界的播種地。[71]這種火花之一就是人類的心靈。[72]與《所羅門智訓》第1章第7節中的“因為上帝的精神充滿了世界”相一致,世界本質的神秘物質——水樣的泥土或者泥樣的水(泥)是由“世界靈魂的火花”來“普遍賦予生命”的。[73]在也是混沌的“藝術的水”中,在“我們的水”中,[74]可以找到“作為純粹的本質之形式(Formae Rerum essentiales)的世界靈魂的火花”。[75]這些形式[76]對應於柏拉圖的理式,由此你可以從如下的假設出發,即保存在天上的形式是原型的一種哲學形式,而將火花與原型等同起來。從鍊金術的這些想象人們必定得出如下結論:原型自身具有某種亮光或類-意識,神秘性意味著光亮。帕拉塞爾蘇斯(Paracelsus)似乎模糊地暗示了這一點。下面的內容取自他的《哲學智慧》(Philosophia sagax):“存在於人身上的東西都是有神靈的,存在於人身上的東西都是有自然之光的。神靈和光明一起或者獨自造就了完美的人。一切事物都來源於這兩者,這兩者存在於人身上,若沒有它們人就什麼也不是,而它們可以不需要人而存在。”[77]為了證實這點,肯拉斯寫道:“存在世界靈魂,即自然之光的火花,它們分散或灑落在偉大世界的結構中,分散或灑落在所有元素的成果中。”[78]火花來自“Ruach Elohim”(希伯來語的上帝之靈),來自上帝之靈。[79]在火花中,他區分出一個“scintilla perfecta Unici Potentis ac Fortis”,它是萬應靈藥,因此,也就是神秘物質本身。[80]如果我們可以將火花與原型進行比較的話,那麼很明顯,肯拉斯特別強調了其中的一個。這一個也被描述為單子和太陽,它們都象徵著神。在安提阿的伊格那丟(Ignatius)致弗所(Ephesians)的信中,可以發現類似的意象。在信中他寫到了基督的即將到來:“那麼,他是如何顯現給世界的呢?一顆星高於群星在天空中閃耀,它的光是無法言說的,它的初新引起了震驚,所有其他的星以及太陽和月亮,一起聚集在這顆星的周圍……”[81]從心理來說,這一個火花或單子要被視為自我的象徵。這點我只是順便提一下。
389 對於道恩(Dorn)來說,火花具有明顯的心理學意義。他說:“因此,他會逐漸地用他的精神之眼看到一些火花天天在閃耀,並逐漸變成巨大的光亮,以至於此後他所需要的一切事情都將被瞭解。”[82]這種光是照亮意識的自然之光,火花是從無意識的黑暗中散發出來的初期光亮。道恩像肯拉斯一樣,受到帕拉塞爾蘇斯的巨大影響,當他假定一個“不為很多人瞭解的隱形的太陽”時,他是在認同後者的觀點。[83]對於人內在的這種自然之光,道恩說道:“對於生命來說,人的光[84]照耀在我們身上,雖然很微弱,好像在黑暗之中。它不是來自我們,然而它在我們身上,它不屬於我們,而是屬於它之所屬的他的,他屈尊使我們成為他的居住之所……他將那個光植於我們之中,通過它我們可以看到居住在無法接近之光中的他的光,也許我們就可以超過他的其他創造物;通過這種方式,我們得以就像他一樣,他已經給了我們他的光之火花。因此,真理不應該在我們自己這裡尋找,而應該在存在於我們中間的上帝的形象中去尋找。”[85]
390 因此,肯拉斯所強調的一個原型也為道恩所知,後者將其理解為不可見的太陽或神的意象。在帕拉塞爾蘇斯看來,自然之光主要來自“astrum”或“sydus”,來自人身上的“星”。[86]“天空”(星的同義詞)是自然之光。[87]因此,所有真理的“基石”是“天文學”,它是“所有其他藝術之母……在她之後,出現了神聖的智慧,在她之後,出現了自然之光。”[88]甚至“最好的宗教”也有賴於天文學。[89]因為星“渴望將人驅向偉大的智慧……它也許很奇妙地顯現在自然之光中,上帝之奇妙作品的神秘將在它們的偉大之中被發現和揭示”。[90]確實,人本身是一個“星”(Astrum):“他並非孤身一人,而是永遠都與所有使徒和聖人同在;每一個都是星,天空是一顆星……因此《聖經》也說道:你是世界的光。”[91]“現在,因為整個自然之光存在於星中,就像從他所降生的地球那裡獲取食物一樣,人從那裡來獲取光,因此他也一定是降生在星上。”[92]動物也擁有是“內在精神”的自然之光。[93]人出生時就被“賦予了完美的自然之光”。[94]帕拉塞爾蘇斯將其稱為“自然王國隱藏在自身中的最初最好的財富”。[95]與此同時,世界各地都將“一”描述為極其珍貴的珍珠、隱藏的財富、“很難獲得的財富”[96]等等。光被給與了“內在的人”或“內在的軀體”(corpus subtile,呼吸的身體),正如下文所闡明的:
一個人也許會帶著來自其體外的崇高和智慧降生,因為為此所需的同樣的智慧和理智是和這個身體同時存在的,並且是內在的人;因此,他也生活,不過不是作為外在的人。因為這樣一個內在的人是神聖化了的,並且也永遠是真實的,如果他在可朽的身體上顯得不完美,不過,與之分離之後,就顯得完美了。現在我們所說的東西被稱為自然之光並且是永恆的。上帝已經將其給予了內在的身體,它可能受內在身體的支配,並與理性一致,因為單獨的自然之光就是理性而非其他事物……光就是賦予每個人以信念的東西,上帝已經給予了他們足夠的命定的光,從而不會犯錯。不過,如果我們要描述內在人或身體的起源,記住,所有內在的身體只是所有人身上的一個身體,一個單一的東西,雖然它們按照不同的身體被區分開來了,雖然每一個都是不同的。但如果他們全部聚在一起,它就是一個光,一個理性。[97]
391 “而且,自然之光是從聖靈那裡被點燃的,不會熄滅,因為它被極好地點燃,而且這種光是渴望燃燒的光,[98](它燃燒)得越久,光就越亮,燃燒得越久,光就越大,因此,存在於自然之光中的,是一種強烈的點燃的渴望。”[99]它是“看不見的”光:“現在,情況如下:人的智慧只存在於不可見的東西之中,他從自然之光裡得到其藝術。”[100]人是“自然之光的預言者”。[101]他通過夢“瞭解”了其他事物中的自然之光。[102]“由於自然之光不能言說,它通過(上帝之)言的力量在夢中構形。”[103]
392 我之所以詳細地談論帕拉塞爾蘇斯並引用了一些文本,是想讓讀者大致瞭解一下這個作者構想自然之光的方式。對於帕拉塞爾蘇斯來說,在神秘物質的黑暗之中發光的火花這個典型的鍊金術式的幻想變成了“內在天空”及其星星這樣的景象,這在我看來,尤其對我們的多重意識及其現象的假設有重要的意義。他認為黑暗的心靈像一個點綴著星星的天空,它的行星和固定的星座代表光亮與神秘性中的原型。[104]佈滿星星的天穹事實上是一本打開的宇宙顯現的書,神秘之物即原型在其中閃爍。從這個觀點來看,天文學和鍊金術,這兩個集體無意識之心理學的古老員工就聯手了。
393 帕拉塞爾蘇斯直接受到阿格里帕·馮·內特斯海姆的影響,[105]後者假定了一個“發光的自然感官”(luminositas sensus naturae)。由此“預言的微光下降到四足動物、鳥類以及其他生物”,使得它們可以預言未來的事物。[106]他的自然感官來自巴黎的基列姆斯(Gulielmus Parisiensis)的權威,這個基列姆斯是奧威尼的威廉(G.Alvernus;d.1249)。他大約在1228年成為巴黎的主教,寫了很多書,這些書影響到其他人,其中包括阿爾貝圖斯·馬格努斯(Albertus Magnus)。威廉認為,自然感官要優於人的感知能力,他強調動物也具有這個自然感官。[107]自然感官這個信條是從普遍的世界靈魂這個觀念發展而來的,這是另一個巴黎的基列姆斯非常關注的問題。這個巴黎的基列姆斯是威廉的前輩,名字叫紀堯姆(Guillaume de Conches,1080~1154)。[108]他是一名在巴黎教書的柏拉圖主義者。他將世界靈魂(anima mundi)(與自然感官意思相同)等同於聖靈(Holy Ghost),就像阿伯拉爾所做的那樣。世界靈魂是一個自然力量,它負責所有的生命現象和心理。正如我在別處所表明的,由於墨丘利(Mercurius,水銀)或被解釋為世界靈魂,或被解釋為聖靈,這種看待世界靈魂的觀點貫穿於鍊金術的整個傳統之中。[109]考慮到鍊金術的觀念對於無意識心理學的重要性,稍微多花一點時間討論這種火花象徵的一個極具啟發性的變體是非常值得的。
394 魚眼主題甚至比火花主題更為普遍,並具有同樣的重要性。我在前面說過,莫里努斯的段落被這些作者當作火花“信條”的來源。的確,這段文字可以在莫里努斯·洛馬努(Morienus Romanus)的論述中找到。不過內容是這樣的:“Purus laton tamdiu decoquitur,donec veluti oculi piscium elucat.”[110]在此,這個說法似乎是引自更早的一句引語。在後來的作家們那裡,這些魚眼總是會出現。在喬治·瑞普賴爵士(Sir George Ripley)那裡有一個變化了的說法,認為在“大海的乾燥之處”留下了一種物質,它像魚眼那樣發光[111]——明顯暗指著黃金和太陽(神之眼)。因此,如果一個17世紀的煉金術士[112]使用《撒迦利亞》第4章第10節中的詞語作為他所編的尼古拉·弗拉邁爾(Nicholas Flamel)之書的題詞,我們不必感到奇怪,這一題詞為:“而且,誰藐視這日的事為小呢?這七眼乃是耶和華的眼睛,遍察全地。”[113]這七隻眼睛明顯就是七顆行星,它們像太陽和月亮一樣,是上帝的眼睛,永不休息,無處不在,到處可見。很有可能多眼巨人阿耳戈斯(Argus)也是基於這一主題。他被戲稱為“全看見”,被認為是象徵著佈滿星星的天空。有時他是一隻眼,有時是四隻眼,有時是100隻眼,甚至是無數隻眼(μνριωπós)。除了這些,他還從不睡覺。赫拉(Hera)將百眼巨人阿耳戈斯(Argus Panoptes)的眼睛轉移到孔雀的尾巴上。[114]就像守衛人阿耳戈斯一樣,在阿拉圖斯(Aratus)引用的希波呂託斯的話中龍星座也具有一個環視的能力。他在那裡被描述為“從天極的高處俯瞰所有事物,並看到所有事物,因此,發生的所有事情都不能逃脫他的眼睛”。[115]這個龍是不睡覺的,因為天極“永不落下”。通常人們將他與太陽行經天空的蛇道線混淆起來:“正是由於這一主題,人們有時將黃道的標記置於蛇的軌道中”,丘蒙如此說道。[116]有時蛇背上標有黃道十二宮的六個符號。[117]正如艾斯勒已經說過的,由於時間象徵,龍的全視特質被轉移到了時間之神克羅諾斯(Chronos)那裡,索福克勒斯將其命名為
wυXρóυοs,而在為那些戰死在克羅尼亞的人所建的紀念碑上,他被稱作πανєπίσκοποs δαίμων。[118]Uroboros(咬著尾巴圈成一圈的蛇)在赫拉波羅(Horapollo)那裡具有永恆和宇宙的意思。將全視和時間等同起來也許可以解釋了以西結想象中的車輪上的眼睛(《以西結書》第1章第18節:“至於輪輞,高而可畏。四個輪輞周圍滿有眼睛”)。我們提及這種等同是因為其特殊的重要性:它意指無意識的世界原型與時間“現象”之間的關係,換句話說,它意指原型事件的共時性,對此我將在本文的結尾進一步加以說明。
395 從伊格那丟·羅耀拉口述,路易斯·貢納勒(Loys Gonzales)記錄的自傳中,[119]我們得知,他過去經常看到一道亮光,有時,這種幻影似乎具有蛇的形狀。它看起來充滿了閃光的眼睛,但這還不是眼睛。最初,他從這種景象的美感之中得到了極大的慰藉,不過,後來他卻認為這是一種邪惡的精神。[120]這一幻想聚集了我們視覺主題的所有方面,並呈現出一幅令人印象極其深刻的無意識的光芒四射的圖景。你可以很容易想象,當一箇中世紀的人在遇到這樣一個非同尋常的“心理”直覺,但沒有教義的象徵,也沒有足夠的早期基督教的寓言能幫助他時,他必定會多麼的困惑。不過,事實是,伊格那丟談得並不足夠廣,因為多重眼睛也是神我(Purusha),即印度的宇宙人的典型特徵。《黎俱吠陀》(Rig-Veda,10.90)說“神我是千頭,千眼,千足。他環繞在地球的每個角度,統治著十指空間(ten-finger space)”。[121]按希波呂託斯的說法,阿拉伯的莫諾摩斯(Monoϊmos)教導說,第一人(’'Аνθρωποs)是一個單一的單體(μíα μονás),它是非合成的(’'ασύνθετοs),不可分割的(αδíαιρєτοs),同時又是合成的(συνθετή),可以分割的(διαιρєτή)。這個單體是阿爾塔(iota)或點(μíα κєραíα),這個最小的單體對應著肯拉斯的一個火花,具有“多副面孔”(πολυπρóσωποs)和“許多眼睛”(πολυóμματοs)。[122]莫諾摩斯在此主要依據於《約翰福音》的序言。像神我一樣,他的“第一人”是宇宙(
τò πãν)。[123]
396 這樣的幻覺必須被理解為內省的直覺,它以某種方式得到了無意識的狀態,同時,又吸收了主要的基督教的觀念。很自然,這種主題在現代的夢和幻想中仍然具有同樣的意義,它在夢和幻想中顯現為佈滿星星的天空,顯現為在黑暗的水中閃光的星星,顯現為散落在黑土之中的天然金塊或金沙,[124]顯現為黑夜中的賽船大會,燈籠照在黑色的海面,顯現為大海或土地深處孤獨的眼睛,顯現為有關發光球體的超心理幻覺,等等。因為這總是用來自於光的行為的術語描述意識,所以,在我看來,認為這些多重發光體對應著細小的意識現象並沒有什麼不妥。如果發光體以單體的形式顯現為一個單獨的星、太陽或眼睛,那麼它馬上採取了曼荼羅(mandala)的形狀,於是必須被理解為自我。它無論如何都和“雙重意識”沒有任何關係,因為不存在人格分裂的跡象。相反,自我的象徵具有“統一的”特徵。[125]
七、行為模式與原型
397 我們之前已經談到,深層次的心理領域開始於心理功能不再受本能的衝動驅使而是服從於意志,而且我們已把意志當作一種可支配的能量時。但是,就像前面所說的,我們這是預設了主體具有自由,並具有判斷力和意識能力。這樣我們似乎證明瞭我們剛開始所反對的心理與意識的完全等同。不過一旦我們認識到意識的相對性這種困境就不存在了,因為意識的內容既是有意識的又是無意識的,也就是說,從某個方面來講是有意識的而從另一個方面來講又是無意識的。這看起來有些自相矛盾,所以也就不是那麼容易直接地理解。[126]我們必須認識到意識與無意識之間沒有清楚明顯的區分,當它們其中一個出現的時候另一個便會悄然離開。更確切地說,心理是意識與無意識的融合體。至於我稱之為“個體無意識”的無人領域,其實很容易證明它的內容完全與我們對心理的定義契合。但是就像我們定義的“心理”那樣,是否存在無“意識參與”和非個體的心理無意識呢?
398 我前面已經提到弗洛伊德確立了原始遺留和在無意識中活動的原始模式的存在。後來的研究證實了這一點,並且收集了一系列觀察資料。考慮到身體的結構,我們可能會驚訝地發現心理是唯一沒有保留明顯進化歷史痕跡的生命現象,這些進化痕跡完全有可能與本能的基礎緊密相聯。本能與原始模式相遇於“行為模式”這一生物概念中。事實上沒有任何一種本能是無形態的,每一種本能在其自身之內都有自己的一套模式。這種模式總是以某種意象呈現,而這一意象具有確定的性質。切葉蟻的本能實現了螞蟻、樹、葉、切、運送以及小的真菌蟻園合一的一個意象。[127]只要其中任何一個條件缺失,這一本能就不會起作用,因為本能不能獨立於自己的整體模式或其意象而存在。這種意象是先驗的意象。它是螞蟻與生俱來的並先於螞蟻的一切行為,因為一切行為都要由與之相應的本能發動並使之成為可能。這種圖式適用於所有本能,並且在同一物種的所有個體中具有相同的模式。當然對於人類也是如此:他與生而來便具有先驗的本能,而且只要他本能地行為,這種先驗的本能便提供了其行為活動的機會,並確定了其行為的模式。作為一個生物體,他只能根據人類特有的方式行為並實現他的行為模式。這嚴格限制了他意志發生作用的可能範圍,而且這種限制越嚴格,他就越原始,他的意識也就越依賴本能。儘管有一種觀點認為,完全可以把行為模式當作古老的原始遺留,尼采就是如此解釋夢的,但這種觀點卻忽視了行為模式的生物學和心理學意義。它們不僅僅是早期原始行為方式的遺留或殘餘;它們是一直存在的並且是本能中必需的調節器,而本能的活動範圍遍及整個心理且只有當意志的相對自由發揮其限制作用時它才會失去絕對性。我們也許可以說意象代表著本能的意義。
399 雖然在人類的生物身體中很可能存在某種本能模式,但要從經驗上證明一個確定的本能模式的存在卻非常困難。因為我們依之來理解本能模式的器官——意識——不僅自身是從原始本能的意象轉變而來,而且還是這一轉變的轉變者。因此,毫不奇怪,人們發現不可能具體地確定人類的什麼本能與我們所知的動物領域的本能模式相似。我得承認自己並沒有直接的方法來解決這一難題。但我相信我至少成功找到了一個間接的辦法來接近本能意象。
400 接下來,我想簡單介紹一下我是如何發現這個方法的。我常常觀察到精神病患者的夢包含豐富的幻想材料。同樣,我從他們身上也發現他們充滿了幻想,儘管他們沒法準確地告訴我他們內在的壓力所在。因此,我給出一個病人的夢意象或聯想,以之為出發點,讓病人天馬行空,充分發揮幻想能力來描述或發展這個主題。根據不同個體的喜好和天分,這可以以戲劇的、辯證的、視覺的、聽覺的方式進行,也可以以舞蹈、繪畫、素描或雕塑等不同形式進行。這種方法的結果是得到非常多複雜的設計,而且其多樣性幾年以來一直讓我困惑不解,直到我終於認識到我通過這種方法見證了無意識過程的自發表現,而這種表現僅僅需要病人技術方面的幫助,後來我把這一過程稱之為“個體化過程”。然而,早在我認識到這一點之前,我就發現這種方法常常會在很大程度上削減夢的頻率和強度,從而減弱了無意識所施加的無法解釋的壓力。在很多情況下,它可以使患者成功地得到治癒,這也讓我和患者得到鼓舞並繼續向前,儘管結果仍然令人困惑不解。[128]我想我應該堅持認為結果是令人困惑的,以免自己在某些理論假設和闡釋基礎上貿然形成自己的架構,因為這些假設和闡釋不僅不準確而且還容易導致對患者真實坦白的講述產生偏見。我越是懷疑具有某種目的性的架構,我就越不想對之構建任何理論。要做到這樣對我來說其實不容易,因為在很多病例中我都在治療這樣的患者,如果他們不在黑暗中完全迷失,就需要理智的支撐。我想我至少應該儘自己所能給出一些臨時性的解釋,用很多“也許”、“如果”和“但是”,並且永遠不越出我的眼前的圖像。我一直都很小心地把每一個意象的解釋都簡化為患者天馬行空的幻想活動所能解釋的問題。
401 我最先面臨的混亂意象在工作進行中被歸入確定的主題及因素,並且在各式各樣的個體中以相同或相似的模式重複出現。我提一下最顯著的特徵:混亂的多重性和秩序;二重性;光明與黑暗之間、上下之間、左右之間的對立;對立面在第三者中的聯合;四位一體性(四方、十字);旋轉(圓圈、球體);最後是集中過程及常常跟隨有四位一體系統的放射性結構。除了在第三者中的複雜對立,三位一體的結構相對比較少見且是在特殊條件下產生的明顯的例外。[129]根據我的經驗,集中過程是整個發展過程中無法超越的最高點,[130]它之所以被如此表達是因為它帶來了最大可能的治療效用。以上所列舉的典型特徵是抽象範疇之內的,但它們同時也是在此起作用的塑形原則的最簡潔表達。在實際情況中這些模式比所描述的更加多樣化、更加具體得多。它們的多樣性超越了言語所能表達。我只能說,所知神話中的所有主題都會時不時地出現在這些架構中。如果我的患者有關於神話母題的意識知識,並且這種意識知識是值得提及的話,它也遠不如獨創性幻想那樣奇妙。一般而言,我的患者們對神話只有很少的認識。
402 這些事實無疑證明瞭,由無意識調節器所引導的幻想與我們通過對傳統和神話研究所知的人類精神活動的歷史記載正好相符。我所提到的所有抽象特徵在某種程度上是有意識的:每個人都可以數到四,而且知道什麼是方什麼是圓;但是,這些特徵作為塑形原則卻是無意識的,它們的心理意義也不是有意識的。我最根本的觀點與想法都源自這些經驗。首先我進行觀察,之後我才推敲出自己的觀點。人們手拿蠟筆和畫筆畫畫、腳踏舞步、眼耳並用以及說話與思考:這是一種潛在的衝動,是行為模式的根本驅使力,一種沉澱為可塑形態的無意識的先驗的東西,當一個人受各種各樣的主觀臆想的支配時,並不知道其他人的意識也是受同樣原則的引導。看起來似乎有一種對行為模式及其意義潛在的預知控制著整個過程。[131]意象與意義是等同的;所以當意象成形時,其意義也就變清晰了。事實上,行為模式不需要任何解釋:它體現自己的意義。在某些情況下由於治療的需要,我也會給予一些解釋。當然,科學知識是另外一種東西。這裡我想從我的經驗中抽出一些可能最普遍有效但卻不是先天給予的概念。這一任務要將永恆存在的原型用現時的科學語言表達出來。
403 這些經驗與反思讓我相信存在著一些集體無意識條件,這些集體無意識條件調整著、激發著天馬行空的幻想活動,並且利用現存的意識材料而產生相應的模式。它們完全像夢的驅動力那樣行為,我將這種行為方式稱之為主動的想象。正是由於剛才提及的原因,它在某種程度上取代了夢。這些無意識調節器的存在——有時候我會因為它們作用的模式稱它們為“主導因素”[132]——在我看來十分重要,基於此我形成了非個人的集體無意識這一假設。我認為這一方法的最顯著特徵在於它不涉及最初的還原,而是涉及被動意識材料和無意識影響的綜合,從而涉及原型的自發擴展,這種綜合是由自覺地採取的態度所支持,雖然其他的東西都是自然的、無意識的。意象不能被認為是意識內容的最終不可化約的東西,因為這將是直接通往原始意象,我之前已講過這是無法想象的;它們只有在擴展過程中才會出現。
404 在這種自然的擴展過程中,我也同樣採用了釋夢的方法,因為夢完全就像主動幻想那樣行為;只是夢缺乏意識內容的參與。原型通過調控、修正和驅動作用參與意識內容的形成時,它們像本能那樣行動。因此,人們會很自然地認為這些因素與本能相關聯,並想知道集體原則所明確代表的典型環境模式最終是否與本能模式或行為模式完全等同。我必須承認,到目前為止我還不能贊成任何最終否認這種可能性的觀點。
405 在進行深入分析之前,我必須強調原型的一個方面,任何對這些事物有過實際經驗的人都知道這個方面。這是說,這些原型出現時會帶有一種特殊的超自然的神秘特質,如果說它是“魔力的”太過的話,我們就只能稱之為“精神的”。這種現象對宗教心理學極其重要。但是它的作用無疑是不明確的。它可以是治療性的或毀滅性的,但從不會是無關緊要的,當然除非它具備了一定程度的明確性。[133]這種特質理應被稱作“精神的”,而不是其他。原型常常在夢境中或幻想的世界裡以精神的形態出現,有時甚至像個幽靈。這種超自然的想象帶有一種神秘的色彩,而且它還會給情感帶來相應的影響。這讓那些以為自己遠離了哲學與宗教狂熱的人也開始信仰它們了。通常它擁有無比的熱情和堅定的邏輯以求達到目的並把主體帶入它的控制範圍。主體儘管極力抵抗也不能,甚至最終也不願擺脫它的控制,因為這種經歷帶來原先無法想象的深刻和豐富的意義。我完全意識到所有根深蒂固的信仰都一定會抵制這種心理髮現。大多數人都並不是有實際知識,而更多地是有一些預感,因此都很懼怕在我們每個人心中的被束縛著的威脅性的力量,它們只等著有魔力的詞語來把它釋放出來。這一有魔力的詞常常以“學說”結尾,它在那些遠離自己內心以及偏離自己本能而進入集體意識的混亂領域的人身上最為有效。
406 原型儘管和本能有密切的關聯,或由於和本能有密切的關聯,而代表著精神的真實成分,但它代表的精神並不等同於人類心智,因為它是人類心智的精神統治者(spiritus rector)。所有神話、宗教與學說的本質內容都是關於原型的。原型是精神或是偽精神:它最終被證明取決於人類心理的態度。原型與本能是可以想象到的最為極端的對立面,我們只要對比一下被本能驅使的人與被精神控制的人就可以輕易發現這一點。然而,就像所有的對立兩面一樣,它們之間也存在著很密切的聯繫以至於沒有一方的存在另一方的存在也就無法想象,因此,現在這種情況也是“對立面相互依賴”的情況。它們以對方的對立面而存在著,但並不是說一方是另一方的產物,而是說它們作為所有心理能量之下的對立反映在我們心靈中且並肩存在著。任何人會都發現自己會不自覺地行動或胡思亂想。他天性中的這種矛盾性並不具有任何道德意義,因為本能本質來講並不邪惡而同樣精神也不代表善。兩者都有善惡兩方面。負極電流與正極電流一樣有用:最重要的是它是電流。這一心理學上的對立體同樣應該從科學角度來考察。真正的對立從來都是可以通約的;否則它們就永遠不會形成一個對立的整體。因為所有對立都體現了一種持續的聯合傾向,庫薩的尼古拉把上帝本身定義為複雜的對立體。
407 在任何形態中對立都是極端的性質,也正是由於這樣形態才會具有真實性,因為它們表示著潛在的力量。心理是由一系列過程構成的,這些過程的能量來自各種對立的平衡。精神-本能的對立只是最常見的對立之一,但是它卻具有這樣一種優勢,即把大量最重要最複雜的心理過程化約為共同的東西。這樣來看,心理過程似乎是在精神與本能之間流動的能量的平衡,儘管我們仍然不確定某一特定過程是精神的還是本能的。這種判斷或解釋完全取決於意識的立場或狀態。例如,由於混亂的投射,過度地受具體的或肯定是具體的事物和狀態的影響而發展不充分的意識肯定會把所有現實行動的驅動力歸結為本能的驅使。這種觀點還沒有意識到這種哲學推斷的精神性,並且所有心理過程本質上是本能的過程。相反地,與本能對立的意識則會因原型的巨大影響而認為本能附屬於精神,進而認為最詭異的“精神”錯亂肯定來自生理現象。這忽視了這種活動所需的狂熱的本能。
408 心理過程從而很像是一個流動過程,意識就在其旁“滑動”。它一會兒在本能邊緣徘徊並受其影響;一會兒它又滑向另一個極端,在此精神居決定地位,甚至同化與其對立的本能過程。這兩個相對立的位置儘管充滿幻想的成分,但它們絕不是不正常的症狀;相反,它們構成了片面的心理的兩極,而這種片面恰恰是現在正常人的特徵。當然這不僅僅體現在精神-本能的對立中;我在《心理類型》已經表明,它還有很多其他形式。
409 這種“滑行”的意識是現代人類都有的特徵。但其導致的片面性可以通過我們所說的“陰影的實現”來去除。我們可以很容易為這一表達找到“詩意”較少而更具科學特徵的希臘羅馬新語。然而,在心理學上,至少在處理突出的實際問題時是要儘量避免這種做法。其中就有“陰影的實現”,這是對人格的內在部分的深入瞭解,但它不能被理解為一種心智活動,因為它遠遠超越了涉及整體人的痛苦和激情的意義。詩學語言“陰影”一詞將有待實現和同化的東西的本質表達得如此分明和如此恰當,因此如果不採用這一語言傳統就會顯得有些過分。“人格的內在部分”這一術語不僅不充分而且還容易令人誤解,而“陰影”一詞則沒有預先假定嚴格的內容。據統計,“沒有陰影的人”是最常見的人,這種人認為他實際上只是想認識自己的人。不幸的是,不管是所謂的信教的人或是主張科學的人都不能外在於這一規律。
410 與原型或本能相對的是極其重大的道德問題,其緊急重要性只有那些發現自己需要同化無意識並整合他們人格的人才體會得到。只有那些意識到自己有神經官能症或其心理構成不很恰當的人才會有這種情況。這樣的人自然並不佔大多數。“普通人”是大眾的一分子,他的行為準則不求實現任何目的,事實上他也不需要,因為對他來說犯錯的唯一主體就是大量匿名人群形成的通常稱之為“國家”或“社會”的東西。但是,一旦他知道自己必須或應該負責,他就會也覺得應該對其心理構成負責,並且他越是覺得自己有責任就越清楚自己應該如何才能讓自己更健康、更穩健、更能幹。只要他開始同化無意識,他就不可避免地會遇到困難,這些困難是其本性不可或缺的部分。而一個大眾的人則總是能夠免於對世界性的社會或政治災難感到愧疚。因此他會拋棄其終極考慮;而另一種人則至少承擔了尋找精神高點的責任,這種精神高點指向一個“非現世”的王國。
411 忽視原型的情感價值是一個不可原諒的錯誤。它無論是在理論上還是在病理治療中都是極其關鍵的。作為一種超自然的因素,原型決定了構成過程的性質及其整個過程,它似乎具有先見或已經擁有了集中過程所限定的目標。[134]我希望能夠通過以下這一簡單的例子說明原型作用的方式。我在東非赤道地帶那段時間,發現住在埃爾貢山南山坡的土著每當日出就會走出棚屋,把手放在嘴巴前面,然後往手上吐口水或者用力地往手心吹氣。接著他們舉起雙臂,手心向著太陽。我問他們這麼做的意義是什麼,沒有人能給出一個解釋。他們說他們是從父母那裡學的並且一直都這麼做。我想巫師應該知道其意義所在,所以我問了他。結果發現他其實跟其他人一樣知道得很少,但他保證說他爺爺一輩肯定知道其意義。其實這只是每一次日出或每次新月出現時當地人的舉動。我能夠解釋的是,對這些當地人來說,太陽或新月出現這一時刻被稱為mungu,相當於美拉尼西亞語中的瑪那(mana)或mulungu。[135]並經傳教者翻譯為“上帝”。其實埃爾貢語中athista一詞意思既為太陽也為上帝,儘管他們否認太陽是上帝。太陽只有升起的時候才是mungu或athista。唾沫或呼氣代表著靈魂物質。從而他們是在向上帝呈獻他們的靈魂,但是他們不知道也從來沒意識到他們這一舉動的真實意義。他們這麼做是受前意識原型的影響,就像古埃及人受同樣的影響在他們的墓碑刻有屬太陽崇拜的狗頭狒狒,儘管他們十分清楚這一儀式是敬拜上帝的。確實,埃爾貢人的行為非常原始,但是我們忘了有教養的西方人的行為並沒有什麼不同。對於聖誕樹的意義,我們的祖先可能比我們知道的還少,而且還是到最近我們才試圖去了解其意義。
412 原型是純粹、純潔的自然形態。[136]正是這種自然形態使人類說話、行為但卻意識不到它們的意義,而且是如此的沒有意識到,他甚至都沒有想過它們。後來具有更多意識的人面對著無人能解釋其意義的事物,就覺著它們肯定是黃金時代的遺留,在那個時代人們無所不知並把智慧傳到各個國家。在接下來的衰退時期,這些教導被忘記了並且變成了無意義的機械重複的儀式了。根據現代心理學的發現,前意識原型毫無疑問存在著,這些原型永遠不會成為有意識的東西並且只能通過對意識內容的影響間接地確立其存在。在我看來沒有一個站得住腳的論點可以反駁下面這一假設:所有今天我們覺著是有意識的心理功能都曾是無意識的但是卻像是有意識的那樣發生作用。我們也可以說人類所有的心理現象在原始無意識狀態中已經存在。對此人們也許可能反對說,為什麼會有意識還遠不清楚。但是我想提醒讀者的是,就像我們之前所見到的,一切無意識的功能都具有本能的自主性,而本能總是導致衝突,或因為其強迫性,其過程不受任何影響,即使存在危及個體生命的情況。與此相對的是意識能夠讓一個人更有條理並限制自己的本能,因此意識是不可或缺的。人類的意識能力使人成之為人。
413 意識與無意識內容的綜合以及有意識地實現原型對意識內容的影響代表著集中的精神與心理努力的頂點,而這努力是有意識的、有目的的。也就是說,這種綜合能被預先準備並無意識地到達某一點——詹姆士的“爆發點”——在這一點上它突然衝入自己意志中的意識層面並讓意志負責吸收衝入的內容而不損壞自我意識與突然衝入的情結這兩個系統的生存能力。這一過程的兩個經典例子為保羅的皈依以及(費力厄的)尼古拉斯(Nicholas of Flue)的三位一體觀念。
414 由於具有“主動的想象”,我們處於一個有利的地位,能夠不用潛回到本能領域就可以發現原型,回到本能領域是回到純粹的無意識或者更糟糕的是回到一些代替本能的心智東西那裡。這就是說——再一次套用光譜比喻——本能意象不是在紅色那一端,而是在紫色那一端。因此本能的動力就好像處在光譜的紅外線部分,而本能的意象處在紫外線部分。如果我們還記得色彩的象徵的話,那麼,就像我所說的,本能用紅色代表並不是一個不好的比喻。但是對於精神來說,我們也許會覺著藍色是比紫色更好的代表。[137]紫色是一種“神秘”的顏色,因而它極其恰當地反映著原型的“神秘”性與自相矛盾性。紫色是藍色與紅色的混合色,儘管在光譜中它自成一色。現在的情況是,如果我們覺得有必要強調紫色更能準確地反映原型的特性,那這種想法就不僅僅是一種具有啟發性的想法,因為,作為一種意象的紫色同時也是一種動力,人們在原型意象神秘的和奇妙的力量中感受到它的存在。本能的實現與同化從來不會出現在紅色端,也就是說,不會被吸收進本能領域中,相反只是通過整合代表又激發本能的意象來實現和同化,儘管是以與我們在生理學層面見到的完全不同的方式實現和同化。當浮士德(Faust)對瓦格納(Wagner)講:“你只意識到唯一的動機,但願你永遠不知道其他動機。”這句話也適用於普遍的本能。它有兩個層面的意思:一方面它是生理的動力,另一方面它以各種各樣的意象或意象群形式大量進入意識中,並在其中產生神秘的效果,從而與生理本能形成了最嚴格的對比。對於任何熟知宗教現象的人來說,這是個公開的秘密:儘管生理激情與心理激情是死敵,但是它們仍然是手拉手的兄弟,因此要將一方轉變成另一方常常不費吹灰之力。它們都是真實的存在並形成一對對立體,這就是心理能量最豐富的來源之一。說一方來源於另一方從而強調其中一方並不可取。即使我們最初只知道其中之一,後來很晚才注意到另一方,這也並不能證明另一方在此期間不存在。熱不是來源於冷,高也不是來源於低。對立的一方總是依賴對方而存在,否則它就不會存在,一個沒有對立面的事物的存在完全不可想象,因為那樣的話根本無法確立它的存在。
415 因此,進入本能領域沒有也不能使本能有意識地實現和同化,因為意識也總是驚恐地反抗以防被本能的原始性與無意識性吞沒。這種驚恐是英雄神話永恆的負擔,是無數禁忌的主題。離本能領域越近,遠離本能並把意識從這一狂亂的泥潭深淵救出的願望就會越強烈。然而從心理學層面講,作為本能意象的原型是人必定追求的一個精神目標;它是所有河流回歸的大海,是英雄與蛟龍作戰得到的獎盃。
416 因為原型是本能力量的構成原則,其藍色混雜了紅色:它看起來像紫色,或者我們可以把這一比喻解釋為本能迴歸到更高的光頻,正如我們很容易從本能追溯到一種潛在的(先驗的)在更長的波長中呈現的原型。[138]儘管我承認這只不過一個比喻,但是我還是想向讀者推薦這一紫色意象來說明原型與其對立面的密切聯繫。煉金術士的創造性幻想試圖用另一種具體的象徵來表達自然的這一奧秘:那就是大毒蛇或吃自己尾巴的蛇。
417 我並不想窮盡地討論這一類比,但是讀者將會明白,當討論複雜問題時,找到一個有幫助的類比是很令人高興的。此外,這個類比有助於解釋一個我們還沒有追問更沒有找到答案的問題,那就是原型本質的問題。通過無意識傳遞給我們的原型表象(意象與觀念)不能與其原型相混淆。表象的結構非常不同,但都指本質上是“無法被表象”的基礎形態。後者具有某些形式的因素和某些基本的意義,儘管這些都只能被大致地把握。這種原型是一種心理能量因素,屬於心理光譜中不可見的紫外線的那一端。它自身並沒有顯現出能達至意識。我大膽地提出這一假設是因為,所有被意識感知的原型似乎都代表了基於同一基本主題的一組變量。當研究曼荼羅主題的無窮變量時最能感受到這一點。曼荼羅是相對比較簡單的基礎形態,其意義可以說是“中心的”。儘管看起來它是中心結構,但仍然不能確定它是強調結構的中心還是外圍,強調區分還是未區分。既然其他原型也同樣引起了類似的懷疑,在我看來很有可能原型根本不能夠成為意識的,也就是說,它很可能是超越性的,因此我將之稱為類心理的。此外,每一種原型當其被表象給心靈時已經是意識的了,從而與產生這種表象的原型非常不同。正如泰奧多爾·李普斯所強調的,心靈本質是無意識的。任何意識的東西都是現象世界的一部分——這是現代物理學告訴我們的——現象世界並不提供客觀實在所要求的解釋。客觀實在要求一個數學模型,而經驗表明這是建立在不可見的和不可表象的因素之上。心理學不能擺脫這一事實的普遍有效性,且觀察的心靈已經包含在對客觀實在的所有表達中。心理學理論也不能被數學地公理化,因為我們沒有測量心理量的標尺。我們只能依賴於其性質,即可感知的現象。因此,心理學喪失了有效地斷定無意識狀態的能力,換句話說,我們無法科學地證明關於無意識狀態或過程的論斷的有效性和合理性。不管我們對原型說些什麼,它們都仍然是屬於意識領域的可見的和具體化的形態。但是我們不能從另外的角度來討論原型。我們必須牢記我們所說的“原型”本身是不可表象的,但是其結果卻能使它顯現出來,也就是使原型意象與觀念顯現出來。我們在物理學中也遇到過類似的情形:其中有些細小的粒子本身是不可顯現的,但它們卻會導致某種效果,人們據此可以建立某種模型。原型意象、主題或神話就屬於這種建構。當有兩個或更多的因素不可顯現時,總是會有下面這樣的可能性——通常我們都會忽視這一可能性——這也許不是兩個或更多因素的問題,也許只是一個因素的問題。兩個不可顯現的量的同一或不同一都是無法被證明的。如果基於自己的觀察,心理學假定某些不可顯現的心理能量因素的存在,這原則上與物理學家建立原子模型是一樣的。心理學將其研究對象命名為無意識,但很不幸的是,無意識一詞只是否定性的,因而遭到了很多人的批評;物理學也擺脫不了這一困境,因為它們不可避免地使用了古語“原子”(意為“不可分”)來表示物質中最微小的粒子。就像原子不是不可分的那樣,我們會發現無意識也不是純粹無意識。而且就像物理學只能斷定一個觀察者的存在但卻不能對觀察者的心理性質做任何斷定那樣,心理學也只能表明心理與物質之間存在關係,卻一點也不能說明關係的性質。
418 因為精神與物質屬於同一個世界,而且不斷地相互作用並最終依賴不可表象的超越的因素,因此精神與物質是同一物體的兩個不同方面不僅是可能的而且是非常可能的。在我看來,共時性現象說明瞭這一點,因為這些現象顯示非心理的東西可以像心理的東西一樣行為,反之亦然,但在其兩者之間卻並不存在任何因果聯繫。我們現有的知識儲備只能允許我們把精神與物質世界的關係比作兩個圓錐體,其頂點在沒延伸一點——真正的零點——相遇,因此是相即或又不相即。
419 我在之前的文章中一直將原型現象當作精神的,因為需要解釋或研究的材料都只涉及觀念與意象。在此提出的原型的心理能量與先前的表述並不矛盾,而只是意味著概念之間更進一步的差異。當我試圖給予心理本質一個更普遍的解釋以及闡明相關的經驗概念及其相互間的關係時,發現更進一步澄清概念的差異是不可避免的。
420 就像“心理紅外線”、生物本能的心理逐漸向生理機能過渡並隨同其物理化學條件一起出現那樣,“心理紫外線”,即原型則描繪出一個不顯現任何生理特性的領域,但最終來說又不能被認為是心理的領域,雖然它以心理的方式表現自己。生理過程的行為與心理過程是一樣的,卻並沒有因此聲稱是心理的。儘管沒有一種形態的存在不是通過而且只有通過心理傳達給我們,但卻不能說所有的形態都只是心理的。我們必須把這一論點邏輯地應用到各種原型。儘管我們意識不到原型的本質存在,它們卻仍然作為自發的力量被感覺到,現在我們似乎只能按照它們最主要的形象將其描述為“精神”,在這裡“精神”是我在“童話故事中的精神現象學”(The Phenomenology of the Spirit in Fairytales)一文中試圖闡明的那種意義。如果那樣的話,原型遠遠超出了心理領域,而更類似於生理本能,而生理本能直接根植於機體之中,並且因其類心理的本質,構成了通向廣義物質的橋樑。在原型概念與本能知覺中,精神與物質在心理層面上相對立。物質與精神在心理領域中都呈現為意識內容的特殊性質。兩者的根本性質都是先驗性的,也就是說,是不可表現的,因為心理與其內容是唯一沒有通過媒介而直接傳達給我們的存在。
八、綜合的思考與期望
421 我在此概要地討論的分析心理學的諸多問題引出了一些讓我也很驚訝的結論。我之前以為自己使用了最好的科學方法,確立了客觀事實,觀察、歸類及描述了因果的和功能的關係,結果卻發現自己陷入了各種反思之網中,其範圍遠遠超出自然科學領域並延伸到哲學、神學、比較宗教學甚至廣義上的人文科學。這種跨越就像它是可疑的那樣,也是不可避免的,我並沒有對之感到不安。我認為我的反思是可疑的不是由於我個人沒有這些領域的知識,而是這些反思在原則上都是可疑的,因為我深信“個體差異”對心理學觀察結果是有很顯著的影響的。可悲的是,心理學沒有一種自洽的數學方法,而只有主觀偏見的計算手段。而且,它缺乏像物理學擁有阿基米德點那樣有利的位置。後者從心理角度觀察物質世界並將之翻譯為一種心理語言。另一方面,心理則觀察自身,所以只能將心理的東西翻譯迴心理中。要是物理學處於這種位置,它也只能讓物理的過程自在存在,因為只有這樣它才能最顯自身。心理學不需要中介來反思自己:它只能在自身中描繪自己、描述自己。這自然也是我所用方法的原則:歸根結底,它是純粹經驗的過程,在此過程中抓住要點和偏離要點、解釋和犯錯、理論和推測、醫生與患者組成了症狀(symptosis或symptoma)——兩者組合在一起——同時成為某種事件運行過程的徵狀。因此,我只是大概描述了基本上是具有一定統計頻率的心理事件。科學地講,我們還完全沒有將自己置於“超越”心理過程的層面之上,也沒有以另一種中介翻譯心理過程。另一方面,物理學則能引發數學公式——純粹心理行為的結果——並一下子可以奪去7.8萬條生命。
422 這一完全“摧毀性”的論證使心理學失去了話語權。但是我們仍能謙虛地指出數學思維也是一種心理行為,由此物質才能以特定的方式組織起來,即將把原子聚集在一起的巨大力量爆裂開來——這種原子裂變在自然過程中不會自動產生,至少在地球上不會自動產生。心理是宇宙萬物自然規律的擾亂者,如果我們成功地利用原子裂變對火星做些什麼,這也是需要經過心理過程的。
423 心理是世界萬物的支點:它不僅僅是世界存在的一個重要條件,而且也是現存自然秩序的擾亂者,並且沒有人能確定地說這種擾亂最終會在哪裡結束。因此幾乎沒有必要強調心理是自然科學研究的對象。目前更緊要的是我們必須強調,心理因素髮生的最細微的變化,如果是原則性的變化的話,將很大地改變我們對這個世界的認識及已形成的知識結構。分析心理學的最主要努力是將無意識內容整合到意識中,而這恰恰就是一個原則性的改變,因為它消除了主觀的自我意識的至上地位並使其與集體無意識內容相對。因此自我意識似乎依賴於兩個因素:首先是集體條件,即社會的、意識的條件;其次是集體無意識原型這一決定因素。後者在現象學上分為兩個類別:本能的與原型的。第一種類別包括自然衝動,第二種類別包括作為普遍概念顯現在意識中的決定因素。在集體意識內容(其意義被普遍認為是真的)與集體無意識內容之間存在如此明顯的對立,以至於後者被認作是完全非理性的,更不用說是無意義了,從而被不合理地被拒之在科學研究範圍之外,好像它們從來都不存在似的。然而,這種心理現象卻真實並以極大的力量存在著,如果我們覺得它們是無意義的,那隻能說我們沒能認識它們。一旦我們認識到它們的存在,我們的世界圖像中就不再能沒有它們,即使目前流行的意識世界觀無法解釋這種心理現象。對這些現象的認真研究很快揭示出了它們不同尋常的重要性,我們不可避免地會得出這樣的結論:在集體意識與集體無意識之間有一條幾乎無法逾越的鴻溝,而主體本身則介於其間。
424 通常來講,集體意識因其“合理的”普遍原則很容易佔據優勝者的位置。這些普遍原則沒有給一般的理智造成什麼困難。它仍然堅信原因與結果之間的必然聯繫而很少注意到因果聯繫也是相對的。對它來講,兩點之間最短的距離仍然是直線,儘管物理學必須考慮許多最短的距離,這在今天有教養的俗人看來是非常荒謬的。然而,在日本廣島的原子彈爆炸甚至讓人們對現代物理學最不易懂的轉變活動都肅然起敬。在歐洲我們最近有機會見證了這次爆炸,儘管其引起的反響非常恐怖,但只有很少一些人認識到這是一次巨大的心靈災難。相比之下,人們更願意接受最荒謬的政治和經濟理論,而這些理論能夠解釋廣島原子彈爆炸的可能性就像被墜落的隕星打中那樣幾乎不存在。
425 如果主觀的意識更注重集體意識的觀念和思想並認同它們,那麼集體無意識的內容就會被壓制。這種壓制會產生一些典型的後果:被壓制內容的能量負荷在某種程度上轉移到了進行壓制的因素上,[139]從而增加了壓制因素的效力。其負荷量越大,被壓制的形態就越獲得一種狂熱的特徵,以及越向其對立面轉化,即為反轉。集體意識負荷越高,自我就越會失去其現實重要性。也就是說,自我被集體意識的想法和傾向所埋沒了,結果產生了大眾群體,他們樂意成為某些糟糕的“主義”的犧牲品。自我只有不認同這兩個對立的任何一個或者知道怎麼在兩者間保持平衡的時候,才能保持自己的完整。而且只有它同時意識到兩者的時候才有可能。但是,由於人們受到社會和政治領導人以及宗教導師的影響,他們變得難以持有一些必要的見解。他們都希望做出有利於某一方的決定,因此導致個體完全認同必定是片面的“真理”。即使它是某個偉大真理的問題,對其完全認同也一樣是不可取的,因為它阻礙精神進一步的發展。因此,人們往往只有信仰而沒有知識,因為有時候這樣更便利從而也更吸引人。
426 另一方面,如果人們認識到集體無意識的內容,認識到原型表象的存在與功效,那麼,在菲舍所說的“白天和夜晚的觀點”之間通常會發生激烈的衝突。中世紀的人們(保持古老態度的現代人也一樣)在生活中充分地意識到俗世與上帝意志之間的不一致,而俗世是受制於世俗之王(princeps huius mundi)(《約翰福音》第12章第31節和第16章第11節[140])。幾個世紀以來,這種衝突通過皇權與教權之間的鬥爭呈現在人們眼前。在道德層面上這種衝突擴大到善惡之間永恆的激烈衝突,人因為原罪而處於這一衝突中。中世紀的人並沒有完全陷入俗世,就像現代的大眾為了消除世界明顯惡意的和可觸知的力量,仍然承認要求被考慮的具有同樣影響力的超自然力量。儘管從一方面來講,中世紀的人沒有政治和社會的自由和權利——比如說農奴——而且發現自己極其悲慘地受黑暗迷信的支配,但是他至少在生理上更接近無意識整體,原始人甚至在更大程度上享受著這種無意識,而野生動物則是完全被無意識所控制。從現代意識的立場來看,中世紀人的狀況急需進一步改變。但是科學開啟心智的結果只是用一種新的片面代替了中世紀的片面,中世紀的片面是曾經流行但逐漸消失的古老無意識,新的片面是對“科學”證明評價過高。它們都與外界客體的知識有關,而且長期以來還是以一種片面的方式相關,以至於現在心理學的普遍落後成為了現在最緊迫的問題之一。儘管脫離了意識的無意識極其可怕地顯現出來,但是由於流行的片面,還是有很多人是這種衝突的盲目的和無望的犧牲品——他們只對外界對象進行科學的探究,而從來不對自己的心理狀況進行科學的探究。然而,心理現象同樣需要客觀的觀察與認識。存在著與收音機和汽車一樣重要的客觀的心理因素。最終,所有的一切(尤其是原子彈的情況)都取決於這些因素的使用,而這又總是依賴於一個人的心理狀態。從這一點來講,如今的各種“主義”是最嚴重的威脅,因為它們都是主體對集體意識的危險認同。這樣的認同無疑會導致一種大眾心理並帶有一種不可抵抗的毀滅傾向。為了防止這一厄運的發生,主觀意識必須通過認識到自己的陰影以及認識到原型的存在及重要性來避免同一於集體意識。這些陰影和原型可以有效地抵抗集體意識及所伴隨的大眾心理的盲目力量。就有效性來講,中世紀人的宗教觀念與通過整合無意識內容在自我中產生的態度大概一致,只是後者易受外界環境影響而且無意識被科學的客觀性和有意識的知識代替了。但是就宗教而言,現在的意識仍然意味著某種信仰,因而意味著為集體普遍接受的宗教教義系統,這種系統被簡化為一些教義格言。儘管宗教信仰的象徵顯示出原型作用的痕跡,但它與集體意識的關係更為密切。只要教會控制的共同意識客觀存在著,心理就會像人們所說的那樣繼續具有某種平衡作用。不管怎樣,它非常有效地抵抗了自我的膨脹。但是一旦其所信仰的宗教以及其自我保護本能短暫喪失,個體就會追隨任一集體意識和伴隨的大眾心理。他屈服於社會意識或國家意識,而可悲的是他這麼做時的心理態度跟先前他篤信宗教的那種心理態度是一樣的。
427 不過,如果他足夠獨立,能認識到各種“主義”的片面性,他則可能會受到主觀膨脹的威脅,因為通常他認識不到宗教觀念在心理中不是隻依賴於傳統與信仰,而是根源於原型,對這種原型的“反覆思考”(religere)構成宗教的根本。原型會一直存在並起作用;這樣它們就不需要信仰,只需要直覺到它們的意義,只需要對它們意義永遠地深深敬畏。經過經驗而變得敏銳的意識認識到忽視個體和社會意味著什麼災難性的後果。就像原型部分地是心理因素,部分地像是本能固有的隱秘意義,同樣,精神就像我所表明的,也是雙面的並且是自相矛盾的[141]:它會帶來很大的幫助但同時也帶有巨大的危險。[142]人類似乎註定要在解決這一不確定性中扮演決定性的角色,並藉助其意識來解決這一問題,而意識曾經在原始昏暗的世界裡像閃電那樣顯現。我們在任何地方都無法確定這些事情,在“主義”氾濫的地方更不能確定了,因為主義只是不自然地代替了與心理失去的聯繫。它必然導致的大眾心理摧毀了個體的意義與整個文化的意義。
428 由此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出心理不僅會擾亂自然秩序,而且它如果失去平衡的話的實際上就毀掉了自己的創造物。因此,對心理現象進行認真的思考不僅對恢復個體平衡非常重要,對恢復社會的平衡也很重要,否則破壞傾向就會佔上風。就像原子彈是一種空前的大規模殺傷手段那樣,心理的不正常發展必定會導致心靈的巨大傷害。現在的情況是如此的罪惡,以至於不禁讓人懷疑上帝是不是在計劃另一次大洪水來最終毀滅人類物種的存在。但是如果有人覺得一種健康的原型信念能來自外界,那麼他就會像那些想消除戰爭或原子彈的人一樣簡單。這使我想起有一個主教曾經因為牧師不得體的行為而把他們驅逐出教會。意識的改變從根源開始;它是一種世俗的東西,並完全取決於心理髮展的能力。我們現在所知的只是,某些個體有發展的能力。但是我們不知道這種個體存在的總數,正如我們不知道發展了的意識有什麼樣的暗示力量或對整個世界會產生什麼樣的影響。這種類型的影響從來不取決於某個觀唸的合理性,而是更依賴於這樣一個問題(這隻能由結果來回答):改變的時機是否已經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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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9 就像我之前所說的,情結現象心理學與其他自然科學相比處境有些尷尬,因為它的基礎不在其研究對象之外。它只能用自己的語言來描述自己,或用自己的意象來構建自己。它的研究領域越廣,其研究對象越複雜,它就越會感到其基礎不能與這些對象分開。一旦這種複雜性達到經驗人的複雜程度,不可避免地經驗人的心理學就會伴隨著心理過程而出現。兩者之間就會很難區分,前者會轉變成後者。這導致的結果是這一過程到達了意識層面。通過這種途徑,心理學實現了把無意識衝動轉化成意識。事實上,這是心理過程走向意識,但在更深的意義上來講它不是這一過程的解釋,因為對心理的任何解釋都只是心理本身的活動過程。心理學註定要不把自己當作一門科學,它恰恰就是於此實現自己的科學目標。其他任何一門科學都可以說是外在的,除了心理學之外,因為它的研究對象是所有科學的內在主體。
430 因此,心理學在發展過程中必然要把無意識內容整合到意識之中。這是心理學特有的東西。這意味著人的心理成為了整體。成為整體對自我意識有明顯的影響,這很難描述。我怕我沒有能力準確地描述主體受個體化過程影響所經歷的改變;這是一個相對少見的情況,只有那些經歷了厭煩的人才能經驗這種改變,但是無意識如果要被整合,這種改變對於與人格的無意識成分達成妥協就是必不可少的。一旦這些無意識成分成為意識成分,這不僅會導致無意識成分被同化入已經存在的自我人格中,而且還會導致自我人格的轉變。最主要的困難在於描述這種轉變的方式。通常而言,自我是固定的情結,它因為與意識聯繫在一起及持續存在而不能被輕易地改變,也不應該被改變,除非有人想引起病理錯亂。我們可以在精神病理學領域中遇到與自我改變最類似的東西,在此我們不僅會遇到神經錯亂而且還會遇到自我精神分裂的碎片,甚至還會遇到自我的分解。在這個領域我們也能觀察到病態的整合努力,如果我們可以這麼說的話。這或多或少在於無意識內容貿然闖入意識層面,而自我被證明無法同化這些闖入者。但是如果自我情結的結構強大到能夠抵抗它們的攻擊,同時自己的框架也不會嚴重地變化的話,同化就會發生。在這種情況下,不僅自我改變了,無意識內容也改變了。這樣,儘管自我能夠保存自己的結構,它還是被剝奪了中央的和統治的地位,並淪為一個被動的旁觀者。這一旁觀者在任何情況下都缺乏斷定其意志的力量,這不是因為它被削弱了,而是因為某些考慮所導致。就是說,自我一定會發現無意識豐富的內容激發、充實了人格,並創造出一個無論是在廣度還是在深度上都強於自我的形象。這種經驗消弱了過度自我中心的意志,並使自我相信,不管有多困難,壓制自己總是比捲入一場必輸的和無望的爭鬥要好。以這種方式,擁有能量的意志逐漸屈從於更強大的因素,即屈從於新的整體形象。我將這個形象稱之為本我。當然,在這種情形下為了堅持自我是統治者的幻想,人們很可能想順從本能的力量並把自我完全等同於本我。在其他情況下,自我被證明是過於軟弱以至於不能對無意識內容的闖入進行必要的抵抗,因而被無意識同化並造成自我意識的模糊和混亂以及與前意識整體的同一化。[143]這兩個發展都使得本我的實現成為不可能的,同時對自我意識的保存造成很大的威脅。因此,它們相當於病態的結果。最近在德國觀察到的一些心理現象就屬於這種情況。很明顯,這種無意識內容對自我的控制以及隨之而來的自我與前意識整體的同一對心理有很大的危害,還具有傳染性,因而會導致災難性的後果。因此,應該密切注意這種類型的發展,它們需要最嚴格的控制。我會向所有感覺自己受到這種傾向威脅的人推薦掛一幅聖·克里斯托夫的畫像在牆上並對之進行沉思。因為本我只有能夠對自我意識進行補償時才會有意義。如果自我通過認同本我而消解,就會產生某種模糊的超人,他具有膨脹的自我和萎縮的本我。這種超人不管其行為舉止有多友善或多邪惡都缺乏火花,缺乏靈魂的火花,缺乏在他必須與無邊的黑暗戰鬥時燃燒得最亮的一束神聖的光線。如果彩虹沒有昏暗的烏雲做底襯的話會怎樣呢?
431 這個比喻是為了讓讀者明白個體化過程中病態類比不是唯一的類比。還有另外一種類型的精神標記,它們從正面表達我們這一過程。首先我要提一下禪宗中的心印,這種極端的自相矛盾像閃電那樣照亮了自我與本我之間不可思議的關聯。聖約翰在他的“靈魂的黑夜”中用另外一種語言把同樣的問題說明得讓西方人更容易理解。因此,我們發現應該從精神病理學和中西神秘主義中抽取類比:從心理上說,個體化過程是一種邊界現象,它要成為意識的就需要特殊的條件。也許這是未來的人們所走的發展道路的第一步,但目前這一道路有一種病態的轉向,並在歐洲帶來了災難性的後果。
432 對於熟知我們的心理學的人來說,過多地解釋成為意識與成為本我(個體化)之間的區別似乎是浪費時間。但是我一再地發現,人們將個體化過程與自我意識的生成相混淆,因而將自我等同於本我,這自然會導致徹底的概念混淆。因為那樣的話,個體化只是自我中心和自身情慾行為。但是本我包含無窮個而不僅僅是一個自我,象徵自古就顯示了這一點。一個人的本我或其他人的本我與自我都一樣的多。個體化並不是把人從世界隔離,而是把世界聚集到自身。
433 我想從這個角度對我的講解做一結論。我試圖解釋我們心理學的發展過程及其基本問題,並試圖揭示出這門科學的精華、精神部分。考慮到這一主題的特殊困難,希望讀者能夠原諒我對於你們的好意和耐心所提出的一些過分要求。根本性的討論對科學的成形很重要,但是它們很少會是娛樂性的。
補充
434 在闡述無意識時必須被考慮的觀點常常被人誤解,所以我想結合以往對原則的討論,對至少兩種主要的偏見進行一些更深入的分析。
435 首先妨礙理解的是這樣一種假設,它認為“原型”完全是與生俱來的觀念。沒有一個生物學家會認為每一個體每次行為時都會重新獲得它的一般行為模式。更有可能的是,織巢雛鳥織出它們特有的鳥巢,是因為它是一隻織巢鳥而不是兔子。同樣人類也更可能與生俱來帶有人類獨有而不是河馬或是其他生物所有的行為模式。與其特殊的行為成為一體的是他的心理現象,這與鳥類或四足動物都不一樣。原型是典型的行為方式,它們一旦成為意識內容就自然地以觀念和意象的形式呈現自己,像所有其他成為意識內容的東西一樣。由於這是一個人類獨有行為模式的問題,所以我們自然而然會在個體中發現心理形態,這不僅發生在對體中,在其他時期也有,考古學證明瞭這唯一的聯繫。
436 現在,如果我們想證明某種心理形態不是唯一的而是一種典型的行為,這只能在出現了這樣一些情況之後才可以:首先是在採取了必要的預防措施後,我證實在不同的個體中觀察到了相同的東西;然後,其他觀察者也必須證實他們觀察到了相同或相似的現象;最後,我們必須確認其他民族和種族的歌謠中以及古代留傳下來的文獻中也出現了相同或相似的現象。因此,我的方法及所有觀點都從個體心理現象出發,這些心理現象不只是被我觀察到,還被其他研究者觀察到。我們所提到民謠的、神話的或歷史的材料,首先服務於闡明心靈現象在時間和空間上的一致性。然而,由於典型個體形態的意義與存在在現實中非常重要,關於它們的知識對每個個體中也極其關鍵,因此神話與其內容受到關注也就不可避免了。這不是說研究的目的是要解釋神話。但正是這種關聯導致了一種普遍的偏見,認為研究無意識過程的心理學是某種意在解釋神話的哲學。不幸的是這種普遍的偏見,總是忽視最關鍵的地方,即我們的心理學是從可觀察的事實出發而不是從哲學思考出發。譬如,如果我們研究那些總是出現在夢或幻想中的曼荼羅結構,缺乏思考的批判就會提出(事實上已經提出了)異議,認為我們把印度或中國哲學解釋成了關於心理的書。但實際上我們所要做的只是把個體心理行為與明顯相關的集體現象做一個比較。東方哲學的內省傾向揭示了這些現象,世界各地所有的內省傾向也會解釋這些現象的。進行批評的人所面臨的最大障礙是,他對所討論的現象沒有親身經驗,就像他沒有喇嘛在“建造”曼荼羅時的心理狀態一樣。這兩種偏見使得一些頭腦中裝滿科學的自負的人不能接近現代心理學。此外,還有很多理性無法克服的障礙。所以我們還是剋制住不要討論它們了。
437 但是,大眾不能理解或大眾的無知都不能阻止科學家應用某些概率統計方法,而科學家非常清楚這種方法的不可靠。我們完全知道我們對無意識的各種狀態和過程的瞭解不會比物理學家對物理現象之下的過程瞭解得更多。我們完全不知道客觀現象世界之後隱藏的是什麼,因為我們的觀念只來自現象世界。如果我們對心理的本質進行根本的反思,我們就需要一個使判斷成為可能的阿基米德基點。但這隻能是非心理的,因為作為一個活生生的現象,心理是隱藏在一個看起來似乎是非心理的事物之下。儘管我們只把後者理解為心理材料,但是也完全有理由相信它是一種客觀實在。只要這種實在處在我們身體之外,它就主要通過作用於視網膜上的光粒子而傳達給我們。這些粒子的結構產生了現象世界的圖景,這種圖景本質上既依賴於感知心理的結構,也依賴於光媒介的結構。感知的意識被證明可以高度發達,並通過視覺與聽覺範圍的擴大構造出許多感知工具。因此,被認為是實在的現象世界和意識的主觀世界都經過了空前的擴張。意識與現象世界之間、主觀感知與客觀實在過程之間,即它們的能量效果之間存在著明顯的關聯,這不需要更多的證明瞭。
438 由於現象世界是原子量的集聚,因此,極其重要的就是看看光量子是否能夠,如果能夠的話又是如何,讓我們獲得了關於處於中介性能量過程之下的實在的確定知識。經驗表明光與物質都會像粒子或微波一樣運動。這一矛盾的結論迫使我們在原子量的層面放棄像在通常時空系統中那樣將自然描述為因果的,這的確是我們目前知識的狀況。這一解釋的基礎是實在觀念,但這種實在涉及觀察者對被觀察系統產生的不可控的影響,結果是實在喪失了一定的客觀性,而科學家的世界圖景具有了某種主觀的因素。[144]
439 人們在物理學中研究原子量的時候應用了統計規律,同樣,在心理學中人們也可以應用統計規律,只要心理學是通過以下的方法研究意識的,即通過追蹤意識過程直到它們消失在黑暗中,並且所能看到的只是能系統地影響一些意識內容的東西。[145]對於這些東西的研究會揭示出一特有的事實,即它們是從無意識演變而來,也就是說,客觀的實在同時會像主觀的東西那樣行為,換句話說,像意識那樣行為。因此,隱藏在無意識影響之下的東西包括觀察主體,因此它是以一種我們不能設想的方式構成的。它既是絕對主觀的,又是普遍的真理,因為原則上它無處不在,當然個體的意識內容則不然。一般人總是把難以捉摸、反覆無常、模糊、獨特等與心理觀念聯繫在一起,但它們只適用於意識而不適用於絕對的無意識。因此,無意識與之一同工作的可定性但不能定量地確定的原型,具有一種無法明確被當作是心理的性質。
440 儘管我是從心理學角度出發懷疑原型的性質完全是心理的,心理學本身也覺得有必要按照物理學的發現修正自己“純粹心理”的假定。物理學已經非常清楚地表明,在原子領域中,觀察者是被設定為客觀實在,只有這樣才有可能得出滿意的解釋。這首先意味著物理學家的世界圖像帶有一定的主觀成分,其次有待解釋的心理與客觀的時空統一體之間有必然的聯繫。由於物理統一體是無法想象的,因此我們也不能對統一體的心理方面形成一個圖像,而這種心理方面是必然存在的。然而,心理和物理之間相對或局部的同一從理論上來講是極其重要的,因為它通過在物理世界與心理世界之間似乎無法逾越的鴻溝之上建立橋樑而極大簡化了它們的關係,當然建立橋樑不是具體意義上的,而是說,從物理學方面,藉助於數學公式,從心理學方面,藉助於來自經驗的假設建立這一橋樑,來自經驗的假設認為存在著原型,原型的內容——如果有的話——是無法表象給心理的。我們所能觀察和經驗的原型只能通過它們可以構造意象與觀唸的能力來顯現自己,這常常是一個無意識的過程,只有到事後才能被發覺。它們通過同化來源於現象世界的觀念性材料變成可見的和心理的。因此,它們首先被認為只是心理存在,以這種方式,我們將直接感知的物理現象建立在歐幾裡德空間之上。只有當我們要解釋非常不清楚的心理現象時我們才被迫假定原型肯定具有非心理的一方面。共時性現象為這一結論提供了根據,這種共時性與無意識操縱者的行為有關,並且因此被認為是“心理感應”,或被當作“心理感應”而遭否定。[146]但是,懷疑論只應針對不正確的理論而不是自然存在的客觀事實。沒有一個公正的觀察者可以否認這一點。否認這些事實主要是因為人們對心理所謂的自然力量(比如“超視”)的反感。目前我所能看到的這些現象的複雜和混亂完全可以用心理的相對時空統一體這一假設進行解釋。一旦心理內容進入意識,共時性的模糊現象就會消失,時間和空間會重新回到它們通常的狀態,意識再次被作為主觀性孤立起來。在此,我們有一些事例,它們完全可以根據物理學家的“互補性”觀念得到恰當的理解。當無意識內容進入意識時,其共時性顯現就會消失;反之,這種共時性現象可以通過讓主體陷入無意識狀態(恍惚狀態)而激發出來。這種互補關係在所有極普通的醫學病例中都很容易觀察到,在這些病例中,當相關的無意識內容轉化成意識時,一些臨床症狀就會消失。我們還知道很多也是不受意志控制的心身失調現象可以通過催眠引發,也就是通過對意識進行限制而引發。泡利教授從物理學方面將互補性關係解釋為:“它取決於實驗者(或觀察者)的自由選擇……他決定得到或捨棄哪方面的見識;或者,用大眾語言來講,他可以自由決定獲取A捨棄B或捨棄A獲取B。但是,他不能只圖獲取而不捨棄。”這對於物理學觀點與心理學觀點的關係尤其正確。物理學確定各種數量及它們之間的關係;心理學確定各種性質但不能測定各種量。儘管如此,這兩門科學都得出了十分相似的觀點梅爾在他的文章“現代物理學與現代心理學”[147]中已經指出了心理與物理解釋之間的類似:“兩個科學在多年的獨立研究過程中都擁有了大量的觀察材料和思想體系。它們都克服了一些具有相似的基本特徵的障礙。研究對象和具有感知官能、知識結構和擴展能力(測量工具和方法)的研究者不可分割地聯繫在一起。物理學的互補性也是心理學的。”在物理學與心理學之間實際存在“真正的互補性關係”。
441 一旦我們擺脫了那些首先是非科學的主張(它認為互補只是偶然的巧合),我們就會發現共時性現象不是罕見的,而是相對普遍的。這一事實與賴因(Rhine)的“超標概率”結果完全符合。心理不是由隨意的怪念和偶然事件雜亂組成的一團,而是一種觀察者可以用自然科學的方法觀測到的客觀現實。心理過程與生理基層有一種能量關係。就心理過程是客觀的事物而言,它們就只能被解釋為能量過程,[148]或者我們可以說:儘管心理過程無法測量,心理所引起的可感知的變化除了被理解為能量現象之外,不能被理解成別的,否則就難以理解。心理學家所處的這種處境是物理學家極其反感的:心理學家儘管沒有任何能進行測量的東西,卻也在談論能量,而能量這一概念是有嚴格定義的數學常量,且無法應用到心理領域,動能公式E=m ν2/2包括了m(質量)和ν(速度)兩個因素,而它們看起來與經驗心理性質沒有共同的東西。然而,如果心理學堅持用其能量概念解釋心理行為,它就自然無法以數學公式的方式應用,而只能以類比形式。但是要注意:類比本身是一個很老的直覺概念,物理能概念就是由之發展而來的。後者依賴於非數學的心理行為的早期應用,這種應用可以追溯到原始或古老的“極其有力的潛能”觀念。這一超自然概念不僅僅出現在美拉尼西亞語中,而且還出現在印度尼西亞和非洲東海岸地區;它還在拉丁語的神意、威力(numen)中迴響,並且與精神、傾向(genius)(例如,地區的風氣,genius loci)也有模糊的對應。新近的醫學心理學所使用的力比多與原始人的超自然概念有驚人的密切關係。[149]因此,原型觀念遠非只是原始的,但是,它仍與物理學家的能量概念不同,因為它本質上是定性的而非定量的。在心理學中,對強度的大致估計代替了對量的精確測定,因此,與物理學成鮮明對比的是,我們要運用感覺(評估)的功能。感覺在心理學中取代了物理學中的具體測定。心理強度及其各種不同的等級指的是無法直接觀察和測量的量的過程。心理學材料本質上是定性的,但它們也有某種潛在的生物能,因為心理現象呈現出某些數量的方面。如果這些數量可以被測量的話,心理就一定會成為能在空間運動的東西,能量公式可以應用其上的東西。因此,由於質量與能量具有相同的性質,只要心理在空間中有可觀察的效果,質量與速度就會是描述心理的充分概念:也就是說,它必須有顯現為運動中的物質的方面。如果人們不願意假定物理與心理事件之間存在先定和諧,那麼它們就只能處於相互作用的狀態。但是後一假設要求心理在某種程度上是物質的,反之物質則隱含有心理的性質,這一假定與現代物理學(愛丁頓、金斯及其他)的某些表達相去不遠。在此我想提醒讀者超心理現象的存在,其實在的價值只有那些有機會親身觀察到的人才知道。
442 如果這些反思是合理的,那它們對認識心理的本質有非常重要的意義,由於它作為客觀存在不僅與生理和生物現象密切聯繫,而且與物理事件也緊密相關,所以它似乎與原子物理學領域中的現象關係最為緊密。就像我清楚地表明的,我們最關心的是建立某種類似,除此無他;這種類似的存在並不能讓我們斷定其中的聯繫已被證明。鑑於我們現有的物理學與心理學知識,我們必須滿足於兩者之間某些基本形態方面的類似。但是,已存的類似本身就意義重大,足以讓我們給予其以顯著地位。
註解:
[1] 本文是“本能與無意識”研討會上的發言文章,且是以C.F.和H.G.貝恩斯翻譯的英文本發言。會議於1919年7月在倫敦大學貝弗德(Bedford)學院舉行,由亞裡士多德學會、哲學學會和英國心理學協會聯合舉辦。[最初發表在《英國心理學雜誌》(British Journal of Psychology)(倫敦),X(1919):1,第15-26頁;後收在《分析心理學論文集》(倫敦和紐約,1928)。手稿後來以“本能與無意識”為題收入《論心理能》(über die Energetik der Seele)(《心理學論文集》,第Ⅱ卷,蘇黎世,1928);後來又收在《論心理能與夢的本質》,並附有一小段結論性的註解(蘇黎世,1928)。本文的英文翻譯參考了貝恩斯的翻譯。——英編者]
[2] 《論人類的主動能力》(Essays on the Active Powers of Man)(1788年),第103頁。
[3] 《人類學》(Anthropologie),《康德文集》,第Ⅷ卷,卡西爾編,第156頁。
[4] 《心理學原理》(Principles of Psychology),第II卷,第391頁。
[5] 克納·馮·馬利勞(Kerner von Marilaun),《植物的自然史》(The Natural History of Plants),Ⅱ,第156頁。
[6] 參考《心理類型》對直覺的定義。
[7] [在這裡榮格第一次使用了“原型”(archetype)這一術語。他在之前的作品中,使用“原始意象”(Urbild)來討論相同的概念,而此概念得自布克哈特(Burckhardt)(參考:《轉化的象徵》,第32頁,注45;《分析心理學論文二篇》,第64頁)。在此及別的地方,原始意象常常與原型等同使用;這也引起了一些混淆,並且讓人以為榮格有關遺傳因素的理論涉及表象(觀念或意象)的遺傳,而這種觀點是榮格反覆表示反對的。但本文中的原始意象可以清楚地理解為比原型更為具體化的一個術語,是一個本質上為無意識的實體,就像榮格在其他地方所說的,是一種先驗的形式——一個意識感知到的表象的意象的遺傳因素。——英編者]
[8] 但是,原型實際概念出現在偽狄奧尼修斯(Dionysius the Areopagite)那裡和《秘義集成》(Corpus Hermeticum)一書中。
[9] 《論真理》(De veritate),伽雷譯,第122頁。
[10] 參考《倫理學》(Ethics,普通版),第37頁。
[11] 同現在已過時的以太一樣,能量和原子概念也是原初直覺的意象。能量的原初形式是瑪那(mana),而原子的原初概念則為德謨克里特的原子概念和澳大利亞土著的“靈魂的火花”。[參考:《論無意識心理學》(On the Psychology of the Unconscious),第66頁。——英編者]
[12] 我一生中都在反思這篇短文的主題以及在“論心理的本質”(On the Nature of the Psyche)中(參考本書第343段及其以下)我所作出的結論,後者相當詳細地討論了本能和原型問題後來的發展。這一問題的生理學方面在阿爾費德斯(Alverdes)的“論原型在生物本能中的作用”(Die Wirksamkeit von Archetypen in den Instinkthandlungen der Tiere)一文中有深入討論。
[13] [原為發表於《人類和地球》(Mensch und Erde)論文集的“心理的地球侷限”(Die Erdebedingtheit der Psyche)的一部分,C.H.凱塞林編(Darmstadt,1927年)。文章的另一部分是“心靈和地球”(Seele und Erde),它將以“心靈與地球”(Mind and Earth)為題收入英文版《榮格文集》(the Collected Works),第10卷。)此處的文章包括1927年發表的前半部分,以“靈魂的結構”(Die Struktur der Seele)為題發表在《歐洲評論》(Europäische Revue)(柏林,IV,1928年),1和2。後來被修改、擴展為《當前的靈魂問題》(Seelenprobleme der Gegenwart),收到《心理學論文集》,第Ⅲ卷;蘇黎世,1931年。這裡採用的是這一版本。——英編者]
[14] 譯自厄爾曼(Erman)的《古埃及的生活》(Life in Ancient Egypt),第265-267頁,修訂版。
[15] [《密特拉秘義》(Eine Mithrasliturgie),第6-7頁。正如作者後來瞭解的那樣,1910年的版本實際上是第2版,第1版出版於1903年。但是這個病人在1903年之前就已經患病了。參考《轉化的象徵》,第149段及其以下和第223段,另參見“集體無意識的概念”(The Concept of the Collective Unconscious),第105段。——英編者]
[16] [本文最初以“論心理的精神”(Der Geist der Psychologie)為題發表在《愛諾斯年鑑》(Eranos-Jahrbuch),1946年(蘇黎世,1947年),第385-490頁。本文經修改和補充後再次以“對心理本質的理論思考”(Theoretische Überlegungen zum Wesen des Psychischen)為題發表於《論意識的根源》(Von den Wurzeln des Bewusstseins)(《心理學論文集》,第九卷;蘇黎世,1954年),第497-608頁。前一個版本R.F.C.胡爾譯為“心理的精神”(The Spirit of Psychology),發表在《精神和自然》(Spirit and Nature)(這是從《愛諾斯年鑑·第1卷》選的論文;紐約,1954年;倫敦,1955年),第371-444頁。該英文譯文現在經過了進一步修訂,以使其與1954年的德文版保持一致。——英編者]
[17] 赫爾曼·希貝克(Hermann Siebeck),《心理學史》(Geschichte der Psychologie)。
[18] 實際上,只有古老的心理學才是如此。近來觀點已發生了很大改變。
[19] 《經驗心理學》(Psychologia empirica)(1732年)。
[20] 在盎格魯-撒克遜國家,有科學博士學位,心理學也享有更大的自主性。
[21] 近來這些情況稍微有些好轉。
[22] 《心理學概論》(Grundriss der Psychologie),居德(C.H.Judd)譯,第227-228頁,黑體為我所強調。
[23] 基多·維拉(Guido Villa),《當代心理學導論》(Einleitung in die Psychologie der Gegenwart),第339頁。
[24] 威廉·馮特,《生理心理學原理》,III,第327頁。
[25] 皮埃爾·珍妮特,《心理的自動性》(Automatisme psychologique),第243頁,第238頁及其後。
[26] 古斯塔夫·泰奧多爾·菲舍,《心理物理學基礎》(Elemente der Psychophysik),II,第438頁:“心理物理閾限觀念從總體上給無意識閾限觀念提供了一個堅實的基礎。心理學不能從無意識知覺中抽象出表象,也不能從無意識知覺的效果中抽象出表象。”
[27] 《心理物理學基礎》,第439頁。
[28] 《生理心理學原理》,Ⅲ,第328頁。
[29] 同上,第326頁,引自沃爾夫的《人類的上帝、世界和靈魂的理智觀念》(Vernünftige Gedanken von Gott,der Welt,und der Seele des Menschen)(1719年),第193節。
[30] 《人類學說中的種族說的基本思想》(Ethnische Elementargedanken in der Lehre vom Menschen)和《歷史中的人》( Der Mensch in der Geschichte),I,第166頁及其以下,第213頁及其以下;II,第24頁及其以下。
[31] 《民族心理學》(Völkerpsychologie),V,第Ⅱ部分,第459頁。
[32] 同上,IV,第Ⅰ部分,第41頁。
[33] 參考菲舍的評論:“心理物理的閾限是最重要的,因為它從總體上給無意識閾限觀念提供了一個堅實的基礎。”他繼續寫道,“無意識狀態中的知覺和表象當然不再作為真實的而存在……而是作為某種在我們身上持續存在的東西,心理物理的活動。”等等(II,第438頁及其之後)。這個結論有點不夠謹慎,因為心理過程仍然是同一個,無論是否有意識。一個“表象”不僅通過其“表象性”存在,而且最重要的是,它也憑藉其自身的心理能力而存在。
[34] 參考李普斯的《論無意識概念》(Der Begriff des Unbewussten),第146頁及其以下;以及《心理生活的基質》(Grundtatsachen des Seelenlebens),第125頁及其以下。
[35] 《心理學導論》(Leitfaden der Psychologie),第64頁。
[36] 同上,第65頁及其以下。黑體為我所強調。
[37] 《現代德國心理學史》(Geschichte der neueren deutschen Psychologie)。
[38] 在此我複述威廉·詹姆士關於無意識心理髮現的重要性所說的話[《宗教經驗種種》(Varieties of Religious Experience),第233頁]:“我不得不認為,自從我開始學習心理學以來,這個學科所邁出的最重要的一步是,1886年首次發現的事實:不僅日常領域中的意識具有中心和邊緣,而且另外還有完全外在於主要意識,並且是極其邊緣化,但仍然必須被歸為意識的記憶、思想和情感,它們能夠通過確定的標記來顯示其存在。我將這點稱為最重要的一步是因為,這個發現不同於心理學所取得的其他進步,它向我們揭示了人性構成中一個完全未經懷疑的特性。心理學所取得的其他進步中沒有能提出如此主張的。”詹姆士所提到的1886年的發現是費裡德里克·邁耶斯(Frederic W.H.Myers)對“下意識”(subliminal consciousness)的設定。
[39] 一位數學家曾經說過,科學中的一切事情都是人為的,除了數字,它們是上帝創造的。
[40] 勒維斯(G.H.Lewes)在《心理的物理基礎》(The Physical Basis of Mind)中認為所有這些都是理所當然的。比如,在358頁他說:“感覺具有不同的模式和程度,比如知覺、思維、情緒、意志,也許是有意識的,下意識的或無意識的。”在363頁,他說:“意識和無意識是相關聯的,都屬於感覺的領域。每一個無意識過程都是操作性的,它改變有機體的一般狀態,當維持其平衡的力量被擾亂後,能夠馬上在一個被辨別出來的感覺中產生。”在367頁:“存在很多我們確實意識到的非自發行為,也存在很多我們有時對其只具有下意識或無意識的自發行為……正如思想在某一刻是無意識,在另外一刻又是有意識的,但它本身仍是同一個思想那樣……在某一刻是自發的,在另一刻是非自發的行為,本身仍是同一個行為。”當勒維斯說“在自發行為和非自發行為之間不存在真正和本質的區別”時(第373頁),他肯定是走得太遠了。偶爾還是存在一個差異的世界的。
[41] 菲舍,II,第438頁及其以下。
[42] 我並沒有考慮“聰明的漢斯”(Clever Hans)[參考卡茲的《動物和人》(Animal and Men),第13頁及其以下。——英編者]和談論“原始心靈”的那隻狗。
[43] 威廉·詹姆士,《宗教經驗種種》,第232頁。
[44] 漢斯·德里希(Hans A.E.Driesch),《有機體的科學和哲學》(The Science and Philosophy of the Organism),1929年,第221頁。
[45] 同上,第281頁。
[46] 在《作為有機發展之根源的類心理》(Die Psychoide als Prinzip der organischen Entwicklung),第11頁。它是來自Psyche(心理)的一個陰性單數名詞(ψυχοειδήs=類靈魂的)。
[47] 同上,第11頁。
[48] 《作為有機發展之根源的類心理》,第11頁。
[49] 我可以合法地使用“類心理”這個詞,因為,儘管我在不同的知覺領域使用該詞,但它仍然試圖大致是布勒伊勒頭腦裡的那種現象。布斯曼在他的《心理學的統一》(Die Einheit der Psychologie)(第31頁)裡將這種未分化的心理稱為“微心理”。
[50] 受印度哲學影響的人尤其對“超級意識”提出了異議。他們通常不能理解,他們的反對意見僅僅適用於“下意識”的假設。“下意識”是我避免使用的一個含混的術語。另外一方面,我的無意識的概念並沒有完全解決“上”或“下”的問題,因為它包括了心理的兩個方面。
[51] 尤其參考愛華德·馮·哈特曼的《無意識的哲學》(Philosophie des Unbewussten)(1869年)。
[52] 我們可以在讓·保羅斯(Paulus)的《幻覺問題及心理學從埃斯奎洛到珍妮特的發展》(Le Problème de l’hallucination et l’évolution de la psychologie d’Esquirol à Pierre Janet)中看到對他的作品的分析評價。
[53] 我們還應該提到重要的瑞士心理學家泰奧多爾·弗洛諾瓦(Théodore Flournoy)及其名著《從印度到火星》(Des Indes à la Planète Mars)(1900年)。其他先驅還有卡彭特(Carpenter)(《心理生理學基礎》,Principles of Mental Physiology,1874年)和勒維斯(《生命和心靈的諸問題》,Problems of Life and mind,1873~1879)。
[54] 本能的這種不清楚和模糊也許正如馬賴斯(Marais)已經在其有關猿的實驗[《白蟻的心理》,(The Soul of the White Ant),第429頁]中表明的,與本能中普遍存在的高級學習能力有關,在人這裡也明顯如此。有關本能這個問題,參見蘇宗迪(L.Szondi),《本能診斷實驗》(Experimentelle Triebdiagnostik)和《本能病理學》(Triebpathologie)。
[55] “本能是生理的和心理的特性,它使有機體在確定的方向上運動。”[耶路撒冷(W.Jerusalem),《心理學概論》(Lehrbuch de Psychologie),第188頁]。奧斯瓦爾德·屈爾佩從另外一個角度將本能描述為“感覺和機體器官的感覺的融合”[《心理學概論》,(Outlines of Psychology),第32頁,修訂版]。
[56] 《神經官能症》(Les Névroses),第384頁及其以下。
[57] 珍妮特說(第384頁):“看起來我們必須在每個功能中區分下層部分和上層部分。當一個功能應用了很長時間後,它就包括很古老的、容易運用的以及由非常明確和專門的器官所代表的各種部分……這些都是功能的下層部分。不過我認為,在每種功能中,也有上層部分,這些部分由功能對於更近和更不尋常的環境的適應構成,並由那些在更小的程度上得到分化的器官所代表。”不過功能的最高部分是由“它對於現在時刻的特定環境,即我們不得不使用功能的時刻的特定環境的適應構成”。
[58] W.H.R.裡沃斯,“本能與無意識”(Instinct and the Unconscious)。
[59] 這種表達純粹是心理的,與非決定論的哲學問題沒有關係。
[60] 《作為自然要素的靈魂》(Die“Seele”als elementarer Naturfaktor),第80頁。“個體化的刺激告訴……‘主要的認知者’有關非正常狀態的情況,現在這個‘認知者’不僅需要一種補償,而且也知道這種補償是什麼。”(第82頁)
[61] 參考後面第6節:“作為多重意識的無意識”。
[62] 詹姆士也說到意識的“跨邊緣”領域,並將其等同於費裡德里克·邁耶斯所說的“下意識”,後者是英國心理研究協會的發起人之一[參考《心理研究協會會議論文集》(Proceedings S.P.R.),VII,1892,第298頁及其後,以及威廉·詹姆士的“費裡德里克·邁耶斯對於心理學的貢獻”,同上,XVII,1901,第13頁及其後]。關於“意識領域”,詹姆士說(見《宗教經驗之種種》,第232頁):“‘領域’這個表達要記住的重要事實是,邊緣是不確定的。它被不經意地認為是邊緣所包括的事物,然而它就在那裡,幫助兩者來引導我們的行為,決定我們注意力的下一個運動。它存在於我們周圍,就像一個‘磁場’,當意識的現階段變為下一個階段時,我們的能量中心在其中間如同羅盤針那樣轉動。我們存儲的所有記憶在超出這個邊緣的地方漂浮,準備一旦觸動就要進來;所有殘留的那些構成我們的經驗自我的能量、衝動和知識持續在超出它的地方展開。我們有意識生活的任何時刻中實際上的和只是潛在可能的這兩者之間的輪廓描繪得很模糊,總是很難說我們是否對某些精神元素有意識。”
[63] 在精神分裂症分裂的意識狀態中沒有這樣的變化,因為情結不是被接收到一個完整的意識,而是被接收到一個不完整的意識中。這就是為什麼情結經常以原初古老的形態顯現。
[64] 對於歌德來說,紅色具有精神的意義,不過這是和他的情感信條相一致的。我們也許可以猜想這裡有鍊金術和煉金術士的背景,比如,紅色的酊劑和紅榴石。參考《心理學與鍊金術》(Psychology and Alchemy),第449頁。
[65] 正如布勒伊勒已經指出的,參見《心理的自然史及其意識》(Naturgeschichte der Seele und ihres Bewusstwerdens),第300頁及其以下。
[66] 類心理無意識是明顯的例外,因為這包括那些不可能有意識,只是“類-心理”的事物。
[67] 對於這種關聯,我願意提及梅爾(C.A.Meier)將這種觀察與物理中的類似現象聯繫了起來。他說:“意識和無意識之間的互補關係促使我們注意另外一個物理學的類似現象,即對於嚴格應用‘對應原理’的需要。這也許將提供理解無意識之‘嚴格邏輯’(概率邏輯)的鑰匙,我們在分析心理學中經常會經驗到這種邏輯,它讓我們思考‘意識的擴展狀態’。”——《現代物理學與現代心理學》(Moderne Physik-Moderne Psychologie),第360頁。
[68] 《心理學與鍊金術》,第126頁。
[69] 《鍊金術》(Artis auriferae)(1593年),I,第208頁。據說這是來自莫里努斯(Morienus)的一句引言(參考後面第394段),邁留斯(Mylius)在其《哲學的改造》(Philosophia Reformata)(1622年)第146頁,第149頁也引用過,並在其後加上了“金子的火花”(scintillas aureas)字樣。
[70] “它的各種光和火花消散在整個第一物質之中:普遍靈魂的火花現在居住在世界分散的各地,這些地方後來從身體的場所和物質,甚至從其周圍分離出來。肯拉斯,《永恆神奇的圓形》(Amphitheatrum sapientiae aeternae solius verae,1604年),第195頁及其後,第198頁。
[71] 同上。第197頁。比較,諾斯替教中有光處女收割光種子的教義,摩尼教中光粒子是一種儀式食物,在舉行吃瓜的聖餐時一定要吃入人體中。最早提到這個觀唸的似乎是卡爾皮斯特(καρπιστηs)[愛任紐(Irenaeus),《反異端》(Contra haereses)I,2,4]。與光有關的報道,見弗蘭茲的“笛卡爾之夢”(Der Traum des Descartes)。
[72] “人類靈魂的心靈是更高更亮的火花”。《永恆神奇的圓形》(Amphitheatrum),第63頁。
[73] 肯拉斯,《論元物質的混沌》(Von hylealischen Chaos)(1597年),第63頁。
[74] 肯拉斯提到了同義的東西(216頁):“水樣和大海樣的形式,Adama的黏土”。(Adama在希伯來語意為“土地”。——英編者)
[75] 同上,第216頁。
[76] 世界靈魂的形式或火花也被肯拉斯稱為“自然的種子-觀念,物種的起源”,因此再生了一種古代的觀念。以同樣的方式,他將scintilla稱為“隱得來希”(Entelechia)(第65頁)。
[77] 《帕拉塞爾蘇斯:全集》(Paracelsus:Sämtiche Werks),卡爾·蘇達霍夫(Karl Sudhoff)編,XII,第231頁;《帕拉塞爾蘇斯著作集》(Bücher und Schrifften…Paracelsi…),約那斯·胡塞(Johannes Huser)編,X,第206頁。
[78] 《論元物質的混沌》(Von hylealischen Chaos),第94頁。
[79] 同上,第249頁。
[80] 同上,第54頁。在此,他同意帕拉塞爾蘇斯的觀點,後者將自然之光稱作精華,是上帝本人從四種元素中提取出來的精華。(蘇達霍夫,XII,第36、304頁)
[81] 第XIX章,第1頁及其後[雷科(Lake)譯,《使徒式的父親》(The Apostolic Fathers),I,第193頁]。
[82] “Sic paulatim scintillas aliquot magis ac magis indies perlucere suis oculis mentalibus percipiet,ac in tantam excrescere lucem,ut successivo tempore quaevis innotescant,quae sibi necessaria fuerint.”傑拉德·道恩,“哲學思辨”(Speculativae philosophiae),載《鍊金術文集》(Theatrum chemicum),I,(1602年),第275頁。
[83] “人身上的太陽是不可見的,而在世界上的太陽是可見的,不過兩者都是同一個太陽。”同上,第308頁。
[84] “這生命就是人的光。光照在黑暗裡。”《約翰福音》第1章第4、5節。
[85] “Lucet in nobis licet obscure vita lux hominum tanquam in tenebris,quae non ex nobis quaerenda,tamen in et non a nobis,sed ab eo cuius est,qui etiam in nobis habitationem facere dignatur.…Hic eam lucem plantavit in nobis,ut in eius lumine qui lucem inaccessibilem inhabitat,videremus lumen;hoc ipso quoque caeteras eius praecelleremus creaturas;illi nimirum similes hac ratione facti,quod scintillam sui luminis dederit nobis.Est igitur veritas non in nobis quaerenda,sed in imagine Dei quae in nobis est.”“Philosophia meditative,”《鍊金術文集》(Theatrum chemicum),I,第460頁。
[86] 蘇達霍夫,XII,第23頁:“在自然之光中的事物,星的運行是一樣的。”(胡塞,X,第19頁)。
[87] 《哲學智慧》(Philosophia sagax),胡塞,X,第1頁(蘇達霍夫,XII,第3頁)。
[88] 同上,第3頁及其下(第5頁及其下)。
[89] 使徒們是“占星家”(Astrologi),同上,第23頁(第27頁)
[90] 《哲學智慧》,第54頁(第62頁)。
[91] 同上,第344頁(第386頁)。最後一句是指《馬太福音》第5章第14節:“你們是世上的光”(Vos estis lux mundi)。
[92] 同上,第409(第456頁及其下)。
[93] “如公雞啼報未來天氣,孔雀啼報其主人的死亡,所有這些都是天生的精神,都是自然之光。”《醫學片段》“論失眠症”一節(Fragmenta medica,cap.“De morbis somnii”),胡塞,V,第130頁(蘇達霍夫,IX,第36頁)。
[94] 《論人的出生》(Liber de generatione hominis),VIII,第172頁(I,第300頁)。
[95] 《論生命的恆久》(De vita longa),亞當·馮·博登施坦因(Adam von Bodenstein)編(1562),Lib.V,c.ii。
[96] 《哲學智慧》,X,第341頁(XII,第382頁):“現在很清楚,所有地球上的人類智慧都存在於自然的光之中。”它是“人的永恆的智慧之光”:同上,第395頁(第441頁)。
[97] 《論人的出生》(Liber de generatione hominis),VIII,第171頁及其下(I,第299頁及其下)。
[98] “我來要把火丟在地上。倘若已經著起來,不也是我所願意的嗎。”《路加福音》第12章第49節。
[99] 《論基礎智慧片段》(Fragmenta cum libro de fundamento sapientiae),IX,第448頁(XIII,第325頁及其下)。
[100] 《哲學智慧》,X,第46頁(XII,第53頁)。
[101] 同上,第79頁(第94頁)。
[102] 《占卜學的技術》(Practica in scientiam divinationis),X,第438頁(XII,第488頁)。
[103] 《死亡書》(Liber de Caducis),IV,第274頁(VIII,第298頁)。
[104] 在赫拉波羅(Horapollo)的《象形文字》(Hieroglyphica)中,佈滿星星的天空代表最終決定命運的上帝,用一個“5”來象徵,大概是一個梅花形的五點。[喬治·博艾斯譯,第66頁。——英編者]
[105] 參考拙文“作為一種精神現象的帕拉塞爾蘇斯”(Paracelsus as a Spiritual Phenomenon)(瑞士版,第47頁及其下)。
[106] 阿格里帕,《神秘哲學》(De occulta philosophia)(1533年),第lxix頁:“按照柏拉圖主義的說法,在較低等的事物中也存在某種美德,由此它們基本是和較高級的事物一致的;因此看起來用於獻祭的沉默的動物和聖體是一致的,它們的身體和感情經過了這些美德的觸摸。等等。”
[107] 裡恩·索恩迪科(Lynn Thorndike),《魔術和實驗科學的歷史》(History of Magic and Experimental Science),II,第348頁。
[108] 弗朗索瓦·皮卡維(François Picavet),《中世紀哲學和神學歷史一般和比較論集》(Essais sur l’histoire générale et comparée des théology et des philosophies médiévales),第207頁。
[109] 參考《心理學與鍊金術》,第126頁,178頁及其下,405頁,以及330頁及其下,416頁及其下。
[110] “鍊金術之構成”(Liber de compositione Alchemiae),載《鍊金術》(Artis auriferae),II,第32頁:“Pure lato被烹調直到它具有魚眼的光澤。”因此,魚眼(oculi piscium)被作者解釋為火花。
[111] 《鍊金術大全》(Opera omnia chemical)(1649年),第159頁。
[112] 伊任紐斯·奧蘭多斯(Eirenaeus Orandus),《尼古拉·弗拉邁爾:他對於象形文字之圖形的解釋》(Nicholas Flamel:His Exposition of the Hieroglyphical Figures)等等(1624年)。
[113] 《撒迦利亞書》第3章第9節也是相關的:“……在一塊石頭上有七隻眼睛。”(杜埃-海姆斯版也這麼說)。
[114] 這個神話主題對於解釋“孔雀式的尾巴”很重要。
[115] “Tєτάχθαι γάρ νομίζονσι κατά τòν αρκτικòν πόλον τòν Δράκογτα,τòν
,άπò
πόλον πάυτα
καί πάντα
,
λάθη.”《確證》(Elenchos),IV,47,2,3,參考勒基(Legge),I,第109頁。
[116] 丘蒙(F.Cumont),《與密特拉秘義有關的材料和遺物》(Textes et monuments figurés relatifs aux mystè res de Mithra),I,第80頁。
[117]
τòν
δράκοντα βαστάζєιν
του
——皮特拉(Pitra)編,《聖言集》(Analecta sacra),V,第300頁。在羅伯特·艾斯勒(Robert Eisler)的《世界精神與蒼穹》(Weltenmantelund Himmelszelt)(1910年)中被引用,II,第389頁,5頁。
[118] 艾斯勒,第388頁。“全視的克羅諾斯神”和“無所不見的魔鬼”。
[119] 《伊格那丟·羅耀拉的自白》(The Testament of Ignatius Loyola),瑞克斯(E.M.Rix)譯,第72頁。
[120] 伊格那丟也有過這種幻想:一個圓形的,似乎是由黃金做成的巨大的東西飄浮在他的眼前,他將其解釋為基督像一個太陽那樣出現在他面前。菲利普·芬科(Philipp Funk),《伊格那丟·羅耀拉》(Ignatius von Loyola),第57、65、74、112頁。
[121] [譯自不同的來源。正如庫馬拉斯瓦米(Coomaraswamy)在《美國東方協會月刊》(Journal of the American Oriental Societ,LVI,1946年,145-161)解釋的那樣,“十指空間”(從字面解釋就是“十個手指的”)“從宏觀世界來說指的是天空和地球之間的距離,從微觀宇宙來說指一個人的頭頂和下巴之間的距離。”他繼續說道:“因此我認為它表明,《黎俱吠陀》(10.90.1)所意味的是,神我通過使整個地球成為他的踏腳凳,從而充滿了整個宇宙並通過視覺的力量來統治它。這種視覺的力量來自他的臉,人的視覺力量等等與此類似;這張臉,無論是上帝的還是人的,本身都是整個三重世界的一種意象。”——英譯者]
[122] 《確證》(Elenchos),VIII,12,5。[參考《時間神》(Aion),第340段及其以下。——英編者]
[123] 同上,VIII,12,2。
[124] 參考鍊金術的格言:“播種黃金在白色層狀的土中。”
[125] 參考我在《心理類型》(瑞士版)中有關“統一象徵”(Uniting Symbols)的評論,及其各種定義。
[126] 弗洛伊德也得出過類似的悖論式的結論。他在其文章“無意識”(The Unconscious)的第177頁說道:“本能永遠不能成為意識的對象,只有表達本能的觀念才能成為這種對象。而且,即使在無意識中本能也只能由觀念來表達”(黑體為我所加)。從我上面所述,我們接下來就要問:“誰是無意識意志的主體?”因此我們也必須問道:“究竟是誰在無意識狀態中擁有本能的觀念?”因為“無意識的”觀念是一個語詞矛盾。
[127] 詳見裡約達·摩根的《習性與本能》(Habit and Instinct)。
[128] 參見“心理治療的目標”(The Aims of Psychotherapy),第101段及其以下;以及《分析心理學論文二篇》(Two Essays on Analytical Psychology),第343段及其以下。
[129] 五位一體的結構情況也是如此。
[130] 目前發展過程可以通過客觀事實來確認。
[131] 參見《心理學與鍊金術》,第211頁。
[132] 參見《分析心理學論文二篇》,第151段。
[133] 偶爾它會有一些共時性的或超心理的效果。就像我在其他地方已經說過的那樣,我所說的共時性是指我們常常觀察到的主觀與客觀事物之間的“巧合”,但是我們卻不能對之作因果的解釋,至少從我們目前所具有的知識來看還不能。占星術與《易經》的方法就是建立在這一前提之上的。這些觀察材料與占星發現一樣都沒有被普遍接受,儘管我們知道這並不改變事實。我提及這些特殊效果只是為了觀點的完整性,只是為了幫助那些會相信超心理現象存在的讀者。至於詳細的討論請見本卷最後一篇文章。
[134] 參見《心理學與鍊金術》,第Ⅱ部分,其中有對於這一點的證據。
[135] [mulungu相當於精神、靈魂、魔力、神靈、威望:見《分析心理學論文二篇》,第108段,以及本書第一篇文章的第117段和第123段及其以下。——英編者]
[136] 這裡的“自然形態”可簡單地理解為從一開始就給定的東西。
[137] 這一聯想建立在這樣一種經驗之上:大氣與天空的顏色——藍色——最適合描繪精神內容,而紅色這種“暖”色調用來比喻感覺和情感比較合適。
[138] 詹姆士·金斯爵士在其《物理學和哲學》(Physics and Philosophy)一書第193頁指出,柏拉圖洞穴比喻中洞壁上的影子與投影的不可見物體一樣都是真實的,這種不可見的東西的存在只能數學地推論出來。
[139] 很有可能原型像本能那樣具有一種特殊的能量,而這種能量在長遠來看是不可剝奪的。這種原型所特有的能量通常達不到進入意識中的強度。要進入意識中需要一定的能量從意識流入無意識,不論這是因為意識沒有用這部分能量還是因為原型吸引了這種能量。原型可以沒有輔助能量但不能沒有這種特有的能量。
[140] 儘管這兩節都暗示了在耶穌生命期間魔鬼要被驅除,但在《啟示錄》中,使魔鬼變得無害要推遲到末日審判(《啟示錄》第20章第2節及其後面部分)。
[141] 參見“童話故事中的精神現象學”一文。
[142] 在奧利金引用的箴言中[《耶利米書釋義》(Homiliae in Jeremiam),第20章]有恰當的表達:“離我近者即離火也近。離我遠者離王國亦遠。”這一“《聖經》中所沒有表達的基督之言”意指著《以賽亞書》第33章第14節。
[143] 意識整體在於把自我與本我成功地整合到一起,從而使兩者都保留其固有的特性。如果不是兩者聯合在一起,而是本我控制了自我,本我也不會達到它應有的形態,而是停留在原始階段,並且只能通過古老的象徵來表達自己。
[144] 對於這一解釋我要感謝W.泡利教授的熱心幫助。
[145] 在這一點,我想讀者會有興趣聽聽物理學家泡利教授的觀點。他看了這篇文章的補充部分,並寫道:“事實上,物理學家在這一點會期望與心理學一致,因為認識論面對‘意識’和‘無意識’概念,其處境似乎與下述的物理學的‘互補性’處境十分相似。一方面,我們只能從無意識對意識內容的影響中間接地推論出它的存在。另一方面,‘對無意識的觀察’,即無意識內容的意識實現,會對這些無意識內容產生不可控制的反作用(就像我們知道的那樣,這在原則上預先排除了通過把無意識內容轉化成意識內容而‘窮盡”所有無意識的可能性)。因此,物理學家通過類比得出:進行觀察的主體對無意識的這種不可控制的反作用會限制後者的客觀性同時還會使其具有一定的主觀性。儘管意識與無意識之間‘邊界’的位置是由‘心理實驗者’自由選擇的(至少在某種程度上),但這一‘邊界’的存在仍然是必須的。因此,從心理學家的立場來看,‘被觀察的系統’不僅僅由物理客體組成,還包含著無意識的存在,而意識在其中是作為‘觀察媒介’的角色而起作用。無可否認,‘微觀物理學’提供了一個更準確地描述自然的視角,比新的心理學更準確:但是,前者由於其基本的‘互補’處境,不可能通過可確定的辦法消除掉觀察者的主觀作用,因此只能徹底地放棄客觀地理解物理現象;而後者可以通過設定具有客觀存在的無意識的存在來補充純粹主觀的心理意識。”
[146] 物理學家帕斯庫·約爾丹(Pascual Jordan)在《論超心理現象》(Positivistische Bemerkungenüber die parapsychischen Erscheinungen,第14頁及其以下)中解釋心理感應現象時已經用到相對空間這一概念。
[147] 見《心理情結的文化意義》(Die kulturelle Bedeutung der komplexen Psychologie)一書第362頁。
[148] 這裡我只是說心理現象有一能量才能被描述為是“現象”。我不是指能量方面包含或解釋了整個心理。
[149] 參考本書第一篇文章。
第四部分
夢心理學的基本特徵
夢的本質
夢心理學的基本特徵
443 夢有不同於其他意識內容的心理結構,就我們能對夢的形式和意義所做的判斷而言,它們並不展現意識內容的典型特徵——發展的連續性。通常,它們看起來不是我們意識心理生活的組成部分,而似乎是無關聯的,明顯是偶然發生的東西。夢之所以有此特殊的處境,其原因在於它獨特的產生模式。與其他意識內容不同,夢並非源自清晰可辨的、有邏輯的、情感的經驗連續體,而是在睡眠中發生的特殊心理活動的殘留物。夢的產生模式足以使其同其他的意識內容分離開來,這種分離還被與我們意識思維判然有別的夢本身的內容所強化。
444 然而一位細心的觀察者會很容易發現,夢並不是完全與意識的連續性無關。因為幾乎在所有夢中,我們都可以發現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它們來自前一天或前幾天的印象、思想或心情。這表明夢中確實存在某種連續性。儘管初看起來,夢是指向過去的。但是任何對夢有感興趣的人都會發現,夢也有指向未來的連續性,如果可以這樣表達的話。因為夢有時會對意識心理生活施加明顯的影響,甚至是對不迷信的或不是非常不正常的人也有明顯的影響。這些後效或多或少地包含了情緒的顯著變化。
445 很可能是由於與其他意識內容只有鬆散的聯繫,被回憶起來的夢非常的不穩定。許多夢使所有再現它們的努力都歸於失敗,即使是剛剛醒來;其他一些夢也只被模糊地記住了一些,而且比較而言,幾乎沒有夢能被認為是真正清晰的和能準確再現的。這種特有的現象可以由夢中的各種成分的特點得到解釋。夢中各種觀唸的結合是非常古怪的,總的來說,它們以一種我們“現實思維”覺得極其陌生的順序聯結在一起,並且與我們認為是意識思維過程特有的特徵,即觀唸的邏輯順序形成明顯的對立。
446 正是由於這個特點,人們常常將夢稱之為無意義的。但是在宣佈這個判定之前,我們應該記住,我們對夢及其背景並不瞭解。如果我們這樣判定的話,我們就會只是將我們對對象的不理解投射到了對象之上。但這並不妨礙夢有內在的意義。
447 幾個世紀以來,人們都試圖從夢裡得到一種預言性的意義,除此之外,弗洛伊德的發現是第一個成功地實際發現夢的真正意義的嘗試。他的工作可以被稱之為科學的,因為他發展出了一種技術,而且他和其他許多研究者都聲稱實現了技術的目的:理解夢的意義。這種意義不等同於顯夢內容所顯示的片段的意義。
448 這裡不是批判性地討論弗洛伊德的夢心理學的地方。我只是嘗試著概述一下當代夢心理學中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被看作是確定的事實。
449 我們必須討論的第一個問題是:我們賦予夢比顯夢內容所給出的令人不滿的片段意義更多的意義的理由是什麼?在這一方面一個非常強有力的論據是,弗洛伊德是通過經驗而非通過演繹發現了夢的隱義。有利於夢可能有隱義的一個更進一步的論據是通過比較同一個體的夢幻想與清醒狀態下的幻想獲得的。不難發現清醒狀態下的幻想不是僅僅具有膚淺的和具體的意義,並且還有更深層次的心理意義。有一種非常古老和廣為流傳的幻想故事對幻想的意義提供了非常好的說明,伊索寓言是這種故事的典型的例子。例如,有一個幻想故事講的是獅子和驢的行為。如果具體地和表層地看,這個寓言是個不可能存在的幻想,但是它所隱藏的道德意義對任何深思它的人都是顯而易見的。兒童的特點是高興和滿足於寓言的公開意義。
450 不過,到目前為止,證明夢有隱義的最好論據是通過有意識地應用技術方法來分析顯夢內容獲得的。這把我們帶到了第二個重要之處,即分析方法的問題。在這裡我想再說一次,我既不想對弗洛伊德的觀點和發現進行辯護,也不想對之進行批評,而是限於討論我覺得已經是確定的事實上。如果我們認為夢是心理的東西,我們就沒有任何理由假定,夢的構成和功能所服從的規則和目的不同於能應用到任何其他心理東西之上的規則和目的。按照“原則不能多到超出需要”的格言,我們必須像對待其他心理存在那樣分析性地對待夢,直到經驗告訴我們一個更好的方法。
451 我們知道,從因果的觀點來看,每個心理結構都是先前心理內容的結果。我們還知道從終極的觀點來看,每個心理結構在實際的心理過程中都有其特有的意義和目的。所有的夢都符合這一標準。因此,當我們試圖對夢進行心理解釋的時候,我們必須首先知道夢由之而形成的先前的經歷。我們必須追蹤夢圖像中的每一個先行者。我來舉個例子:有個人夢到他正在大街上走著,突然一個小孩從他前面跑過,並被車軋到了。
452 我們在做夢者回憶的幫助下把夢中的畫面還原到其先前的經歷。他認出夢中的那條街是他前一天走過的;那個小孩是他兄弟的孩子,前一天晚上他去他兄弟家的時候見過這個小孩。夢中的車禍還使他想起幾天前實際發生的一次車禍,不過他是在報紙上讀到的。就像我們知道的那樣,大多數人對這種還原很滿意。“啊哈,”他們說,“這就是我做這個夢的原因。”
453 很明顯,從科學的角度來看,這種還原令人非常不滿。做夢者前一天走過許多街,為什麼就選中了這條街呢?他讀到了好幾個事故,為什麼就選中了車禍呢?只發現一個先前經歷絕對是不充分的,因為似乎是,決定夢意象的東西來自多個原因的競爭。附加材料的收集是按照回憶的原則進行的,這個原則也被稱作自由聯想的方法。正像人們願意理解的那樣,由之而得到的結果是,收集到了很多極其不同的和異質的材料。這些材料明顯沒有任何共同點,但卻與夢內容有明顯的聯想關係,否則的話,它們就不能通過夢內容被重現。
454 從技術的角度來看,收集多少這種材料是一個重要的問題。既然最終來說,從什麼地方出發都可以揭示出生活的所有心理內容,因此,從理論上說,也許在每一個夢中我們都能找到一個人先前的所有生活經歷。但是我們只需要收集理解夢的意義所必需的材料。很顯然,要收集多少材料是由人們隨意決定的,這與康德的原則一致,即“理解”一個事物,是“對之進行認識,併到達到我們所需的程度”。[2]比如,在研究法國大革命的原因的時候,我們在收集材料時,不僅可以收集中世紀法國曆史的材料,而且還可以收集羅馬和希臘的歷史的材料,但這些材料“對我們的目的來說卻不是必需的”,因為我們可以通過少得多的材料就可以理解大革命的起源。因此在收集夢的材料時,我們只收集在我們看來要獲得合法的意義所必須的材料。
455 對材料進行收集除了有上述的任意選擇之外,就不由收集者的選擇決定了。現在所收集的材料必須被篩選和檢查,這種篩選和檢查依據的是總是應用於對歷史的或者任何其他經驗材料進行檢查的原則。這種方法本質上是比較的方法,它顯然不會自動地工作,而是非常依賴於研究者的技能和目標。
456 當一個心理事實必須被解釋的時候,我們要記住,心理材料使兩種觀點,即因果觀和終極觀,成為必需的。我有意使用終極一詞,這是為了避免與目的論的概念相混淆。我用終極一詞所指的僅僅是心理朝向一個目的的內在努力。人們也可以不用“朝向一個目的的努力”這種說法,而用“朝向目的”這種表達。所有的心理現象都有一些內在的目的,即使是一些純粹的反應現象,比如情感的反應。對侮辱感到的憤怒中有報復的意圖,讓人看的悲哀是為了喚起別人的同情等等。
457 通過將因果觀應用到和夢相關的材料上,我們把顯夢內容還原為這些材料所顯現的某些基本的傾向或觀念。就像人們可能期望的那樣,這傾向或觀念是基礎的和普遍的。例如,一個年輕男子夢到“我站在一個奇怪的花園裡並從一棵樹上摘蘋果。我警戒地朝四周看以確保沒人看到我”。
458 與夢有關的材料是他的一個記憶。當他還是個小男孩的時候,他偷偷地從鄰居家的花園裡摘了兩個梨。不道德感也是這個夢的明顯特徵,這種不道德感使他想起前一天他經歷的一個場景。他在街上遇到了一個偶然認識的年輕女士並和她說了幾句話。當時,恰好一個他認識的紳士路過那裡,他隨之突然有了一種被逮住的古怪的尷尬感,好像他做了什麼錯事一樣。他從蘋果聯想到了伊甸園的場景,還聯想到了這樣一件事實:他從來沒有真正地理解為什麼吃禁果對我們人類最初的祖先有如此可怕的結果。他常常感到非常生氣;他覺著上帝是不公正的,因為是上帝讓人類成為他之所是,是上帝讓人類有好奇心和貪婪欲。
459 另一個聯想是他父親有時會因一些事情以一種他所不能理解的方式懲罰他。他受到的最嚴厲的懲罰是在被抓住偷看女孩子洗澡後。這使他漸漸承認他最近和一個女僕有曖昧關係,但還沒有順其自然的結果。在做夢之前的那個晚上他和她約會過。
460 通過對這些材料的觀察,我們可以看到,這個夢非常明顯地意指著最後提及的事件。這些聯想材料表明,蘋果事件很明顯意指著一個色情場景。由於各種其他的原因,前一天的經歷也非常有可能在夢裡繼續活動著。在夢裡,這個年輕男子摘了天國的蘋果,但是在實際中他並沒有摘。與夢有關其他材料和前一天的另一經歷有關,即當他與那個偶然認識的女士談話時攫住他的不道德感。這又和人類在天堂的墮落聯繫了起來,最終與他在孩提時代不正當的色情行聯繫了起來,他父親為此狠狠地懲罰了他。所有這些聯想都由罪感觀念聯繫在了一起。
461 我們先從弗洛伊德的觀點,即因果觀出發來思考這些材料;換句話說,我們將用弗洛伊德的表達來“解釋”夢。那麼,材料表明的是前些天還沒有實現的願望。在夢中,這個願望在蘋果事件的象徵下實現了。但是為什麼這個願望在象徵意象的偽裝下實現,而不是明白地以性觀念形式表達出來?弗洛伊德會指出,這個材料中有一些罪感成分,並且會說,這個年輕人從孩提時代起就被灌輸的道德感會壓制這些願望,以至於自然的願望成為了某種痛苦的、不相容的東西。因此,被壓抑的痛苦的思想只能象徵地表達自己。因為這些思想與意識的道德內容不相容。弗洛伊德設定了這種心理權威,並將之稱作無意識的檢察官。它阻止這些願望不加偽裝地進入意識中去。
462 我將終極觀和弗洛伊德的因果觀對立起來。終極觀並不否定夢有原因——我非常願意強調這一點——它更多地是對所收集的關於夢的聯想材料進行不同的解釋。材料是一樣的,但是評判它們的準則卻不一樣。這個問題可以簡單地表達為:夢的意圖是什麼?它想有的效果是什麼?這些問題不是隨意的,因為它們可以應用於每一個心理活動。在任何地方“為什麼”的問題都可能被提出來,因為每一個機體組織都包含著一個複雜的有目的的功能網絡,並且這些功能都可以變成為一系列具有目的的個體事實。
463 很明顯,夢加給前一天色情經歷的材料主要是強調色情行為中的罪感成分。這一聯想已經顯明在前一天的另一個經歷中起著作用,即在與偶然相識的女士的見面中起作用,當時不道德感自動地並且是無法解釋地產生了,就像那個年輕的男士在那時做了什麼壞事一樣。這種感覺在夢中也起一定作用,並且被附加材料的聯想進一步增強,那一天的色情經歷被描述為墮落的故事,以及緊接著的嚴厲懲罰。
464 我堅持認為,這個做夢者無意識地傾向於將他的色情經歷表達為罪感。這個夢跟隨著墮落的聯想,這個年輕男子從來沒有真正理解為什麼懲罰會如此嚴厲表達了這一點。這個聯想解釋了他為什麼不簡單地認為“我現在做的是不對的”。很明顯,他不知道他會把他的行為當作道德上是錯的進行譴責。這就是實際的情況。他的意識信念認為,他的行為在道德上沒有任何問題,他的朋友們也是如此做的,但是在其他的背景中,他完全不能理解為什麼會有這樣一個無謂的紛擾。
465 現在,這個夢被認為有意義與否取決於一個重要的問題,也即世代相傳下來的道德觀是否有意義。我並不想進入對這個問題的哲學討論中,而僅僅想說,很明顯人類設計這樣的道德一定有非常充足的理由,否則的話真的很難理解,為什麼要對人的最強烈的慾望之一施加這種限制。如果我們公平地對待這個事實,我們一定會說這個夢是有意義的,因為它向這個年輕人表明,有必要從道德立場出發看待他的色情行為。一些原始部落對性的某些方面有極其嚴格的法律。這表明性道德是心理的高級功能中一個不可忽視的因素,而且應該受到充分重視。我們必須說,在所討論的這個例子中,這個受其朋友影響的年輕男子,不經意地屈從於他的色情慾望,而沒有意識到人是一個道德的存在,自覺地或者不自覺地順從於他自己創設的道德法則。
466 在這個夢中,我能夠識別出無意識的補償功能,由此,在意識生活中沒有多少價值的一些想法、愛好和傾向在睡眠狀態下自發地活動起來,這時意識過程基本上被消除了。
467 在這裡,我們或許一定會問這樣的問題:如果做夢者不理解夢的話,這又有什麼用呢?
468 在此我必須說,理解絕對不是一個理智的活動,因為就像經驗表明的那樣,人也許會被大量理智理解不了的事情有效地影響並且被說服。我只需要提醒我的讀者宗教象徵的有效性。
469 上面的例子可能會使人認為夢的功能只有道德這一方面。看上去似乎是這樣的。但是如果我們回想到夢包含特定時刻的無意識材料,我們就不能僅僅說它的“道德”功能了。因為需要注意的是,那些其行為在道德上是無可指責的人的夢會暴露出一些通常認為是“不道德的”材料。奧古斯丁很高興上帝沒有讓他對他的夢負責就屬這種類型。無意識是在任何時候都不為人所知的,因此,毫不奇怪,夢給特定時刻的意識心理增加了許多方面,這些方面從完全不同的觀點來看卻是根本的方面。很明顯,夢的這個功能是一種心理的調節,是恰當平衡地行為所絕對必須的補償。在意識的反思過程中,重要的是,為了找到正確的解決,我們應該儘可能地認識問題的所有方面和結果。這個過程在無意識的睡眠狀態中或多或少的自動繼續著。就像經驗所顯示的那樣,做夢者在夢中會(至少以幻覺的形式)想起在白天沒有被充分重視或者甚至是被完全忽視——換句話說相對是無意識——的方面。
470 至於被廣泛討論的夢的象徵,對它的評判隨從因果觀還是從終極觀看待它而變化。弗洛伊德的因果道路是從慾望或者渴望出發,也就是從被壓抑的夢中願望出發。這種渴望一直是相對簡單的和基本的,能夠以各種各樣的偽裝隱藏自己。因此,我們所討論的這個年輕男子也可以夢到他必須拿鑰匙開門,夢到他正在一架飛機裡飛行、吻著他的母親等等。從這個角度看,所有這些東西都具有相同的意義。所以弗洛伊德學派的堅定擁護者甚至這樣來解釋事物,認為夢中橢圓形的物體象徵著男性生殖器,所有圓的或者空的物體象徵著女性生殖器。這樣的例子有很多。
471 從終極的觀點來看,夢中的意象都有其自己固有的價值。比如說,如果這個年輕男子沒有夢到蘋果的場景,而是夢到他必須拿鑰匙開門,這種夢的意象可能會提供本質上不同的聯想材料,而這些材料會以一種非常不同的——不同於和蘋果場景相聯繫的材料進行補充的方式——方式補充意識的場景。從這個角度來看,重要的東西恰恰存在於夢中的各種象徵表達中而不存在於意義的一致性中。因果觀本質上傾向於認為意義是一致的,傾向於認為象徵具有固定的意義。另一方面,終極觀在變化了的夢意象中,看到了心理場景的變化。它認識到象徵沒有固定的意義。從這個觀點上來看,所有的夢意象都很重要,每一個意象都有自己特有的意義,夢中所有的東西都是由於它們特有的意義。繼續我們前面的例子。從終極的觀點出發,我們可以看到,夢中的象徵有更多的寓言價值:它不隱藏,而是教育我們。蘋果的場景生動地回憶了罪惡感同時還隱藏了我們最初人類父母的行為。
472 很清楚,我們根據所採納的觀點,對夢的意義進行了非常不同的解釋。現在的問題是:哪個是更好更正確的解釋?畢竟,對我們這些精神治療師來說,實際的而不僅僅是理論的需要讓我們必須對夢的意義進行某種解釋。如果我們想治療我們的病人,從非常實際的角度來看,我們必須努力找到一種能使我們有效地啟發他們的方法。從前面的例子中我們清楚地看到,和夢相聯的材料已經觸及這樣一個問題,這一問題能使這個年輕人看到他一直忽視的很多東西。由於忽視這些東西,他實際上忽視了自身的一些東西,因為他與別人一樣有道德標準並且也有道德的要求。試圖不考慮這些而生活是片面的、不全面的,就像片面的、不全面的飲食使身體不協調那樣,這種片面、不全面對心理生活也有同樣的影響。為了使個體完善、獨立,我們需要使現在已經具有,但卻很少或幾乎沒有得到有意識地發展的各種功能起作用。要實現這一目的,即進行治療,我們必須進入夢材料所提供的東西的無意識方面。因此,非常清楚,終極觀對個體的發展有非常重要的幫助。
473 因果觀明顯與我們時代科學精神嚴格的因果推理有更多共鳴。很多人已經說過弗洛伊德的觀點是對夢心理的科學解釋。但是我還是懷疑它的充分性,因為我們不能僅僅從因果的角度看待心理,而且也要從終極的角度看待心理。只有這兩種觀點結合起來,才能給我們一個更全面的關於夢的本質的概念。但這種結合還沒有令人滿意地以科學的方式結合起來,因為在實踐中和理論中都存在仍待克服的巨大困難。
474 我現在想簡要地談談夢心理學的一些更深層次的問題,這些問題是對夢的一般性討論的一部分。首先,關於夢的分類,我認為這個問題在實踐中和理論中都不是特別重要。我每年都研究1500~2000個夢。由於這個經歷,我能夠斷言確實存在典型的夢。但是它們不是很頻繁,而且因果觀依據象徵具有固定意義而賦予它的重要性,從終極的觀點來看,並不那麼重要。對我來說,夢的典型主題更重要,因為它們允許我們將之與神話主題進行比較。許多神話主題在夢裡也存在,並且常常具有同樣的重要性,弗勞比紐斯(Frobenius)收集了許多這種例子。雖然我不能在這裡充分地討論這個問題,但我還是要強調夢的典型主題和神話主題的比較表明(尼采已經提出過),夢之思維應該被看作更古老的思想模式。無須舉很多例子,我用上面的例子就能清楚地說明我的觀點。人們記得夢把蘋果場景當作代表色情罪感的典型方式引入進來。從之抽象出的觀點可以歸結為:“我這樣做是在做錯事。”夢從來不以這種邏輯的、抽象的方式而是以寓言或比喻的語言來表達自己。這也是原始語言的特徵,其用語的華麗變化令人吃驚。我們如果回憶一下古代文學,我們會發現現在用抽象方式表達的東西在那時主要是用比喻表達的。即使像柏拉圖這樣的哲學家也沒有輕視這種表達基本觀唸的方法。
475 就像人的身體承載著其歷史發展的痕跡一樣,人的心理也承載著其歷史發展的痕跡。因此,夢的象徵語言有可能是古老思維模式的殘留,這沒有什麼可驚訝的。
476 偷蘋果是一個典型的夢主題,它以不同的形式出現在許許多多的夢中。同時,它也是一個眾所周知的神話主題,不僅出現在伊甸園的故事中,而且也出現在不同時代不同地區的大量的神話和童話中。這是人類的普遍象徵之一,它可以在任何時間再現。因此,夢心理學開闢了通向普通比較心理學的道路。我們也許可以期望從之獲得對人類心理的發展和結構的理解,就像比較解剖學讓我們理解了人的身體那樣。[3]
477 夢用象徵的語言,也就是用感覺的、具體的意象,向我們傳遞思想、判斷、觀點、命令、愛好。這些東西或是由於壓抑,或是僅僅還沒有實現而為無意識的。正是由於它們是無意識的內容,以及夢是無意識過程的衍生物,因此夢包含著對無意識內容的反映。它不是反映所有無意識內容,而是隻反映一些內容,這些內容是由特定時刻的意識境況所選擇的,並且是由這一境況將之聯結在一起的。我認為這一觀察實際上非常重要。如果我想準確地解釋一個夢,我們需要那個時刻的意識境況的全部知識,因為夢包含著其無意識的補充,也就是說意識境況集結在無意識中的材料。沒有這方面的知識不可能正確解析一個夢,除非是僥倖。我用一個例子來說明這一點:
478 曾經有一位男士,他第一次來諮詢我時告訴我,他從事學術工作,並且從文學的角度對心理分析感興趣。他說他的身體非常好,在任何意義上不能被認為是個病人。他只是想滿足其對心理分析的興趣。他很高興地辭了職,並且有相當多的時間來專注於他的追求。他想認識我以便我能告訴他分析理論的秘密。他承認,對我來說和一個正常人打交道一定非常無聊,因為我肯定會覺得“瘋”人更有意思。他在幾天前已經寫信,問我什麼時候可以見他。在談話的過程中,我們很快就談到了夢。我因此問他在拜訪我的前一天晚上是否做了夢。他說做了夢並且給我講了這個夢:“我在一個空房間裡。一個護士接待了我,並且想讓我坐在桌子旁,桌子上有一瓶我覺得我應該喝的發酵牛奶。我想見榮格醫生,但這個護士告訴我我在醫院裡,榮格醫生沒有時間接待我。”
479 即使從這個夢的顯在內容來看,拜訪我的願望已經明顯地處在他的潛意識中了。他給出了以下的聯想:空房子:“一種冰冷的接待室,像辦公大樓的傳達室或者醫院的候診室。我從來沒有作為一個病人去過醫院。”護士:“她看上去令人厭惡的,是對視眼。這使我想起我曾經拜訪過的一個算命的和看手相的人,他給我算過命。我曾經生過病,有一個教會的女執事做護士。”發酵的牛奶:“發酵的牛奶使人嘔吐,我不能喝它。我妻子總是喝它,我取笑她這一點,因為她的頭腦一直有這個想法,一個人必須為自己的健康做點什麼。我記起我有一次因為神經不是很好在療養院,在那裡我不得不喝發酵牛奶。”
480 在這一點上我打斷了他,直接問他的神經衰弱症從那以後好了沒有。他試圖繞過這個問題,但是後來還是承認,他還有神經衰弱症,並且他妻子已經多次催促他來諮詢我。但是他覺得沒有那麼嚴重以至於要因之來諮詢我,不管怎樣他還沒有患上神經錯亂,並且我只治療神經錯亂的人。他只是對我的心理學理論感興趣等。
481 從這裡我們可以看出病人是多麼會偽裝他的狀況。他偽裝成哲學家和心理學家來找我,並且將他的神經衰弱症推回到背景中。但是這個夢以令人不舒服的方式提醒著他這一事實,並迫使他講出了實話。他不得不喝下難喝的飲料。他關於算命者的記憶很清晰地表明他是如何想象我的工作的。這個夢告訴他,在見我之前,他必須先接受治療。
482 這個夢糾正了當時的情況。它補充了缺乏的情況並因此改善了病人的狀態。這就是我們在治療時需要分析夢的原因。
483 我並不想給人留下這樣一個印象:所有的夢都像這個夢一樣簡單,也不想說所有的夢都是這一類的。我相信所有的夢都是對意識內容的補充,當然不是所有的夢都像這個夢有如此清楚的補償功能。雖然夢自動地把受壓抑的或被忽視的或不為人知的東西聚在一起,從而對心理的自我調節有所助益,但它的補償意義常常不是立刻顯現出來的,因為我們對人類心理的本質及其需要仍然只有非常不充分的知識。心理補償似乎與我們手頭的問題相距非常遙遠。我們必須一直記住,在這些例子中每個人從某種意義上都代表著整個人類及其歷史。在人類歷史的大範圍中可能的東西,在每個個體的小範圍內也是可能的。人類所需要的最終也可能是個體所需要的。因此,宗教補償在夢中扮演重要的角色一點也不奇怪。我們時代中盛行的唯物主義世界觀的自然結果也日益是這樣。
484 為了避免將夢的補償意義看作是新的發現或者僅僅是為了解釋的方便而“編造”出來的,我將引用一個非常古老但是很出名的例子。這是《但以理書》(詹姆斯欽定本第10章第16節)第4章中的例子。尼布甲尼撒二世在其權力頂峰時,做了下面的夢:
……我看見地當中有一棵樹,極其高大。
那樹漸長,而且堅固,高得頂天,從極地都能看見。
樹葉是金黃色的,果實很多,可作眾生的食物:田野的牲畜都在樹下,飛禽都在大樹枝上,凡有血氣的都從這樹得食。
我在床上看到異象,並看到一個守望的聖者從天而降;
他大聲喊道:“伐倒這樹,砍下枝條,搖掉葉子,拋散果實,使牲畜離開樹下,讓飛禽離開樹枝。
“不過留住它樹樁的根在土裡,用鐵圈和銅圈箍住;在田野的青草中讓天露滴溼,使他與地上的牲畜一起吃草;
“使他的心從人心變過來,給他一個牲畜的心;使他經過七期。”
485 在夢的第二部分,樹被擬人化了,因此,我們很容易看出,這棵大樹是做夢的國王自己。但以理就這樣解釋這個夢。它的意義明顯地是試圖補償國王的妄想自大症,而據這個故事,這種自大已經發展成了真正的精神錯亂。在我看來,將這個夢的過程解釋成補償是與普遍的生理過程的性質完全一致的。弗洛伊德的觀點也傾向於這一看法,因為他也認為夢扮演著補償的角色,只要夢是在維持睡眠的存在。就像弗洛伊德所顯明的,存在著這樣一些夢,它們表明某些外在刺激——它們會使做夢者從睡眠中醒來——受到了怎樣的扭曲,以至於它們變得有助於睡眠,或者使人不願意被打擾。同樣,就像弗洛伊德所顯明的,也存在著大量這樣的夢,在其中心理內在的刺激,如可能會導致強烈情感反應的個人觀念,受到了如此的歪曲,以變得與夢的背景一致,這種背景掩蓋痛苦的觀念,並使任何強烈的情感反應成為不可能的。
486 要反對這一點,我們就不能忽視這樣一個事實:最打擾睡眠的恰恰是夢。這不是罕見的事,而且夢有一個引人注目的結構,其目的是邏輯地建立強烈的情感場景,並且如此有效地建立,使得情感一定會喚醒做夢者。弗洛伊德對這些夢的解釋是,無意識的檢察官不再能壓抑痛苦的情感。但在我看來,這個解釋沒有合理地對待這些事實。人們都知道,夢是以不同於痛苦經驗及日常生活的方式關注自身的,並且顯露出最煩擾人的思想。在我看來,在這裡談論夢的維持睡眠及情感偽裝的功能是不恰當的。如果人們在這些夢中看到了對弗洛伊德觀點的證實,那就很奇怪了。被壓抑的性幻想在夢的顯在內容中沒有偽裝地出現的情況也是如此。
487 因此,我的結論是,弗洛伊德認為夢的功能本質上是實現願望和保持睡眠狀態太狹隘了,儘管其補償生理功能的思想肯定是正確的。但這個補充功能是有限的,只涉及睡眠狀態,其主要意義更多地是與意識生活相關。我則認為各種夢是特定時刻意識境況的補充。它們只要可能就會保存睡眠:也就是說,在睡眠狀態下,它們必然會工作並會自動地工作;但是當它們的功能需要睡眠時,睡眠卻不存在了,即是說,當補充內容特別強烈的時候,夢能夠抵消睡眠。一個補充內容對意識方向有重要意義時會非常強烈。
488 早在1906年我就指出了意識和分裂情結的互補關係,並且強調了它們的意向特徵。弗洛諾瓦獨立地做了同樣的事情。[4]從這些觀察可以明顯地看出,存在著有意向的無意識衝動。然而,需要強調的是,無意識的最終意向和我們意識的意向並不是一致的。通常來說,無意識內容與意識材料會有明顯的對立,尤其是意識態度傾向於完全走向這樣一個方向時,這一方向威脅到對個人生命攸關的東西。一個人的意識態度越是片面,越是偏離恰當的東西,那些其內容具有強烈對比但卻是有意向的夢將越來越可能顯現為心理的自我調節。就像身體會自覺地對傷口、感染或任何不正常的狀態做出反應一樣,心理功能也會用有意的防禦機制對不自然的或者危險的幹擾做出反應。我們必須把夢包括在這些有意的反應中,因為夢提供聚集在特定的意識場景中的無意識材料,並以象徵的形式將之提供給意識。在這些材料中,可以發現所有仍然是無意識的聯想。這些聯想之所以是無意識的是因為它們極其微弱,但是仍然具有足夠的能量讓自己能在睡夢狀態中被知覺到。當然,沒有進一步的研究,我們從外面並不能直接意識到夢內容具有意向性質的。在我們能夠理解夢的隱在內容的補充因素之前,需要對夢的顯在內容進行分析。大多數物理防禦機制都具有這種不明顯的、間接的性質,我們只有通過仔細地研究才能認出其意圖。我只需要提醒你一下傷口發熱和化膿的意義就可以了。
489 心理的補充過程總是具有非常個體化的性質,這使得證明它們具有補充的特性變得非常困難。由於這個特性,看出夢內容有多少補充意義常常非常困難,尤其對新手來說。例如,從補充理論出發,人們可能會傾向於認為,一個對生活持過度悲觀態度的人一定會有非常歡樂的和樂觀的夢。這只有在如下情況下才是正確的,即一個人的本性允許他以這種方式被激勵和鼓勵。但是,如果他的本性不是如此的話,他的夢會有意地採取比其意識態度更憂鬱的性格。然後,這些夢就可以遵循的“相同者能治癒”的原則。
490 因此,給夢-補償制定特定的規則是不容易的。它的特性總是與個體的整個本性密切相聯。雖然隨著閱歷的增加會慢慢出現一些特定的結構,但是補償的可能性是數不勝數和無窮盡的。
491 我提出補充理論並不是要斷言,這是唯一可能的夢理論,或者這一理論解釋了夢生活的所有現象。夢是一個非常複雜的現象,就像意識一樣的複雜和深不可測。想從願望的達成出發,或從本能理論出發解釋所有意識現象是不太合適的。夢幾乎不可能接受這麼一個簡單的解釋。我們也不能將夢現象看作僅僅是對意識內容的補充並且處於次要的地位,儘管通常認為,對個體來說意識生活比無意識要重要得多。這個觀點或許需要修正了,因為隨著我們經驗的深化,我們會認識到,無意識在心理生活中扮演重要的角色。我們可能仍然過於低估了這一重要性。首先是分析的經驗發現了,無意識對我們意識心理生活有越來越大的影響,這種影響的存在和意義直到這時還未被人們認識到。基於我多年的經驗和廣泛的研究,我認為無意識在整個心理中的作用可能與意識一樣重要。如果這個觀點被證明是正確的,那麼,無意識的功能不僅必須被看作與意識內容有關,並且是它的補充,而且意識內容也必須被看作與無意識內容有關,並且是暫時地聚集的無意識內容。在這個例子中,主動朝向一些目標和目的不是意識獨有的特權,無意識也會如此,無意識也能進行決定性的引導。因此,夢具有主動、指導觀唸的價值,具有目的的價值,這些東西的重要性會大大地高於暫時集結在意識內容中的重要性。這被共識所贊同,因為在所有時代和種族的迷信中,夢都被看作是在預言真理。如果我們允許一定的誇張和偏見的話,我們會看到在這些廣為流傳的觀點中存在一些真理的成分。梅德爾已經對夢的終極預期意義給予了極大的重視,把它當作了有意向的無意識功能。他開闢了通向真正地解決衝突和問題的道路,並且試圖藉助於探索中所選擇的象徵對之進行描述。[5]
492 我想區別一下夢的預期功能和補充功能。後者指的是,被認為與意識有關的無意識給意識場景增加了來自前一天的仍處於無意識中的所有東西,這些東西或由於被壓抑著或由於過於微弱而不能達至意識。這個補充,作為心理機制的自我調節,必須被稱為是有意向的。
493 另一方面,預期功能是無意識中對在未來實現意識的期望,它就像預先擬出的初始草圖或計劃。它的象徵內容有時勾畫出衝突的解決方案。梅德爾給出了極好的例子。我們不能否認存在預期的夢。把它們稱作預言的是錯誤的,因為它們實際上只是醫學的診斷或者只是天氣預報而非預言。它們只是可能的預期的組合,可能與事物的實際行為一致,但不一定每個細節都符合。只有對後面的例子我們才能談論預言。夢的預期功能有時候遠遠超過我們意識所能預見的組合,這一點也不奇怪,因為夢來自無意識成分的融合,因而是所有知覺、思想和情感的組合,這些東西由於微弱還沒有被意識記錄下來。並且,夢能夠依賴不再能有效地影響意識的無意識記憶的痕跡。因此,對於進行診斷來說,夢所處的位置常常比意識的更有利。
494 在我看來,雖然預期功能是夢的本質特徵,但是人們最好還是不要過分地高估它,因為人們很容易會認為夢是普緒科蓬波斯,[6]他因為有超越的知識從而肯定能把生活引向正確的方向。然而,就像很多人低估了夢的心理意義那樣,同樣非常危險的是,那些總是專注於解釋夢的人會高估無意識對真實生活的作用。從以往的經驗來看,我們完全可以認定,無意識和意識的重要性幾乎是一樣的。毫無疑問,存在著一些被無意識超越的意識態度。這種態度非常不合於個體,以至於說它是無意識態度或集結更能表達它的本質。但事情並不總是這樣。通常夢僅僅給意識態度提供一些碎片,因為後者一方面完全適應現實,另一方面也非常好地滿足了個體的本性。對於這一情況來說,不考慮意識的境況而看待夢是不恰當的,並且只會迷惑和擾亂意識的活動。只有存在明顯地令人不滿意和有缺陷的意識態度時,我們才能給予無意識更高的價值。當然,這個判斷所需的標準構成了一個棘手的問題。不言而喻,我們絕不能僅從集體的觀點來判斷意識態度的價值。因為這樣需要對涉及的個體進行深入的研究,並且只有有了關於個體性格的準確知識,我們才能決定意識態度的哪個方面是不能令人滿意的。我強調個體性格的知識,並不是說集體立場應該完全被忽略。就像我們知道的,個體不取決於他自己,而是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他的集體關係。因此,當意識態度多少是充分的時,夢的意義將僅僅限於其補償功能。這是內外生活都正常的個體的普遍規則。補償理論認為夢在心理機能的自我調節中扮演著補償角色,由於這些原因,在我看來,補償理論給出了正確的表達,並且與事實相符。
495 但是當個體偏離常規,即他的意識態度在客觀和主觀方面都不適應時,正常情況下只是無意識補償功能的功能變成了一個指導性的、預期性的功能,它能夠將意識態度引向非常不同的方向,引向比原來的方向更好的方向。梅德爾在其書中成功地表明瞭這一點。我曾經提到過這本書。尼布甲尼撒二世的夢屬於這個範疇。很明顯,這類的夢一般存在於生活在不真實中的人中。同樣明顯的是存在著很多例外。因此,我們有很多機會從夢的預期性價值方面來對之進行思考。
496 然而,夢還有另外一個需要考慮的方面,而且是不能被忽略的方面。許多人的意識態度是有缺陷的,但不是在適應環境方面,而是在表達他們的特點方面。這些人的意識態度及適應活動超越了其個體的能力;也就是說他們顯得比其實際的存在更好、更有價值。他們外在的成功自然不是隻來自其個體,而是很大程度上來自集體聯想產生的動力資源。多虧集體觀唸的影響,或者一些社會利益的吸引,或者社會給予的支持,這些人超出了其自然的層次。他們向內的發展沒有達到外在的那樣突出,因此無意識在這些情況下都是否定性補償或還原的功能。非常清楚,在這些情況下,還原或低估也同其他情況一樣,是自我調節的補償功能,同樣清楚的是,這一功能也許明顯的是預期性的(尼布甲尼撒二世的夢)。我們喜歡把預期和建構、準備、綜合的觀念聯繫起來。但是為了理解這些還原性的夢,我們必須將“預期的”與這些觀念區別開來,因為還原的夢的結果恰恰是與建構、準備和綜合相對立的。它更傾向於分裂、消解、低估,甚至是破壞和毀滅。當然,這不是說還原內容的同化一定會對個體產生毀滅性的影響;而是相反,影響還常常是非常有益的,只要它隻影響他的態度而不影響他整個的人格。但是這一次要的影響沒有改變這些夢的本質,它們確實帶有還原性的和回溯性的印記,並且因此而不能被稱為預期性的。為了準確起見,我們最好把這些夢稱作還原的夢,把與之對立的功能稱之為無意識的還原功能,儘管這一功能最終仍然還是補償的功能。我們必須習慣於這樣一個事實:無意識像意識態度一樣,並不總是呈現同一面貌。它像後者一樣改變了自己的形象和功能。這是對無意識的本質形成任何具體的觀點極其困難的另一原因。
497 我們對於無意識還原功能的知識主要來自弗洛伊德的研究。他對夢的解釋總的來說侷限於個人被壓抑的背景及其幼兒期的性慾。後來的各種研究建立了通往無意識中的古老成分,通向超我、歷史的、發生的功能性殘留的橋樑。今天我們可以放心地斷言,夢的還原功能聚集了一些材料,主要是被壓抑的幼兒期的性慾(弗洛伊德)、幼兒期的權力渴望(阿德勒)、超我、思想的古老成分、情感和本能。這些成分的再現及它們徹底的回顧性特徵比任何東西都更有效地削弱了過於崇高的東西,將個人還原到他的人性,還原到他對生理的、歷史的和發生的依賴。每個虛假的崇高和重要都在夢的還原意象前消失了。這些理論無情地分析了個人的意識態度,並且給出了包含其所有最痛苦的弱點的材料。從一開始,將這種夢稱作預期性的夢的可能性就被排除了,因為夢中的一切都是回顧性的,並且可以追溯到做夢者長期被掩埋的過去。當然,這並不妨礙夢的內容是意識內容的補償,並最終被意識內容所引導,因為或許有時候還原趨勢對適應來說才是最重要的。病人常常能夠自發地感覺到夢的內容與他們的意識場景是如何聯繫的。按照這種被意識到的知識,夢內容可以被感覺為預期的、還原的或補償的。但從長遠來看,事情並不總是如此,而且必須強調,總的來說,特別是在開始分析時,病人有一種不可抑制的傾向,即固執地按照他的病態來解釋對他的分析所得到的結果。
498 在這種情況下,要正確地解釋患者的夢,就需要分析師的幫助。這使得分析師如何判斷病人的意識心理變得極其重要。因為,釋夢不只是將能機械地學會的方法應用到實際當中去;相反,它預設了對整個分析觀點的熟知,而這隻有分析師親自分析之後才能獲得。一個分析師能犯的最大錯誤就是認為病人和他有相似的心理。這種投射有時候也會對,但它總的來說還只是投射。無意識的一切東西都是投射,因此,分析師至少要意識到其無意識的最重要內容,以免無意識的投射遮蔽住他的判斷。所有分析別人夢的人都應當一直記住,對於心理現象的本質、原因、目的,我們沒有一個簡單的和普遍為人所知的理論。因此,我們沒有普遍的判斷標準。我們知道存在著各種各樣的心理現象,但是對它們的根本性質卻沒有任何確定的知識。我們只知道,雖然從任何孤立的角度觀察心理都可以產生非常有價值的結果,但卻不能產生一個可以進行推論的令人滿意的理論。同權力理論一樣,性慾理論和願望理論是有價值的觀點,但它們並沒有恰當地對待人類心理的深刻性和豐富性。如果某個理論恰當地對待了的話,我們就可以滿足於機械地學習一種方法。事情也將僅僅是閱讀代表固定內容的符號,我們只需記住幾個符號規則就可以了。這樣,對於意識狀態的知識和正確判斷就是多餘的,就像它們對於腰椎刺穿是多餘的一樣。現在辛勤工作的研究者很遺憾地瞭解到,心理對於只從一個角度來接近它的各種方法來說,仍然完全是一個棘手的問題。目前,對於無意識的內容,我們除了知道它們是潛意識的之外,就只知道它們和意識有一種互補的關係,因而在本質上是相對的。正是由此,如果我們想理解夢,就必須有意識狀態的知識。
499 還原性的、預期性的或者僅僅是補償性的夢沒有窮盡解釋的可能性。有一種夢我們可以簡單地將之稱為反作用的夢。人們會傾向於將所有看起來只是再現具有情感經歷的夢歸入這一類。人們對這些夢的分析還沒有揭示出這些經歷為什麼能如此真實地被再現出來的深層原因。實際上,這些夢也有沒有被做夢者意識到的象徵的方面,而且正是由於這一方面,經歷才在夢中再現出來。然而,這些夢不屬於反作用類型,只有下面這樣一些夢才屬於反作用的夢,即從之來看,某些客觀的事件引起了創傷,不僅是心理的,同時也是神經系統的生理創傷。戰爭製造了大量這樣嚴重的情況,我們可以期待在這些之中發現大量創傷是其決定因素的純粹反作用的夢。
500 雖然對心理的所有功能來說,創傷內容通過不斷的重複逐漸地喪失其自主性,並且以這種方式重新獲得其在心理等級中的地位非常重要,但這種本質上只是創傷的再現的夢很難被稱作是補償性的。表面上看,這種夢帶回的是心理分裂的和自主的部分,但它很快地表明,夢所再現的意識對片斷的同化絕對沒有終結那種決定著夢的紛亂。夢平靜地繼續“再現”,也就是說,現在成為自動性的創傷內容繼續活動著,並且將一直活動到創傷的刺激不存在。到了這時,意識的“實現”就成為無用的了。
501 在實踐中,很難確定一個夢本質上是反作用的夢或者僅僅是象徵性地再現創傷的情境。但分析可以決定這個問題,因為在後一情況中,如果解釋是正確的,創傷情境的再現會立即停止。相反,夢的分析對反作用的再現沒有影響。
502 我們發現在身體病態的情況下,比如劇烈的疼痛影響夢的過程的情況下,會有相似的反作用的夢。但是在我看來,只有在例外的情況下,身體的刺激才是決定性的因素。通常身體刺激是與無意識的夢內容的象徵表達融合在一起,換句話說,它們被用作表達的工具。夢經常表明,在生理疾病和確定的心理問題之間,存在著明顯的內在的象徵關聯,以至於生理的不適顯現為心理情況的擬似表達。我提及這一奇怪的事實更多地是為了全面,而不是為了特別地強調這種問題現象。無論如何,在我看來,在生理和心理的錯亂之間確實存在著關聯,而且這一關聯的意義被普遍地低估了,儘管另外一方面,由於人們傾向於將生理的錯亂僅僅看作是心理錯亂的表達,這一關聯的意義被無限地誇大了,尤其是在基督教科學中。夢間接地證明瞭身體和心理之間的相互關聯。這是我之所以在此提出這個問題的原因。
503 另外一個值得提及的夢的決定因素是心理感應。現在對這個現象的真實性已經不再有異議。當然,不研究事實而否定感應的存在是非常簡單的事情,但這不是科學的,不值得重視。我從經驗中發現,確實就像自古以來人們就已經斷定的那樣,心理感應對夢有影響。有些人在這方面尤其敏感,經常有感應的夢。我承認存在著心理感應現象,但我並不是沒有保留地贊同流行的超距行為理論。毫無疑問,這個現象存在著,但是在我看來,它的理論不是這麼簡單。在任何情況下我們都必須考慮聯想一致的可能性,平行心理過程的可能性。[7]人們已經表明,這種可能性扮演著一個極其重要的角色,尤其在家庭中,並且顯現在態度的同一或深遠的相似之中。同樣,我們還必須考慮潛憶的存在,弗洛諾瓦特別重視潛憶的存在。[8]它有時引起最令人吃驚的現象。由於任何無意識的材料都會在夢中出現,因此有時候潛憶顯現為一個決定因素就一點也不令人奇怪。我有很多機會分析心理感應的夢,在它們當中有幾個夢的意義在分析的時候仍不為人所知。這種分析像其他夢分析一樣,產生了主觀的材料,隨之夢具有一種與做夢者當時的情境有關的意義。它沒有產生能夠表明夢是感應的東西。到目前為止,我發現所有夢的心理感應內容在分析(也就是在後來的夢的內容)所帶來的聯想材料中都受到懷疑。它總是存在於夢的顯在內容中。
504 在關於心理感應夢的文獻裡,通常只有那些人們在空間或時間中“感應地”預期有強烈的情感事件發生的夢才被提及,也就是說,只有當人類重要的事件,如死亡,將要幫助解釋夢的預兆,或對它的超距感知,或至少使它更可理解的時候,這個夢才被提及。我觀察到的心理感應的夢主要是這類的夢。不過,有一些夢由於其顯在內容包含著對一些非常不重要的東西的心理感應而與眾不同。這些不重要的東西比如可以是某個不認識的人或極其普通的人的面孔,或極其平常環境中傢俱的佈置,或一封不重要的信寄到了等。當然,我所說不重要僅僅是指,我通過平常的發問和分析不能夠發現任何其重要性將會“證實”心理感應現象的內容。在這種情況下,人們比最初所提及的更傾向於想到“偶然”。但不幸的是,在我看來,偶然假設總是無知的避難所。當然沒有人會否定,一些非常奇怪的偶然事件確實發生了,但是人們能期望它們有重複的可能性就排除了它們是偶然的。我當然不是斷言在它們之後的規律是超自然的,而僅僅是說我們目前的知識還不能認識這一規律。這樣,甚至是有疑問的心理感應內容都具有實在的特性,而這種特性不僅僅是可能的。雖然我還不能提出一個關於這些事實的理論觀點,但我認為承認和強調它們的存在是正確的。這種立場豐富了夢的分析。[9]
505 弗洛伊德認為夢在本質上是願望的達成,作為對此的反動,我和我的朋友和合作者阿爾封斯·梅德爾則認為,夢是無意識中的實際狀況用象徵的形式自發地進行的自我描述。我們的觀點在這一點上與西爾帕爾的結論相合。[10]與西爾帕爾一致是令人高興的,因為我們是彼此獨立地得到了同樣的結果。
506 這個觀點與弗洛伊德的表達的對立之處僅在於它拒絕明確地斷定夢的意義。我們的表達僅僅說,夢是無意識內容的象徵表達。這就留下了一個開放性的問題:這些內容是否總是願望的達成。梅德爾明確地提到的更進一步的研究已經表明,夢的性語言不是總可以進行具體的解讀,[11]也就是說,實際上古代的語言是極其傾向於用各種類比來傳達、交流,但不必然與真正的性內容相一致的語言。因此,其他內容都被解釋成象徵的,而夢的性語言卻都被字面地理解是不恰當的。一旦你把性的比喻當作某種未知物的象徵,你對夢本質的理解立刻更深刻了。梅德爾用弗洛伊德提供的例子實際地表明瞭這一點。[12]只要夢的性語言被具體地理解,就只能有一個直接的、外在的和具體的解決辦法,否則的話,就是什麼都不做——人們就儘可能地聽從自己根深蒂固的膽怯和懶惰。人們對於這個問題沒有真正的觀念和態度。但是當具體化的錯誤觀念被拋棄後,也就是說,當病人不再字面地理解無意識的性語言,不再把夢中的人物解釋為真實的人物後,這立刻就成為可能的。
507 就像我們傾向於假定世界就是我們所看到的那樣,我們也天真地認為人們是我們所想象的樣子。不幸的是,在後者中不存在能夠證明知覺和實在差異的科學方法。雖然在此完全幻覺的可能性遠大於我們對物理世界的知覺,我們仍然天真地把我們的心理投射到他人那裡。每個人以這種方式為自己構造了一系列多少是建立在投射之上的想象關係。在神經症患者中,甚至存在幻想投射是提供人類關係的唯一方法的例子。我主要通過投射感知到的人是意象或者說是意象和象徵的載體。我們無意識中的所有內容不斷地被投射到我們的環境中,並且只有通過認出作為投射和意象的物體的某些性質,我們才能將之與物體的真正性質區別開來。但是如果我們沒有意識到物體的性質是投射,我們除了天真地認為性質確實屬於物體以外別無可做。所有的人際關係充滿這種投射。在自己的生活中看不到自己這一點的人只需把他的注意力轉向戰爭時期的心理壓力就可以了。在一定程度上(Cum grano salis),我們通常總是在對手身上看到我們未說出來的錯誤。最好的例子可以在爭吵中看到。除非我們擁有超常的自我意識,否則我們永遠看不穿我們的投射而是屈服於它們,因為自然的心靈預設了這些投射的存在。無意識內容被投射是自然的和確定的。在一個相對原始的人身上,這創造了與客體的特定關係,列維-布留爾恰當地將之稱為“神秘的一致”或者“神秘的參與”。[13]因此,我們時代沒有超出正常反思的每一個正常人都註定被投射系統聯繫於周圍的環境之上。只要一切正常,他就全然不會意識到這一聯繫是強迫性的,也即這一聯繫是神奇的和神秘的。但是如果出現妄想的錯亂,這些無意識的關係就會變成強迫性的關聯,而這些關聯總的來說,是以正常狀態下構成這些投射內容的無意識材料的形式出現。只要力比多能夠將這些投射當作通向世界的合宜的和方便的橋樑,這些投射將會減輕生活的痛苦。但是如果力比多想走另外的道路,並且為此沿著以前的投射橋樑轉回,投射就會是能夠想象的最大障礙,因為它們有效地阻礙與先前物體真正地分離。這樣我們看到一個典型的現象:人們為了使其力比多脫離先前的對象會儘可能地貶低這一對象。但是,就像前面的一致是由於主觀內容的投射那樣,完全的和最終的分離只有當在對象中映現自己的意象及意識重新恢復為主體時才能發生。這種恢復是通過意識到被投射的內容而實現的,也就是說,通過認識到對象的“象徵價值”而實現的。
508 這種投射確實經常發生,這一事實就像它們從來沒被看穿一樣確定。因此,毫不奇怪,樸素的人們夢到X先生時,他將夢中的意象等同於真正的X先生,而且他們從一開始就把這當作自明的。這是一個與其日常的、非批判性的意識態度完全一致的設定,而這種非批判的態度沒有對這種對象和這種對象的觀念進行區分。但是,如果批評性地看,不可否認,夢意象與對象只有外在的和有限的關聯。實際上,它是一個心理情結,儘管受到外在刺激的影響,但卻是自我形成的,因而主要由主體所特有的與對象沒有什麼關係的成分構成。我們以理解或者試圖理解自己的方式來理解別人。我們在自身中不能理解的東西在他人那裡也不能理解。因此,我們有很大把握說,意象是主觀的。就像我們所知的那樣,即使關係非常密切也不能確保客觀的知識。
509 現在如果一個人像弗洛伊德學派那樣,把夢的顯在內容當作“不真實的”或者“象徵的”,從而解釋說,雖然夢說的是教堂的尖塔,但它真正的所指卻是陰莖,這只是向下面這種說法邁進了一步:夢經常談論性,但並不總是意指性,同樣,夢經常談論父親,但其真正所指卻是做夢者自己。我們的意象是我們心理的組成成分,如果我們的夢再現某些觀念,這些觀念就原初地是我們的觀念,我們的整個存在都與這種觀唸的結構交織在一起。它們是主觀的因素,並且就像在夢中那樣集合在一起,還表達這樣或那樣的意義,不過這種表達不是由於外在的原因,而是由於我們心理最內在的驅動。夢工作本質上是主觀的,而且,夢就像是個劇院,在其中做夢者自己是場景、演員、臺詞提示者、出品人、作者、觀眾和評論家。這個簡單的真理構成了夢意義的基礎,我將之稱為基於主觀的解釋。這個解釋就像這個術語所暗含的一樣,將夢中所有的形象看作是做夢者自己人格的象徵。[14]
510 這個觀點引起了很多反對。一個爭論是對我們剛剛提及的關於X先生的樸素假設提出質疑。另一個爭論是原則的爭論:客觀的解釋還是主觀的解釋更重要?對於主觀解釋的理論可能性,我想不出有效的反對。但是第二個問題則困難得多。因為一個客體的意象一方面是主觀地構成的,另一方面又是被客觀決定的。當我在心理中再現這一意象的時候,我是創造出某種既被主觀地又被客觀地決定的東西。為了決定在給定情況下哪一方佔優勢,首先需要表明,這個意象是由於其主觀意義還是其客觀意義被再現的。因此,如果我夢到一個和我有重大利益關係的人,客觀的解釋肯定比主觀的解釋更接近事實。但是,如果我夢到一個實際上對我不很重要的人,主觀的解釋就更接近事實。然而,下面這種事情在實際中經常發生的:做夢者有可能會立即把不重要的人和他與之有很強烈情感聯繫的人聯繫起來。以前人們會說:不重要的人被有意識地置於夢裡是為了掩蓋另一個引起痛苦的人。在這種情況下,我會遵循自然的道路並且說:夢中有強烈情感的回憶明顯地被不重要的X先生取代了,因此,對夢的主觀解釋更接近事實。當然,夢所完成的替代實際就是對痛苦回憶的抑制。但是如果這個回憶可以被輕易地扔在一邊,它也就沒有那麼重要了。這個替代表明,個人的情感允許自己非個人化。因此,我可以通過將夢所完成的非個人化貶低為“壓抑”,從而超出個人的情感,並且不再回到個人的、情感的境況中。如果我將不重要的人物代替痛苦人物看作是先前的個人情感的非個人化,我認為我所做的就更加準確。這樣,情感或相應的力比多變成了非個人的,擺脫了個人對對象的依附,而且我現在能夠把先前的真正衝突轉移到主觀層面,並且試圖瞭解在何種程度上它只是一個主觀的衝突。為了清晰起見,我想用一個短小的例子來說明這一點。
511 我曾經和A先生髮生過個人衝突,在衝突中我逐漸得出結論:過錯更多地在他那一邊。對此,我做了下面的夢:我因某種事情諮詢了律師,非常驚訝的是,他要我付不低於5000法郎的諮詢費,我堅決地拒絕了這一點。
512 律師是來自我學生時代的不重要的回憶。但是學生階段很重要,因為那時候我陷入很多爭論和衝突中。我把律師的無理舉止和A先生的個性聯繫了起來,並且也和持續的衝突聯繫了起來。我現在在進行客觀的解釋並且說:A先生躲在律師的後面,因此A先生所求的太多了。他是錯的那一方。在做這個夢之前沒多久,一個窮學生來找我要5000法郎的貸款。這裡的聯想是:A先生是個窮學生,因為他處在求學的開始階段,需要幫助且沒有能力。這樣的人沒有權利要求什麼或者做任何選擇。夢就可能是願望的達成:我恰當地貶低了對手,並且將其推至一邊,我仍保持著心靈的平靜。但是實際上,我恰恰在這一點上醒來了,而且還伴隨著強烈的情感,對律師的行為非常憤怒。因此,我絲毫沒有因“願望的達成”而平靜。
513 確實,躲在律師身後的是與A先生的不愉快事件。但有意義的是,這個夢可能揭示了我學生時代不重要的法科學習。我從正確的或自以為是的律師聯繫想到了訴訟,因此聯想到了我學生時期的回憶。當時不論對錯,我都經常頑固地、固執地、自以為是地為我的論文辯護,以使自己覺得自己是優秀的。因此我覺得所有這些在與A先生的爭論中都起了作用。這樣,我知道了他是我真正的自己,是我不能適應現時和要求過多的部分,就像我過去所是的那樣。換句話說,是從我這裡強求過多力比多的部分。我從而知道和A先生的爭執不會消亡,因為我自身中自以為是的爭論者仍想看到爭論帶來的“正確的”結論。
514 這種解釋得出了在我看來很有意義的結果,而客觀的解釋則是無成效的,因為我對證明夢是願望的達成一點也不感興趣。如果一個夢向我表明我正在犯什麼樣的錯誤,它就給我了一個改正我態度的機會,這通常是一個優點。自然,這樣的結果只能通過主觀的解釋才能實現。
515 當一個非常重要的關係是衝突的內容和原因的時候,主觀的解釋這樣有啟發性的解釋也有可能沒有絲毫價值。在此夢中的人物一定與真實的客體相關聯。判斷這種情況的標準總能從意識材料中發現,除非移情進入了這個問題。移情能夠很容易地導致錯誤的判斷,因此分析師有時候也許會顯現為絕對不可缺少的解圍人或同樣不可缺少的實在的支撐者。只要與患者有關,他實際上就會如此。分析師必須自己判斷在何種程度上他自己是病人的真正問題。一旦客觀的解釋變得單調和沒有成效,就應把分析師看作是屬於病人的投射內容的象徵。如果分析師不這樣做,他只有兩個選擇:他要麼將移情還原為幼兒期的願望,從而貶低或破壞移情;要麼他接受事實並且為病人而犧牲自己,儘管有時候還要面對後者的無意識的抵抗。任何一方都沒有優勢,並且分析師得到的總是最糟糕的結果。但是如果能將分析師移至主觀的層面,那麼所有的投射內容及其原初的價值都可以回給予患者。我在《分析心理學論文二篇》中給出了投射消失的例子。[15]
516 我清楚地知道,如果一個人不是實際的分析者,他就不會看出對於主觀和客觀價值的討論有什麼意義。但是我們對夢問題的研究越深入,就越需要考慮實際治療的技術方面。在這個方面,確實需要進行發明,分析師必須不斷地努力發展他的分析技術,以便即使在最困難的情況下也能有所幫助。我們認為之所以要這樣是因為,日常的疾病治療出現了一些困難,它們迫使我們提出了動搖我們日常信念的觀點。雖然意象確實是主觀的,但是這個命題總是有點哲學的味道,讓一些人不舒服。從我們上面所說——樸素的心靈立即將意象等同於對象——馬上可以清楚地看出為什麼應該是這樣。對這種觀唸的任何擾動都會使樸素的人感到憤怒。主觀層面的觀念對他們來說同樣是令人反感的,因為它動搖了意識內容與對象同一的天真假設。就像戰時[16]事件清楚地表明的那樣,我們的心理相當天真,並且以這種天真判斷敵人。在對他們進行判斷時,我們不經意地暴露了我們自身的缺點。我們對敵人進行指責時完全就是在指責我們自己所未承認的錯誤。我們在別人身上看清一切,我們批評和責備別人,我們甚至想改善和教育別人。我覺著不需要給出實例材料來證明這個說法;最令人信服的證據可以在所有報紙中找到。不過,非常明顯的是,在大尺度範圍內發生的東西在小尺度範圍內,在個體中也會發生。我們的心智仍然非常原始,只有一些的功能和領域超出了與客體原初的神秘同一。原始人只有極少的自我意識,但卻最大程度上與客體聯結在一起;因此客體能夠對之有直接的神秘的強制。所有原始的巫術和宗教都建立在這些神秘的聯結之上,而這些聯結僅僅是將無意識內容投射到對象中。自我意識從最初的同一狀態逐漸發展而來,並且與主客的分化同步。在這種分化之後,人們認識到,有些原先被天真地歸之於對象的性質,實際上是主觀的內容。雖然古人不再認為他們是紅鸚鵡或者是鱷魚的兄弟,他們仍然被魔幻觀念包圍著。在這個方面,直到啟蒙時代才有實質性的進步。但是像大家都知道的那樣,我們的自我意識仍然遠落後於我們實際的知識。當我們允許自己被某種東西激怒時,我們不要認為我們激怒的原因完全處在我們之外,處在激怒我們的東西或人之中。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就賦予了這些東西和人以將我們置於憤怒之中的力量,甚至使我們失眠或消化不良的力量。這樣我們毫不猶豫地轉過來指責客體侵犯了我們,而實際上我們一直是對我們被投射到令人憤怒的對象之上的無意識部分感到憤怒。
517 這種投射很多。有些是有益的,充當著消除力比多的手段;有些是無益的,但在實際中這些無益的投射從來沒有被認為是一種障礙,因為無益的投射通常處於我們最密切關係的圈子之外。神經病患者是例外。他有意識或無意識地與其直接環境有一種如此緊密的關聯,以至於他甚至不能阻止無益的投射進入與其最接近的對象中,並引起衝突。因此他如果想治癒的話,就被迫要比常人深刻得多地理解其最初的投射。確實正常人也做同樣的投射,但他們更容易被擾亂:因為對於有益的投射來說,對象就在近處,而對無益的投射來說,對象則在遠處。這對原始人來說是一樣的:所有陌生的東西都是有敵意的和邪惡的。這種區分服務於一個目的,這就是為什麼正常人覺得沒有必要意識到這些投射,雖然它們是很危險的幻覺。戰爭心理使這一點變得非常清楚:我們國家做的一切都是對的,其他的國家做的一切都是錯的。所有罪惡的中心總是處於敵方戰線幾英里之後。因為個體也具有這種原始的心理,所有試圖將這些古老的投射帶到意識的努力都是令人感到憤怒的。自然,人們願意和自己的同伴有更好的關係,但這隻有他們能滿足我們的期待才行,換句話說,只有他們變為我們投射的載體才行。然而,如果我們意識到這些投射,可能容易對我們和他人的關係構成障礙,因為這樣的話,就沒有幻想的橋樑,愛和恨跨越這個橋樑之後能夠非常滿足地流出,並且不能簡單地和令人滿意地對待那些我們想教給別人的美德。由於這種障礙,力比多受到了抑制,結果導致否定性的投射逐漸地被意識到。這樣個體就面臨著這樣一個任務,將他原來當然地歸之於他人,並且其一生都對之感到憤怒的不義、惡行等歸之於自己。這一過程最令人不舒服的是認識到:一方面,如果所有的人都這樣行為,生活就會可忍受得多;另一方面,人們又強烈地拒絕真正地將這一原則應用到自己身上。如果別人都這樣做,世界會變得多麼美好啊,但自己這樣做又是多麼不可忍受啊。
518 神經症迫使這一疾病的患者這樣做,但正常人卻不會這樣做。相反,他會以大眾心理的形式,比如戰爭和革命的形式,將其心理的錯亂社會化地和政治化地表現出來。如果真正存在一個人們可以將所有的罪惡歸之於他的敵人,人們的良心會感到極大的輕鬆。這樣你至少可以毫不猶豫地說誰是魔鬼;你會非常肯定你不幸的原因不是由於你自己的態度而是處在外面。不過,一旦你接受主觀解釋的有些令人不舒服的結果,你感到不安的是,他者那裡使你感到憤怒的所有的壞品質肯定不可能是屬於你的。這樣,最偉大的道德家、狂熱的教育家和世界的改善家會是最糟糕的。對於善和惡的相近關係,甚至對於它們之間的直接關係,我們都可以說很多,但這會使我們遠離我們的主題。
519 當然,主觀的解釋不能走向極端。它更多地是對什麼是無關的,什麼是有關的批判性的檢查。客體讓我產生的印象也許正是客體的真正性質。但是這一印象越是主觀的和情感的,這一性質就越可能是投射。不過,這裡我們還必須做一個並非不重要的區分:實際出現在對象——沒有對象就沒有投射——中的性質和這一性質的價值、意義或能量之間的區分。一個對象即使表明完全沒有某種性質的任何痕跡,這一性質被投射到其上也不是不可能的,如原始人將神秘的性質投射到無生命的對象上。但是這種投射與普通的性格特徵或即下態度的投射不同。在這裡對象常常給投射提供一個誘餌,甚至把它引誘出來。當對象自己沒有意識到這一性質的時候通常會出現這種情況。在這種情況中,性質直接作用於投射者的無意識。當對象沒有意識到主體投射到它上面的性質時,所有投射都會引起反投射。同樣,當移情將分析師所沒有意識到然而卻存在於他身上的內容投射到他之上時,它會從分析師那裡得到一個反移情的內容。[17]因此,反移情就像移情一樣,對病人既可以是有用的、有意義的,也可以是一種障礙,這取決於它是否試圖建立實現某些意識內容所必需的更好的關聯。像移情一樣,反移情也是強性迫的關聯,因為它建立了與對象神秘的或無意識的同一。不過總是存在著對這種無意識關聯的抵制:如果主體的態度只允許他自願地給出他的力比多,而不允許被誘騙地或強迫地從他那裡取走,這會是有意識的抵制;如果主體非常願意人們將其力比多從他身上拿走,這會是無意識的抵制。因此,移情和反移情的內容如果仍然是無意識的,它們就會建立不正常的和不可持續的關聯,目的在於毀滅它們的關聯。
520 即使假設我們可以在對象中發現一些被投射性質的痕跡,投射實際上仍然只有純粹主觀的意義,並且反作用於主體,因為它給予了那個其痕跡存在於對象中的性質過高的價值。
521 當投射和實際存在於對象中的性質相符時,被投射的內容也必然存在於主體中,它在主體這裡構成為對象意象的一部分。對象意象是心理存在,與關於對象的真正知覺不同;它是一個既獨立於然而又建基於所有知覺之上的意象。[18]只要這一意象與對象的實際行為相一致,它的相對自主就仍然是無意識的。因此,意象的自主沒有被意識心靈認出來,而且還被無意識地投射到對象上,換句話說,它被對象的自主汙染了。這自然賦予對象一種與主體相聯的實在,並誇大它的價值。這種價值來自意象向對象的投射,來自意象與對象的先驗同一的,其結果是外在的對象同時變成了內在的對象。以這種方式,外在的對象可以通過無意識直接對主體有心理影響。由於它和意象是同一的,它就直接參與到了主體的心理機制中。因此,對象能夠對主體有“魔幻”的力量。在原始人中可以發現很多這種例子。他們像對待自己心靈那樣,對待自己孩子或者其他有“靈魂”的對象。他們不敢對之做任何事情,因為怕侵犯到孩子或對象的靈魂。這就是為什麼他們在孩子青春期之前儘量不對之進行教育,而在青春期突然強加給孩子的滯後的教育,經常是非常令人討厭的(啟蒙)。
522 我剛剛說過,意象的自主性仍然是無意識的,因為它與對象的自主是同一的。因此,對象的死亡一定會產生巨大的心理影響,因為對象並沒有完全消失,而是繼續以不可直接感知的形式存在。事情確實如此。不再有對象與之對應的無意識意象變成了幽靈,並且現在對主體施加影響,而主體原則上不能與心理現象區別開來。將無意識內容導向意象,並且使其與對象同一的主體無意識投射,在對象消失之後仍然存在,而且不論在原始人那裡還是在文明人這裡都扮演了一個重要的角色。這些現象明顯地證明瞭無意識中存在著自主的對象-意象。它們明顯處於無意識中,因為它們從來沒有被有意識地與對象分開。
523 人類的每一進步,每一思想的成就都和自我意識的成長相關聯著:人類將自己與對象區別開來,並且將自然當作某種與他有別的對象加以面對。對心理態度的任何再定向都必須遵循同一道路:很明顯對象和主觀意象的同一給予了對象一種不是它特有的,但它卻從遠古就擁有的重要性。這種同一是事物的原初狀態。然而,對主體來說,這隻要沒有引起嚴重的不便,就會是原初的條件。對對象評價過高是最易於傷害主體發展的情況之一。一個被過分強調的、“神秘的”對象會將主體的意識導向客體的方向,並且阻礙任何試圖進行個體區分的努力,而個體的區分明顯必須將意象與對象區分開來。如果外在因素“神秘地”干涉了心理機制,主體個人的區分的方向就不可能維持。給予對象過多重要性的意象的分離使主體重新具了有他自身發展所急需的分離能量。
524 因此,對於現代人來說,對夢意象進行主觀解釋的意義,同人們將原始人的祖先形象和崇拜物拿走,並試圖使其相信他們的“魔力”是一種精神力量,這種力量不存在於客體,而是存在於人類的心理中對原始人所具有的意義是一樣的。原始人覺得反對這個異端觀念是合法的,同樣,現代人認為,將對象和意象之間經受了時間檢驗的和神聖的同一消解掉是不舒服的,也許甚至是危險的。而且我們心理學的結果也幾乎不能想象:我們不再有可責備的人,不再有可讓其負責的人,不再有需要去教育、提高和懲罰的人。相反,所有的事情我們都得從自己出發,我們原來習慣於要求別人的事情,我們現在都必須要求自己了。事情如果如此,對夢意象的主觀解釋不是不重要的一步就是可以理解的了,尤其是它片面和過度地走向了一方或另一方。
525 除了這種純粹道德上的困難以外,還存在很多理智上的障礙。人們常常反對說,主觀的解釋是個哲學的問題,並且這種解釋的應用近乎是一種世界觀了,因此不是科學的。我對心理學進入哲學之中並不感到驚訝,因為認為支撐哲學思考的畢竟是心理的活動,因此也是心理學的研究。我一直認為心理學包含了對整個心理的研究,因此包括了哲學、神學及其他的許多東西。因為所有哲學和宗教的基礎是人類的靈魂,而這種靈魂或許是真理和謬誤的最終判定者。
526 對我們的心理學來說,我們的問題涉及這個領域還是那個領域並沒有太大的關係。我們首先要做的是滿足實際的需要。如果病人的世界觀成為了一個心理問題,哲學屬不屬於心理學我們都要對他進行治療。同樣,我們覺得宗教問題也主要是心理問題。非常遺憾的是,現在的醫學心理學通常遠離這些問題,這在對心理髮生的神經症的治療中表現得最明顯。這種治療比專業的醫學更有可能治癒病人。我自己是個醫生,而且按照不批評同行的原則,完全不應該批評醫生這個職業,但我還是承認,醫生並不總是心理治療藝術最好的保護者。我發現醫學心理學家常常試圖程式化地運用他們研究的性質所交給他的技術。醫學研究一方面只是記住大量的事實,而不知道這些事實的基礎是什麼,另一方面在學習實際技能時,只是遵循“不要思考,只去做!”的原則。因此,在所有的職業中,醫學從業者最不可能發展出思考的功能。所以,毫不奇怪,即使受過心理學訓練的醫生也覺著理解我的沉思有很大的困難,如果他們想理解的話。他們習慣性地開處方,並且機械地應用他並沒有思考過的方法。對於醫學心理學的實踐來說,這是可以想象到的最不合適的傾向,因為它走向了獨斷理論及其技術的邊緣,並且阻礙了獨立思考的發展。我發現,即使是最基本的區分,比如主觀和客觀、自我和自己、符號和象徵、因果和終極等這些在實際的治療中極其重要的區分,對他們的思考能力來說都是過重的負擔。這也許可以解釋他們為什麼固執地堅持過時的和早就需要修正的觀點。非常明顯的是,我的主觀觀點不僅僅來自某些心理分析流派狂熱的片面和宗派的排他性。人們都知道這個態度是過度補償的懷疑的徵兆。但是,誰會將心理的標準應用於自己呢?
527 把夢解釋為幼兒期願望的達成,或者終極性地將其解釋為服務於幼兒期對權力的渴望過於狹隘了,並且沒有恰當地對待夢的本質。夢像心理結構的每一個成分一樣是總體心理的結果。因此,我們或許可以期望在夢中發現對人類生活有意義的所有東西。就像人類的生命不限於這一或那一基本本能,而是建立在各種本能、需要、願望及身體和精神的條件上那樣,夢也不能被它之中的這個或者那個成分來解釋,不論這一解釋多麼具有欺騙性,不論它看上去是多麼的簡單。我們可以斷定它是不正確的,因為沒有哪個簡單的本能理論可以理解人類的心理,理解非同尋常和神秘的東西,因而也不能理解它的表達者——夢。為了恰當地對待夢,我們需要一個從各種人類科學中艱難地得到的解釋工具。
528 有時候一些批評者公開地指責我,說我有哲學的,甚至是神學的傾向,說我想哲學地解釋一切事情,我的心理觀點也是形而上學的。[19]但是我使用一些哲學、宗教和歷史材料的目的只是闡明心理事實。比如,如果我使用了上帝的概念,或者使用了形而上學的能量概念,這只是因為它們從一開始就存在於人類心理之中。我發現我必須不斷地強調,道德的秩序、上帝的觀念以及任何宗教都不是從外面,從天上掉到人這裡的,而是人自身包含著這些東西的萌芽,並因此能從自身創造出它們來。這樣,認為人們所需的不是別的而只是用啟蒙來驅散這些幻影的觀念是毫無根據的。道德秩序和上帝的觀念屬於不可消除的人類靈魂的根基。這就是為什麼沒有被自大的啟蒙矇蔽住眼睛的心理學必定會認識到這些事實。它們既不能被解釋消除掉,也不能被嘲笑否決掉。在物理學中可以不需要上帝的形象,但是在心理學中上帝卻是一個確定的事實,我們必須依靠它,就像我們必須依靠“情感”、“本能”、“母親”等概念一樣。人們不能從概念上區分“上帝”和“上帝的形象”,並認為人們談論“上帝的形象”時,人們談論的是上帝,並且人們是在給出“神學”的解釋,這是將對象和意象混合起來所導致的永恆的缺陷。不是科學的心理學要求人格化的上帝形象。但是,不論事實如何,心理學確實得依賴上帝形象的存在。同樣,心理學必須依賴本能,但卻不認為自己能肯定地說“本能”真正是什麼。這就像心理因素意指的是什麼對每個人來說都清楚,但心理因素本身是什麼卻遠非是清楚的。同樣清楚的是,上帝的形象對應於一個確定的心理情結,因此我們可以對之進行操作的;但是上帝自身是什麼仍然不是心理學有能力回答的一個問題。很抱歉我重複說了這樣簡單的真理。
529 到此為止,對於夢心理學的基本特徵,我所能說的都清楚地說了出來。[20]我有意地避免談論太多的細節;這是要留給案例研究的。我們對基本特徵的討論把我們引入了更廣泛的問題,這些問題在談論夢時不可避免地要被涉及。當然,對於釋夢的目的還可以說很多,但是,既然釋夢總的來說是分析治療的工具,因此只有我著手討論治療的整個問題時,釋夢才有可能。但是對治療的詳盡描述需要大量的,從不同角度探討這一問題的初步研究。這是一個非常複雜的題,儘管有些作者在簡單化方面互相競爭,並且試圖讓我們相信,疾病為人所知“根源”可以極其簡單地被發現。我必須反對這些無意義的活動。我更願意人們坐下來嚴肅地、認真地和徹底地討論分析所帶來的各種重要問題。學院心理學家確實應該走出來,並且傾聽真正的人類心靈,而不是僅僅在實驗室裡做實驗了。教授們不允許其學生與分析心理學有任何接觸,不允許使用分析的概念,並且指責我們的心理學是以非科學的方法考慮“日常經驗”的。這些完全是不可忍受的。我知道總的來說,心理學能夠從對於夢的嚴肅研究中獲得很多收益,只要它能夠拋棄不恰當的偏見,認為夢只是由身體刺激所引起的。精神病治療中對身體因素的過高估計是精神病理學沒有進步的主要原因之一,除非它直接受益於分析的步驟。“精神疾病是大腦的疾病”這一教條是19世紀70年代唯物論的遺物。它已經變成阻礙所有進步的偏見,並且不能被證明是正當的。即使所有的精神疾病確實是大腦的疾病,仍然沒有理由不研究疾病的心理方面。而這個偏見從一開始就不信任這個方向的所有嘗試,並且要消除這些嘗試。然而,人們還沒有給出所有精神疾病都是大腦疾病的證據,而且永遠也不能給出,這就像人們不能證明人這樣或那樣思想或行為是因為這個或那個蛋白質壞了或者它在這個或者那個細胞裡形成了。否則的話會直接導向唯物論者的福音:“人是他所吃的東西。”持這種觀點的人認為,我們的精神生活是大腦細胞的合成和代謝過程。這些過程必然被看成是實驗的綜合和分解過程,因為只要我們不從生命過程來進行思考,就完全不能將它們看作是生命的過程。但是,如果唯物主義的觀點是有效的話,我們就必須這樣看待細胞過程。所以,我們已經超越唯物主義,因為生命永遠不能被看作是物質的一個功能,相反,它是隻存在於自身或者為自己存在的過程,能量和物質是從屬於生命的。作為物質功能的生命預設了自發的產生,關於這一點的證據,我們還要等待很長的時間。我們沒有證據可以把生命理解為大腦的過程,就像沒有證據能從片面的、武斷的唯物主義觀點出發理解生命那樣。想象這樣一種事物本身就是瘋狂的,而且只要它被認真地對待,總是導致瘋狂,除此之外,唯物主義觀點還是不能被證明的。相反,我們必須認為心理過程是心理的而不是有機細胞的過程。不論人們對“形而上學的幽靈”如何地憤怒,當細胞過程被做活力論的解釋時,他們仍然認為物理假設是“科學的”,雖然它的幻想並不少。但是它和唯物論的偏見相符合,因此所有胡言亂語,只要它把心理的說成生理的,就變成了科學上神聖的東西。希望不久的將來,這些根深蒂固的和思想貧乏的唯物主義的陳腐的觀念能從我們科學家的頭腦中消除掉。
夢的本質
530 不同於其他任何科學學科,醫學心理學是在無法藉助被驗證了的程序規則、一系列可證實的實驗及邏輯上可解釋的事實的條件下,去處理最為複雜的問題。由於心理可能是科學心靈所不得不探索的最令人困惑、最難以接近的現象,醫學心理學就面對大量多變的、非理性的事件。儘管我們必須承認,在最寬泛的意義上說,所有心理現象都是由一定原因引起的,但要謹記,因果關係歸根到底只是統計學的真實。因此即便我們通過探究因果關係來處理每個具體的案例,但在特定的案例上我們或許應該考慮絕對非理性的存在。即使如此,我們也應該牢記一種古典的區分:那就是作用因和目的因的區分。在心理學的範圍內,“為什麼發生”的問題並不一定比“為了什麼目的發生”的問題更能產生豐富的結果。
531 在眾多醫學心理學的難題中,有一個很棘手的難題,那就是夢。僅僅研究夢的醫學方面,即研究病理狀況的診斷與預後,是一項有趣而艱鉅的任務。事實上,夢的確與健康和疾病有關係。夢由於源於無意識,而且利用大量的潛意識知覺,因此,它有時能產生非常值得我們瞭解的東西。事實證明,當難以區分器質性症狀與心理性症狀時,夢通常是非常有用的。特定的夢對於預後也很重要。[22]然而,在這一領域,必要的初步研究,如對病歷等進行詳細的記錄,還仍然缺失。受過心理學訓練的醫生目前沒有練習過如何系統地記錄夢,以獲得與隨後突發重病、致死疾病,換句話說,與記錄初期無法預見的事件有聯繫的材料。總的來說,對夢的探究是一項關乎生命的工作,對它的詳細研究需要眾多工作者的通力合作。因此,在這篇短文中我傾向於用一種能讓在此領域沒有任何經驗的人對該問題及其研究方法至少有所瞭解的方式,對夢心理學及夢的解析的基本問題作一介紹。任何熟悉這一問題的人都很可能會同意我的看法,那就是,關於基本原理的知識要比病歷的積累重要得多,後者還仍然不能彌補經驗的缺失。
532 夢是不自覺的心理活動的片段,其中只有很少的意識,這種意識僅僅能在醒著的狀態下重現夢。在所有心理現象中,或許夢呈現出了最多的“非理性”因素,其邏輯一致性最低,在意識等級上也居最低等級。因此,夢不夠明晰,不易理解。能在邏輯上、道德上及審美上構成完美統一體的夢是極其例外的。夢是一奇怪而令人不安的產物,它總表現出一些“壞的性質”,如缺乏邏輯、值得懷疑的道德、粗俗的外形,明顯的荒謬和無意義等。因此,人們很願意把夢看作是愚蠢的、無意義的、沒有價值的,從而對之不予理睬。
533 對夢的每個解釋都是對其內容的心理學闡釋。像大多數人一樣,做夢者通常對批判性評論非常敏感,這不僅表現在評論是錯的時候,甚至在評論是對的時候更為如此。因此對夢進行解析是有風險的。除了在特殊條件下,如果沒有做夢者的合作是不可能得出一個夢的含義的。因此解夢要求很多非同尋常的技巧,以便不去無謂地傷害做夢者的自尊。例如,當一個病人告知你很多不體面的夢,然後問“為什麼我會做這麼噁心的夢”時,你最好不要回答。回答這類問題是很困難的,對解夢新手尤其如此。原因之一在於,在這種情形下當人們認為自己知道答案是什麼時,他易於說出一些不恰當的話。由於解夢如此困難,很長一段時間裡我為自己定了條規矩:當某人告訴我他的夢並徵詢我的意見時,我會首先對自己說“我不知道這個夢意味著什麼”,然後才開始對這個夢進行探究。
534 讀者肯定會問:“假設夢確實有意義而且這種意義可以被證實,在個別案例中尋找夢的意義有意義嗎?”
535 證明一種動物是脊椎動物很容易,只需要找出它的脊柱。但是如何將夢內部的、有意義的結構展現出來呢?很明顯,除了眾所周知的“典型的”夢,如噩夢之外,夢不遵循既定的法則或慣常的行為方式。焦慮的夢很常見,但它們決不是常規。另外,還有一些典型的門外漢都熟知的夢的主題,如飛行、爬樓梯或爬山、衣衫不整地四處走動、掉牙、人群、旅館、火車站、火車、飛機、汽車、令人恐懼的動物(蛇),等等。這些主題非常普遍,但決不足以證明夢的組織中有任何體系的存在。
536 有些人會反覆做同樣的夢。這種現象尤其發生在青少年時期,不過,這種反覆也可能會持續好幾十年。這些夢經常使人印象深刻,使人們確信它們“必然有某種意義”。這種感覺是正常的。甚至從最為審慎的觀點來看,一個人不可避免地會想到,一種特定的心理狀態會不時發生,從而產生夢。但是,如果可以用公式來表示,“心理狀態”就等同於一確定的意義。當然前提是假定人們不固執地堅持如下這樣一種假設(未被證明的):所有的夢都可追溯到胃病或仰睡等情況。這類夢確實會誘使人們去猜測某種原因。對於那些所謂的有代表性的,在較長夢中經常重複出現的主題來說,這同樣為真。所以很難不產生這樣的印象:這些夢意味著什麼?
537 但是如何才能得到一個看似合理的解釋?如何確認該解釋的正確性?一種非科學的方法是:假設夢的意義在於它對未來的預測,通過解夢的書去預測未來發生的事情,並且用隨後發生的事情來證明對夢的解釋。
538 另外一種直接獲得夢的意義的方法是著眼過去,根據夢中出現的特定主題重新構建過去的經歷。雖然這在限定的範圍內是可能實現的,但它僅僅在兩種情況下有決定性的價值:一種是我們用這種方法發現雖然已發生但做夢者並未察覺的情況;另一種是我們用此方法發現在任何情況下做夢者都不願意洩露的情況。如果不存在這兩種情況,我們就僅僅是在處理記憶意象,這些記憶意象在夢中的出現(a)任何人都不會否定,(b)對有意義的夢功能來說,它是完全不相關的,因為做夢者會有意識地提供信息。遺憾的是這種做法將能直接證明夢的意義的方法都窮舉了。
539 是弗洛伊德的偉大成就將夢的解析推上了正確的道路。首先,他認識到,沒有做夢者,任何夢的解析都無法著手進行。構成夢的敘述的語詞不止有一種意義,而是有多種意義。假如某人夢到了一張桌子,儘管“桌子”這個詞似乎沒有任何疑義,但我們還仍然不知道做夢者所說的“桌子”意指的是什麼。因為我們不知道這樣一件事:這裡的“桌子”指的是做夢者的父親拒絕接受做夢者進一步的經濟援助,認為自己是廢物而離家出走時所坐的那張桌子。這張桌子光滑的表面,無論是白日的意識中,還是深夜的夢裡,對他都成了令人悲哀的無價值的象徵。這才是我們的做夢者以“桌子”所意指的東西。因此我們需要做夢者的幫助,以便將語詞的多重意義限定到那些本質的、令人信服的意義上。任何不在場的人都可能會懷疑“桌子”是做夢者人生中的令人傷痛的標誌。但是做夢者不會懷疑,我也不會。顯而易見,夢的解析首先是僅僅對兩個人直接有效的一種經驗。
540 因此,如果我們認為夢中的“桌子”只是它所意指的那張令人傷痛的桌子,那麼,即便我們還沒有解釋這個夢,我們也至少解釋了它的一個很重要的主題。也就是說,我們已經認識到了“桌子”一詞包含於其中的主體背景。
541 我們通過系統地詢問做夢者的聯想得出了這一結論。我不得不反對弗洛伊德為探知夢的內容所訴諸的進一步的步驟,因為它們過多地受到“夢是被壓抑願望的實現”這一先入之見的影響。儘管有很多這樣的夢,但仍不足以證明所有的夢都在實現願望,也不能證明我們有意識的心理生活的思想是在實現願望。人們認為隱藏在夢中的無意識過程,與有意識過程相比,在形式和內容上更侷限、更片面。但這種想法是沒有依據的。由於有意識過程常常反映有意識生活的規律性,甚至是單一性,人們更願意認為有意識過程可以被限定在已被認知的領域。
542 為了探知夢的意義,我在這些結論的基礎上發展了自己的一種方法,我稱之為“從夢的上下文背景著手”。這種方法在於肯定,夢的每一個顯著特徵對於做夢者所具有的意義都是由做夢者本人的聯想決定的。因此,我就像解讀一個比較難的文本一樣去解讀夢。這種方法並不會立竿見影就產生可理解的答案。通常情況下,最先得到的是看上去有意義的一些線索。舉個例子來說,我曾經遇到一個年輕人,回憶時他提到,他很幸福地跟一個出身很“好”的女孩訂婚了。在他的夢中,他未婚妻經常衣冠不整。夢的上下文表明做夢者的無意識將他的新娘與從其他渠道聽到的所有難堪的故事聯繫了起來。對此,做夢者不能理解,自然我也不能理解。但是,從這種聯繫的不斷反覆,我不得不推斷,儘管他有意識地抵制,無意識中他還是傾向將他的新娘置於一種尷尬的境況中。他告訴我說如果這些是真的話,那將是一種災難性的事情。在訂婚之後不久,他的神經變得非常敏感。儘管這些事情是他不能忍受去想的,但我覺得他懷疑新娘是一非常重要的線索,因此我建議他去調查。結果表明,這些懷疑都是事實,而且這些令人不快、令人震驚的發現不但沒有傷害到該病患,相反治癒了他的及其新娘的神經症。這樣,儘管利用夢的前後背景會帶來“難以想象”的意義,並因此產生顯而易見是無意義的解釋,但之後被揭露的事實證明這些意義是正確的。這個例子很簡單,但毋庸多說,我們知道很少有夢有如此簡單的解決方法。
543 確實,對夢的背景分析很簡單,幾乎是機械的工作,而這僅僅具有預備性的意義。但是之後產生可讀的文本,也就是說對夢的實際解釋,通常是項艱鉅的任務。它需要心理上的移情、協調能力、直覺、對世界及人類的認識,特別是一種依賴於深刻理解力和一定智力的特殊的“警覺”。所有這些假定的特質對於醫學診斷來說是非常有價值的。我們不需要藉助第六感來理解夢。但是要理解那些通俗解夢書裡所說的或總是受先前具有的觀念影響而發展來的常規方法就不夠了。我們應該避免對夢的主題進行固有的、一成不變的解釋;只有對夢的背景進行認真分析才可能得出唯一恰當的解釋。即便有人對此經驗頗豐,在解釋每個夢之前他還是會被迫承認自己的無知,丟掉先前具有的所有觀念,準備面對一些完全意想不到的現象。
544 雖然夢與意識特有的態度及特定的心理狀態有關,但其根源在意識心靈深不可測的黑暗處。由於缺乏一更具描述性的術語,我們將這一未知的背景稱之為無意識。我們不知道它的本質,但是我們觀察到了其特定的影響,並從這些影響的特徵中大膽地對無意識心理的本質進行斷定。由於夢是無意識心理最普遍、最正常的表達,夢就為深入探究這一課題(無意識心理)提供了大量的材料。
545 由於大多數夢的意義並不與意識心靈的傾向相一致,而是相反呈現出特定的背離,因此我們必須認為無意識,也就是夢的發源地,有獨立的功能。這就是我所說的無意識的自主性。夢不僅會違揹我們的意願,而且常常會站在我們意識意向的對立面。這種對立並不總是很明顯,有時夢只是稍微偏離意識的態度,只對其進行細微的改變;偶爾夢會與意識的內容和傾向相一致。當我試圖用一個術語來表達這一行為時,我覺得補償概念是唯一恰當的。因為這一概念能夠囊括夢所有的行為方式。在這裡我們必須嚴格區分補償與互補。互補概念的內涵過窄,比較侷限;它不能用來解釋夢的功能,因為它意指的是這樣一種關係,在其中兩種東西或多或少地是機械地互補。[23]而補償則是通過比較以及平衡不同的材料或觀點從而對其進行調整。
546 在這一點上有三種可能性。如果指向生活狀況的意識態度在很大程度上是片面的,那麼夢則處在相反的一面;如果意識相對來說處於“中間的位置”,夢則有不同的變體;如果意識態度是正確而恰當的,夢儘管不喪失其獨有的自主性,但卻會與此傾向一致,並進一步強調該傾向。因為一個人不會很肯定地知道如何去評價一個病患的意識狀況,所以如果不詢問做夢者,解夢自然是不可能的。但是,即便我們知道了意識的狀況,我們還是一點也不知道無意識的態度。由於無意識不僅是夢的發源地,也是心理症狀的發源地,因而無意識態度的問題就有十分重要的實際意義。無意識不會在乎我自身是否認為自己的態度正確,可以說,它是“另外一種心靈”。對於神經症來說,這尤其重要,因為無意識能夠“錯誤地”引起所有令人厭煩的精神紊亂——其後果極其嚴重,或者引起神經病症狀。這些紊亂是由於無意識與意識之間缺乏協調所造成的。正如我們所說,“正常情況下”,無意識與意識應該是和諧的。然而事實是,通常情況下這種和諧並不存在,而且這種不和諧造成了大量的心理不幸,無論是嚴重的疾病還是無傷大雅的口誤。我們對於這些關係的認識來自弗洛伊德的研究。[24]
547 儘管在大多數案例中,補償的目的在於建立一正常的心理平衡,因此顯現為一種心理系統的自我調節。但是我們不能忘記的是:在特定的情況下或特定的案例中(如潛隱的精神病),補償會由於破壞性趨勢佔上風而導致毀滅性的後果,如自殺,或其他一些受遺傳影響的不正常行為。
548 對神經症進行治療,我們的任務就是在無意識和意識之間建立一種大致和諧的關係。我們知道,這一點可以通過多種方式來實現,如“過一種簡單自然的生活”,進行有說服力的推理,增強意志,分析無意識等等。
549 由於較簡單的方法經常不是很有效,並且醫生也不知道該如何繼續治療他的病患,因而夢的補償功能提供了一種值得歡迎的幫助。這裡我並不是說現代人的夢像在埃斯庫拉庇俄斯醫神廟中“孵夢”[25]那樣,給出了合適的治癒方法。[26]然而,它們的確能解釋病患的狀況,對病患的健康非常有益。它們能夠引起患者的回憶、領悟、經歷,並喚醒其潛在的性格品質,顯示出其各種關係中的無意識因素。因此對於那些長時間不辭辛苦尋求專業幫助的人們,在解夢之後仍沒有感到充實或開闊眼界的現象是極少發生的。正是由於夢的補償行為,對夢的系統分析給我們展示了戰勝困境的新觀點與新思路。
550 “補償”這一術語只是大概給出了夢的功能。但是,正如在那些長期而困難的治療中發生的那樣,如果心理分析醫生觀察常常有數百個之多的系列的夢,他就會逐漸地看到一種現象,這種現象在孤立的夢中也仍隱藏在當時的補償背後。這種現象是個性的一個發展過程。最初似乎每個補償都是對片面的暫時調整,或對被打破的平衡的補償。但根據經驗及更深刻的洞見,這些表面上看似單獨的補償行為形成了一種計劃。它們結合在了一起,在深層次上講,它們從屬於一個共同的目標,因此一組很長的夢不再是由不連貫的、孤立的事情所構成的一連串無意義組合,相反它們成為了一個有計劃、有條理的發展過程的連續步驟。我將這個以長系列夢的象徵來自發地表達自身的無意識過程稱為個體化過程。
551 在這裡用例子來討論夢心理學要比其他地方都更適宜。遺憾的是由於技術原因不太可能。因此讀者可以參考我所寫的《心理學與鍊金術》一書。此書對夢繫列的結構,特別是對個體化過程,進行了詳細的探究。
552 由於缺少必要的材料,對於在分析性程序之外所記錄的長系列夢是否同樣揭示個體化的發展這一問題,至今還沒有人能夠回答。就像斯坦利·霍爾恰到好處的評論所說,分析性程序,尤其是當它包含系統的夢分析時,是一“催熟的過程”。因此伴隨個體化過程的主題很可能主要顯現在分析中所記錄下來的夢繫列中,而在“分析之外”的夢繫列中,這些主題可能相隔長得多的時間間隔才會出現。
553 我曾提到過,解夢需要專門知識。我很相信一個聰明的門外漢如果有些心理學知識及生活經驗的話,通過練習也會對夢補償做出正確的診斷。同時,我認為如果一個人沒有神話與民間傳說的知識,對於原始人的心理及比較宗教學也沒有了解的話,他不可能把捉得到個體化過程的本質。就我們所知,個體化過程處於心理補償的根基之處。
554 並不是所有的夢都有均等的重要性。即使原始人也會對“大”夢和“小”夢,或者說“不重要”的夢和“重要的”夢進行區分。更進一步看,“小”夢是夜間幻想的片段,它們來自主體的和個人的生活領域,它們的意義侷限於日常的瑣事。因此這類夢很容易被遺忘,因為這些夢的有效性侷限於心理平衡的日常變動。而那些重要的夢經常會被人們記住一輩子,常常會被證明是心理經驗寶庫中最昂貴的寶石。我曾遇到過很多人,初次見面時,他們都會忍不住說:“我曾經做過一個夢!”有時那是他們曾經記得的第一個夢,大概發生在3~5歲的時候。我研究過很多類似的夢,經常發現一種將它們與其他的夢區別開來的特徵:它們都包含我們在人類精神史上遇到的有象徵意義的意象。值得注意的是做夢者不需要人們對他暗示說存在這些意象。這是個體化過程中夢的典型特徵。在這個過程中,我們可以找到我稱之為原型的神話主題。這種主題可以被理解為特定的意象形式和類別,它們不僅發生在所有時間、所有地點,而且出現在個人的夢中、幻想中、幻覺裡。它們頻繁地出現在個人的夢中,而且普遍地出現,這證明人類的心理僅有部分是獨自的、主觀或個人的,另外的部分則是集體的、客觀的。[27]
555 因此,我們一方面說個人無意識,另一方面也說集體無意識。與個人無意識相比,集體無意識層次更深,而且也更脫離意識,因此往往是“重大的”或者“有意義的”夢的來源。除了給人以主觀印象之外,這些夢還通過詩一般美麗而富有力量的藝術形式,來顯示它們的重要性。這些夢大多發生在人的重要時期,比如青少年、青年、中年初期(36~40歲)以及暮年時期。要解析這些夢相當困難,因為做夢者能提供的材料非常匱乏。這些原型的產物不與個人的經歷有關,而與一些普遍的觀念相聯繫,其意義在於它內在的含義而非個人的經歷及聯想。例如,一個年輕人夢見了地下室裡一條蛇在保護著一個金碗。可以肯定的是,做夢者曾在動物園裡見到過巨蛇,否則的話,他就說不出來是什麼導致他做了這個夢,除非是對神話故事的回憶。從這個不太令人滿意的背景來判斷的話,這個實際上產生了巨大影響的夢就幾乎沒有什麼意義。但是,這種說法無法解釋這一夢所具有的確定的情感。這種情況下,我們就得回到神話中去,蛇或者龍與財寶和洞穴一起代表著一個英雄在一生中受到的嚴峻考驗。這樣的話,我們就會清楚地認識到,我們是在討論集體情感。這個情況非常典型,集體情感受到很多方面的影響,最重要的是,它不是個人的直接體驗,而是一種間接體驗。這也是人們普遍面臨的問題,因為這種情感是做夢者經過主觀過濾之後,又客觀地強加於自己意識當中的。[28]
556 一個男人在中年時期仍感覺自己很年輕,距離老年和死亡還很遠。在36歲左右,他度過了自己人生的頂峰,但是他卻意識不到這個事實的意義。如果這個男人的本性不能容納過多的無意識,那麼這個事實的意義很有可能會通過一個原型的夢的形式在他身上體現出來。即便是仔細研究了這個夢的背景,他也很難解析這個夢,因為這個夢是以他不熟悉的、奇怪的神話方式表現出來的。因為這個夢使用了集體形象,而這又是因為想要表達一個永恆重複的人類問題,而不僅僅是個人平衡的破壞。
557 當人類命運的普遍規律介入個人意識的目的、期望和想法中時,人生中的所有這些時刻都成為個體化進程中的驛站,這個進程事實上也是完整的人格自動實現的過程。自我意識僅僅是完整的人的一部分,它並不代表人的全部。他的自我意識越強,他就離集體越遠,而他自身又是集體的一部分,以至於他會發現自身是自相矛盾的。但是,既然任何生物都追求完整,我們意識不可避免的片面就不斷地被我們之中的普遍的人所改正和補償,最終我們的意識和無意識融為一體,更恰當地說,就是把自我同化入更廣大的人格之中。
558 如果人們想要解析“大”夢,就不可避免地會有這樣的想法。它們使用了大量反映英雄生活以及那些本身具有半神色彩的偉人的神話。這時,我們就發現原初時期發生的危險遭遇和嚴峻考驗,我們會碰到龍、有用的動物和鬼,也會碰到睿智的老者、獸人、許願樹、埋藏的寶藏、深井、巖洞、有圍牆的花園、煉丹的過程和材料,等等,這些與日常的事物沒有任何關係。之所以如此是因為這些與人格的部分實現有關,而此人格尚未形成但正在形成的過程中。
559 這些神話為什麼會常常出現在夢裡?它們之間怎樣相互影響?這些都在尼布甲尼撒之夢的畫中表現出來了(《但以理書》第4章第7節)。如果更加仔細地審視細節,不難發現,儘管這幅畫只是這個夢的體現,但是藝術家會反覆夢到它。一棵樹從國王的肚臍裡長出(沒有按照《聖經》的方式),因此它就是耶穌祖先的家譜樹,它從該族之父——亞當的肚臍裡長出來。[29]由於這個原因,它的枝條上養育著伽藍鳥,這種鳥用自己的血餵養幼鳥,這是一個著名的基督寓言。伽藍鳥加上代表四個福音傳教士標誌的四隻鳥,共同組成了一個梅花形,下面的鹿——耶穌的另一個標誌[30]——與四個往上看的動物又組成了一個梅花形。這兩個四位一體都與煉丹術思想都有密切關係:飛禽(volatilia)在上,土地(terrena)在下,上面的通常用鳥來表示,下面的通常表示為四腳動物。不僅基督的家譜樹思想和福音傳教士的四位一體理念,而且煉丹思想的雙四位一體觀念都不知不覺融入了畫中。這種聯合最生動地表現了個人的夢是怎樣利用原型的,而原型不僅相互之間交錯、融合,而且與獨特的個體成分交織、融合在一起。
560 大家經常問我一個問題:既然夢能夠起到如此實質性的補償作用,為什麼人們解析不了它呢?答案是,夢是自然產生的,這種自然性既沒有顯出提供免費補償的傾向,也沒有顯出會隨人們的意願而變的傾向。人們也經常反對說,除非夢被理解了,否則的話,夢的這種補償性一定是無用的。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因為很多事物即使不被人們理解也是有用的。當然,我們可以通過對夢的解析,大大提高夢的作用,而且這也很有必要,因為無意識往往很輕易地被人們忽視。有這麼一句格言叫做“玉不琢,不成器”。
561 至於夢的形式,它可以是瞬間印象,也可以是無休止的夢境。然而有很多“普通的”夢,我們可以感知一確定情節的存在,就像戲劇那樣的情節。比如,這種夢通常都是以描述地點開始的,如“我在一條街道上,這條街很寬闊”(1)。或者是“我在一棟很大的像是一座酒店的建築物裡”(2)。接下來主人公出場了,如“我正和朋友X走在一個城市公園裡,突然碰見了Y夫人”或者“我和父母正坐在火車的包廂裡”(4)。或者是“我與許多同志保持一致”(5)。但是對於時間的描述往往很少。我把這個階段稱為夢的展開,這個階段通常指示出故事發生的場景、涉及的人物以及做夢者的初始處境。
562 第二階段是情節的發展。如“我在一條街道上,這條街很寬闊。一輛轎車左右搖晃著從遠處急速駛來,我想司機肯定是喝醉了”(1)。或者“Y夫人看起來非常激動,急切地想要跟我說幾句悄悄話,我的朋友X顯然無意去聽這些”(3)。情景逐漸變得複雜起來,緊張的氣氛開始蔓延,因為誰也不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事。
563 第三階段是高潮。這一階段發生重要事情或者事情出現徹底改變:“突然,我坐進了車裡,似乎那個醉酒的司機就是我自己。即使我沒有醉,也覺得很不安全,好像沒有方向盤似的。我無法控制這輛疾駛的汽車,結果撞到了牆上”(1)。或者“突然,Y夫人面色慘白,倒在了地上”(3)。
564 第四階段也即最後一個階段是低潮,這是夢產生的結果(當然有些夢沒有這個階段,這可以產生特殊的問題,此處暫不討論)。比如“我發現車的前半部分撞壞了。這是輛很奇怪的車,我從來沒見過。我自己沒有受傷,但是我覺得自己有責任因而很不安”(1)。或者“我想Y夫人死了,後來發現她顯然是暈過去了。我的朋友X喊道‘我得去找醫生’”(3)。最後這個階段表明了最後的狀況,同時也是做夢者尋求的解決辦法。在第一個夢境裡,這種毫無方向的困惑就反映出來了,或者說應該反映出來,因為這是一個補償性的夢;第三個夢反映出有能力的第三方會提供幫助。
565 第一個做夢者是一個在困難的家庭處境中迷失了方向的男人,他不想事情走極端;另一個做夢者在想他是否應該向精神病醫生尋求幫助,治療他精神方面的疾病。很自然,這些陳述不是對夢的解析,它們僅僅勾畫出了初步的情況。這種四分法可以應用於我們遇到的大多數夢境的分析,表明夢通常都有一個“戲劇式”的結構。
566 正如我在前面所說,夢行為實際上是對意識態度的片面、錯誤、偏離或者其他缺點的極其精確的補償。我的一位歇斯底里的病人——一個極具優越感的貴婦——在夢中無休止地夢到骯髒的潑婦和醉酒的妓女。在極端情況下,補償會變得非常具有威脅性,以至於對之的害怕導致失眠。
567 因此,夢要麼對做夢者進行無情的批判,要麼在精神上給予支持。第一種情況往往發生在自我感覺非常良好的人身上,就像上面我提到的那個病人;第二種情況則發生在自我評價過低的人身上。但是,偶爾也有這種情況,傲慢自負的人在夢裡沒有被貶低,相反卻被抬高到一種不可能的和荒唐的高度,而特別謙遜的人則被極端貶低,結果就像是“火上澆油或是傷口上撒鹽”一樣。
568 很多對夢及其含義略知一二的人,以及對夢那些巧妙而又意圖明確的補償功能印象深刻的人,易於接受這樣一種偏見,即認為夢實際上都有道德意義,它們或者提出警告,或者進行斥責,或者疏導安慰,或者預示未來,等等。如果一個人認為無意識總是能夠全面覺察事物,那麼他就可能很容易讓夢進行決定,這樣,當夢境最後變得越來越瑣碎,並且沒有實際意義的時候他就會很失望。經驗表明,對夢心理學有點瞭解的人易於高估無意識的作用,從而抑制意識在做出決定的力量。只有在意識作用發揮到極致的時候,無意識才能發揮比較滿意的作用。一個夢可能反映我們所缺少的東西,或者是在我們的努力失敗時激勵我們前進。如果說無意識比意識優越的話,那麼將很難理解意識的優勢所在以及為什麼意識會在進化過程中成為一個必要的因素。如果說意識僅僅是一個大自然的玩笑,那麼我們對世界及對我們自身的意識將沒有任何意義。認為意識是自然的一個瑕疵這種觀點有點難以理解,而且從心理學角度看,我們也不應該過於強調這一點,即便這個觀點是正確的,當然我們可能永遠無法證明這一點(相反的觀點我們亦無法證明)。這個問題屬於形而上學領域,在其中並不存在真理的標準。但是,這絕不表示可以低估形而上學觀點對於人類心靈健康的至關重要性。
569 在研究夢心理學過程中,我們遇到了不可逾越的哲學或者說宗教問題,而夢的現象已經對這些問題的理解作出了重要貢獻。但是,我們並不能就此認為,對此種複雜現象我們已經擁有了一套基本令人滿意的理論或者解釋,我們對無意識心理的本質依然知之甚少。在這個領域,我們仍需要進行大量耐心公正的研究,沒有任何人羨慕這個工作。我們研究的目的不是希望某個人獲得一個唯一正確的理論,而是懷疑所有的理論,並逐漸接近真理。
註解:
[1] [本文最先以英語發表,題目是“夢的心理學”(The Psychology of Dreams),收在《分析心理學論文集》(Collected Papers on Analytical Psychology)中,康斯坦斯·朗(Constance Long)編(倫敦,1916年;第2版,倫敦1917年,紐約1920年)。這一文本是多拉·赫歇特(Dora Hecht)依據手稿翻譯的,手稿經大量擴充後以《夢心理學的基本特徵》(Allgemeine Gesichtspunkte zur Psychologie des Traumes)為題發表於《論心理能》(Über die Energetik der Seele)(“心理學論文集”,第II卷,蘇黎世,1928年)中。在《論心理能與夢的本質》(Über psychische Energetik und das Wesen der Träume)(蘇黎世,1948年)中它再次被擴充。此處的翻譯依據的是後一版本。——英編者]
[2] [參看《邏輯學引論》(Introduction to Logic),第55頁。——英編者]
[3] [1916年的原始版本到此為止。——英編者]
[4] 參看我的“精神分裂症心理學”,以及弗洛諾瓦的“目的論對自殺的自動反對”(Automatisme télé ogique antisuicide,1908年)。
[5] “論精神分析運動”(Sur le movement psychanalytique);“論夢的功能”(Über die Funktion des Traumes);《夢的問題》(The Dream Problem)。
[6] 普緒科蓬波斯(psychopomp),希臘羅馬神話中亡靈的引導者。——中譯者
[7] 福斯特(Fürst),《關於家庭一致的統計學研究》(Statistical Investigations…on Familial Agreement),第407頁及其以下。
[8] 見《從印度到火星》和“對夢遊症及其語詞的新觀察”(Nouvelles observations sur un cas somnambulisme avec glossolalie)。
[9] 關於心理感應的問題,參看賴因的《心靈的新疆域》(New Frontiers of the Mind)。
[10] 參看西爾帕爾關於象徵形成的著作“論象徵的形成”(Über die Symbolbildung)。
[11] 在這一點上我們和阿德勒的觀點一致。
[12] 梅德爾,《夢的問題》,第31頁及其以下。
[13] 見《原始思維》,第129頁。非常遺憾,在此書後來的版本中,列維-布留爾刪除了這個極其合適的術語。他這樣做很可能是屈從於了那些愚蠢人的攻擊,他們認為“神秘的”意指的是他們自己荒謬的神秘概念。[參看最初的版本,《心靈的功能》(Les Fonctions mentales),第140頁。——英編者]
[14] 關於主觀解釋的幾個例子是梅德爾提供的。《分析心理學論文二篇》對這兩種解釋進行了詳細的討論。第83頁及其以下。
[15] 關於移情的投射,參考“移情心理學”(Psychology of the Transference)。
[16] 第一次世界大戰。
[17] 參看“移情心理學”。
[18] 為了全面起見我應該說,沒有完全來自外部的意象。它特有的形式很大程度上來自先在的心理傾向,即原型。
[19] 在這裡他們指的是原型理論。但是“行為方式”這一生物學概念也是“形而上學的”嗎?
[20] 一些補充將出現在寫得比這個晚得多的下一篇文章中。
[21] [最初以“論夢的本質”(Vom Wesen der Träume)為題發表在《希巴雜誌》 (Ciba-Zeitschrift)(巴塞爾),IX:99(1945年7月)。修訂版收在《論心理能與夢的本質》(《心理學論文集》,第II卷;蘇黎世,1948年)。——英編者]
[22] 見“夢分析的實際應用”(The Practical Use of Dream-Analysis)。
[23] 這裡並不是去否定互補原則。簡單地說,“補償”是互補概念在心理學上的進一步精確。
[24] 《日常生活的精神病理學》(The Psychopathology of Everyday Life)。
[25] 孵夢是指古希臘人睡於神廟中等待夢的顯現,並依夢之顯現來治病等。——中譯者
[26] [參見梅爾,《古典孵夢與現代心理治療》(Antike Inkubation und moderne Psychotherapie)。——英編者]
[27] 參見《無意識心理學》(The Psychology of the Unconscious)第63~111頁。
[28] 參見《無意識心理學》,第5-7章。
[29] 這棵樹也是鍊金術的一個象徵。參見《心理學與鍊金術》第498頁之後和“哲學之樹”(The ‘Arbor philosophica’)。
[30] 神話中梅花鹿能夠自新,因此梅花鹿成為耶穌的一個象徵。故歐坦的霍諾裡烏斯(Honorius)在他《教會神秘之鏡》(Speculum de Mysteriis Ecclesiae)(米涅,P.L.,vol.172,col.847)中這樣寫道:“他們說這隻鹿吞了一條毒蛇之後急匆匆跑到水邊。喝了一些水後,將毒素吐出,然後,脫掉其鹿茸、皮毛而獲得新生。”在《聖盃》(Saint-Graal)(III,第219和224頁)中提到,耶穌有時會變成一隻白色梅花鹿,與四頭獅子(四個福音傳道士)一起出現在信徒面前。在鍊金術中,水銀(Mercurius)會用梅花鹿來表示[芒熱(Manget),《化學珍籍文庫》(Bibl.chem),表IX,圖XIII,及其他地方],因為梅花鹿自己能夠重生。“Les os du cuer du serf vault moult pour conforter le cuer humain”[狄雷特(Delatte),《關於氰化物的拉丁文材料和古法語材料》(Textes latins et vieux franςais relatifs aux Cyranides),第346頁]。
第五部分
靈魂信仰的心理基礎
精神與生命
分析心理學的基本假設
分析心理學與世界觀
現實與超現實
靈魂信仰的心理基礎
570 如果我們回顧人類過去的歷史,我們會在許多不同的宗教信念中發現一個普遍的信念,那就是相信幽靈或鬼魂的存在。它們與人類比鄰而居,對人類產生無形卻強烈的影響。它們一般被認為是死人的靈魂。這種信仰在高度文明化的民族中以及澳大利亞仍然生活在石器時代的土著居民中都可以找到。然而,西方民眾對靈魂的信仰在過去的150年中受到理性主義和科學啟蒙的抵消。因此,在當今受教育的大多數人中,靈魂信仰和其他形而上學信念都受到了壓制。
571 然而,就像其他信仰仍然存在於大眾中那樣,靈魂信仰也仍然存在於大眾之中。鬧鬼的房子即使在最文明、最知性的城市也沒有絕跡,農民也沒有放棄相信他的牲畜是有魔力的。相反,在這個唯物主義的時代——理性主義啟蒙的不可避免的結果——靈魂信仰復甦了,並且是在更高層次上的復甦。這次不是復甦到迷信的黑暗中,而是有濃厚的科學興趣,是用真理的探照燈照亮可疑事實的混亂的需求。克魯克斯(Crookes)、邁耶斯(Myers)、瓦朗斯(Wallace)、策而納(Zöllner)這些人的名字和其他很多顯赫的人標誌著這次靈魂信仰的復甦。即使他們觀察的真正本質受到質疑,即使他們的觀察被指控為錯誤的和自欺欺人的,他們的研究仍然為其贏得了永恆的道德價值。這些價值在於他們拋開了他們的權威及科學名聲的包袱,完全沒有考慮個人的恐懼和利益,而努力在黑暗中發出啟發性的光亮。他們既不在學術偏見中也不在公眾的嘲笑中退縮。當受教育的人們受到唯物主義教條前所未有的束縛時,他們卻吸引人們去注意心理起源的現象這個與當時的唯物主義完全對立的問題。
572 他們是對唯物主義世界觀持反對觀點的那一類人的代表。他們把靈魂信仰作為反對感覺真理的最有效武器,從歷史的角度來看,這一點都不足為奇,因為靈魂信仰對原始人也有同樣的實際意義。原始人完全依賴外界環境生存,生活中面臨各種各樣的痛苦和磨難,被比鄰的敵人和危險的猛獸包圍,並經常處於大自然的殘酷威脅之下;其敏銳的感覺、貪婪、不受控制的情感——所有這一切都使其受物質現實的束縛,因而總是有采取純粹唯物主義態度、進而墮落的危險。他對靈魂的信仰,或者說,對精神世界的認知,一次又一次地把他從感覺對他造成的束縛中解脫出來;這迫使他認識到精神實在的確定性,他必須像遵守自然法則一樣小心謹慎地遵守精神實在的法則。所以,原始人其實是生活在兩個世界裡的。物質世界同時也是精神世界。物質世界是不可否認的,但對他來說精神世界的存在也是同樣真實的,這不是因為他剛好是這樣想的,而是因為對精神存在的樸素感覺。當他在與文明及其災難般的“啟蒙”的接觸中失去了這種樸素,他就無法再依賴精神法則,因此也就墮落了。即使是基督教也不能把他從墮落中拯救出來,因為對於像基督教這樣一個高度發達的宗教來說,如果其有益的效用能被感受到,是需要一個高度發達的靈魂的。
573 對於原始人來說,靈魂現象是精神世界存在的直接證據。如果我們向他們詢問這些靈魂現象對他們意味著什麼,是由什麼構成的,我們發現:最常見的現象就是看見幽靈或是鬼魂。人們通常認為原始人看見幽靈的情況比文明人更普遍,進而得出推論認為這不過是迷信而已,因為文明人除非生病是不會見到這樣的幻象的。的確,文明人比原始人更少假設靈魂的存在,但我想我們同樣可以確定,在文明人身上發生的精神現象(psychic phenomena)一點也不比原始人少。唯一的不同在於,原始人稱其為鬼魂,而歐洲人則稱其為夢、幻想和神經病症,而且也不像原始人那樣賦予其那麼大的重要性。我相信,如果一個歐洲人經歷巫醫所完成的那些使靈魂顯形的儀式和練習,他也會(像原始人一樣)有同樣的體驗。當然,他會以不同的方式來解釋它,並忽視它,但這卻不能改變已有的事實。眾所周知,歐洲人如果不得不長時間生活在原始條件下或處於某些不正常的心理狀態中,他們會有各種奇怪的精神體驗。
574 原始人靈魂信仰的最重要起源之一就是夢。人們經常顯現為夢中的角色,而原始人則很容易相信這些人就是幽靈或鬼魂。和文明人比起來,夢對原始人的意義要大得多。他們不但經常談論他們的夢,還賦予這些夢以特別的重要性,所以他們經常好像無法區分夢和現實。對於文明人來說,夢總的來說是無意義的,儘管仍有一些人因為某些夢特別奇怪及印象深刻而給它們以特別的重視。這些特別情況支持了夢即啟示的觀點。但啟示暗示著進行啟示的東西的存在,比如幽靈或鬼魂的存在,雖然這種邏輯推理並不被現代人所接受。一個很好的例子就是死了的人有時會出現在人們的夢裡;原始人樸素地認為他們是死後歸來的亡魂。
575 靈魂信仰的另一個起源是造成神經錯亂的心理疾病,尤其是癔症患者的病症。這在原始人中也不少見。由於這些疾病起源於心理衝突,且大都是無意識的,所以在原始人看來,他們的病症似乎是由某些活著或死了的人造成的,而這些人可能與他們心中的衝突有某種關聯。如果造成疾病的人是死的,原始人就認定死者的靈魂產生了有害的影響。考慮到這些致病的心理衝突可以追溯到孩童時期並與對父母的記憶有關,我們就可以理解為什麼原始人特別重視已故親人的靈魂。這也是祖先崇拜的範圍如此之大的原因。祖先崇拜是為了保護人們不受死者的傷害。經歷過神經疾病的人都知道父母對病人的影響有多麼大。許多病人覺得受到已故很久的父母的折磨。父母對人們產生的心理後效太強烈了,所以很多文化中都發展出一整套的祖先崇拜體系,以安撫父母的亡魂。[2]
576 毫無疑問,精神疾病在靈魂信仰的產生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就目前所知,原始人中的此類疾病大多是神智失常、產生幻象或是緊張性神經症(catatonic),它們明顯屬於廣義的精神分裂症範疇。絕大多數慢性精神病患者患的都是這種病。在各個時代、各個地方,精神病患者都被認為是被惡靈控制了。患者自己的幻象也支持這種觀念。與視覺幻象相比,病人更多地是受聲音幻覺的折磨:他們聽到“聲音”。這些聲音經常是患者親人或與患者有某種衝突的人的聲音。對樸素的心靈來說,這些幻覺自然是幽靈造成的。
577 提到靈魂信仰就不可能不考慮魂魄信仰。魂魄信仰與靈魂信仰是相互關聯著的。因為按照原始人的信念,靈魂常常是一個死人的鬼魂,它一定曾經是一個活人的魂魄。在相信人只有一個魂魄的地方,情況更是如此。但並不是每個地方的人都持有這樣的假設。經常有人認為人可能有兩個或者更多個魂魄,其中只有一個死後繼續存在、永世不朽。這樣的話,死者的靈魂只是活人幾個魂魄中的一個。因而,它只是整個魂魄的一部分——也就是說,只是一個精神碎片。
578 因此,魂魄信仰是靈魂信仰的一個必要前提。至少涉及死者靈魂的情況下是這樣。然而,原始人並非只相信死者有靈魂。世上還有自然的魔鬼。它們從不被認為是人類的魂魄或魂魄的一部分。因此,這一類靈魂一定有不同的起源。
579 在分析魂魄信仰的心理學基礎之前,我想簡要地重提一下之前已經提到的一些事實。我提到了靈魂信仰建立的三個主要來源:見到幽靈、做夢以及精神錯亂。這些現象中最普通、最正常的就是做夢。現在夢對原始人心理學的重要意義已經被廣泛地公認。那麼,什麼是夢呢?
580 夢是一種發生在睡眠狀態中的、沒有意識動機的心理產物。在夢中,人的意識並沒有完全消失;總是有一小部分仍然存在。例如,在大部分夢裡仍然存在一些自我意識,儘管那只是一個非常有限而且古怪失真的自我,被稱為夢自我(dream-ego)。它只是醒自我(waking ego)的片段或投射。只有當心理內容與自我相關時,意識才會存在,而自我是一種特別穩固的心理情結。由於睡眠時很少是不做夢的,我們可以假定自我情結的活動很少會完全停止;它在夢中的活動通常是非常有限的。在夢中,與自我相關的心理內容面對自我的方式與現實生活中外部環境面對自我的方式大致相同,所以我們在夢中通常會發現自己所處的情形是我們清醒的時候無法想象的,但它卻和我們在現實中所面臨的情形非常相似。當我們處於清醒狀態時,真實的人和事物進入我們的視野,而夢中影像則像另一種存在那樣進入我們夢自我的意識領域。我們可能不會覺得是我們在製造夢,而是覺得彷彿是夢自己到我們這來的。它們不受我們的控制,而是遵從它們自己的法則。它們很顯然是產自其特有物質基礎的自主心理情結。我們不知道它們的根源,因此我們說它來自無意識。在這樣說的時候,我們假定存在獨立的心理情結。它們逃出我們意識的控制,並按它們自己的法則來來去去。當我們清醒時,我們會想象是我們自己在製造我們自己的思想,而且當我們需要時我們就可以擁有這些思想。我們還認為我們知道這些思想來自哪裡,以及我們之所以擁有這些思想的原因和目的。一旦某個想法違揹我們的意願出現在我們的腦海中或者違揹我們的意願而突然消失,我們就會覺得好像有什麼異常甚至病態的事發生了。所以,清醒狀態和睡眠狀態下的心理活動的差異似乎很大。在清醒狀態下心理明顯受意識的支配,但在睡眠狀態下心理則會產生奇怪而令人費解的內容,就好像它們是來自另一個世界似的。
581 視覺圖像也是如此。它們和做夢類似,只不過是發生在清醒狀態下。視覺圖像隨同意識知覺一起進入人的意識,並且完全是無意識內容的短暫湧現。同樣的現象也出現在精神障礙症狀中。在周圍噪音和外部聲波的背景下,耳朵突然從內部受到刺激,聽到與當時意識正在處理的事無關的心理內容。[3]除了理智和感覺從確定前提得出的判斷之外,觀點和信念進入患者的大腦中,這些觀念和信念表面上似乎起源於真實的知覺,但事實上卻是來自他之中的無意識因素。這些是妄想的觀念。
582 所有這三種現象的一個共同點在於,心理並非一個不可分的整體,而是可分的而且或多或少分成了幾個部分的。儘管各個部分互相關聯,但它們是相對獨立的,所以心理的某些部分和自我根本沒有聯繫,或只有非常少的聯繫。我把這些心理部分稱作“自主情結”,並且我把自己的情結理論建基於它們的存在之上。[4]按照該理論,自我情結形成了我們心理的核心特徵。但它只是若干情結之一。其他情結總是與自我情結相聯繫從而變得有意識,但有時它們也能脫離自我情結獨立存在。其中一個很著名的例子就是聖保羅的皈依。儘管皈依實際發生時是非常突然和出乎意料的,但我們從經驗可以知道,這樣根本性的變化通常需要很長的時間來醞釀。只有當完全做好準備時,也就是說那個人皈依的時機已經成熟了,新的領悟才會伴隨著強烈的感情破繭而出。Saul(這是聖保羅當時的名字)曾經無意識地做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基督教徒。這就可以解釋他對基督教徒的狂熱仇恨了,因為狂熱往往在那些暗中持有某些懷疑卻又不得不壓抑這種懷疑的人身上比較常見。這也說明瞭為什麼皈依者往往是最激進的狂熱者。在大馬士革路上看見耶穌基督僅僅標誌著無意識的基督情結和保羅的自我相聯繫了。耶穌基督以視覺圖像的形式客觀地出現在他面前這件事可以這樣解釋,Saul的基督教思想是一種無意識情結,這種情結以投射的方式顯現給他,彷彿這種情結並不屬於他。他不能把自己看作是一名基督教徒;所以,由於對耶穌基督的強烈阻抗,他變成盲人,只能再被一位基督教徒所治癒。我們知道,心理性盲人通常是無意識地不願意看見。在Saul的例子中,這種不願意看見正對應了他對基督教的狂熱抵抗。從使徒書信中,我們可以知道這種抵抗從未完全消失,偶爾它會以痙攣的形式爆發出來,這種痙攣卻被錯誤地認作是癲癇。這種痙攣是Saul原來情結的突然迴歸。這種情結在保羅皈依後已經被分裂出去了,就像Saul以前的基督情結一樣。
583 出於理智道德的原因,我們不能在形而上學基礎上解釋保羅的皈依,否則我們就必須以同樣的形而上學方式來解釋發生在我們患者身上的所有相似的情況了。這樣就可能會得出無論是在理智還是情感上都令人反感的結論。
584 自主情結在夢中、病中幻象以及錯覺中最為清晰。因為自主情結不能被自我意識到,所以,它們通常首先以投射的形式出現。在夢中,它們以其他人的形象呈現;在視覺中,它們投射到空間裡,就像精神錯亂時出現的那些被認為不屬於病人周圍的任何人的聲音一樣。我們知道,迫害妄想常常與某些特定的人相聯,與患者將其無意識情結中特有的東西歸之於他的人相聯。患者覺得這些人對他懷有敵意,因為他對無意識情結懷有敵意,就像Saul仇恨自己心中的基督情結一樣,他不能知曉這個情結的存在,並把基督教徒作為其代表,對之加以迫害。我們每天都能看見這種情形重複出現。人們毫不猶豫地把他們自己對於別人的假設投射到相關的人身上,並進而對之憎恨或喜愛。因為反省太難太令人煩惱了,所以人們更願意不受拘束地做出判斷,卻沒有意識到他們只不過是在進行投射,受了毫無意義的錯覺的矇蔽。他們不關注這一過程的不公和無情,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們從未考慮到,當他們完全由於疏忽把自己的錯誤或優點私自加在別人身上時,他們的人格蒙受了多大的損失。認為其他人天生愚蠢低等是非常不明智的。人們還應該意識到,把自己的優秀品質加在那些想發財的道德強盜身上所導致的危害。
585 所以,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靈魂是無意識的自主情結,這種自主情結表現為投射,因為它們與自我沒有直接聯繫。[5]
586 我之前曾經說過,魂魄信仰與靈魂信仰有必然聯繫。我們覺得靈魂是特異且不屬於自我的,但卻不認為魂魄是這樣。原始人覺得靈魂的接近或影響力是怪誕而且危險的,靈魂被驅逐後他們會覺得非常解脫。相反,他們覺得失去魂魄就好像生了病似的;事實上,他們常常將身體的重病歸之於魂魄的喪失。有數不清的儀式用來喚回病人的“魂鳥”。孩子不能被擊打,因為它們的魂魄會覺得受到侮辱而離開。因此,對原始人來說,魂魄似乎理應屬於他,而靈魂則似乎不應在他附近。他們總是避開靈魂出沒的地方,或者是出於宗教信仰或魔法的原因懷著恐懼去那些地方。
587 多個魂魄意味著存在多個像靈魂一樣行為的相對的自主情結。魂魄情結似乎屬於自我,失去魂魄看起來會導致疾病。靈魂情結正好相反:它們與自我相聯繫就會引起疾病,與自我脫離聯繫疾病就會痊癒。據此,原始人病理學認為疾病有兩個致病原因:丟失魂魄和被某個靈魂控制。這兩個理論大致互相保持平衡。因此,我們必須假定存在通常屬於自我的無意識情結和通常不應與自我相關聯的無意識情結。前者是魂魄情結,後者是靈魂情結。
588 這樣的區分(大多數原始人都持有這樣的觀念)恰好對應了我的無意識理論。我認為,無意識應被分成兩個徹底分開的部分。其中一部分是個人無意識,它包括所有在個人生活過程中被忘記的那些心理內容。即使所有關於這些心理內容的意識記憶已經消失,它們的痕跡還仍然保留在無意識裡。此外,它還包括一切能量太小不足以到達意識領域的閾下印象或知覺。最後,個人無意識還包括與一切意識態度不相容的心理內容。這包括許多內容,主要是那些在道德、審美或知識方面不獲認可,以及因其不相容性而受到壓制的內容。人不能時刻都思考和感覺真善美,在試圖保持理想的態度時,所有不符合真善美的思想就會自動受到壓制。如果像在特定個人那裡幾乎總是的那樣,一種功能,比如思想,尤其得到發展,並且控制著意識,那麼感覺就會被強制推後到背景之中,並且基本上沉入無意識之中。
589 無意識的另一部分是我稱之為非個人的或集體的無意識。顧名思義,其內容都不是個人而是集體的;也就是說它們不屬於單獨的個人,而屬於整個群體,通常是整個民族,甚至是整個人類。這些內容並非得自個人生活,而是天生的和本能的產物。儘管幼兒並不生下來就有思想,但他卻擁有能夠清晰思考的高度發達的大腦。大腦遺傳自它的祖先;這是整個人類的心理功能的積澱。所以幼兒生下來就有了一個器官,這個器官能像在人類歷史過程中起作用那樣起作用。在大腦中,本能在發揮作用,而作為人類思想基礎的原始意象(這是所有神話主題的寶庫)也在發揮作用。[6]當然,要想證明正常人大腦裡存在集體無意識並非易事,但有時神話的觀念會出現在他的夢中。在精神狂躁,尤其是精神分裂症中——此時神話意象常常以大量不同的形式湧現——我們能最清楚地看到這些內容。精神病患者常常將一些觀念和象徵結合在一起,這些結合不能從他們的個人生活經歷,而只能從整個人類歷史的角度得到解釋。這是原始神話的思想的一個例子。這種思想重新創造它自己的原始意象,而且不是意識經驗的再現。[7]
590 這樣,個人無意識包含屬於個人的情結,包含構成其心理生活內在部分的情結。當應該與自我相關聯的情結或因為受到壓抑或因降到意識界閾之下而變成無意識時,個人就會覺得喪失了什麼。反過來,當失去的情結,比如通過心理治療,重新變成有意識的時候,個人就會感覺到力量的增強。[8]許多神經症都是這樣治癒的。但是另一方面,當某個集體無意識情結與自我相關聯時,也就是說變成意識情結時,就會讓人覺得奇異怪誕,同時令人迷惑。無論如何意識心靈都會受到它的影響,或者覺得它是病態的,或者被其異化而脫離正常生活。集體內容與自我相關聯通常會造成異化狀態,因為個人意識中增加了某些本應留在無意識中,也就是與自我分離的東西。如果該內容能再從意識中消除掉,病人就會感覺到解脫,變得更正常。這些異化內容的侵入是許多精神疾病發作的典型症狀。患者被怪異的念頭控制,整個世界似乎都變了,人們的面孔變得歪曲和恐怖,等等。[9]
591 個人無意識的內容被認為是屬於個人的心理,而集體潛意識的內容則似乎是外在的,就像是來自外部。個人情結重新成為完整的有解脫的效果,常常可以治癒疾病,而集體無意識情結的入侵則是一種令人討厭甚至危險的現象。這很明顯與原始人對於魂魄和靈魂的信念類似:魂魄對應的是個人無意識中的自主情結,而靈魂對應的是集體無意識中的自主情結。從科學的角度出發,我們把處在原始森林陰影中的可怕的東西乏味地叫做“心理情結”。但如果我們考慮到魂魄和靈魂信仰在人類歷史中起到的非同尋常的作用,我們就不能滿足於僅僅確立這種情結的存在,而一定要更深入地探索它的本質。
592 這些情結可以很容易地通過聯想實驗得到證明。[10]程序很簡單。實驗者向受試大聲說出一個詞,受試儘快說出他想到的第一個詞。反應時間用秒錶測量。人們可能會覺著所有簡單詞彙的回答時間應該是大致相同的,只有“困難”的詞彙才會需要較長的反應時間。但事實並非如此。某些非常簡單的詞意外地需要較長的反應時間,而困難的詞卻可以很快回答出來。進一步研究顯示,如果刺激詞擊中有強烈的情感色調的內容,通常就會需要較長的反應時間。除較長反應時間以外,還有其他特別的失調,這裡無法對其細節進行討論。感情基調內容通常與受試的想要保密的內容有關——受試一直壓抑著的痛苦的事情,有些連受試自己都不知道。當刺激詞擊中這個情結時,受試者或者找不到任何可以回答的詞,或者大量的詞湧進頭腦中使他不知道選擇哪一個來回答,或者機械地重複刺激詞,或者先給出答案然後又立刻換成另一個詞,等等。實驗完成後,當受試被問到他給這些單個的詞什麼回答時,我們發現正常反應的那些詞都能被正確回憶起來,但與情結有關的詞通常都被忘記了。
593 這些特例奇怪的現象清楚地揭示了自主情結的特性。它或者阻礙做出回答,或者造成不合理的延遲而幹擾迴應的準備,它還做出不適當的迴應,並且在實驗後常常壓抑對於該回答的記憶。它干涉意識意志並幹擾其意圖。這就是為什麼我們稱其為自主情結。如果我們把一個神經症或精神病患者作為實驗對象,我們會發現幹擾反應的情結同時也是精神錯亂的關鍵部分。它們不但對反應進行幹擾,而且也會引發病症。我曾經見到過某些刺激詞會引出奇怪而且明顯毫無意義的回答,受試說出非常出人意料的詞,彷彿是某個奇怪的東西通過他說話似的。這些詞屬於自主情結。當受到外界刺激時,情結會引起突然的心理混亂,或者是強烈的情感、消沉、焦慮等,或者它們以幻覺的形式表達自己。總而言之,它們如此的行為,原始人的靈魂理論使這些中的某一個成為它們非常恰當的系統表達。
594 我們可以進一步進行這種類比。某些情結是起因於個人生活中痛苦悲傷的經歷,這些感情上的經歷在他們身上留下了持久性的心理傷害。這種不好的經歷常常會破壞個人身上的優秀品質。這些經歷決定個人中的無意識情況。原始人所說的失去魂魄是恰當的,因為心理的某些部分的確消失了。許多的自主情結都是這樣產生的。但也有源於他處的情結。第一種來源很容易理解,因為它涉及的外部生活每個人都能看見,但另一種來源卻很晦澀難懂,因為它與集體無意識中的知覺和印象有關。通常個人總是試圖用外因來解釋這些內部的知覺,但這未能觸及事情的本質。這些內部知覺本質上是非理性的內容。個人以前從未意識到它們,所以才徒勞地想從外部世界找到它們。原始人對此做出了非常恰當的表達,說是有個靈魂纏住了他。據我目前判斷,這樣的經歷發生在這樣的情況下:或者個人身上發生了災難性的事情使他之前的整個生活觀崩潰,或者出於某種原因集體無意識的內容積聚了足夠多的能量並開始對意識產生影響。我認為,大的社會群體或民族經歷深刻的政治、社會或宗教變革時,常常會發生這種情況。這種變革通常涉及心理態度的轉變。歷史上的劇變通常被完全歸之於外因。但是我覺得外界環境只是為在無意識中長期孕育的新的生活觀和世界觀顯現出來提供了一個時機而已。社會、政治和宗教條件對集體無意識的影響在於,所有受到社會主流看法或觀念壓制的因素逐漸在集體無意識中積累並激活集體無意識內容。這樣,某些天生具有特別直覺的人就會意識到其中發生的變化,並用可交流的觀念將這些變化表達出來。由於並行的變化發生在其他人的無意識當中,所以,這些新觀念得到迅速傳播。人們普遍已經準備好接受這些新觀念,儘管另一方面它們也會遇到強烈的抵抗。新觀念不僅是舊觀唸的敵人,它們還顯現為一種規則,以非常令人難以接受的形式顯現。
595 集體無意識內容一旦被激活就會對意識產生幹擾,繼而導致心理混亂。這種激活如果是由個人的希望和期望破滅引起的,就會有集體無意識替代現實的危險。這種狀態可能是病態的。另一方面,如果激活是人們無意識的心理過程的結果,個人可能會覺得受到威脅或至少覺得迷惑,但其結果狀態是非病態的,至少就所涉及的個人來講是這樣。不過,整個民眾的精神狀態還是可以被比喻成精神病。如果能成功地將無意識以可交流的語言表達出來,則會產生挽救的效果。封閉在無意識中的驅動力被導入意識之中,並形成新的力量源泉,但是,這可能也會釋放出危險的熱情。[11]
596 靈魂並非在所有情況下都是危險有害的。當其被表達成觀念時,它們也可起到有益的作用。將集體無意識內容用可交流的語言表達出來的一個著名的例子就是聖靈降臨的奇蹟。按照旁觀者的說法,使徒們當時處於一種極度陶醉的狀態(《使徒行傳》第2章第13節)。正是在這種狀態中,他們傳達出了新的教義,新教義表達出了人們無意識中的期望,並以驚人的速度傳遍了整個羅馬帝國。
597 靈魂是集體無意識的情結。這種無意識情結在個人無法適應現實時出現,或者想新觀念取代整個民眾中不適宜的觀念時出現。因此,它們或者是病態的幻想,或者是未知的新觀念。
598 我認為亡者靈魂的心理髮生大致如下。人死的時候,維繫他與其親人的感覺和情感失去了其現實的依附而沉入無意識之中,並且在無意識中激活一個對意識有害的集體內容。因此,巴塔克人和許多其他土著人說,當一個死後,他的人格會墮落,所以總是想以某種方式傷害活著的人。很顯然這種觀點是基於這樣的經歷:長期與死人接觸會使人覺得不值得繼續活下去,甚至可能造成心理疾病。其有害影響表現為失去力比多、抑鬱和身體虛弱等。世界上許多地方都報道過這種以鬼魂形式出現的死後現象。這些主要建立在那些我們無法不加考慮就予以摒棄的心理事實之上。迷信的恐懼——說也奇怪,它總是伴隨著普遍的啟蒙——常常要對那些非常有趣的事實的報道草率地壓制,並從而導致科學對之視而不見負責。我不但從我的病人那裡聽到很多這種報道,而且我自己還觀察到一些東西。但我的材料數量還太少,不足以支撐任何可證實的假設。然而,我自己相信鬼魂這類東西與心理事實有關。但我們的學術的理智不願去考慮這一點,儘管他們在我們的夢中表現得非常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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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9 本論文立足於我們目前對無意識過程的瞭解,粗略地就靈魂問題做出了心理學解釋。我把自己對該問題的論述徹底限制在心理學的角度,特意避開靈魂本身是否存在以及是否可以通過具體效果得到證明的問題。我之所以避開這種問題,不是因為我一開始就認為這沒用,而是因為我沒有資格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舉出例證去證明這個問題。我想讀者和我一樣都明白,要找到可靠的證據來證明靈魂的獨立存在是非常困難的,因為通常靈魂的交流只不過是非常普通的個人無意識的產物。[12]然而,還有一些例外需要注意。我請大家注意斯圖爾特·懷特(Stewart E.White)曾在多本書中提到的一個著名的例子。這裡的交流有比平常更深刻的內容。例如,在其中提出了許多原型觀念,包括自我的原型,所以可能有人會以為這從我的文章借用很多東西。如果不考慮可能的有意識剽竊,我應該說潛憶不太可能進行暗中改寫。它顯現為集體原型真正的和自發的產物。它自身並沒有什麼特別,因為自我原型在神話和個人幻想中隨處可見。存在於無意識中(心理學在很久以前就發現了這一點)的集體內容的自發湧現是使無意識內容滲入意識領域的普遍通靈(mediumistic communication)傾向的一部分。我曾翻閱了大量通靈的文獻來研究這種傾向,並得出結論認為,在靈魂現象中無意識以集體的形式自發地向意識轉變。“靈魂”的心理治療是通過死者直接或間接地作用於活著的人,目的是為了使意識變得更清晰。作為一種集體現象的招魂術和醫學心理學追求的目標是一樣的,並在追求目標的過程中,創造出了(集體無意識特有的)相同的基本觀念和意象——這是“靈魂的教導”。這些東西雖然令人困惑,但並不構成對靈魂假設的證明或否定。但是,當涉及已被證明的同一的例子時,則是另外一回事。我不會去犯那種把所有我不能解釋的事都看作是假象的通病。可能很少有能夠經受住潛憶及超感官知覺(這更重要)檢驗的證據。在這件事上,科學不能過於天真。儘管如此,我還是建議對無意識心理學感興趣的人們讀一讀斯圖爾特·懷特的書。[13]我認為最有意思的一本是《暢通無阻的宇宙》(1940年) (The Unobstructed Universe)。《我知道的那條路》(1942年)(The Road I Know)也很精彩。這本書對“積極想象”技術作了極好的介紹,而三十多年來我一直將這種技術應用於神經症的治療,這是把無意識內容導入意識領域的一種手段。[14]在所有這些書中你都會發現原初的對應:靈魂之地=夢境(無意識)。
600 這些超心理現象似乎與中介的存在關聯著。根據我的經驗,它們是無意識情結的外化結果。我個人非常相信它們是外化結果。我曾多次觀察到無意識情結的心理感應效果和一些超心理現象。但從所有這些工作中我都沒有找到靈魂是否存在的證據。在這樣的證據出現之前,我必須將這一研究領域看作心理學的附屬。[15]我認為科學應該接受這一限定。無論如何,人們應該記住,科學只是理智的問題,而理智只是精神的幾個基本功能之一,所以不足以給出世界的完整圖像。因此還需要另一個功能——感覺。通常感覺產生的信念與理智產生的信念是不同的,而且我們常常難以證明感覺的信念一定低等。此外我們還有理智所沒有的,因此不出現在世界的純粹理智圖像中的無意識的潛意識知覺。所以我們非常有理由認為理智只有有限的有效性。但當我們進行理智分析時,我們必須採用科學的方法並堅持經驗原則,除非出現推翻其有效性的確鑿證據。
精神與生命
601 精神與生命的聯繫是一個牽涉複雜因素的問題,因此我們不得不時刻警惕,以防自身在尋求解答這些重要的謎時陷入文字的陷阱。如果不使用語詞概念,我們怎麼能把我們稱之為“精神”或“生命”的錯綜複雜的事實置於我們的思想的軌道呢?而語詞概念卻不過是理智的玩具。不信任語詞概念雖有不便,但在我看來,當論及根本的東西時,還是非常正確的。精神與生命是兩個我們再熟悉不過的詞,事實上也是非常久遠的詞,如同思想者棋盤上的兵卒,幾千年來被擺來擺去。這個問題應是發端於時間之初,這時某人困惑地發現垂死的人臨終前最後一絲生命的氣息不僅僅是流動的空氣。擬聲詞ruach,ruch,roho(希伯來語、阿拉伯語、斯瓦希里語)與希臘語的
和拉丁語的spiritus一樣明確地指代“精神”,這不可能僅是一個巧合。
602 儘管我們熟悉“精神”這個語詞,但我們真正知道什麼是精神嗎?我們能確定我們使用此詞時所指的是同一個東西嗎?“精神”這個詞不會是一個最模稜兩可的術語嗎?精神這個語詞符號,被用來指包括各種意義的不可表達的、先驗的觀念;在更為普遍的意義上,它是“心靈”(mind)的同義詞;它可能意味著勇氣、活潑、機智,或者意指幽靈;它也可能表示導致轉動桌子、自動書寫、敲擊等精神現象的無意識的情結。在隱喻意義上講,它可能指某一特定社會群體的主流態度,即那裡流行的“精神”。最後,它在物質意義上被使用,例如葡萄酒、芳香氨酒精(spirits of ammonia),以及一般的飲用酒。這並不是一個拙劣的玩笑,而是我們語言珍貴遺產的一部分,然而,另一方面,它又是思想的巨大累贅,對所有希冀用語詞的梯子達至縹緲的純粹觀唸的人來說,它是悲劇性的障礙。當我念出“精神”這個詞時,無論我多麼精確地去定義我想傳達的意義,這個詞本身所隱含的其他意義都不能完全被排除掉。
603 因此,我們必須自問這樣一個基本問題:當“精神”這個詞與“生命”這個概念一起使用時,它究竟指什麼?實際上,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能想當然地假定所有的人都知道“精神”或“生命”指什麼。
604 我不是一個哲學家,而是一名經驗論者,由此,我傾向於讓經驗來決定所有難題。當在經驗中不可能找到任何切實的根據時,我寧願不給它一個明確的答案。因此,為了能肯定我知道我所談論的東西——儘管不絕對肯定——我總是把抽象概念還原到其經驗的基礎上。坦白地說,我對“精神”是什麼,對“生命”是什麼都知之甚少。我只是以活的身體的形式瞭解“生命”的。對於不僅僅是一個詞的“生命”而是抽象狀態下本身及自在地是什麼的“生命”,我甚至不能摸索地進行猜測。因而,我首先得談論活的身體,而不是“生命”,談論心理因素,而不是“精神”。這並不意味著我想要躲避這個最初是為了思考身體和心靈的關係而被提出的問題。相反,我希望經驗主義的道路會幫助我們給精神找到一個真正的基礎——並且不以生命為代價。
605 對我們的闡明來說,活的身體的概念比一般的生命的概念所帶來的困難要少些,因為身體是可見的、有形的存在,它不會擺脫我們的把捉。這樣,我們就可以贊同,身體是一個獨立的、完備的,並適應生存的物質單位。這樣,它就是被我們的感覺所感覺的生命存在現象,簡而言之,它是一個使生存成為可能的有明確目的的構成。為避免混亂,我必須指出,在我的定義中,我沒有把那些我模糊地表達為“生命存在”的東西包括在內。這種分離,僅僅意味著身體不能被理解為只是惰性物質的堆積,而是必須被視為為了生命並使生命成為可能的物質系統,附帶條件是:要使生命成為可能,若沒有這個“生命存在”,就不可能生存。我暫時並不想為這種分析進行辯護或對之進行批評。因為,先不考慮“生命存在”可能的意義,身體本身也缺乏一些東西,而這些東西對它的生命是必須的,這些東西就是心理因素。我們從對自身的經驗中直接得知這一點,並從對其他人的經驗中間接得知這一點。我們也從對高等脊椎動物的科學研究中得知這一點,而且,由於完全缺乏對立的證據,我們必須假設某些這樣的因素在較低級的機體中,甚至在植物中也是存在的。
606 我們現在是否應當假設我所說的這種“生命存在”等同於我們在人類意識裡直接經驗到的心理因素,並因此重建古老的身心二元性?或者是否有能為“生命存在”與心理的分離進行辯護的任何理由?在這種情況下,心理必須被理解為一個有確定目的的系統,理解為不是僅僅為生命作準備的物質,而是生命的物質,或者,更確切地說,理解為生命的過程。我絲毫不能肯定這個觀點會得到普遍接受,因為我們如此習慣於把心靈和身體看成一個生存單位,以至於我們很難將心理設想為僅僅在身體內發生的生命過程。
607 至今為止,對於心理的本質,我們的經驗所允許的推斷表明,作為一種現象的心理過程依賴於神經系統。我們在一定程度上確實知道大腦某一部分的失調會導致相應的心理缺陷。脊髓和大腦本質上是由感覺和運動神經束,即反射弧的相互關聯組成的。我可以通過例子極其清楚地表明這意味著什麼。假設一個人用手指去觸碰一個熱的物體:神經末梢會立即受到熱的刺激。這種刺激改變了脊髓及大腦傳遞路徑的情況。在脊髓裡,受到熱刺激的神經細胞將情況的變動傳遞到相鄰的運動神經細胞,運動神經細胞反過來向胳膊的肌肉發出刺激,從而導致肌肉突然收縮以及手突然縮回。這一切發生得如此迅速以至於常常是當手已經縮回時,疼痛的感覺才到來。這種反應是自動的,只是到後來才被有意識地注意到。在脊髓內發生的情況是以記錄或形象的形式被傳送到感知的自我的。人們可以給這些記錄或形象以名稱或概念。在這種反射弧之上——從外向內傳送的刺激跟隨著一種從內向外的衝動——人們可以形成心靈建基在其上的過程觀念。
608 現在讓我們舉一個不那麼簡單的例子。我們聽見一個隱隱綽綽的聲音,這種聲音最初的作用只是刺激人們去聽,以發現它是什麼。在這種情況下,聽覺刺激給出了同刺激聯繫在一起的整個形象系列。這些形象一部分是音響形象、一部分是視覺形象,一部分是感覺形象。我在這裡只是在表象的意義上使用“形象”這個詞的。一個心理存在只有具有形象的性質並因而是能被表象的時候,才能夠是意識內容,才能夠被表象。因此我將所有意識內容稱作形象,因為它們是大腦中的反映過程。
609 由聽覺刺激所激發的一系列形象現在突然附加了一個與視覺形象相關並被記住的音響形象:即響尾蛇發出的聲響。身體肌肉這時就會立刻得到報警信號。反射弧是完整的,但是在這種情況下,它與先前的反射弧不同點,因為大腦的過程、一系列的心理意象出現在了感覺刺激和運動衝動之間。現在身體突然的緊張作用於心臟和血管,並釋放出大腦中所記錄的恐怖過程。
610 這樣我們可以形成心理本質的觀念。它包括大腦中的簡單過程被反映的形象和這些形象的幾乎無限的再現。這些形象具有意識。而我並不知道意識的本質是什麼。然而,我們卻可以說,任何心理的東西,當其與自我有關聯時,就會具有意識的性質。如果沒有這種關聯,它依然是無意識的。健忘顯示出,內容會多麼頻繁,並多麼容易地喪失它們與自我的關聯。因此,我們可以將意識比作探照燈的光束。只有那些被光束照射到的物體才進入感知領域。一個處在黑暗中的物體並未停止存在,它僅僅是沒被看見而已。因此,沒被我意識到的某物以某種狀態存在於某一個地方,也許這種狀態與其被自我看見時的狀態沒有什麼不同。
611 因此意識可被理解為與自我相聯繫的一種狀態。關鍵是自我。我們用自我意味什麼呢?儘管它表面上是統一的,但它顯而易見是高度綜合的要素。它由感覺器官所記錄的各種形象所組成,而這種感覺器官則是將刺激從內部傳向外部以及從外部傳向內部,進一步說,它由大量已逝過程的形象所組成。這些多種多樣的成分需要一個強有力的內聚力將其結合在一起,而我們已經認識到這是意識所具有的特質。因此,意識似乎是自我必要的先決條件。然而如果沒有自我,意識也是難以想象的。也許通過將自我也看作不是一個而是多個過程及其相互作用的反映——實際上是那些組成自我意識的過程和內容的反映——可以解決這個明顯的矛盾。它們的多樣性確實構成了統一體,因為它們與意識活動的聯繫作為一種吸引力,將各種成分吸引向一個也許可以被稱作實際中心的地方。由於這個原因,我不簡單地談論自我,而是談論自我複合體,因為已經證明,其構成會有變動的自我是可變的,因此不能簡單地是自我。(不幸的是,我不能在這裡談論在精神疾病和在夢中發現的典型的自我變化。)
612 這種將自我看作心理元素的綜合的觀點必然把我們引至以下問題:自我是否是核心的形象,以及是否是整個人類獨有的?是否所有的內容及作用都與它有關,以及它是否表達它們?
613 我們必須否定地回答這個問題。自我是一個複合體,它不構成人的整體存在,它遺忘的比它知道的多得多。它聽到和看到的事物也比它意識到的事物多得多。在意識之外也存在思想。這種思想是完全的和充分的,但自我卻一點也不知道它們。對於與身體內部過程相關的交感神經系統的極其重要的調整功能,自我甚至幾乎沒有最模糊的意識。自我所領會的東西或許是完整意識所必須領會的東西的最小的部分。
614 因此自我可以只是不完全的複合體。它也許是一種特殊的複合體,而其內在聯結相當於意識?但並不是心理部分的每種聯結都是意識?為什麼某些感官和某些記憶材料的聯結應該是意識的,而另一些心理的聯結就不應是意識的,這還完全不很清楚。看、聽等的複合體有一個強大而組織完善的內在的統一。沒有理由認為這種統一可以不是意識。就像既聾又盲的海倫·凱勒所表明的那樣,觸覺和身體的感覺足以使意識成為可能,無論如何意識都受限於這些感覺。因此,我認為自我意識是各種“感覺意識”的綜合,其中相互有別的意識之間的相互獨立消失在居支配地位的自我的統一中。
615 既然自我意識並不包含所有的心理活動和現象,也就是說,既然心理活動和現象不是都作為形象記錄在自我中,問題自然就出現了,心理活動是否可能沒有類似自我意識那樣的統一。心理活動和現象也許可以被設想為一個更高級和更廣泛的意識,在其中,自我被看作是對象的內容,就像看的行為被看作是我的意識的對象,並且,像看的行為一樣,會與我對之沒有意識的其他活動融合在一起。我們的自我意識更有可能是被包含在一個更加完整的意識之內,就像較小圓圈包含在一個較大的圈子中那樣。
616 正如看和聽等活動生成自身的形象那樣——這些形象一旦與自我聯繫起來,就會對所考察的活動產生意識——同樣,自我可以被理解為它所理解的所有活動的形象或反映,就像我前面所說的那樣。我們期待所有心理活動將產生我們自身的形象,而且這是其本質特徵,沒有這些,它們就不能被稱作“心理的”。很難看出,有什麼理由說無意識的心理活動不能有產生形象的機能,不能有意識那種產生形象的機能。並且,因為人看起來是自身存在的生命體,隨之而來的結論是,他的所有活動的形象是統一於完整的人的總體形象中的,這一整體形象如果為他所知的話,會被認作自我。
617 我不能提出反對這種假定的決定性的論據,但是,只要它不必成為一個說明性的假說,它就仍是一個無用的夢。然而,即使為了解釋某些特定的心理事實,需要設定更高等級的意識,但這仍然僅僅是一個假說,因為這將是大大超出理性的能力而去證明除我們不認識的意識的存在。下面這一點總是可能的:在我們意識之外的黑暗中存在的東西與最大膽的猜想所能想象的任何東西都是完全不同的。
618 在我的論證過程中,我會回到這個問題上的。我們暫時把它放到一邊而回到最初的身心問題。從我們以上所說來看,心理本質上包括形象。它是真正的形象系列,這種形象系列不是偶然的並列或序列,而是始終充滿意義和目的的結構;它是生命活動的“圖像”。並且,正如為生命作準備的身體物質為了能成為生命,需要心理,同樣,心理為了使其形象成為活的形象,預設了活的身體。
619 身心被認為是一對立的兩面,從而是一單個存在的表達,這種存在的本質特性既不能從其外部,從其物質顯現,也不能從內部,從直接的知覺中獲知。按照古老的信念,靈魂和身體結合到一起人才出現。也許這樣說更正確:這是一種不可知的生命存在,對於其終極的性質,除了他模糊地表達的“生命”質之外,我們不能對之進行任何言說。這種生命存在在外顯現為物質的身體,但在內顯現為發生在它之中的生命活動的一系列形象。它們是同一枚硬幣的兩個面,並且我們不能擺脫這樣一個疑問:身心的這種分離最後也許被證明只是理性的手段,只是理性進行意識區分的手段——它們是同一個事實,但理智必然地將其區分為兩個方面,而我們又不合法地賦予每一方面一種獨立存在。
620 科學從來不能把握生命之謎,不論是有機物質中或神秘的心靈形象系列中的生命它都不能把握;這樣我們仍然在尋找“生命存在”的存在,而我們又必須將這種生命存在設定為處在經驗之外。任何瞭解生理學的人一想到其無能就會感到眩暈,就像任何瞭解心靈的人都會不知是贊同或是反對下面這種想法:心靈這種令人驚奇的鏡子般的東西在走向“知識”的過程中不能得到任何東西。
621 從這種觀點出發,人們很有可能放棄這樣一個希望:發現被稱為“精神”的這種難以把捉的東西根本。單獨看起來似乎很清楚:“生命存在”是身體中生命的特質,“精神”則是心靈中生命的特質;確實,“精神”概念經常能夠與“心靈”的概念互換使用。從這個觀點看,“精神”與“生命存在”一樣,也存在於跨界(transliminal)的領域,也就是說,存在於不可區別的朦朧不清的狀態。我們可以懷疑身心最終能否被證明是同一的,同樣也可懷疑“精神”和“生命存在”是否就像其所顯現的那樣明顯地不同。它們也可能是同一的。
622 但是這些特質概念是否都是必要的?我們不能滿足於已經足夠神秘的身心對立嗎?從科學觀點看,我們應該止步於此。但是存在著另一種觀點,它滿足了我們的理智意識,它不僅允許,甚至迫使我們走向並越過那個似乎是不可跨越的界限。這是心理學的立場。
623 到目前為止我是將我的反思建立在科學實在論之上,而沒有懷疑過這一基礎。但是為了簡要地說明我所理解的心理學立場,我應該表明,實在論立場特有的有效性可以受到嚴肅的懷疑。讓我們舉個樸素的心靈認為最真實的東西,即物質是什麼的例子。對物質本質,我們只能進行最不確定的理論猜測,並且這些猜測不是別的,只是我們心靈生成的形象。達至我的眼睛的波的運動或太陽的散射被我的知覺轉變成光。正是我的心靈及其儲存的形象給世界以色彩和聲音;最真實、最理性的確定性被我稱為“經驗”,它最簡單的形式是極為複雜的心理意象的結構。因而,在某種意義上,除了心靈,沒有什麼能被直接地體驗到。一切都被心靈轉達、翻譯、過濾、寓言化,甚至歪曲。這樣,我們如此地被永恆變化著的形象的雲霧包圍著,我們因而可發出那種著名的懷疑論驚歎:“沒有什麼是絕對真實的,甚至這一點也不是十分真實的。”我們周圍的這種雲霧是如此濃厚和具有欺騙性,為了至少瞥見事物所謂的“真正的”本質,我們必須發明精確的科學。當然,對一個頭腦簡單的人來說,這個太生動的世界似乎並不處在霧中。但是,如果讓他深入原始人的心靈中,並將他的世界的圖像與文明人的世界圖像作一比較,他將會隱隱地感到我們仍然居住在其中的深度模糊。
624 我們對世界的瞭解,以及我們立刻在自身所意識到的,是來自遠處幽暗的源泉的意識內容。我不去反對實在論立場,或唯心論立場的相對有效性;我只想將這些極端對立面聯結在一起。這是心理學的立場。我們只是直接生活在形象的世界中。
625 如果我們真的採取這個立場,隨之而來的結果是:我們發現心理事實的有效性既不接受認識論的批判,也不需要科學的證明。我們可以提出這樣一個問題:意識內容是否存在?如果它存在,則它就是自身有效的。只有當內容聲稱是對外在世界的一些事物的斷定時,才需要科學的介入;只有當一不可知的事物被設定為是可知的時,我們才求助於認識論的批判。讓我們舉一個大家都熟悉的例子。科學從來沒有發現過任何“上帝”,認識論的批判證明認識上帝是不可能的,但是心理中卻確實有關於上帝的經驗。上帝是一個直接心理經驗的事實,否則就不會有關於上帝的任何言說。這一事實是自身有效的,它不需要非心理的證明,並且不接受任何形式的非心理的批判。它可以是最直接,因此是最真實的經驗,既不能被嘲笑也不能被否定。只有那些感覺沒有得到充分發展的人或頑固迷信的人,才會否認這一真理。只要關於上帝的經驗沒有聲稱具有普遍的有效性,也未斷言上帝的絕對存在,就不可能對之進行批評的。人們不可能批判一個非理性的事實,例如,不能批判大象的存在。儘管如此,就大家都知道的“關於上帝的經驗”是什麼而言,有關上帝的經驗仍具有普遍的有效性。科學心理學必須承認這一經常發生的事實。但是我們也不能簡單地不理會那些被詆譭為迷信的東西。當一個人斷言他看見了鬼魂或他附體了時,這對於他來說意味著比所說的更多的東西,這時我們再一次面對這個經驗事實,面對這個極其普遍的經驗——大家都知道“鬼魂”或“附體”是什麼意思。我們因此可以斷定,即使在這種情況下,我們面對的仍然是確定的心理情結,它們如同我所看見的光一樣“真實”。我不知道如何能夠證明死人的魂在經驗現實中存在,我也不能想象一種能夠確定地推論出生命在死亡以後繼續存在的方法;但是,我仍然要承認這樣一個事實:在所有時候和所有地方心理都經驗到了鬼魂。我必須考慮這一事實,就像許多人堅決否認這一主觀經驗一樣。
626 在這些概括的討論之後,我現在要回到精神的概念上去,我們原先的實在論立場無法理解這個概念。精神像上帝一樣,指示著心理經驗的對象,人們不能證明這一對象存在於外部世界,也不能理性地理解它。如果我們最恰當地使用“精神”一詞,那就是它的意義。如果我們擺脫認為概念必定指示一個外在的經驗對象或理性的先驗範疇的偏見,我們完全能將我們的注意和求知慾轉向陌生的和仍然未被認知的東西上,我們將之稱為“精神”。簡略地瞭解一下這一語詞可能的詞源學來源總是很有用的,因為一個詞的歷史常常令人吃驚地揭示出在它之下的心理事實的本質。
627 古高地德語中的Geist(精神)及盎格魯-撒克遜語中的gāst意味著一種與身體截然不同的超自然的存在。按克魯格(Kluge)的看法,它們的根本意義並不是非常確定:雖然它們似乎與古代斯堪的納維亞語的geisa(發怒),與哥特語的us-gaisyan(發狂),與瑞士德語的üf-gaistä(勃然大怒),與英語的aghast有關聯。這些關聯可以被其他語言比喻證實。一個人“被憤怒攫住”意味著某種東西降臨到他身上,坐在他身上,騎在他身上,他被惡魔控制,他被附體,某種東西進入他之中,等等。在前心理學階段,以及在詩化的語言中,情感和感受常被擬人化為惡魔。如戀愛是“被丘比特之箭射中”,“埃弗裡扔出了使人不和的蘋果”,等等。當我們“憤怒得發狂”時,我們明顯不再與自身同一,而是被邪魔或精靈附體了。
628 “精神”這個詞出現時的那種原始氛圍在我們這裡還仍然存在,雖然這種氛圍確實處在意識之下的心理層面。但是,正如現代唯靈論所表明的那樣,只需要很少的東西就可以將原初的心靈狀態顯現出來。如果詞源派生(似乎非常)有道理,則這個意義上的“精神”就是一個擬人化情感的形象。例如,當人們忘乎所以地說些粗魯的話時,我們說他的舌頭逃離了他,這等於說,他的言語成為了一個獨立的存在,並攫住了他或逃離了他。在心理學上我們會說:每個情感都傾向於成為自主的情結,傾向於脫離意識的層級組織,並且,若可能的話,將自我拖在自己之後。因此,原初的心靈在這種活動中看見一個陌生的、不可見的精神。精神在這種情況下是自主情感的表現,這就是為什麼古人非常恰當地將精神稱為想象、“形象”。
629 現在我們轉向“精神”概念的其他用法。“他以其過世的父親的精神來行為”這句話仍然有雙重的意思,因為精神這個詞,既指死者的精神也指死者的心靈態度。其他習語,如“以新的精神做某事”或“一種新的精神正在增長”的意思是指心靈態度的更新。這裡的基本思想還是被精神控制,被成為群體的“指導精神”控制。當我們說“惡魔控制了那個家庭”時,觸及了一個更幽暗的東西。
630 這裡我們不是在討論擬人的情感,而是討論心靈的整個框架的視像化,或者用心理學的術語來說,態度的視像化。一個被表達為邪惡精神的壞的態度(樸素地設想的),與一個擬人化的情感有同樣的心理功能。對許多人來說這也許是奇怪的,因為通常我們談論對某事的態度,簡而言之,態度被理解為具有意向的。然而,態度或心靈的框架絕不是意志的產物;它的特性更多地來自精神的傳染,也就是說,來自環境的影響和榜樣。有害的態度會敗壞周圍環境,壞人不好的榜樣會傳染,他們不可容忍的行為使人們不舒服,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實。在學校裡,一個挑撥離間者就能敗壞整個班級的精神;相反地,孩子歡悅、清純的性情能使愁悶的家庭氣氛明亮起來,自然,這只有在家庭中每一個人的態度都被好的榜樣給改變了的時候才有可能。態度甚至還能起與有意識的意願相反的作用,“壞的同伴破壞好的禮儀”。這在鼓動活動中尤其明顯。
631 因此,態度或性情可以像情感一樣,從外或從內對意識產生影響,並因而用同樣的比喻表達出來。初看起來,態度似乎遠較情感複雜得多。然而,在仔細地審視之後,我們發現並不是這麼回事,因為大多數態度有意或無意地建立在某種行為準則之上,這些準則常常具有箴言的特徵。人們能立刻發現有些態度中暗含的行為準則,甚至能發現這些準則來自哪裡。常常只用一個詞就可將一種態度區分出來,而這個詞總的來說代表一種理想。下面這種情況也常常可見:態度的特質不是準則或理想,而是被尊敬並被仿效的品性。
632 教育者就利用這些心理事實,並試圖通過提出準則和理想,從而建議人們應採用什麼樣的態度,並且,有些準則和理想確實在生命中一直是有效的指導原則。它們將人看作精神的存在。在更原始的層面上,這是基督、牧羊人、牧師或神的視覺形象,他們代表著指導原則,並且用象徵的形象具體化了這種原則。
633 在此,我們走向了一個超越了唯靈學框架的“精神”概念。箴言和格言總的來說是個人的各種經驗和活動的結果,是以一些意味深長的詞對各種洞察和結論進行的提煉。如果你仔細分析《福音書》所說的“最初也將是最終”,並且試圖重建凝聚在這一生命智慧中的所有經驗,您必定會對它之後的經驗的完滿和豐富感到驚奇。這是“令人印象深刻的”箴言,它以巨大的力量觸及接受它的心靈,並且也許會永遠影響這一心靈。這些箴言或理想凝結了最豐富的生活經驗和最深刻的反思,它們構成了我們稱之為“精神”(此詞最恰當意義上)的東西。當這種支配原則達至絕對支配者的時候,我們說處於它的控制下的生活是“被精神統治”的,或者是“精神的生活”。支配的觀念越是絕對,越是具有強迫性,它越是具有自主情結的性質。而自主情結是自我意識面前的一個不可動搖的事實。
634 我們不應該忘記,這種準則和理想,不是擁有絕對力量的魔法咒語,即使是它們中最好的也不是。它們只有在一定條件下才能達至支配地位,即我們心中的一些東西迴應了它們,我們心中的一種情感準備採取理想給出的形式。只有處在情感的壓力之下,觀念或支配原則才能成為自主的情結;否則的話,觀念就仍然是受意識心靈武斷觀點支配的概念,仍然僅僅是心智的一個任人擺佈的工具,背後沒有強大的推動力。只是理智工具的觀念不能對生活產生影響,因為在這種狀態中,它幾乎是一個空洞的詞。相反,一旦觀念達至自主情結的地步,它就以情感的方式作用於個體。
635 人們不能認為這些自主態度來自意識意志和意識選擇。當我說需要情感的幫助時,我所說的是,要產生自主的態度,除有意識的意志之外,還必須有無意識的東西。也就是說,你不可能意願自己是精神的。那些我們可以選擇併為之奮鬥的原則,總是處在我們判斷的範圍內,並總是處在我們意識的控制之下;因此,它們永遠不能變成控制意識意志的東西。它更多的是什麼原則將統治我們的態度的問題。
636 一些人一定會問,他們的自由意志是否可能不是支配的原則,因此,每種態度都是他們有意識的選擇。我不認為什麼人到達了這種如同神一樣的狀態,但是我知道,有許多人在努力追求這一理想,因為他們被絕對自由的英雄觀念所攫住了。所有的人都以某種方式依賴於別的東西;所有的人都是有限的,因為沒有人是神。
637 我們的意識心靈不表達我們的所有人性;它只是,並且總是人性的一部分。在演講的導論部分,我談到了我們的自我意識可能不是唯一的意識,而可能從屬於更廣泛的意識,正像較簡單的情結從屬於自我情結一樣。
638 我不知道我們如何能夠證明,比自我意識更高級或更廣泛的意識存在於我們之中;但是,如果它確實存在,自我意識一定會覺得它只是在進行幹擾。一個簡單的例子將使我的意思變得非常清楚。讓我們想象我們的視覺有意識,因此是一種個人的存在,我們將稱之為“眼睛人”。假如這種“眼睛人”發現了美麗的景色,並沉迷於對風景的沉思中。突然聽覺系統聽見了汽車的鳴笛。而視覺系統沒有意識到聽覺所知覺到的東西。這時自我會給肌肉發出命令,讓身體移向空間中的另一個位置,而且這也是在視覺系統對之沒有意識的情況下進行的。通過這個移動眼睛意識前面的客體突然沒有了。如果眼睛會思考,它們會認為光-世界是受各種各樣模糊的幹擾支配的。
639 如果存在更廣泛的意識,這種意識就像我們前面所說的將會是人的整體形象,那麼,這種事情必定會發生。實際上存在這種模糊的幹擾嗎?存在這種意志不可控制且意圖不能改變它們的幹擾嗎?在我們之中是否有某種不可感知的東西,而這種東西也許就是這種幹擾的來源?對第一個問題,我們的回答完全可以是肯定的。在正常人那裡,我們可以非常容易地看到來自另一領域的極其明顯的干涉和幹擾,更不用說在神經症患者那裡了。心情也許會突然改變,頭疼趁我們不注意襲擊了我們,我們想要介紹的一個朋友的名字突然消失在了空氣中,一個曲調糾纏了我們一整天,我們本想做某事,但是其動力卻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我們忘記了我們最不想忘記的,我們很高興地躺下睡覺,但睡眠卻遠離我們而去,或者我們睡覺了,但睡眠卻被奇怪的、討厭的夢所幹擾。我們戴著眼鏡卻去尋找眼鏡,剛買的東西被我們落在不知什麼地方了。至於神經病心理學,我們發現自己面對著最悖論性的錯亂。比如出現了非常明顯的病狀,然而卻沒有器官的病變。器官沒有任何不適,但患者的體溫也許會飆升到105華氏度;沒有擔憂的原因,但卻因擔憂而感到窒息;患者清楚地知道一些觀念是無意義的,但卻沒辦法擺脫它們;經常出現皮疹,但又不知它們出現的原因並且總也治不好。當然,不論解釋得充分不充分,我們總能給每個事件找到一種解釋,雖然它完全不能解釋下一事件。不過,對幹擾的存在卻是不可懷疑的。
640 我們現在討論第二個問題,即幹擾來源的問題。我們知道醫療心理學提出了無意識概念,並且證明這些幹擾來自無意識的過程。就像“眼睛人”所發現的那樣,決定因素既有可見的,也還必須有不可見的。如果事實沒有欺騙我們,那麼,無意識過程就遠不是沒有智性的。它們沒有自動性和機械性的特點,甚至是明顯地沒有。它們在精妙方面一點也不比意識過程差,而且相反,它們的洞察力常常遠超過我們的意識。
641 我們虛構的“眼睛人”也許會懷疑,它的光世界的突然錯亂可能是由於另一意識的幹擾。同樣,我們也可以對更廣泛的意識表示懷疑,雖然這一懷疑的理由並不比“眼睛人”懷疑的理由更充分。但是,由於我們不能達至更廣泛的意識狀態,或不能理解這一意識狀態,因此,我們認為最好還是將這一黑暗的領域稱作“無意識的”,而不匆匆地作出結論說,它必然是無意識的。
642 在此,我回到了討論我原先假設的更高級的意識,因為我們這裡所關心的問題,即精神的生命主宰力量,是與自我意識之外的過程相關聯的。更早一些,我順便提到過,沒有情感力量的觀念永遠不能成為生命的主導因素。為了強調意識心靈並不是隨意地創造自主的情結,我也曾說過,重要的是什麼態度或“精神”將得到發展。情結如果不是強制地加之於我們,並且明確地證明它優於意識意志,就不能是自主的。它也是來自黑暗領域的那些幹擾之一。我前面說過觀念必定引起情感的反應,我指的是無意識的應答。這種應答由於是情感性的,因而是從意識完全不能達至的深層之中湧現出來。因此,我們的意識理性永遠不能消除神經症的根源;因為這一情感過程是必要的存在,它甚至具有影響交感神經系統的力量。我們同樣也可以說,當更廣泛的意識覺得自己有能力時,一種強迫性的觀念就被當作無條件的命令置於自我意識之前。意識到自己生活原則的人都知道這一原則是如何不容反抗地規定著他的生活。但是總的來說,意識過於專注于思考決定其過程的精神的性質。這種思考是很吸引人的。
643 從心理角度來看,精神現象像每個自主情結一樣,顯現為無意識的意向,這種意向高於自我的意向,或至少是與自我的意向相等。如果我們想正確地對待我們稱之為精神的本質,我們就真的應該說“更高的”意識而不是說無意識,因為精神是這樣一種概念,我們一定會認為它是比自我意識更高級的東西。精神是高級的,這不是因為意識的反思說它是高級的,而是因為它本質上就是高級的,從所有時代的證據,從《聖經》到尼采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都可以清楚地看出這一點。從心理角度看,精神將自己顯現為個人的存在,有時還具有清楚的視覺形象;在基督教教義中,它實際是三位一體的第三位格。這些事實表明,精神並不僅僅總是可被簡潔地表達的格言或觀念,而是這樣一種存在,它的強烈和直接的顯現展示出一種自己特有的生命,而這種生命似乎是獨立的存在。只要精神可以被命名和被表達為一種可理解的原則或一個清楚的觀念,它就將不會被當作獨立的存在。但是,當有關的觀念或原則是不可理解的,當其意向的起源和目的都是模糊的,但仍然將自己強加給人們時,精神肯定被當作獨立的存在,我們人類理性的概念也不再能表達它難以理解的、高級的性質。於是,我們的表達必須訴諸其他的方法:象徵。
644 我所說的象徵不是比喻或符號,而是一種形象,它以儘可能恰當的方式表達我們可以模糊地辨識出的精神的本質。象徵既不定義也不解釋,它指向我們隱約地覺察到,但仍然處在我們的把握之外,並且不能用我們的熟悉的語言充分地表達的意義。可以用確定的概念進行翻譯的精神只是處於我們自我意識領域內的心理情結。除了我們放置於它之中的東西之外,它不帶來什麼也不實現什麼。但是要求對之進行象徵性表達的精神是一個包含著無限多的可能性種子的心理情結。這種情結的最明顯和最好的例子是基督教的象徵,它的力量改變了歷史的面貌。如果人們不帶偏見地觀察早期基督教在公元二世紀影響大眾心靈的方式,那就只有驚訝的份了。沒有其他精神能有這樣的創造性。因此,它具有神一樣的地位就一點兒也不奇怪了。
645 正是對這種地位的確切感覺,使精神現象具有了啟示的特點和絕對的權威,當然,這種特點和權威確實是危險的性質;因為,從我們意識價值的角度看,那些我們也許可以將之稱為“高級”意識的東西並非總是高級的,而且它常常與我們所認可的理想形成激烈的衝突。嚴格說來,人們應該將這種假定的意識看作是“更廣泛的”的意識,從而避免引起一種偏見,即認為從我們理智和道德的角度看,它是高級的。存在著許多精神,既有光明的,也有黑暗的。因此,我們應該準備接受這樣一種觀點:精神不是絕對的,而是相對的,它需要通過生命過程來完成和完善。有些人完全被一種精神迷住了,以至於他只為此種精神而生活,並且以一種沒有給他帶來豐富和完整的生活,而是傷害他的方式而生活。這樣的例子太多了。我當然不是暗示基督殉難是無意義和無目的的毀滅行動,相反,這種死亡也可以是比其他更加完整的人生。我指的是那些完全否認生命的派別的精神。自然,嚴格的孟塔努主義者(Montanist)的觀點與時代最高的道德要求是一致的,但是它也在摧毀生命。當精神將人消滅了時,它將變成什麼?因此,我相信與我們最高理想一致的精神將發現生命給它設定的界限。這對於生命是必須的,因為我們知道,自我生命是極其不充分和極其不令人滿足的。生命只有生活在某種精神中才值得生存。完全為自我而生存的生命不僅對於生存的個人,而且對於關涉到的東西來說,都是單調乏味的。這是一個明顯的事實。生命的完滿不僅僅要求一個自我,它還需要精神,即需要獨立的、支配性的情結。因為似乎它獨自就能夠給予那些處於自我意識領域之外的心理潛能以活力。
646 但是,就像存在著為完全沒有限制的生命而努力的激情一樣,也存在著願意為精神而犧牲所有生命的激情,因為精神具有高級的創造力。這種激情將精神變成了惡性成長著的無情地摧毀人類生命的東西。
647 生命是精神真理的試金石。將人拖離生命而只尋求自身實現的精神是偽精神——雖然人也應受責備,因為他可以選擇是否向這種精神投降。
648 生命和精神是人置於其間的兩種力量或兩種必然性。精神賦予生命以意義,賦予生命最高的發展可能性。但是生命是精神根本的東西,因為如果生命不能存在,精神的真理也將無從存在。
分析心理學的基本假設
649 在中世紀及希臘羅馬世界,人們普遍相信靈魂是一種實體。的確,人類從其最初之始就持有這一信仰,到19世紀的後半葉才出現了“沒有靈魂的心理學”。在科學唯物主義的影響下,不能被眼睛看見或用手接觸的一切都被懷疑;這些東西由於被認為與形而上學有密切關係而被嘲笑。除非能被感官感知或能追溯到其物理因,否則就不能被認作是“科學的”或被承認為真實的。這個看法的根本改變並不是始於哲學唯物主義,因為其方式很早以前就被孕育了。當宗教改革的精神災難結束了中世紀,並結束了其對上天的熱望,其地理的限制,以及對世界的有限認識,歐洲心靈向上的目光與現代的目光相交了。意識不再往上看,而是在地理上和哲學上向周圍看。這是偉大的遠航的時代,經驗的發現拓寬了人類心靈的視野。認為靈魂具有實體的信仰越來越讓位於這樣一種強制性信念:只有物質具有實體,直到大約四百年後,主流的歐洲思想家和研究者把心靈完全看作是依賴於物質和物質因果關係的。
650 我們當然不是說是哲學或自然科學帶來了這種徹底的改變。總是存在這樣一些富有才智的哲學家和科學家,他們具有的洞察和思想深度足以使他們以抗爭的態度接受這種觀唸的轉變,有一些人甚至抵制這種轉變;他們沒有力量阻止這一非理性的大潮,但他們沒有追隨這一思潮,更不會興奮地向物質世界投降。我們說,沒有人會認為人們觀念如此根本的改變能夠由理性的反思帶來,因為沒有什麼論據鏈能證明或反駁心靈或物質的存在。就像今天每個理智的人都能斷定的那樣,這兩個概念僅僅是某種東西的符號,這某種東西是未知和未被探究,並且人們會依照自己的性情傾向或依照時代精神而設定它或否認它。沒有什麼東西阻止思辨的理智將心靈看作一種複雜的生化現象,以及最終只是電子的活動,或者另一個方面將電子不可預測的行為看作是它們之中的精神生命的徵兆。
651 心靈的形而上學在19世紀被物質的形而上學代替了。從理智上來說,這一事實僅僅是一個騙局,但是從心理學觀點看,這是人們世界觀的一次史無前例的改變,其他世界都轉變成了物質事實的存在。經驗的界限成為討論人們動機的界限,成為人的目的和意向的界限,甚至成為“意義”的界限。整個不可見的內在世界似乎變成了可見的外部世界;價值除非建立在所謂的事實之上,否則就是不存在的。至少,對頭腦簡單的人來說是這樣的。
652 確實,將這種信念的非理性改變看作哲學問題是沒意義的。我們最好不要這樣去做,因為如果我們主張精神和心理現象來自於人體的各種腺的活動,肯定會得到我們同代人的尊敬和掌聲,而如果我們試圖將太陽中原子的分裂解釋為創造性的世界精神的散射,我們必定被視為精神有問題。然而,兩種觀點具有相同的邏輯,並且都是形而上的、任意的和象徵的。從認識論的立場看,這就像從動物中推導出人類那樣,從人類中推導出動物。但是我們知道,達科的學術生涯是如何的不幸,[18]因為他反對時代的精神,而這種精神是不允許自己被輕視的。它是一種宗教,或者更恰當地說,是與理性絕對沒有任何關聯的信條,其意義存在於這樣一種令人不愉快的事實中:它被當作所有真理的絕對標準,並總是被認為擁有常識。
653 這種時代的精神不可能合於人類理性的範疇。它更多的是偏見,是作用於愚鈍心靈的情感傾向;這種傾向通過無意識的途徑,以一種勢不可擋,並使人產生聯想的力量征服了愚鈍的心靈。與我們同代人不一樣的思考被認為是不合法的和混亂的,甚至是不名譽的、病態的和褻瀆的,因而是對社會有害的。持這種想法的人逆社會潮流而動。以前人們認為存在的所有東西是源於精神性存在的上帝的創造意志,19世紀人們則發現了一切東西都來自物質的原因。現在心靈不構建身體,而是相反,物質通過化學作用產生心靈。這種觀唸的翻轉是時代精神的確定事實,否則的話就會是非常滑稽可笑的。這是一種流行的思維方式,因此,它是合宜的、理性的、科學的和正常的。心靈必須被看作物質的副現象。即使我們不說“心靈”,而說“心理”,不說“物質”,而說“大腦”、“荷爾蒙”、“本能”和“衝動”,結論仍然是一樣的。說靈魂或心理具有自己的實在性是與時代精神相沖突的,因為那是異端邪說。
654 現在我們發現,認為是我們的先祖假設了人具有靈魂的說法沒有確實的根據,因為我們發現靈魂具有實在,它是屬神的,因為是不朽的;在它之中存在一種內在的力量,這種力量構建身體,維持它的存在,治療它的疾病,並且使靈魂獨立於身體而生存;存在著靈魂與之相關聯的非物質的精神;在我們經驗存在之外有一個精神的世界,我們的靈魂從之得到關於精神之物的知識,而這種精神知識的來源不能在可見的世界發現。但是,沒有超出一般意識水平的人並未發現,下面這種說法是無根據的和虛幻的:物質產生了心靈,猿猴進化成了人,飢餓、愛慾、權力衝動之間和諧的互相作用導致了康德的《純粹理性批判》。
655 那麼,什麼東西或誰才是這個全能的物質?這仍然是原來的創世者上帝,只是在這裡,他沒有了似人的特點,而採取了普遍觀唸的形式,而且我們每個人都認為能夠理解這一觀唸的意義。今天,意識在寬廣程度上有了很大的發展,但遺憾的是,這種發展僅僅是在空間維度方面,而不是在時間維度方面,否則的話,我們應該有更多的歷史生存感。如果我們的意識不僅屬於今天,而且具有歷史的連續性,我們就應該想到希臘哲學中神的觀念所經歷的相似轉變。這也許能使我們對我們現在的哲學前提持更加批判性的態度。然而,時代精神已經有效地阻止我們進行這種反思了。對於我們的時代精神來說,歷史只是一個我們方便地從之拿出論據的彈藥庫,它有時能讓我們說:“為什麼甚至亞裡士多德都知道這些?”事情就是如此,我們必須自問,時代精神怎麼獲得了這種奇異的力量。這毫無疑問是一個重要的心理現象,是一種如此根深蒂固的偏見,直到我們給予它適當的考慮為止,我們甚至不可能接近靈魂的問題。
656 就像我所說的那樣,將任何解釋都置於物質基礎之上是一種不可抗拒的傾向,它對應於最近四個世紀意識水平方面的發展,而這種水平的觀點是對中世紀的垂直觀的一種對立反應。它是一種民族心理學(ethnopsychological)現象,並因而不能用個人意識解釋它。就像原始人一樣,我們起初完全沒有意識到我們的行動,只是在很長時間之後才發現為什麼我們以特定的方式行動。同時,我們滿足於對我們行為的各種理性化解釋,但這些解釋都是不充分的。
657 如果我們意識到我們的時代精神,我們就會知道我們為什麼如此傾向於將一切解釋都置於物質基礎之上;我們就會知道這是因為,到目前為止人們過多地用精神來解釋了。認識到這一點將使我們立即批判我們的偏見。我們會說:很可能我們用物質進行解釋是在犯同樣的錯誤。我們欺騙自己說,我們對物質知道得要比對“形而上學的”的心靈和或精神多,並因此給了物質原因過高的地位,而且相信它獨自就能給予我們一個關於生命的真實解釋。但是物質和心靈一樣難以理解。對於終極之物是什麼,我們一無所知,並且,只有當我們承認這一點時,我們才回到平和狀態。這絕對不否認心理事件與大腦的生理結構、與腺體,以及更普遍地說與身體的密切關係。我們仍然非常相信,我們的意識內容基本上是由我們的感官知覺所決定的。我們一定會認識到,物質和心靈的性質是不可改變的這種觀念是由傳統無意識地根植於我們之中的,我們會對本能的力量留下深刻的印象,這種本能能夠阻止、加強,甚至改變最精神性的內容。的確我們必須承認,人類心靈的原因、目的和意義,無論我們在什麼地方觸及它們,它們都首先是對我們稱之為物質的、經驗的和世俗的東西的忠實反映。承認了這一點,我們必須自問,心靈最終是否是次級的顯現,是一個副現象,而且完全依賴於物質基礎。我們的實用理性和世俗思想想讓我們對此說是。也許只是我們對物質的萬能感到懷疑,才將我們帶向以批判的方式來考察科學對人類心靈的這一斷定。
658 人們已經對這個看法提出了反對意見,認為它將心理事件降低為各種腺體的活動,將思想看作是大腦的分泌物,因此我們實現了沒有心理的心理學。我們必須承認,從這個立場上來看,心理事件並不是自身存在的,它自身什麼都不是,只是物理過程的表達。而這些過程具有意識性質是不可化約的事實,如果不如此,我們就完全不能談論心理,這樣就不存在意識,我們對所有事情也就沒有什麼可說的。因此,意識被看作心理生活,也就是說,被看作心理自身。因此,現代沒有“心理的心理學”是意識的心理學,對它來說,無意識的心理生活完全是不存在的。
659 現代心理學不是隻有一種,而是有多種。這是非常奇怪的,我們知道數學只有一種,地質學、動物學、植物學等也只有一種。但心理學卻有多種,以至於美國的大學能出版一本以《1930年的心理學》為書名的厚厚的書。我認為心理學與哲學同樣的多,因為哲學也不是隻有一種,而是有許多種。我之所以提及此,是因為哲學和心理學因其主題的相互關聯而緊密地聯繫在一起。心理學的主題是心理,哲學的主題概要地說的話是世界。直到最近心理學仍是哲學的一個分支,但是就像尼采預見到的那樣,現在自身存在的心理學出現了,它甚至威脅到了哲學的存在。兩者之間的內在相似在於,它們都是系統化地解釋那些我們不能完全地經驗到,因而不能以純粹經驗的方法充分地理解的對象。因此兩者的研究領域都鼓勵人們進行沉思,以至出現瞭如此多樣、如此豐富的觀點,必須要很厚的書才能把它們都收進去。兩者誰都離不開誰,而且一個總要給出另一個未被說出的,並且總的來說是無意識的假設。
660 就像我們已經說過的那樣,現代人認為物理解釋是在先的,這種觀點導致了“沒有心理的心理學”,以及認為心理是生物化學過程的產物的觀點。現代科學心理學沒有從這種精神出發的。今天沒有人會冒險將科學心理學建立在心理是獨立於身體的假說之上。自主的個體靈魂如果存在,精神必須是自身存在併為自身存在的,而且還必須是自足的,但這種觀念至少在我們這裡是極不受歡迎的。不過,在這裡我必須說,1914年我參加了亞裡士多德學會、心靈學會和英國心理學會在倫敦的貝得弗德學院聯合舉辦的一次討論會,會議的議題是“個人的心靈是否存在於上帝之中?”在英國,如果有人對這些學會的科學立場提出質疑,他是不會受到真正的歡迎的,因為學會的成員包括英國知識界的重要人物。也許在這些聽眾中,我是唯一一個對在此聽到在13世紀才有意義的論證而感到驚訝的人。這一事件也許表明,其存在被認為是不言而喻的自主精神的觀念並未在歐洲完全滅絕,也沒有變成中世紀的化石。
661 如果我們記住這一點,我們也許可以有勇氣來考慮“具有心理的心理學”的可能性,也就是說,考慮最終建立在自主的、精神的原則假設之上的心理理論。我們不必因這一事業不受歡迎而驚惶,因為設定“精神”不比設定“物質”更沒根據。由於我們完全不知道心理是怎麼來自物質,但又不能否認心理事件的存在,我們形成我們的假定的時候是自由的,我們假定心理來自精神的原則,而這種原則是我們理解物質的理智所不能理解的。這一定不是現代的心理學,因為現代的心理學否認這種可能性。因此,不論好壞,我們必須回到我們先祖的教導去,因為是他們做了這樣的假定。
662 古老的觀點認為,靈魂本質上是身體的生命,是生命的呼吸,或者一種生命的力量,它或者在受孕的時刻,或者在懷孕期間,或者出生時,獲得空間和肉體的形式,並且在人死後離開死亡的身體。靈魂沒有廣延,並且由於它在具有肉體形式之前和之後都存在,因此它是永恆的和不朽的。從現代科學的心理學立場來看,這種觀念當然純粹是幻覺。但是,由於我們並不想陷於“形而上學”之中,即使是現代的形而上學,因此,我們將不帶偏見地來檢視一下這個歷史久遠的概念,並且檢驗其經驗的辯護。
663 人們給予其經驗的名字常常是很有啟發性的。Seele(靈魂)這個詞源於何處?它像英語的soul(靈魂)一樣來自哥特語的saiwala及古德語的saiwalô,這些與希臘語的aiolos(移動快速的、閃爍的、閃光的)有詞源學的關聯。希臘語的靈魂還意指“蝴蝶”。另一方面,Saiwalô與古斯拉夫語的sila(力量)相關聯。這些關聯揭示出靈魂這個詞的原初意義:它是運動的力量,即生命力。
664 拉丁語的animus(精神)和anima(靈魂)等同於希臘語的anemos(風)。風的另一個希臘詞pneuma也意意指精神。在哥特語中與之對應的是us-anan,在拉丁語中是anhelare。在古高地德語中,spiritus sanctus由atum(呼吸)表現出來。在阿拉伯語中,風是rih,ruh是靈魂、精神。希臘語的靈魂具有相似的聯繫;它與psychein(呼吸)、psychos(涼)、psychros(涼、寒)及physa(吹)有關。這些關聯清楚地表明,在拉丁語、希臘語和阿拉伯語中,靈魂的名字與運動的空氣概念,與精神的“冷氣息”相關。這可能就是為什麼原始人還賦予靈魂以不可見的有氣息的身體的原因。
665 由於氣息是生命的標誌,因此它還應該被看作是生命的運動和運動的力量。這是非常可理解的。按照原始人的另一看法,靈魂是火或火焰,因為溫暖也是生命的標誌。原始人會認為靈魂與其名字是同一個東西。這種觀點非常奇怪,但絕不罕見。個人的名字是他的靈魂,因而出現了這樣一種風俗:使用祖先的名字以使祖先的靈魂在新生的幼兒中得到重生。這與自我意識被認作是靈魂的表達是一樣的。靈魂還經常被認為是與影子同一的,因此踩在人的影子上是極大的侮辱。同樣,中午時分被認為是南方鬼魂出沒的時刻,也是威脅性的時刻;這時你的影子會變小,因此你的生命有危險了。對於影子的這種看法包含著希臘人的synopados(跟在之後的他)所表達的觀念。他們以這種方式表達對不可觸知的、生命的存在的感覺——使得人們相信離去的靈魂是“影子”的感覺。
666 這種意指也許能夠表明,原始人是如何經驗心靈的。對他來說,心靈顯現為生命的源頭、原動力,顯現為有客觀實在的幽靈似的存在。所以原始人會與他的靈魂交談;靈魂變成了他體內的聲音,因為它們僅僅是他自己或他的意識。對我們來說,心靈是那些主觀的和受意志支配的東西的縮影,但對原始人來說則不是;相反,對他們來說,心靈是某種客觀的、自我存在的東西,它有著自己的生活。
667 這種看待問題的方式得到了經驗的辯護,因為不僅在原始人的層面,而且在文明人的層面,心理事件都有客觀的方面。心理事件很大程度上擺脫了我們意識的控制。比如,我們不能壓制我們的許多情感;我們的心情不能從壞變好,我們不能控制我們的夢的來去。最理智的人有時也會被一些念頭纏住,即使他盡最大的努力,也不能將這些念頭趕走。記憶的惡作劇有時使我們感到無助地詫異,我們沒有想到的怪念頭有可能隨時進入我們的大腦中。我們相信自己是自己房子的主人,但這只是因為我們喜歡恭維自己。實際上,我們非常依賴於無意識心靈特有的功能,這種依賴達至令人吃驚的程度,而且我們必須相信這種功能不會讓我們失望。如果我們研究神經症患者的心理過程,我們會清楚地看到,心理學家如果把心理與意識等同起來是非常可笑的。而且眾所周知,神經症患者的心理過程與所謂的正常人的心理過程幾乎沒有什麼不同——現在誰能肯定地說他不是神經症患者?
668 事情既是如此,我們應該承認,下面這種看法有一定的正當性:靈魂是客觀存在的,是獨立的東西,因此是變化無常和危險的。從心理的角度看,進一步假定這種神秘和令人恐懼的東西同時也是生命的源泉也是可理解的。經驗告訴我們,“我”的意義,即自我意識的意義來自無意識的生活。幼兒沒有任何確定的自我意識,但仍然有心理生活;早年幾乎沒有在記憶中留下任何痕跡的原因就在於此。我們理智中所有有益的、卓越的東西來自何處?我們的激情、靈感來自何處?我們覺得生命力被提升的感覺又來自何處?原始人在其靈魂的深處感到了生命的湧現,其靈魂給予著生命。他對這種活動印象深刻,因此,相信影響生命的一切——相信所有種類的魔幻活動。所以,對他來說,靈魂就是生命。他並不覺得自己在引導它,而是覺得自己在各方面都依賴於它。
669 不論靈魂的不朽的觀念在我們看來是多麼的荒謬,但對於原始人來說,它並不是什麼奇怪的東西。不過,靈魂畢竟不是通常的存在。所有存在的東西都佔據一定的空間,但靈魂卻不能存在於空間之中。我們認為我們的思想當然處在我們的大腦中,但是當涉及我們的情感時,我們開始感到不確定了,它們看起來位於心臟的可能性更大。我們的感覺分散在整個身體。我們的理論認為意識處在大腦之中,但是普布洛(Pueblo)的印第安人告訴了我美國人是瘋狂的,因為他們認為思想位於大腦之中,而所有有理智的人都知道他是用心臟在思想的。某些黑人部落既不認為心靈的功能在大腦中,也不認為在心臟中,而認為是在腹部。
670 除了不能確定心靈功能的位置之外,還存在另一種困難。除了在特定的感覺領域,心靈內容總的來說是非空間性的。我們能認為思想有體積嗎?它們是小的、大的、長的、細的、厚的、流動性的、直的、圓的,或者什麼別的樣子?如果我們想形成非空間的四維存在的活的圖像,不可能有比像我們這樣看待思想更好的方法了。
671 如果我們能夠否認心靈的存在,事情就非常簡單了。但是在這裡我們直接經驗到了某種東西,這種東西植根於我們可測量的、有重量的、三維的存在中,而且在所有方面和所有部分都神秘地與這種存在不同,卻又反映著這種存在。心靈可以被看作是數學的點,同時又可被看作是佈滿恆星的宇宙。這樣,對於頭腦簡單的人來說,如果這種悖論性的存在似乎是神聖的,就有些奇怪了。如果它不佔據空間,它就沒有身體。身體一旦死去,不可見的、無形的東西也要消失嗎?還有,在我能夠說“我”之前,生命和心靈已經為我而存在了,當這個“我”消失時,比如在睡眠或無意識狀態中,生命和心靈仍然存在著。我們對他人的觀察及我們自己的夢都告訴了我們這一點。頭腦簡單的人為什麼面對這樣的經驗,仍然否認“心靈”生活在身體之外的一個領域呢?我必須承認,在這種所謂的迷信中,我幾乎看不到荒謬的東西,就像在有關遺傳或本能的研究中幾乎看不到一樣。
672 如果我們記得,在原初時期的古代文化中,人們總是將夢和幻覺當作其獲得信息的一個來源,那麼,我們就可以很容易地理解,為什麼更高的甚至是神的知識以前總是歸之於靈魂。無意識包含潛意識的知覺是令人吃驚的事實。認識到此,原始社會就將夢和幻覺當作獲得信息的重要來源。那些偉大和恆久的文明,如印度和中國,就建立在這種心理基礎之上,並且由之發展出了自我知識的原則,而它們在哲學和實踐上都將這一原則提升到了極精微的程度。
673 認為無意識心靈很有可能是知識的來源並不像我們西方理性主義喜歡假定的那樣是一種幻覺。我們傾向於認為,所有知識最終都來自外界。然而,我們今天可以肯定,有些無意識內容如果能被意識到,會給知識帶來不可估量的增長。現代對動物本能的研究,比如對昆蟲本能的研究,帶來了豐富的經驗材料,這些材料表明,如果人有時能像某些昆蟲那樣行為,他就會比現在更智慧。當然,我們不能證明昆蟲擁有意識知識,但是常識不可能懷疑它們無意識的行為模式是心理的功能。與此相似,人的無意識也包含著從其先祖繼承來的行為和生命模式,因此,每個兒童都擁有現成的心理適應系統,它在所有意識之前起作用。在成人的意識生命中,這種無意識的、本能的系統仍然存在和活動著。意識心靈的所有功能在這種系統之中都有所預示。無意識像意識心靈那樣是有目的的,並具有直覺能力,也像意識心靈那樣地感覺、知覺和思想。我們在對精神病理學和夢的研究中發現了這一點的充分證據。在心理的意識和無意識功能之間只有一個根本的區別。意識雖然是強烈的和集中的,但它又是容易變化的,它關注的是直接呈現的東西和注意的直接領域;而且,它只能達至表現個人幾十年經驗的材料。很多“記憶”主要是通過印刷物人為地獲得的。無意識的情況則完全不同。它不是集中的和強烈的,而是微弱的、模糊的;它包括很多東西,極其異質的成分都能以最悖論的方式一起出現在它之中。不僅如此,除了不可確定的無意識知覺,它還包括來自我們先祖的沉澱,而我們祖先的存在為物種的差異做出了貢獻。如果能夠擬人化無意識,我們也許可以把它看作是一個集合人,這一集合人包含著兩性的特徵,超越青年和老年、出生與死亡,並且由於具有一百或兩百萬年的人類經驗,因而實際上是永恆的。如果存在這樣的生命,他會是超出了所有暫時變化的存在;對於他來說,現在與基督之前幾萬年中的任何一年是一樣的;他是古老之夢的夢想者,並且,由於其無限的經驗,是一個無與倫比的預言者。他會無限多次地生活在個體、家庭、部落和國家的生命中,並且也有出生、開花和衰敗的過程。
674 不幸的是——或應當說幸運的是——這是夢。至少在我們看來,集體無意識(它在夢中向我們顯現)似乎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內容,儘管我們確實不能肯定這一點,就像我們不能肯定昆蟲有意識一樣。另外,集體無意識似乎不是一個人,而像是永不止息的河流或形象的海洋,它在夢或心靈的反常狀態下進入我們的意識中。
675 將無意識心理中這個巨大經驗系統稱作幻覺肯定是奇怪的,因為我們可看見和有形的身體本身就是這樣的系統。它自身之內仍然還有來自原初時代的進化痕跡,它肯定是作為整體而有目的地行為的,否則的話,我們就不可能生存。任何人都不會將比較解剖學或比較生理學當作胡言亂語,同樣,我們也不能將對於集體無意識的研究當作幻覺而予以忽視,或拒絕承認它是知識的一個有價值的源頭。
676 從外面看,心靈本質上似乎是外在事件的反映——心靈不僅由外在事件引起,而且其根源也在外在事件中。初看起來,無意識似乎也只能從外面,從意識角度進行解釋。眾所周知弗洛伊德就試圖這樣做。但這種解釋只有在無意識實際上是與個體的存在和意識一起存在的時候才能成功。但事實是,無意識總是作為從原初時期遺傳來的心理功能預先存在著。意識是無意識心理的後裔。如果我們試圖依據我們先祖的後裔來解釋先祖的生活,肯定會出現曲解的情況,而且在我看來,認為無意識來自意識恰恰是錯誤的。如果我們對之作其他的表述,我們也許更接近真理。
677 過去時代的立場知道經驗的大量寶藏隱藏在變動不居的個體意識之下,因此總是認為個體靈魂依賴於一個精神的世界系統。他們不僅做了這樣的假設,而且還肯定地認為這個系統是有意志和意識的存在,甚至是人的存在——他們把這種存在叫做上帝,叫做實在的本質。對他們來說,這一存在是最真實的存在,是第一推動力,靈魂僅僅由它就可得到解釋。從心理角度看,這一假設有某種合理性,因為只有當對於一個幾乎永恆的存在的經驗是幾乎永恆的時候,這一存在才能與人相對而被稱作是“神聖的”。
678 在前面我曾經表明,對於心理學來說問題的所在是,它不是將物理世界當作解釋的基礎,而是將精神系統當作解釋的基礎,而精神系統的能動原則既不是物質及其性質,也不是能量的狀態,而是上帝。在此,我們可能會受現代自然哲學的誘惑,將能量或生命衝動稱作上帝,從而將精神與自然融合為一體。只要這種看法限於反思哲學縹緲的迷霧當中,就不會有很大的危害。但是,如果我們將這一觀念應用到實際心理學的較低的領域(在此只有實際的解釋才能有效),我們很快就會發現自己陷入了最無望的困境中。我們並不認為心理學只有學術的抱負,或著它所尋找的解釋是與生命無關的。我們想要的是能夠產生令人滿意的結果的實用心理學。這種心理學以一種必須能夠從患者那裡得到證明的方式解釋所有事情。在實際的精神治療中,我們努力讓人們適應生活,而不是隨意構造一些與我們的患者無關,甚至是傷害他們的理論。在此我們觸及了有時是事關生命和死亡的問題:即我們是否將我們的解釋建立在“物質”或“精神”上。我們必須不能忘記,從自然主義的立場看,精神的一切都是幻覺,而且不能忘記,精神為了存在常常必須拒絕和克服強制性的物理事實。如果我只承認自然主義的價值,從物理角度解釋一切,我就會輕視、阻礙,甚至是摧毀我的患者的精神發展。但是,如果我只從精神角度進行解釋,我會誤解作為物質存在的自然人,並且會傷害到他作為物質而存在的權利。精神治療過程中的一些自殺事件就是這種錯誤所致。能量是否是上帝,或上帝是否是能量不是我所關心的,因為我怎麼能知道是不是呢?但是給出合宜的心理解釋卻是我必須做的。
679 現代心理學家不贊同這兩者的任一觀點,而是處於二者之間,並有些危險地認為“這個與那個都是對的”,這很有可能引起膚淺的機會主義。毫無疑問,這是巨大的危險,它認為對立是一致的(coincidentia oppositorum),是想從理智上擺脫對立雙方。認為兩個相互對立的假設具有同等的價值除了導致無形的、無目的的不確定之外還能有什麼?與此相反,我們能很容易地意識到沒有歧義的解釋原則的優勢:它能夠是一個評判的標準。我們在這裡面對的無疑是一個非常困難的問題。我們一定能夠訴諸一個建立在實在之上的解釋原則,然而,對於現代心理學家來說,只要他正確地看到精神的方面,他就不再能將其立場完全建立在實在的物理方面之上。同樣,他也不能只關注後者,因為他不能忽視物理方面的相對有效性。那麼,他能訴諸什麼呢?
680 以下的思考是我試圖解決這個問題的方式。自然和精神之間的衝突是心理生活矛盾性的反映。這揭示出顯現為矛盾的東西的物理方面和心理方面,因為,最終我們並不瞭解心理生活的性質。每當我們從人類理智來對最終來說我們並沒有理解且不能理解的東西進行判斷的時候,如果我們是誠實的,就必須將這種東西置於它的對立面,以便理解它。物理方面和精神方面之間的衝突僅僅表明,最終來說心理生活是不可理解的“某種東西”。毫無疑問,它是我們唯一的直接經驗。我所經驗的全是心理的,甚至物理痛苦也是以心理意象的形式來經驗的;我的感覺印象儘管強加給我了一個佔據空間的不可入的物體世界,但仍然是心理意象,而且我的直接經驗的構成成分只是心理意象,因為只有它們是我的意識的直接對象。我的心理甚至會改變和歪曲實在。這種改變和歪曲達到了這樣的程度,以至於我們必須求助於人為的方法才能確定事情是什麼樣的。這樣,我發現聲音是空氣以這樣和那樣頻率進行的振動,顏色是這樣和那樣波長的光波。實際上,我們如此地被心理意象所包圍著,以至於我們完全不能進入外在於我們的事物的本質之中。我們所有的知識都是由心理的東西構成的,這種心理的東西由於是意識唯一的直接材料,因而是最真實的。這就是心理學家能夠訴諸的實在,即心理實在。
681 如果我們想更深入地理解這個概念的意義,那麼,在我看來,有些心理內容或意象是來自我們身體所屬的“物質”環境,另外一些同樣真實的內容則來自“精神”,這種精神顯得是與物理環境極其不同的。不論我畫一個我想買的汽車,或是試圖想象我去世父親靈魂現在的狀態,即不論是外在事實或與我有關的思想,它們都是心理實在。唯一的不同在於,心理事件指向物理世界,其他則指向心理世界。心靈和物質,精神和自然是對立的解釋原則。如果我將我的實在概念移置到心理的層面——這是它唯一有效的地方——就會結束心靈和物質、精神和自然之間的衝突。每個都僅僅成了進入我的意識領域的心理內容的特定源泉的標誌。如果火燒著我了,我是不會懷疑火是不是實在的,然而,如果我被鬼魂將出現這樣的恐懼包圍時,我會以這只是一種幻覺的來安慰自己。但是就像火是物理過程(其性質最終是未知的)的心理意象那樣,我對鬼魂的恐懼是來自精神的一個心理意象;它與火一樣真實,因為我的恐懼與火所造成的痛苦一樣的真實。至於我對鬼魂感到的恐懼之基礎的精神過程,它同物質的終極性質一樣是未知的。而且正像我從來沒有想過解釋火的性質,除了以物理學和化學的概念,同樣我也永遠不會想到解釋我對鬼魂的恐懼,除了以精神過程的術語。
682 所有直接經驗都是心理的,而且直接實在只能是心理的。這可以解釋為什麼原始人認為精神和魔力與物理事件同樣重要。然而他並沒有將他的原初經驗分裂為對立的部分。在他的世界,精神和物質仍然能相互滲透,他的各種神仍然遊蕩在森林和田野裡。他像一個還沒有完全出生的孩子那樣被其心理所包裹著,就像被夢、被還沒有被理智的困難所歪曲的世界所包裹著那樣,而這種理智的困難不斷地纏繞著初始的理智。當這個原初的世界被分成精神和自然,西方只是為自然而救助自然。西方人傾向於相信自然,他們試圖將自然變成精神的各種痛苦努力只是讓他們更加陷入其中。另一方面,東方人則把精神看作是自身存在的,並且通過把物質解釋為僅僅是幻覺——摩耶——而繼續在亞洲悲慘和痛苦的狀態中做夢。但是,由於只有一個地球和人類,所以,東方和西方不可能將人分成兩個不同的部分。心理實在仍然存在於其原初的一之中,並且等待人類的意識進至不再相信一個而否定另一個,而是認識到兩者都是單一心靈的構成成分。
683 如果心理被看作是這樣的實在,我們就可以說這種心理實在觀念是現代心理學最重要的成就。在我看來,這個觀念被普遍地接受只是一個時間問題。最終它一定會被接受,因為它獨自就能理解心理顯現出的多樣性和獨一性。如果沒有這個觀念,我們不可避免地會歪曲地解釋我們一半多的心理經驗,如果有了這個觀念,我們就能夠正確地對待以迷信、神話、宗教和哲學形式表達的心理生活。而且心理的方面不會被低估。訴諸感覺證明的真理也許能滿足理性的要求,但它不能提供激發我們情感的東西,並且不能通過賦予人類生活以意義而表達這種情感。然而,決定善惡的常常是情感,如果情感不去幫助理性的話,理性就常常是無力的。理性和善的意願使我們免於世界大戰了嗎?或者使我們免於其他災難性的愚蠢了嗎?是否有任何偉大的精神和社會革命是來自理性的?例如,希臘羅馬世界向封建時代的轉變或者伊斯蘭教迅速地傳播?
684 作為一名醫師,我當然不會直接涉及這些時代的問題;我的職責在於治療患者。直到最近,醫學一直認為應該讓疾病自我治療與自我痊癒;不過我們現在聽到了認為這一觀點是錯誤,並且要求治療患者,而不是治療疾病的聲音。在對精神疾病的治療中也出現了同樣的要求。我們越來越將注意力從可見的疾病轉向了整體的人。我們理解到精神疾病不是有確定位置、明確界限的現象,而是人格整體之錯誤態度的症狀。因此,我們僅限於疾病自身就永遠不能徹底地治癒疾病,而只有將人作為整體來看待才能徹底治癒疾病。
685 我記得一個在這方面非常有啟發意義的病例。這是一個具有很強理解力的年輕人。他對醫學文獻進行了系統的研究,之後仔細地分析了自己的神經官能症。他將他所寫的非常準確和漂亮,完全可以發表的文章送給我,並且要我讀一讀,然後告訴他為什麼他仍然沒有痊癒,儘管從他的科學判斷來看,他應該痊癒的。在讀了他的文章之後,我被迫承認,如果這涉及的只是認識神經官能症的因果結構,他確實應該痊癒的。但他卻沒有痊癒,所以我覺得這必定是由於他的生活態度有某種根本的錯誤,雖然他的症狀並沒有洩露這一點。他在回憶的時候說過他經常在聖莫里茲或尼斯過冬,這讓我很吃驚。我就問他誰支付這些日子的費用,結果是一個愛他的窮中學老師節衣縮食,甚至是幾乎捱餓來讓他去度假的。良心的缺失是其神經官能症的原因,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他的科學知識不起作用。他的根本錯誤在於其道德態度。他覺著我的解釋非常不科學,因為道德與科學沒有什麼關係。他認為他能夠科學地不理會道德,在他看來,道德從根本上來說是不可容忍的,他甚至不承認存在任何衝突,因為他的女友是自願給他錢的。
686 我們當然可以科學地思考我們所喜歡的東西,但大多數文明人仍然不能容忍這樣的行為。如果心理學家不想犯嚴重的錯誤,他就必須考慮道德態度。他還必須記住,某些宗教信念並不是建立在理性上的,但對許多人來說卻是根本的需要。另外,有一些心理實在能導致或治癒疾病。我經常會聽到病人感嘆道:“如果我知道我的生活有某種意義和目的,我也不會有神經症的問題了!”患者無論是富有的或貧窮的,是有家庭的還是沒有家庭的,是有社會地位的還是沒有社會地位的,事情都是一樣的,外在的東西遠不能給他的生命以意義。這更多的是對精神生活的非理性的需要,並且他不能從大學、圖書館,甚至不能從教會獲得這些。他不能接受這些地方給予他的東西,因為這些東西只觸及他的大腦,而沒有觸及他的心靈。在這種情況下,醫師認識到精神因素真正是什麼是極為重要的,而患者的無意識則會通過產生其內容本質上是宗教的夢來幫助這種根本的需要。不去認識夢內容的精神源泉就只能進行錯誤的治療並導致失敗的結果。
687 一般的精神存在是心理生活不可缺少的組成部分。我們在具有清楚的意識的人那裡可以看到它們的。它們在文明人這裡是相對缺乏的,並且被文明人所否認。這其實是一種衰退的標誌。心理學在其發展過程之中,對心理過程的思考直到今天都主要依據於其物理因果關聯,心理學未來的任務將是探究心理過程的精神性決定因素。然而今天心靈的自然史並不比13世紀的自然科學有多少進步。我們僅僅開始科學地注意到我們的精神經驗。
688 如果現代心理學能夠聲稱已經揭開了掩蓋心理的面紗,那揭開的也只是掩蓋了心理活動的生物方面的面紗。我們也許可以把目前的境況和16世紀的醫學狀態作個比較。那個時期,人們開始研究解剖了,但完全沒有生理學的觀念。同樣,我們對於心理的精神層面的瞭解也是殘缺不全的。比如,我們知道在心理中存在精神的轉換,這些轉換是原始人那裡著名的神秘儀式,以及瑜伽所導致狀態的基礎。但我們卻沒有成功地確定它們的特殊規律。我們只知道許多神經症都來自精神轉換的錯亂。心理學研究並沒有揭開掩蓋人類心理的所有面紗。人類的心理仍然像生命的所有深層秘密那樣是不可接近的和模糊不清的。我們所能說的只是,就解開這一偉大的謎底來說,我們原先做了什麼,以及將來想做什麼。
分析心理學與世界觀
689 世界觀(Weltanschauung)這個德語表達幾乎不能被翻譯成其他語言。這立即告訴我們,這個詞必定具有某種特殊的心理學特徵。它不僅僅表達一種關於世界的概念——這種意義可以毫無困難地被翻譯出來——同時也表達人們看待世界的一種方式。“哲學”這個詞包含著類似的東西,只不過限於理智的領域。而世界觀則涵蓋了各種對待世界的態度,包括哲學的態度。因此,存在著審美的、宗教的、唯心論的、實在論的、浪漫的,甚至是實用的世界觀,而這僅僅是各種可能的世界觀中的幾種。從這種意義而言,世界觀和態度有很多共同之處,因而我們可以把世界觀定義為被系統化成概念的態度。
690 現在我們把態度理解成什麼呢?態度是一個心理學術語,指一種心理內容的特定構成。這種構成旨在一個目標,或受某種支配準則的指引。如果把我們的心理內容比作一支軍隊,將各種態度比作軍事的部署,那麼,注意就像是全副武裝準備行動的集團軍,周圍有許多偵察部隊。一旦知曉了敵人的力量和佈置,部署將隨之變化:軍隊便開始向既定目標的方向靠近。心理態度的變化與之完全一樣。在注意狀態下,主要的東西是警覺;個人的想法以及其他主觀內容,都受到儘可能的壓制。但是當轉向主動態度時,主觀的內容,即有目的的觀念和行動的衝動便出現在意識中。就像軍隊有一位指揮官和一個參謀部,心理態度同樣有一個總的指導觀念。各種經歷、準則及影響等都會深化這種觀念。
691 這是說,人類的行為沒有一個是完全簡單的,是對單一刺激的孤立反應。我們的每個行為和反應都受複雜心理因素的影響。再用一個軍事比喻,我們可以把人類行為和反應的過程和總司令部的情形作個比較。對當兵的人來說,部隊撤退只是因為受到了攻擊,發起進攻只是因為發現了敵人的所在地。我們的意識心靈總是擔當普通士兵的角色,並相信其行動的單純性。然而,實際上,每一次戰役都發生在一個特定的時間和特定的地點,這是因為在總攻部署中,戰前好幾天士兵就被調動到了這些特定的地點。其次,這個總攻部署也不僅僅是對偵察報道的簡單反應,而是由於指揮官的創造性與主動性。此外,它也受到敵人行動的制約,甚至是普通士兵完全不知情的非軍事的政治考慮的制約。後面的這些因素相當複雜,遠非普通士兵所能理解,雖然他們可能非常瞭解軍隊的指揮官。而且,即使是指揮官本人,對某些因素也不是知根知底的,比如其自身的心理及其複雜的前提。因而,儘管軍隊受一個簡單和統一命令的指揮,但這個命令卻是無數複雜因素協同運作的結果。
692 心理行為發生在一個類似複雜的基礎上。一個衝動不論看起來多麼簡單,其特性的每一個細微差別,其力量、方向、過程、時間、目標等,都依賴特定的心理狀況,換句話說,依賴一種態度。這種態度又由不可勝數的內容簇組成。自我是部隊的指揮官,其深思和決定、理由與疑惑、意圖與期待,則是總參謀部。自我依賴外部因素同指揮官依賴來自總參謀部和黑暗政治陰謀的幾乎不可估量的影響力一樣。
693 如果現在我們把人與世界的關係包括到我們的比喻之中,希望沒有使其負載過多。個體自我可以被理解為一個與環境進行戰鬥的小股部隊的指揮官。這場戰爭經常發生在兩個戰線,在前面是為了生存而戰,在身後則要與自己的叛逆本性作戰。對那些不太悲觀的人來說,生存甚至更像是一場戰爭。和平是人們所期望的。一個人找到與自己與世界的和平確實是重要的事件。因此,為了應付多少有些長期的戰爭狀態,我們需要一種認真準備的態度。如果某個超人想獲取持久的平和心境,或即使他的平和只持續一定的時期,其態度就還有待更細緻的準備。心靈更易於處於運動狀態,處於不斷的變動之中,而非處於恆久的平衡狀態。因為在後一種狀態下,人會受到窒息及無法忍受的倦怠的威脅,不論這種狀態是多麼崇高或完美。因此,如果我們認定心靈的平和狀態,即沒有衝突、平靜、從容的心境(就其現在的存在而言)依賴於特別得到恰當發展的態度,我們並沒有欺騙自己。
694 我更喜歡“態度”這個詞,而不是“世界觀”這個詞,對此,你們也許會感到奇怪。我通過使用態度概念,留下了一個開放的問題,即態度是依賴意識的還是無意識的世界觀?人們可以是自己部隊的指揮官,並且成功地參與到內在和外在的生存鬥爭中,甚至達至相對安全的和平狀態。在這樣做的時候,可以並不擁有有意識的世界觀,但是卻不可能不持有態度。只有當一個人至少真正試圖以概念的或具體的形式將自己的態度變成系統的東西,因此能清楚地知道其行為的理由和生命的目的時,我們才能談論世界觀。
695 或許你們會問,既然人沒有世界觀也能生活得很好,那麼世界觀的用處是什麼呢?或許你們還會問,既然沒有意識我們照樣能生活,為什麼我們有意識呢?除了是深化擴展的意識,世界觀還是什麼呢?意識存在著,並且迫切需要擴展和深化的原因非常簡單:沒有意識,事情就不會這樣恰當地存在。顯然這也是為什麼自然母親降尊紆貴來形成意識的原因,這是大自然的所有奇蹟中最非比尋常的。即使是幾乎沒有意識的原始人也能適應生存並表現自己,但這只能在他們的原始世界中。這也是為什麼在其他情況之下原始人會受到無數危險的威脅,而我們這些有較高意識的人則能很容易地躲開這些危險。確實,有較高意識的人面臨著原始人不能想象的危險,不過,仍然是有意識的人征服了地球,而非無意識的人。歸根結底以及從超人的角度看,這究竟是一個優勢還是一場災難,我們還無法斷定。
696 意識決定世界觀。所有對於動機與意向的意識都是世界觀的萌芽;經驗與知識的每一點增加都是世界觀發展中的一步。思想者在構造世界圖像的同時,也改變自己。一個認為太陽是繞著地球轉的人和一個認為地球是太陽的一個行星的人是有本質的不同的。布魯諾對無限的探索不是徒勞的,而是現代意識最重要的開端之一。一個認為宇宙是懸掛在天空的人和一個受開普勒觀點啟蒙的人是不相同的。一個仍然對二加二等於四感到懷疑的人和一個認為數學的先驗真理最不可懷疑的思想者是截然相反的。簡而言之,由於我們不僅構造世界的圖像,而且這幅圖像反過來也改變我們,所以,這不是一個我們擁有何種世界觀的不重要的問題。
697 我們建構的世界概念是(我們稱之為世界)的圖像。我們正是通過與這一圖像相一致而引導自己及適應現實。就像我說過的那樣,這並不是有意識的。我們在做重要的決定時,往往需要把注意力從當時緊迫的問題上轉移到態度的總問題上。如果我們不這樣做,我們自然意識不到自己的態度,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就沒有世界觀,而僅僅有一種無意識的態度。如果我們的動機與意向沒有被考慮,它們就仍舊是無意識的,也就是說,所有的事情看起來都很簡單,好像它們就是發生的那樣。然而,在發生的背後卻有異常複雜的過程,這些過程利用著動機與意向,而動機與意向是如此難以捉摸以至沒有留下任何可期待的。基於此,許多科學家儘量避免擁有世界觀,因為世界觀被認為是不科學的。顯然這些科學家並不明白他們真正在做什麼。實際發生的是:科學家們有意識地讓自己不知道自己的指導觀念,從而使自己依附於低級的和原始的意識,而這種意識是與他們的實際能力不相應的。批判和懷疑並不總是理智的標誌——情況常常是恰好相反,尤其是當它們被一些人用來掩飾自己世界觀的缺乏時。這在很多時候是道德的缺陷,而不是理智的缺陷。因為如果一個人連自己都沒有認清的話,他是無法看清世界的;當一個人看清世界的時候,他也就認清了自己,而這需要做相當的努力。由此可見,沒有世界觀往往是很致命的。
698 擁有世界觀意味著構建了一幅世界和自己的圖像,知道了世界是什麼,自己又是誰。如果從字面上理解這句話,這說的就有些太過了。沒有人能夠知道世界是什麼,就如同人對自己也是知之甚少一樣。但是,如果不做這麼嚴格的理解,它意味的是最可能的知識——這知識崇尚智慧,排斥毫無根據的假想、任意的斷言,以及教條的觀點。這樣的知識尋求有根據的假設,同時沒有忘記所有的知識都是有限的,都是可能犯錯誤的。
699 如果我們所構建的世界的圖像沒有反作用於我們,我們就可以滿足於所有漂亮的和有趣的偽裝。但是這種自我欺騙會反作用於我們,使我們變得虛幻、愚蠢與無能。因為我們走向了世界的虛假圖像,我們被實在的超越力量所征服。通過這種方式我們從經驗得知,擁有基礎可靠的和精心構建的世界觀是多麼重要。
700 世界觀是一個假設,而不是一種信念。世界改變著自己的面貌。因為我們只能理解世界在我們自身中的精神形象,當這種形象改變時,我們並不能輕易斷定是世界改變了,還是我們自己改變了,抑或是兩者都變了,就像拉丁諺語所說的:時代在變,我們也跟著變(tempora mutantur et nos mutamur in illis)。關於世界的圖像隨時都有可能變化,就像我們對自身看法隨時在變化那樣。每一新發現、新思想都能讓世界改變面貌。我們必須對此做好準備,否則,我們會突然發現自己身處一個過去了的世界,而這一世界是低級意識的遺蹟。我們有一天終將老去,但是為了生命我們應該儘可能延緩這個時刻,為此我們所能做的只是,永遠不要讓這幅關於世界的圖像變得僵化刻板。每一個新思想都要被檢驗是否為我們的世界觀貢獻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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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1 現在我開始討論分析心理學與世界觀的關係問題,並且從我剛才的闡述出發,即從這樣一點出發:“分析心理學的發現是否為我們的世界觀增加了新的東西?”為了有效地解決這個問題,首先我們必須思考分析心理學的本質。我用此詞來指心理學中的一個特殊趨勢。這種趨勢與生理或實驗心理學相反,主要關注複雜的心理現象,生理和實驗心理學則是儘可能地把複雜的現象還原到它們的要素那裡。心理學的這一分支最初是由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學說發展而來,“分析”這一術語就來源於此。弗洛伊德將精神分析學說等同於性慾及壓抑理論,從而把它僵化為一個純理論框架。由於這一原因,除了討論技術問題,我避免使用“精神分析”這個表達。
702 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學說本質上是一種技術,這種技術將已成為無意識的所謂被壓抑內容帶回到意識中。這種技術是一種用來治療神經症的方法。根據此方法,神經症好像是由於一些令人不愉快的記憶和意向(所謂的不可調和的內容)被意識所壓抑引起的,而且它們被教育所灌輸的道德憤怒變成無意識的。從這個角度看來,無意識的心理活動,或者按我們的說法無意識,主要呈現為一個接受器。它接受了所有與意識不相容的內容,以及所有被遺忘的印象。另一方面,我們不能對這樣一個事實視而不見:這些不可調和的內容源於無意識本能,這意味著無意識不僅僅是一個接受器,而且是意識心靈想要擺脫的東西的母體。我們可以更進一步說,無意識實際上創造著新的內容。人類心靈所創造出來的所有東西,歸根結底,都曾作為無意識的種子而存在。弗洛伊德特別強調第一個方面,我則強調後者,但並不否認前者。人類總想避開所有的不舒服的東西,因而會高興地去忘記所有不合自己的東西。儘管這是一個重要的事實,然而在我看來,找出真正構成了無意識中主動活動的東西要重要得多。依此觀點,無意識是所有處於新生狀態的心理內容的總體。總體而言,無意識的主動功能只被壓抑所幹擾。這些幹擾的本性或許正是那些被稱之為精神疾病的最重要的來源。如果把無意識看成一個具有特定創造性能量的自然器官,我們就最恰當地理解了它。如果由於受到壓抑,其產物不能在意識中找到出路,一種阻塞會隨之發生。這是一種有目的的非自然的抑制,就像肝臟自然產生的膽汁,在流入腸中時會受到阻止一樣。由於受到壓抑,被壓抑的內容會找到錯誤的心理出路。就像膽汁滲入血液那樣,被壓抑的內容滲透到其他心理和生理領域。在歇斯底里中,主要是生理功能受到幹擾。在其他神經症中,比如恐懼症、妄想症以及強迫症,主要是心理功能,包括夢受到幹擾。就像被壓抑內容的活動能在歇斯底里病的身體症狀中及神經症(和心理)的心理症狀中表現出來那樣,它們也可以在夢中表現出來。夢自身是一種正常功能,它像其他功能一樣可以被阻塞所幹擾。弗洛伊德的夢理論僅從這一個角度考慮夢,甚至解釋夢,好像夢只是一種症狀而已。就像我們知道的那樣,精神分析像對待夢一樣對待其他活動領域,比如藝術的活動。然而,該學說的弱點在此暴露無遺,因為顯而易見,藝術活動並不是一種症狀,而是真正的創造。我們只有從創造性活動自身的價值出發,才能理解這種活動。如果這種活動被當作病態的,並且被解釋為神經症,那麼所做的解釋會很快散發出古怪衰敗的氣味。
703 夢也同樣如此。它是無意識的典型產物,只不過被壓抑所扭曲變形。因此,把夢僅僅解釋為壓抑的症狀會偏離到不著邊際。
704 目前我們只限於討論從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學說得出的結論。依照弗洛伊德的理論,人顯現為一種本能的生物,他與法律、道德規範及自身的知識有各種各樣的衝突,並因而被迫完全地或部分地壓抑某些本能。該理論方法的目的在於將這些本能內容帶回到意識中,並且通過意識的修正使壓抑成為非必然的。這些內容的自由所蘊涵的威脅,被這種解釋看作是幼兒時期的幻夢,而這種幻夢仍然是能被壓抑的,儘管是以一種更聰明的形式。用專業的術語來說,人們假定本能內容能昇華,這是說它們中的一種會彎曲變形為一種合適的適應形狀。如果有人認為這種變形能隨意進行,那就大錯特錯了,因為只有絕對的必然性才能有效地抑制自然本能。當不需要,並且沒有絕對的必然性時,昇華不過是自我欺騙,是一種新的更隱蔽的壓抑形式而已。
705 這種關於人的理論和觀念包含對我們世界觀有價值的東西嗎?我不認為它包含有價值的東西。眾所周知,19世紀末理性唯物主義是解釋心理學的指導原則,而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學說就建立在這種心理學之上。若依此,我們對於世界便沒有其他圖像,因此對於世界也沒有其他觀點。但是我們必須牢記,只有在極少數情況下一種態度才能被理論影響。更有效的影響是情感的影響。的確,枯燥的理論表述是很難觸及情感的。如果我給你讀一篇關於監獄的詳細統計報告,你會昏昏欲睡。但是,如果我帶你穿過監獄,或穿過瘋人院,你肯定不會入睡。你肯定會印象深刻。佛陀之所以成為佛陀是因為一種理論嗎?不是,是年老、疾病、死亡等印在了他的靈魂裡。
706 因此,部分片面、部分錯誤的精神分析觀念真正告訴我們的很少。但是如果我們深入研究精神分析中實際的神經症例子,看看所謂的壓抑帶來了什麼樣的災難,看看忽視原始本能過程導致了什麼樣的毀壞,我們就會得到——婉轉一些說的話——持久的印象。任何形式的人類悲劇都出於自我和無意識之間的衝突。任何目睹過監獄、瘋人院,抑或是醫院慘狀的人,都會由於這些事情留給他的深刻印象,經驗到其世界觀變得深刻多了。如果他探究神經症患者所陷入的無底深淵,他會有同樣的感受。我經常聽到:“那太可怕了!誰能相信竟然有這樣的事情!”不可否認,當一個人試圖以必要的嚴謹和細緻來探究神經症的病理時,他必定會對無意識的力量有極其深刻的印象。讓一個人看看倫敦的貧民窟也是有用的,任何一個目睹過貧民窟的人都會比沒有看過的人要看到的多得多。但所有這些都只是一種震驚,“要怎麼解決這些事情”仍是一個亟待答覆的問題。
707 精神分析揭開了我們對之只是略有所知的事實的面紗,而且也試圖去解決這些事實。但是精神分析對之有新的東西嗎?深刻的印象會產生持久有效的結果嗎?精神分析改變了我們對於世界的圖像並因而豐富了我們的世界觀嗎?精神分析的世界觀是理性唯物主義的世界觀,是實踐科學的世界觀,而我們認為此種觀點是不充分的。當我們把歌德的一首詩追溯到他的戀母情結時,當我們試圖把拿破崙解釋為男性抗議的一個例子時,或者把聖方濟各(St.Francis)解釋為性壓抑的一個例子時,一種深深的不滿就攫住了我們。這種解釋是不充分的,也沒有公正地對待事情的意義及存在。美好、偉大以及神聖會變成什麼呢?這些都是至關重要的存在,沒有它們,人類的存在將變得毫無價值。那麼,什麼是對可怕的痛苦和衝突問題的正確回答呢?真正的回答應該觸動心絃,讓我們記住痛苦的巨大。但是理性主義者那種僅僅合理的、實際的態度,往往忽略了痛苦的真正意義,縱使這種態度在別的方面是多麼合宜。真正的意義被它置之一旁,並被解釋為不相關的東西。這沒有說明任何東西。很多事情都可以歸為此類,但並不是所有。
708 就像我所說的那樣,這種錯誤在於精神分析學說的科學的但純粹理性主義的無意識概念。當我們談論本能時,我們想象是在談論熟知的事情,然而實際上,我們卻是在談論未知的事情。其實,我們所知道的一切,都只是心理黑暗領域帶給我們的影響。如果想避免其他功能的災難性失調,這些影響就必須以某種方式被吸收到意識中。要想在毫無準備情況下就談論這些影響的本性是什麼,即它們是否源於性慾本能、力量本能或是其他一些本能,幾乎是不可能的。因為它們如同無意識一樣有多種方面、多種意義。
709 我已經指出,雖然無意識是所有被遺忘的、過去的、被壓抑事情的接受器,但它同時也是所有昇華過程發生的場所。無意識還包括因太微弱而無法達至意識的感覺,而且,它是所有未來心理的母體。因此,就像一個人能壓抑令人不安的慾望,從而導致這種慾望的能量損害其他功能那樣,他也會把一個自己感到陌生的觀念拒之門外,導致這種觀唸的能量流到其他的功能上並擾亂它們。我見過很多這樣的例子,當一個新觀念或一種新內容被意識到時,不正常的性幻想就突然完全消失了,或者當病人無意識地意識到一首詩時,其偏頭痛就突然消失了。正如性慾會在幻想中不恰當地表達自己那樣,創造性地幻想也會在性慾中不恰當地表達自己。伏爾泰曾經這樣說過:“語言可以造就任何東西。”對無意識我們必須說同樣的話。無論如何,我們永遠無法預知什麼。對於無意識,我們也只是事後諸葛亮,在事發後才明白。要知道事情的任何真實狀態都是極其不可能的。因此每一個結論都只是“好像”。
710 在此種情況下,無意識看起來像一個巨大的未知的東西,它所涉及的唯一一件毋庸置疑的事,就是由它引發的重要影響。匆匆瞥一眼世界上的宗教信仰,我們就能發現這些影響在歷史上是多麼重要。看一看現代人的痛苦,我們會發現同樣的事情,只不過我們以不同的方式表達而已。300年前,一位婦女可能被認為是惡魔附身,我們現在則說她是歇斯底里。從前病人被認為是受蠱惑了,現在這毛病則被稱之為神經性消化障礙。事實是一樣的,只是,從心理學來說,先前的解說近乎是準確的,而我們對症狀的理性主義描述真正來說是空洞的沒有內容的。如果我說一個人被邪惡靈魂附身了,我是說這個被附身的人不是真的病了,只不過是受他無法控制的某種看不見的心理影響的控制。這看不見的東西是一種自主性情結,是意識意志範圍之外的無意識內容。當我們分析神經症的心理時,我們發現一種情結,一種無意識內容,它不像其他內容那樣,來去都聽從我們的指揮,而是遵循自己的規律。換而言之,它是獨立的,或者像我們所說,是自主的。它就像一個小妖精,時常逃脫我們的掌控。當這種情結被意識到時——這是分析的目的——病人會欣慰地喊道:“這就是麻煩所在啊!”很顯然病人獲得了某種東西:症狀消失了,或如我們所說,情結解開了。我們可以像歌德一樣呼喊:“你走吧,你已經清白了!”但我們又必須像歌德那樣繼續說:“儘管我們具有智慧,可惜泰格爾(Tegel)仍舊被困擾著。”[20]事情的真相此刻被第一次揭示出來。我們意識到,如果我們的本性沒有借給情結一股隱秘的動力,情結就根本不可能存在。我將用一個例子來解釋我的意思。
711 一位病人遭受著神經性胃痛的折磨,症狀為類似飢餓的疼痛收縮。分析表明這是由於幼兒期對母親的渴望,也就是所謂的戀母情結所致。隨著新見識的獲得症狀消失了,但是有一種渴望繼續存在著,並拒絕被平息,拒絕被“幼兒期戀母情結”的解釋所平息。之前身體的飢餓和疼痛現在變成精神的飢餓與疼痛。我們渴望某物,並且知道把某物誤作為母親是錯誤的。但是這總是存在的、無法平息的渴望依然存在著。這個問題的解決遠比把神經症歸結於戀母情結困難得多。渴望是持續的要求,是痛苦的內心空虛,它時不時會被遺忘,但卻永遠不能被意志力克服。它會不斷復返。開始我們並不知道它的來歷,也不知道病人究竟在渴望什麼。關於它們,我們可以做很多設想,但是能確定地說的只是,有某種無意識的東西在戀母情結之上發出這種要求,這種東西獨立於意識,並且不理會所有的批評持續地發出要求。我將這種東西稱為自主情結。它是幼兒對母親的原初渴望,以及由之產生的神經症之源,因為成人的意識必定拒絕如此孩子氣的要求,並把它壓抑為不相容的內容。
712 所有幼兒期的情結最終會變成無意識的自主內容。原始心靈總是覺得這些內容是奇怪的和不可理解的。他們把它們擬人化為幽靈、惡魔、神仙,並試圖通過神秘的和魔幻的儀式來滿足它們的要求。原始心靈正確地認識到這種飢渴既不能被飲食,也不能被迴歸母體所平息,因而構想了不可見的、妒忌的、嚴厲的存在的形象。它們比人類更強壯,也更危險;它們雖然是不可見世界的居民,卻如此經常地進入可見的現實中,以至於在飯鍋裡都有它們的存在。在原始人看來,幽靈與魔力幾乎是疾病的唯一根源。自主內容被原始人投射到了這些超自然的存在上。另一方面,我們的世界最終是不存在惡魔的,但這些內容和它們的要求仍然存在。它們部分地通過宗教信仰表達自己,但是不可避免的結果是,宗教越是理性化,越是變得不純粹,無意識內容試圖達至我們的方式就變得越複雜、越神秘。最常見的方式就是神經症,這是人最不希望的。神經症往往被認為是低級的東西,從醫學角度可以被忽視的。但就像我們看到的那樣,這是嚴重的錯誤。因為在神經症後隱藏著有力的心理的東西,它們是我們心理態度及其指導原則的基礎。理性唯物主義這種似乎完全不可懷疑的態度,實際上是與神秘主義相逆的心理學運動——這是反對者必須努力獲知的秘密。唯物主義與神秘主義是心理學上對立的一對,就像無神論與有神論是對立的一對那樣。它們是敵對的兄弟,是對待無意識巨大影響的兩種不同方式,一個是否認這種影響,另一個則承認這種影響。
713 因此,如果我必須說,對於我們的世界觀來說,分析心理學所能給予的根本東西是什麼,我會說,這是它認識到存在著無意識的內容。這種無意識的內容提出無法拒絕的要求,抑或施加意識心靈必須讓步於它的影響,不論意識心靈是否願意。
714 如果我讓我描述為自主內容的“某種東西”處於不確定狀態,不試圖告訴你們心理學關於這些內容的經驗發現是什麼,你們一定會覺得我所說的並不令人滿意。
715 如果真像精神分析假定的那樣,可以有一個確定的和令人滿意的答案,比如說,幼兒期對母親的原初依賴是人的渴望的原因,那麼認識到無意識內容的存在也會提供一個解答。事實上,在一些病例中,幼兒期的那種依賴確實隨著病人充分地認識到它而消失了。但是我們並不能就此推斷所有情況都是這樣。每個病例都有一些沒有解決的問題。有時這些問題明顯微不足道,從實用角度出發,治療就這樣結束了。但是,這些問題也可能很大,以至於病人和分析師對結果都不滿意,因而就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解決。此外,我還治療過很多這樣的病人,他們完全不知道我們所說的,但卻極其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情結。
716 從科學的角度看,因果解釋相對來說是令人滿意的,但從心理學角度看,它仍有一些令人不滿的地方,因為我們不僅對情結根源處的驅動力的意向,比如對渴望的意義一無所知,而且也完全不知怎麼樣去對待它。即使我們知道傷寒病是由於飲用水的汙染引起的,這並不足以阻止水源的汙染。只有當我們知道什麼東西將幼兒期的依賴延續到成年的生命中,以及它的目的時,我們才能給出一個令人滿意的答案。
717 如果人類心靈是一張白板的話,這些問題就不會存在。因為那樣的話,人類心靈中的所有東西都是習得的或被灌輸進去的。然而在人類心靈裡有很多東西是個體無法習得的,因為人類心靈生來不是白板,每個人也並不具有一個全新的和獨有的大腦。每個人生來都具有一個來自漫長進化的大腦。這個大腦以有差別的形式孕育於每一個胚胎,當它開始思考時,一定會產生與原先多次產生的結果相同的結果。人的整體是一個與先祖的構成一模一樣的遺傳系統,並會像以前那樣活動。人體出現新的、有本質區別的可能性越來越小了。因此,所有那些對我們的遠近先祖來說是根本性的東西對我們也是根本性的,因為它們已經根植於機體的遺傳系統中了,甚至使自己成為必然的需要。
718 你們不要害怕我是在向你們講遺傳的觀念。完全不是這樣。無意識的自主內容,即我所說的支配性存在,不是遺傳的觀念,而是遺傳得來的重新產生這些支配性存在由之得到表達的觀念和意義的可能性。當然地球的每一地區,每一時代都有自己特有的與其他有差異的語言,而且這種差異可以是無限的。神話英雄戰勝的不論是惡龍、大魚,還是其他怪物都沒有關係。基本主旨是一樣的。這一主旨是人類的共性,而不是不同地區和時代變化多樣的表達。
719 因此人生來就有複雜的心理結構,它可以是白板之外的任何東西。即使是最大膽的幻想也受我們遺傳的心理結構的限制,透過最奇異幻想的面紗,我們仍能隱約瞥見人類心靈從原初時刻就具有的支配性存在。當我們發現精神病患者的幻想在原始人那裡幾乎以同樣的形式存在時,我們感到非常奇怪。但如果不如此,那就更加奇怪了。
720 我曾把心理遺傳領域稱為集體無意識。意識的內容都是個別地習得的。如果人類心理僅僅由意識組成,那麼所有心理的東西就都來自個體的生命。那樣的話,我們對父親母親情結之後的先驗條件和影響的探索都是徒勞的。通過把先驗的條件和影響還原為父親和母親,我們就沒有什麼可以做的了,因為父母是第一個,並且是排他性地影響我們意識心靈的人。然而實際上,意識的內容並不僅僅由於環境的影響而存在,它們同樣受心理遺傳,受集體無意識的影響。當然,具體的母親的形象是令人印象深刻的,但這種深刻的印象是由於它和無意識的傾向或內在形象融合在一起,而這種融合是母親和子女永恆存在的共生關係的結果。在具體的母親缺失的地方,會有一種失落感,從而會要求集體的母親形象來填充這一缺失。譬如,一種本能被壓抑往往會導致精神錯亂,至少是性格的怪僻。如果不存在集體無意識,所有的事情都可以通過教育完成。我們可以把人化約為不受責罰的精神機器,或者將之轉變為一理想的存在。但是這種想法受到了嚴格的限制,因為無意識的支配性存在不可抗拒地要求著實現自己。
721 所以,關於神經性胃病的例子,如果人們問我,在無意識中,那處於戀母情結之上,使不確定但痛苦的渴望持續存在的東西是什麼,我的回答是:集體的母親形象,不是具體的母親,而是廣義上的母親。
722 但是,為什麼這一集體形象導致瞭如此強烈的渴望呢?要回答這個問題並不容易。不過,如果我們能清楚地瞭解這一集體形象(我將之稱為原型)的性質和意義,我們就能很容易地理解它們的影響。
723 我運用下面的論據來解釋這個問題。母子關係無疑是我們所知的最深最濃的關係。事實上,有些時候孩子就是母親身體的一部分,之後的許多年他是母親精神生命的一部分,因此,孩子身上所有原初的東西都與母親形象不可分離地融合在一起。這不僅僅對於個人是真的,在歷史意義上更加的真。它是我們人類的真實經驗,就像兩性關係那樣確定的根本的真。因此,在原型中,在集體地遺傳下來的母親形象中,內在地具有與上面所說的同樣的深層關聯,這種關聯本能地使孩子依賴自己的母親。隨著年齡的增長,人自然而然與母親漸漸疏遠,條件是他不再處於一種近乎動物那樣的原初狀態,而且獲得了一定程度的意識與文化,但他不會以同樣的自然方式超出原型之外。由於意志自由總是假定了意識的存在,因此,如果人只是本能性的,他的生命就沒有選擇的可能。他將依照無意識法則而生存,不會偏離原型。但是,如果意識是有效的,意識內容就總是被高估,甚至達至對無意識有危害的程度,從而使人產生一種錯覺,即孩子在與母親分離時,除了他不再是這個女人的孩子,沒有任何別的事情發生。意識只認識個體習得的內容,因此,在這裡它只認識個體母親,而不知道她還是原型的載體和代表,是“永恆”母親的載體和代表。只有把原型包括進來,與母親的分離才是充分的。同父親的分離同樣如此。
724 意識和自由意志的發展必然會帶來偏離原型,繼而偏離本能的可能性。一旦偏離出現,意識與無意識之間就會發生分裂,無意識便開始活動。這常常讓人感到不舒服,因為它採取了一種內在的、無意識的固著形式,這種形式卻只是症狀性地,也就是間接地將自己表現出來。這種情形會繼續發展,就好像是我們依然沒有擺脫母親的影響。
725 原始的心靈不能理解這種困境,因而愈發強烈地感覺到這一困境,所以他們在童年與成年之間設立了非常重要的儀式:青春期的儀式、成人禮儀式,其目的非常明顯,就是藉助於魔幻的方法將孩子與父母親分開。如果與父母的關係沒有被感覺到是同樣魔幻的,那麼設立這種儀式就完全是多餘的。但是“魔幻”可以指無意識對之有影響的所有東西。然而,這些儀式的目的不僅在於使孩子脫離父母,而且是要將其引入成年狀態。必須不能再有回到童年的渴望了,因為那樣的話,受到損傷的原型提出的要求必須得到滿足。這可以通過用另一種關係,也就是與宗族或部落的關係來代替與父母的親密關係來實現。施加於身體上的某些標記,比如割禮、疤痕,就是出於這個目的,年輕人成人儀式中接受到的神秘教導的目的也在於此。通常這些儀式都帶有殘酷的特點。
726 這就是原始人試圖滿足原型要求的方式,其原因則不為他們所知。簡單地離開父母是不夠的,必須有一個酷烈的儀式,這一儀式看起來非常像是向神獻身,因而會使青年人退縮不前。這向我們展示了原型權威的一角:它迫使原始人反抗自然以便不成為自然的犧牲品。的確,這是所有文化的開端,是意識及偏離無意識法則之可能性的必然結果。
727 我們的世界早就遠離了這些事情,但這並不意味著自然已經喪失了對我們的掌控力。我們僅僅學會了減弱這一力量。在涉及這個問題時,我們仍發現自己茫然不知所措。我們應該以怎樣的方式來對待無意識內容的影響呢?對我們來說,這不再能是一個原始儀式的問題,那不過是人為的、徒勞的後退。如果你們把這一問題交給我,我也會不知所措。我所能說的只是:多年來,我觀察到我的許多病人為了滿足無意識的要求,會本能地做出選擇。談論這些觀察遠超出了講演所能允許的限制。我可以推薦些參考文獻,它們對此問題作了詳盡的討論。[21]
728 通過這個講演,如果我使你們認識到,人們具有的各種力量總是以各種神的形象被投射到宇宙中,並被祭祀崇拜,而且這種力量現在仍然存在且活動在我們的無意識心理中,我就感到滿足了。這種認識足以表明,從原初時期就扮演重要角色的各種宗教實踐和信仰,不能被歸溯為奇怪的幻想及個人的觀點,它們的存在更多是由於無意識的影響。我們不能忽視這種影響,否則的話會擾亂心理的平衡。我給出的戀母情結的例子自然只是許多原型之一。母親的原型是個別的實例,還存在其他一些原型。無意識中的支配性存在的多樣性使我們能解釋宗教觀唸的多樣性。
729 所有這些東西仍然在我們的心靈中活動著:消除掉的只是對它們的表達與評價,而不是它們真實的存在和效力。現在我們可以把它們理解為心理能量,這是一種新的表達,它或許能讓我們發現一種描述無意識力量的新方法。我認為這種可能具有不可估量的重要性,因為集體無意識決不是心靈中晦暗的一角,而是先祖數百萬年經驗的積澱,是各種史前事件的迴音,而每個世紀都會使這些史前事件有微小的變異與變化。因為集體無意識歸根結底是已經融入大腦結構與交感神經系統的世界過程的積澱,它完整地構成了一種永恆的世界圖像。這一圖像與我們意識的、暫時的世界圖像相對立。它意指的是另一個世界,一個鏡像的世界,如果你願意這樣說的話。但是,潛意識的圖像又不同於鏡像,它擁有自己特有的能量,而且這能量是獨立於意識的。藉助於這股能量,潛意識能產生巨大的影響。這種影響並不在表面顯現出來,而是從內部給我們以巨大的影響。那些未能使自己暫時的世界圖像得到充分的批評,因而他對自身來說也還是隱藏著的人,是看不見這些影響的。世界內外兼具,它不僅外部可見,而且從心靈的最深處,從明顯是主體的心靈最深處一直影響我們。我認為這是能夠用來構建世界觀的一個有價值的新因素,儘管它是古代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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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0 分析心理學不是一種世界觀,而是一門科學。因此,它為構建、拆毀,抑或重構世界觀提供了建材或工具。如今有很多人認為他們能在分析心理學中聞到一種世界觀。我希望我也是他們中的一員,這樣我就可以不用辛苦地研究,痛苦地懷疑了,並能簡單清楚地告訴你們通往樂園的道路。不幸的是,我們離此還很遠。當我試圖弄清楚今天發生的事情的意義和範圍是什麼時,我只是在對世界觀進行一個實驗。但在某種意義上,這個實驗便是一種道路:在所有的都說過和做過之後,我們的存在便是自然的一個實驗,是它在嘗試著的一種新的合成。[22]
731 科學從來不是世界觀,而僅僅是形成世界觀的工具。我們是否擁有這種工具,取決於我們已有的世界觀。所有的人都有某種世界觀。即使在極端情況下,他也至少具有教育和環境強加給他的世界觀。如果這告訴他,“人最大的愉悅就是人格的成長”(歌德語),他將會毫不猶豫地抓住科學及其結論,並將之作為工具,樹立自己的世界觀,從而提高自己的心智和道德。但是,如果他所承襲的信念告訴他,科學是目的而非工具,他會追隨這一信念的。在過去的150年中,這一信念變得越來越普遍,並且被證明是在實踐中具有決定性作用的信念。在這裡或那裡都有一些個體存在極力地抗拒它,因為在他們看來,人生意義的不斷豐富,來自人格的不斷完善,而不是技術的分化——這種分化必然導致某一本能得到極端片面的發展,例如獲得知識的本能。如果科學本身是目的,那麼人存在的理由就僅僅在於成為一位有智能的人;如果藝術本身是目的,那麼人的唯一價值就在於想象力,智力則可以被封存在儲藏室中;如果掙錢本身是目的,科學和藝術就該關門大吉了。沒人可以否認,在追求這些互相排斥的目的時,我們的現代意識變成無望的碎片了。由此產生的結果就是,人們被教導只發展某一種特性。他們自己變成了工具。
732 在過去的150年裡,我們見證了世界觀的泛濫。這種氾濫說明,有關世界觀的所有觀點都不足信。一種病症越難對付,治療的藥方就會越多,而藥方越多,每個藥方的可信度就更可疑。現在,世界觀似乎已是個過時的話題。
733 很難想象這種發展僅僅是偶然的、令人遺憾且毫無意義的偏差,因為好的和有價值的事物通常不會以這種可疑的方式從視野中消失。它起始就一定有某些庸俗可厭的東西。於是,我們應該質問自己:所有的世界觀都怎麼了?
734 在我看來,迄今為止,所有世界觀的致命錯誤在於:宣稱自己是客觀可靠的真理,並且最終是有科學證據的真理。這導致令人無法接受的結論,比如,同一個上帝必須同時幫助德國人、法國人、英國人、土耳其人和異教徒,而他們卻是在互相對抗。由於對世界的事件瞭解得很多,我們的現代意識在這種可怖的怪異面前恐懼地退縮了,而將各種哲學置於它的位置作為它的替代。而這些哲學又反過來宣稱它們是客觀可靠的真理。這使得所有這些都不可信。於是,我們的意識被分化為碎片,並由此導致我們極不願意見到的後果。
735 所有世界觀的基本錯誤都在於,它們都有一種強烈的傾向,聲稱自己是事情真理的傾向。然而,實際上,它們只是我們給予事物的名字。會有科學家爭論說,“海王星”這個名字是否有益於這個天體本身,因此“海王星”是唯一恰當的名字嗎?當然不會有。這就是為什麼科學是優越的,因為它只處理工作假說。在童話中,如果你叫出了侏儒妖怪(Rumpelstiltskin)的真名,你就能使他成為碎片。部落酋長隱瞞了自己的真名,給自己取了一個日常使用的俗名,因此無人能對他施以咒語。埃及法老們被埋葬時,神靈的真名通過文字或意象給予了他們,於是他們就能夠迫使神靈遵守他們的命令。對猶太神秘學家來說,知道神的真名就意味著絕對的魔力。總而言之,對於原始心靈來說,事物本身是由它的名字設定的。“所言即所是”,關於古埃及萬物之主布塔(Ptah)的古老諺語如是說。
736 無意識原始狀態的這一部分是所有世界觀的缺陷。就如天文學家無法得知,海王星的居民是否會抱怨說,我們將他們的星球命名為海王星是錯誤的,我們可以放心地假定我們認為它所是的一切都是沒有問題的。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就要停止思考。而且我們也確實沒有停止過:科學在發展,承襲的世界觀被消解了。在這種變化中變得貧困的只有人。在舊世界觀中,人們天真地用自己的心靈代替事物的存在,他可以認為自己的面貌是世界的面貌,在上帝中看到自己——這種榮光即使昂貴,即使遭受永遠的詛咒也值得。但在科學中,人們不會想到自己,而只會想到世界和客觀事物。人們把自己擱置一旁,為科研的客觀精神犧牲自己的個性。這是科學精神在道德上優於舊世界觀的原因。
737 然而,我們現在開始感受到了人格萎縮所帶來的後果。我們到處都可以感受到人們對世界觀的渴望;每個人都在問詢生命和世界的意義。在我們這個時代,很多人試圖讓時光倒流,並且沉溺於舊世界觀中,即沉溺於神智學,或用更好聽的話說,沉溺於人智學之中。但是,我們如果不想倒退的話,就必須樹立一種新的世界觀。這種新世界觀要放棄客觀可靠性的迷信,承認它只是我們繪製的用來取悅我們心靈的圖畫而已,而不是一個可用來給真實事物施咒的有魔力的名字。世界觀不是為世界創造的,而是為我們創造的。如果我們不為自己繪就一幅關於世界的圖畫,我們就看不到自己,而我們是這個世界的真實反映。只有反映在世界的圖畫中,我們才能全面地看清自己。只有在我們的創造活動中,我們才能步入光明,才能全面完整地看清自己。我們應該把自己的而不是別的面貌放置在世界中,而且必須放置得準確,這樣才能找到自己。與科學和藝術相比,人是更高級的目的。人是自己工具的創造者。沒有什麼比認識自己更能接近所有起源的終極秘密的了。我們總以為已瞭解自己,其實,我們對自己的深度的瞭解遠比不上我們對空間的廣度的瞭解。在我們的深層之中,我們可以直接傾聽創造的律動,即使我們並不理解它。
738 從這個意義上說,分析心理學為我們提供了新的可能性。它使我們關注幻想意象的存在。這種意象來自心理幽暗的背景,並揭示了無意識的過程。就像我所指出的,集體無意識的內容是我們所有祖先的心理活動的結果。它們一起構建了一個自然的世界意象,這是人類幾百萬年經驗的濃縮。這些意象都帶有神話性質,因此具有象徵意義,表達了經驗的主體和客體間的和諧。所有神話和啟示都來自這一經驗母體,我們未來所有的關於世界和人類的觀念也同樣來源於此。然而,如果認為無意識的幻想意象能像啟示那樣被直接利用,則是一個誤解。它們只是原材料,要獲得意義,首先必須被轉換成現代語言。如果轉換成功,我們所感知的世界就會通過世界觀的象徵,和人類的原始經驗重新結合在一起。我們身上的歷史的、普遍的人就能與新生的、個體的人相結合。這種經驗與原始人的一種經驗非常接近:原始人通過參與祭祀饗宴而與圖騰祖先象徵性地結合在一起。
739 從這個方面來看,分析心理學是對自負的理性化意識的反抗。這種理性企圖控制自然,因而把自己從自然中獨立出來,並褫奪了人類的自然歷史。人們發現自己被移置於一個從生到死的有限範圍內。這種有限導致他覺得自己是一個毫無意義的偶然存在。要享受生命的極致必須有熱情,而這種有限恰恰使他喪失了人生所需的熱情。生命變得陳腐,不再是一個完滿人的代表。這就是為什麼如此多沒被經歷的生命沉入無意識的原因。人們的生命猶如穿著過於小的鞋在走路。永恆這一原始人生命中的顯著特點完全消失了。我們處在理性主義的圍牆裡,因而失去了和自然永恆的聯繫。分析心理學試圖通過發掘被我們的理性主義所拋棄的無意識幻想意象來打破這些圍牆。這些意象處在圍牆之外,是我們之中的自然的一部分。這種自然明顯埋在我們的過去,我們躲在理性圍牆後面反對這種自然。分析心理學致力於解決由此而來的矛盾,不過不是通過如盧梭所說的“迴歸自然”,而是通過繼續保持我們已成功達到的理性水平,通過以關於人類心理基礎的知識來豐富我們的意識而解決。
740 每個實現這種突破的人總是把這個過程描述為非同尋常的。但他不能長久地享受這種感覺,因為他們須立即處理另一個問題:如何消化新獲得的知識。圍牆內和圍牆外的東西被證明是不可調和的。由此引出了一個問題:如何將原初無意識的東西用現代語言翻譯出來,甚或如何創造一種新的語言。於是,我們回到了世界觀的問題——一種能幫助我們與我們之中的歷史人和睦相處的世界觀。這種和諧使得深層次的和絃不會被理性主義的刺耳聲淹沒;個人意識的寶貴之光不會在自然心靈的無邊黑暗中湮滅。但是,一旦觸及這個問題,我們就必須把科學領域放置身後,因為我們需要有創造性的決心,把人生託付給某種假想。換言之,這就是道德問題開始的地方。沒有道德問題,世界觀也就無從談起。
741 我認為在目前的討論中我已清楚地表明:雖然分析心理學本身不是一種世界觀,卻能為建立一種世界觀做出重要貢獻。
現實與超現實
742 我對“超現實”一無所知。現實已包含了我能瞭解的一切,任何作用於我的事物都是現實、實際的。如果它不作用於我,我就注意不到任何東西,因此也不會知道有關它的任何事情。因此,我只能對現實事物發表看法,而不能對非現實、超現實或現實之下的事物發表看法。當然,人們應該以這樣的方式限制現實概念,即“現實”的性質只能應用於世界現實的某一特殊片段。現實被限定為感官感覺到的物體的物質的或具體的現實。這種限定是一種特殊思維方式的產物——這種思維方式是常識及語言的日常使用的基礎,它依據一個著名的原則進行思考,即“心靈中的一切都已事先存在於感官中”,而不管這樣一個事實:心靈中有許多東西並不是來自感覺材料的。按照這一觀點,所有“真實”的東西都或直接或間接地來自或看起來來自感官所揭示的世界。
743 這一關於世界的狹隘圖景反映了西方人的片面性。這常常不公正地歸之於古希臘的思想。物質現實雖然是現實的極大一部分,但仍然只是一個片段而已,圍繞著它的是黑暗的陰影,可被稱作非現實或超現實。這種狹隘視野與東方關於世界的觀點是不同的,東方的觀點不需要任何超現實的哲學理念。我們專斷地限定的現實不斷受到“超感覺”、“超自然”、“超人類”及其他許多東西的威脅。東方觀念中的現實則理所當然地囊括了所有這些。對我們而言,這片混亂區域的起點是“心理”這一概念。在我們的現實中,心理只是間接的效果,其最初的原因是物理的,或者說它是“大腦分泌物”等類似物體。同時,據說,這種物質世界的附屬物具有將自己獨立出來的能力,它不僅有能力探究物質世界的秘密,並且能以“心靈”的形式認識自身。所有這些,除了提供一個間接的現實外,沒有提供任何東西。
744 思想是“現實的”嗎?按照這種思維方式,也許是的——只要思想所指的東西能被感官感覺到。如果不能被感覺到,就會被認為是“非現實的”、“臆想的”、“荒誕的”,等等,並被斷言為不存在。儘管這是一種哲學怪胎,但實踐中卻常常發生。思想過去、現在都存在,雖然它並不指向可感的現實;它甚至還能產生效果,否則沒人能注意到它。但在我們的思維方式中,由於“存在”(is)這個小詞所指的是物質的東西,“非現實”的思想就該是存在於朦朧的超現實中。在實踐中,超現實和非現實意指相同的東西。此外,思想會在身後留下其無可否認的現實的痕跡;我們也許能思考它,於是我們的銀行結算就出現了巨大的虧空。
745 因此,我們實際的現實觀念似乎需要修正。這是如此正確,以至於大眾文學都開始把各種各樣的“超”-概念納入自己的精神領地內。我對此充滿同感,我們看待世界的方式確實存在一些不太正確的方面。在理論及幾乎所有實踐中,我們都忘記了,意識和任何物質客體都沒有直接聯繫。我們感知的只是由複雜的神經組織間接地傳達給我們的形象。在感覺器官的神經末梢與出現在意識中的形象之間,存在一個無意識過程。這個過程把物質轉換成形象,例如,把物理世界的光轉換成心理形象的光。在這個複雜的、無意識的轉換過程中,意識無法感知任何物質。
746 由此而來的結果是,直接呈現給我們的東西其實是由仔細構成的形象組成。進一步說,我們僅僅生活在直接形象世界裡。為了確定,即便只是大致地確定物質事物的真正本質,我們都需要用到化學和物理中的複雜設備及程序。這些學科確實是非常有用的工具,它幫助人類理智瞥見到形象的欺騙性面紗下的非心理世界。
747 因此,這絕不是一個物質世界,而是一個心理世界,它只允許我們對事物的真正本質做間接、假想的推測。心理本身具有自己的直接現實,包含心理的所有形式,甚至包含“非現實的”觀念和思想。這些觀念和思想不指向任何“外界事物”。我們可以稱它們為“想象”或“妄想”,但這絲毫不影響它們的效力。確實,“非現實的”思想有時能把“現實的”思想推到一旁,因而證明自己更強大更有效。“虛妄”觀點的巨大效力比任何物理意義上的危險更可怕。然而,我們只關注世界的意識仍然否認它的存在。我們極其自大的理性和被過度高估的意志,在“非現實”想法面前,有時是全然無力的。統治所有人的世界力量,不論是善良的或邪惡的,都是無意識的心理因素。正是這些因素導致了意識的產生,併為所有世界的存在提供了必要條件。我們沉浸在一個我們自己的心理所創造的世界裡。
748 從這一點我們可以判定,把心理看作只是由物理原因導致的東西是西方意識所犯的巨大錯誤。東方人則更智慧,他們發現了所有事物的本質的根據在於心理。位於尚未知曉的精神的和物質的本質之間的,是心理的現實、我們唯一能直接感覺到的現實。
註解:
[1] [本文最初由H.G.貝恩斯和C.F.貝恩斯依據德文手稿進行翻譯,1919年7月4日在心理研究協會的會員大會上宣讀後,收入《心理研究協會會議論文集》(Proceedings of the Society for Psychical Research)(倫敦),第XXXI期(1920年)。這一譯文後又收入《分析心理學論文集》(倫敦和紐約,1928年)。德語原稿首次以“靈魂信仰的心理基礎”(Die psychologischen Grundagen des Geisterglaubens)為題收入《論心理能》(《心理學論文集》,第II卷,蘇黎世,1928年),並在《論心理能與夢的本質》(蘇黎世,1948年)中進行了修訂和擴述。本譯文依據後一版本進行翻譯,但也參考了貝恩斯的翻譯。——英編者]
[2] 1925~1926年,在我去埃爾貢山(東非)探險的途中,我們的一個搬水工人、住在附近村莊的一個年輕女人生病了,似乎是流產感染,還有高燒。我們貧乏的藥物無法醫治她,所以她的親戚立刻去請一位nganga,即巫醫。這名巫醫來了之後開始圍著小屋一圈一圈地轉,轉的圈越來越大,鼻子嗅著周圍的空氣。忽然,他停下來,然後沿著一條路走到了山腳下,並解釋說,這病了的女孩是她父母唯一的女兒,這對父母年輕時就去世了,葬在山上的竹林裡。每天晚上他們都下山來讓他們的女兒生病,這樣她就會病死,然後去陪伴他們了。按照巫醫的指示,大家在山路上建了一個狀似棚屋的“捉鬼屋”,裡面放著那個生病女孩的泥像和一些食物。鬼魂晚上進去會以為是和他們的女兒待在一起。使我們非常驚訝的是,那個女孩兩天後就痊癒了。是我們診斷錯了嗎?這個謎一直都沒解開。
[3] 甚至存在聲音大聲複述患者思想的情況。但這種情況非常少見。
[4] 參見前面的“情結理論評述“(A Review of the Complex Theory)。
[5] 這不應被誤解為一段形而上學的陳述。靈魂本身是否存在的問題還遠沒有定論。心理學並不關注事情“本身”是什麼,而是關注人們如何思考這些事情。
[6] 我這樣說並非是指主題的存在形式,而是指它的前意識,不可見的“基礎”。可以把它與在水晶溶液中預先形成的晶格進行比較。晶格不應與單個晶體的有結構軸向系統相混淆。
[7] 參見我的《轉化的象徵》及史畢爾萊因(Speilrein)的“一個精神分裂症病例的心理內容“(Über den psychischen Inhalt eines Falles von Schizophreinie);奈爾金(Nelken)的,“對一個精神分裂症患者的幻覺的分析觀察”(Analystische Beobachtungen über Phantasien eines Schizophrenen);梅爾的,“集體無意識的自發顯現“(Spontanmanifestationen des kollektiven Unbewussten)。
[8] 這並不總是一種令人愉快的感覺,因為只要患者不覺得失去這種情結有什麼不好的後果,他會很願意失去這種情結。
[9] 熟悉這個題材的人會提出反對意見,認為我的描述是片面的,因為他們知道原型、自主的集體內容並非只有這裡所描述的消極方面。我只把自己限制在所有精神病學教科書中都有的普通症候學的範疇之內,而且對任何特別現象都採取同樣的保守態度。原型無疑也有其肯定性的超自然性(numinosity)。這一點我已在其他地方多次提及。
[10] 參見我的《詞語聯想研究》。
[11] 關於集體精神起源的這種解釋提出於1919年春,並在1933年以後的事件中得到了充分的證明。
[12] [本段的其餘內容是1948年的瑞士版中增加的。——英編者]
[13] 感謝洛杉磯的弗利茲·昆科爾(Fritz Künkel)博士使我注意到這位作者。
[14] 對於這種技術的簡要介紹參見“超越性功能”(The Transcendent Function)一文;亦見於“自我與無意識的關係”(The Relations between the Ego and the Unconscious)第三部分。
[15] 經過15年在很多國家蒐集很多人的心理經歷後,我對這句話已不像1919年寫作時那樣確定了。坦率地說,我懷疑純粹的心理學方法是否能正確地解釋我們討論的這個現象。不僅是超心理學的發現,而且我自己於“論心理的本質”一文中的理論思考都引導我得出一些假定,這些假定觸及原子物理領域和時空統一體的概念。這就引出了心理背後的跨心理現實(transpsychic reality)的問題。
[16] 這是1926年10月29日在奧格斯堡(Augsburg)的文學聯合會所作的系列演講的一個,這些演講的主題是“自然與精神”。[首次以“精神與生命”(Gesit und Leben)之名發表在《形式與意義》(Form und Sinn) (奧格斯堡),II:2(1926年11月),H.C.貝恩斯與 C.F.貝恩斯翻譯並收在《分析心理學論文集》中(倫敦和紐約,1928年)。原版再版於《當前的靈魂問題》(Seelen-probleme der Gegenwart) (《心理學論文集》,第II卷,蘇黎世,1931年)。目前的翻譯以貝恩斯的翻譯為藍本。——英編者]
[17] [本文最初以“靈魂的秘密”(Die Entschleierung der Seele)為題發表在《歐洲評論》(柏林),VII:2/7(1931年7月)。德爾(W.S.Dell)和C.F.貝恩斯將其翻譯為“分析心理學的基本假設”(The Basic Postulates of Analytical Psychology),發表在《尋找靈魂的現代人》(Modern Man in Search of a Soul)(倫敦,紐約,1933年)。最初的文本經稍微修訂後,以“現代心理學的基本問題”(Das Grundproblem der gegenwärtigen Psychologie),發表在《靈魂的實在性》(Wirklichkeit der Seele) (《心理學論文集》,第IV卷,蘇黎世,1934年)。此處的版本是德爾和貝恩斯的翻譯,並有稍微的修改。——英編者]
[18] [埃德加·達科(Edgar Dacqué,1878~1945),地質學家。他冒著喪失聲譽的危險,反對達爾文的物種起源理論,而且也確實喪失了自己的聲譽。——英編者]
[19] [這是1927年在卡爾斯魯厄(Karlsruhe)發表的演講。由H.G.貝恩斯和C.F.貝恩斯依據手稿進行翻譯,最初以現在的題目收入《分析心理學論文集》(倫敦和紐約,1928年)。最初的版本後來經過修改、增補,以“分析心理學與世界觀”(Analytical Psychology und Weltanschauung)為題,發表在《當前的靈魂問題》(《心理學論文集》,第III卷,蘇黎世,1931年)。本書所收的譯文是後者,但是參考了貝恩斯的譯文。——英編者]
[20] 《浮士德》(Faust),第I部分,維恩(Wayne)譯,第178頁。
[21] [《分析心理學論文二篇》;《心理學與鍊金術》,第I部分;“個體化過程研究”(A Study in the Process of Individuation);“論曼荼羅象徵”(Concerning Mandala Symbolism)。——英編者]
[22] [後面的是1931年瑞士版所增加的。——英編者]
[23] [本文最初以“現實與超現實”(Wirklichkeit und überwirklichkeit)為題,發表在《概覽》(Querschitt)(柏林),XII:12(1933年12月)。——英編者]
第六部分
人生的各個時期
靈魂與死亡
人生的各個時期
749 討論與人生髮展時期相關的諸問題是一項艱鉅任務,因為這意味著要展示從搖籃到墳墓的心理生命的完整畫面。在一個演講的框架內,只能以極其簡略的方式從事這一工作。我們不會嘗試描述各個時期正常的心理髮展,希望大家能理解。我們將把自己限於某些“問題”,即困難的、有疑義的、有歧義的問題;總之,限於有不止一個答案的問題,並且,這些答案總是可以被質疑的。因此,我們的思想中的很多東西都要被打上一個問號。更糟的是,雖然我們時不時地必須陷入思考,但有些事情,我們必須單憑信仰而接受。
750 如果心理生命僅僅由自明的事實構成——在原始人的層面確實如此——那麼,堅定的經驗主義就足以令我們滿足。然而,文明人的心理生命卻充斥著問題;如果沒有問題,我們甚至會覺得心理生命不可思議。我們的心理過程是由不斷的反省、懷疑和試驗構成的——這些對原始人的無意識的和本能的心靈幾乎是完全陌生的。問題的存在是由於意識的成長;它們是文明的禮物。人正是通過脫離本能——把自己與本能對立起來——才形成了意識。本能是一種自然本性,它試圖使本性永存,而意識卻只尋求文化或對本性的否定。即使我們有著盧梭式的渴望,希望迴歸自然,我們也“文化”了自然。只要我們仍處在本性之下,我們就是無意識的,就生活在本能帶給我們的安全之中,不知曉任何問題。我們中屬於本性的所有東西都遠離問題,因為“問題”這一名字就是懷疑。只要存在懷疑,就存在不確定性和產生分歧的可能性。只要有不同的可能性,我們就會脫離本能給予我們的特定引導,把自己交給恐懼。意識現在則被召來做本能為她的孩子做的事情,即做出確定的、無疑的、不含糊的決定。這時,我們就會被一種人之常見的恐懼所困擾:意識——我們普羅米修斯式的反抗所贏得的東西——最終不能像本性那樣很好地為我們服務時。
751 於是,問題把我們拽入一種被遺棄的孤立狀態:我們被本性遺棄,並被驅趕到意識中。我們沒有其他道路可走;我們被迫求助於意識的決定和解決,而以前,我們則把自己託付給本性。因此,任何一個問題都可能使意識變得更廣,但也要求人類脫離兒童時期的無意識狀態及對本性的依靠。這種必然性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心理事實,它構成了基督教最核心的有象徵意義的教義之一。正是自然狀態的人的犧牲、無意識的犧牲、純樸生命的犧牲——吃了天堂的蘋果——開啟了他們的悲劇歷程。《聖經》中人類的墮落,標誌著意識以一個詛咒的身份開始萌生。實際上,正是在這道曙光中,我們首次看到了迫使我們形成更多意識,並使我們更加遠離兒童期的無意識天堂的所有問題。我們每個人都喜歡逃避問題;如果可能的話,問題最好不被提及,或更進一步,最好被否定。我們希望自己的生命簡單、穩定且順利。因此,問題應該被禁止。我們希望得到確定的答案而非懷疑、結果而非實驗,卻忘記了:確定的答案只能來自懷疑,結果只能來自試驗。對問題的人為否定不會帶來信念;相反,要獲得我們所需的確定和明晰,需要更廣更高的意識。
752 這部分介紹雖然長,但在我看來,為了弄清楚我們主題的性質,卻是必需的。當必須解決問題時,我們本能地反對歷經晦澀和黑暗的道路。我們希望只聽到不含歧義的結果,而完全忘記了,只有冒險闖過黑暗並從中摸索出來時,才能得到這些結果。要穿越黑暗,我們必須集中意識所能提供的所有啟智力量;就像我說過的,我們甚至要陷入沉思。在處理心理生命的問題時,我們總是在原則問題上犯錯。這些問題屬於最不相同的知識分支的專有領域。我們對神學家的攪擾和憤怒不少於對哲學家,對物理學家不少於對教育家;我們甚至在生物學家和歷史學家的領域裡摸索。這種過分行為不是因為傲慢,而是因為以下境況:人的精神是眾多因素的獨特結合,這些因素同時是被深入研究的特殊主題。人類開創自己的科學,是出於自己及自己的特殊本質。科學是人類心理的症候。
753 因此,如果我們問自己那個不可避免的問題:“為什麼人會與動物世界明顯不同,而有各種問題?”我們就會陷入無法擺脫的思想混亂狀態。這種狀態是在幾個世紀的進程裡,由成千上萬有深刻洞察力的智者編織而成。我不打算對這種混亂狀態中再做西西弗斯式的工作,但在人類對這個基本問題的作答嘗試中,我將努力以十分簡單的方式展示我對此的貢獻。
754 沒有意識就不會有問題。因此,我們必須以另一種方式來問這個問題:“意識最初是如何產生的?”沒有人能夠以很確定的方式回答;但我們可以觀察兒童獲得意識的過程。只要多加留意,每位父母都可以觀察到的。我們看到的是這樣的:當孩子認識某人或某物,即當他“知道”某人或某物時,我們就覺得孩子有了意識。毫無疑問,這也正是為什麼在天堂裡,是知識之樹結出了命運之果實。
755 但這個意義上的認識或“知識”是什麼?如果我們能將一個新感知與一個業已存在的背景以這樣的方式成功地聯繫起來,即在意識中,我們不僅具有感知,而且也具有一部分背景,我們就說“知道”了某種東西。因此,“知道”是建立在不同心理內容之間的被感知的關聯之上的。不與任何事物相關聯的內容,我們是無法知道的;如果我們的意識仍停留在這一低級的初始水平,我們甚至無法意識到它。因此,我們能觀察到的意識的第一階段,僅僅由兩個或多個心理內容之間的關聯構成。在這一層面,意識僅僅是零散的、侷限於對數個關聯的感知;而且,其內容後來也不會被記住。人生的初期沒有連續的記憶;最多隻有意識的孤島,如同漫漫黑夜裡的孤燈或發光體那樣的孤島。但這些記憶孤島不同於那些早期僅僅被感知的關聯;它們含有一種新的、非常重要的屬於感知者本人的系列內容,即所謂的自我。這一系列,如內容的初始系列一樣,最初僅僅被感知,因此,兒童開初必然對象化地談論自己,用第三人稱談論自己。只有在後來,當自我內容——所謂的自我情結——獲得了屬於自己的能量(很可能是教導和練習的結果)時,主體感或“我”才萌生出來。很有可能,這時兒童開始以第一人稱稱呼自己。連續的記憶可能是從這個時期開始的。從根本上說,這是連續的自我記憶的起點。
756 在意識的兒童時期,尚未出現問題;沒有什麼事物依賴主體,兒童自己仍完全依賴父母,他好像尚未完全出生,仍被父母的精神氛圍包圍。通常,到了青春期,隨著性特徵的成熟,才有了心理的誕生以及意識到與父母的不同。生理變化摻雜著心理的變革。生理的各種變化強化了自我,以至自我常常毫不謙虛地斷定自己。有人把這個時期稱為“無法忍受的時期”。
757 到這個時期為止,個人的心理生命很大程度上由本能掌控,沒有出現或幾乎很少出現問題。即使外部限制壓抑他的主觀衝動,也不會使個人本身產生矛盾。他會屈服或避開這些限制,從而使自己仍然是統一的。他尚不知道由問題引發的內心緊張狀態。這種狀態只是在外部限制變為內部限制、兩種衝動相互抵制時才顯現出來。這種狀態用心理學的語言可以描述為:當具有同等張力的第二系列形成,並與自我內容系列分庭抗禮時,問題狀態即與自身的內在分裂就出現了。第二系列因其能量值而與自我情結有同等的功能意義,我們可以將之稱為第二自我。第二自我有時會奪取第一自我的領導地位。第二自我的形成將導致與自身的分裂,預示著問題的出現。
758 概括起來,意識的第一時期是無政府的混亂狀態,僅僅由認識或“知道”構成;第二時期,即自我情結已有發展的階段,則是君主制的一元狀態。第三時期則是意識的更進一步的發展,意識到了分裂狀態、二元狀態。
759 接下來,我們進入真正的主題:人生的各個時期。我們首先要關注青年時期。這一時期大致從剛進入青春期延續到中年時期,即延續到35~40歲。
760 我可能會被問,為什麼要從第二時期開始,難道第一時期——兒童時期——不存在問題嗎?當然,兒童複雜的心理生活對父母、教育家和醫生來說,確實是一個大問題,但只要是正常的兒童,他自己並不會真正有問題。有問題的是成人,他對自己持有懷疑,並處於矛盾狀態。
761 我們都很熟悉青年時期問題的來源。大多數人都會為生命所迫,草草地結束兒童時期的美夢。一個人如果準備得足夠充分,就能順利地步入自己的職業和事業。但如果死守與現實相違背的錯覺,就肯定會出現問題。如果不做出某種假想,沒有人能步入生命;而這些假想有時是錯誤的——它們不符合個人即將進入的環境。通常,錯誤假想緣於過高的期望、對困難的低估、過分的樂觀或消極的態度。我們可以列出一大堆錯誤假想,正是這些假想導致了第一批意識問題的產生。
762 問題的產生,並不總是緣於假想與外部事實間的不符,它同樣可能緣於內部的心理障礙。即使外部世界進展順利,這些問題仍可能存在,這通常是因為心理平衡被性本能打亂,或者是緣於從極端敏感中萌生的自卑感。即使沒做明顯的努力就適應了外部環境,這些內心衝突仍可能存在。甚至,那些為生存而努力奮鬥的年輕人似乎沒有心理問題,但某些因各種原因在適應上沒有困難的人,卻也可能被自卑感或性問題所困擾。
763 因性格而產生的問題,通常是神經症的。但把問題的存在與神經症混淆起來,卻是一個嚴重誤解。這兩者有明顯區別:神經症是一種疾病,患者意識不到自己的問題,而有性格障礙的人則不是受到疾病,而是受到意識問題的困擾。
764 我們如果試圖在青年時期不可窮盡的個人問題中,析取出常見的、最基本的問題,我們會在所有這些問題中都觀察到一個共同的特點:對兒童水平的意識的強烈依賴;對我們內部及周圍的命運力量的反抗——正是這些力量使我們捲入世界。我們內心存在某種渴望:渴望自己一直處於兒童時期,仍然是無意識的,或者最多隻意識到自我;拒斥所有陌生的東西或強加給我們意志的東西;無所事事,或沉溺於對愉悅和權力的佔有。所有這些反映了事物的慣性,即對前期狀態的堅持。前一時期中,意識更細微、更狹窄,比二元時期更自我。而在這一時期,個人需要認識不同的陌生事物,並將其接受為一種“同我”,接受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
765 二元時期的核心特點是:人生視野的擴大——這正是被強烈抵制的東西。確定地說,這種擴張——或用歌德的說法,心靈舒張——在二元時期之前很久就開始了。孩子一出生,一旦脫離其母親身體的狹隘限制,就有了這種擴張。從那時起,這種狀態穩定增長,直到在問題狀態達到其頂峰,個人開始對之進行反抗。
766 如果僅僅把自己轉變為看起來陌生的“同我”,並讓早年的自我消失為過去,個體將會怎樣呢?我們可以把它設想為一個非常實際的過程。宗教教育——從消除原罪的訓誡到原始部族的復活儀式——的目的正是把人轉變成新的、未來的人,讓老的人逝去。
767 心理學告訴我們,從某種意義上說,心理中沒有什麼東西是陳舊的,沒有什麼會真正逝去。即使聖保羅身上也仍有舊有的刺。躲避新的和陌生的東西並且退回到過去的人,會與將自己與新事物等同起來並脫離過去的人一樣,陷入神經症狀態。唯一的區別在於,一個疏遠過去,一個疏遠將來。兩者所做的大體一致:強化其狹隘的意識,而不是使其分散在對立的張力中,不是建立一種更寬更廣的意識。
768 如果個體能進入人生的第二時期,結果將是理想的,但這存在困難。一方面,本性不關心更高層次的意識,而是相反。社會也不讚賞這種精神;它的獎賞總是給予獲得的成就,而不是給予人格,對人格的獎賞總是在當事人逝世後。這些因素迫使我們走向一個特殊的解決方式:我們被迫把自己限制在可達至的範圍內,區分特定的才能。憑藉這些才能,社會中成功的個人發現其真實的自我。
769 成就、有效等,似乎是為我們走出問題狀態指明道路的理想。這些理想如北極星一樣,指引我們拓展及整理我們的物質存在,幫助我們在世界紮下根。但是,它們並不能指引我們發展更廣泛的意識——我們所稱的文化。在青年時期,這個過程是正常的,並且比起在一堆困擾人的問題中左右為難來說,更為可取。
770 因此,兩難的困境通常以以下方式得到解決:過去給予我們的一切都受到了修改以適應於未來的可能性和需求。把自己限於可達至的範圍,意味著與所有精神可能性斷絕了關係。一個失去了一段珍貴的過去,另一個則失去了一段珍貴的未來。每個人都能回憶起一些曾大有前途、滿懷理想的年輕朋友和同學。多年後,我們再次見到他們時,他們已精疲力竭,變得循規蹈矩。這就是前面提到的解決方式的例子。
771 然而,人生的嚴肅問題從未徹底解決。如果它們看上去似乎被解決了,一定是因為某些方面被忽略了。一個問題的意義和目的似乎不在於它的答案,而在於我們對它的即時處理。這可使我們免受愚弄和驚嚇。所以,通過把自己限制在可達至的範圍內解決青年時期的問題,只是暫時行得通,而不可能在更深層次上有效。當然,在社會中為自己贏得一席之地、改變自己的本性以便大體適應社會,在任何情況下都是了不起的成就。這是一場自己內心和外部環境之間的戰鬥,可以和兒童獲得自我的戰鬥相提並論。這場戰鬥常常沒有被察覺到,因為它發生在暗處;但是,當我們看到成人在後來的歲月裡如何頑固地堅持兒童時期的錯覺、假想及自我習慣時,我們對形成它們所需的能量就能有所瞭解。因此,正是青年時期的理想、信念、觀念和態度引導我們走出困惑、走向生命。在生命中,我們奮鬥、承受並獲得勝利。這些東西和我們的存在融合在一起,我們轉變為它們,我們試圖使它們持久長存;而且,很自然地,我們如青年一樣,不理會世界和自身而斷定自我的存在。
772 我們越接近中年,就越能成功地在個人態度上保護自己,就越能成功地保護自己的社會地位,並越發覺得自己似乎發現了正確的道路、正確的行為理念和原則。因此,我們設想這些東西永遠是正確的,並永遠堅持它們。我們忽略了一個基本事實:社會目標只能在犧牲人格的前提下才能實現。人生的很多——太多了——本應該被體驗的方面,卻躺在塵封的記憶的儲藏室裡;但是,塵封之下有時也會閃現亮光。
773 統計顯示,40歲左右的男人,精神抑鬱的情況在增加。而女人的精神壓抑期則通常稍早一些。人生這一時期——35~40歲——醞釀著精神的重要轉變。一開始,變化並不驚人,也沒被意識到;這更多的是一個似乎萌發於無意識中的變化的間接信號。通常情況下,只是人的性格發生緩慢變化;在另外情況下,一些兒童時期已消失的特性會重新出現;或者,一些原先的傾向和興趣開始變弱,被其他傾向或興趣取代。相反的情況也可能經常發生,即人們珍視的信念和原則,特別是道德信念和原則,開始變得固定,並僵化起來,直到約50歲時,達到偏執和狂熱期。對他們來說,這些原則好像處於危險之中,因此需要得到強化。
774 青年時期如一杯酒。這杯酒並非總會隨著年齡的增長而保持清醇,有時它會變得混濁。前面提到的所有現象,在人格片面的人身上體現得最突出,並且有時出現得早,有時出現得晚。在我看來,這些現象常常會受父母在世因素的影響而被推遲。若父母在世時間長,一個人的青年時期似乎就會被過度拉長。這種情況尤其發生在父親長壽的人身上。父親一旦去世,他就會發生突如其來、翻天覆地的變化,走向成熟。
775 我認識一個虔誠的教堂執事,他從40歲起,表現出越來越令人難以忍受的道德和宗教的偏執。同時,他的情緒也明顯變得更糟。他是教會的熱心贊助者。他以這種方式活到55歲時,一個午夜,他突然從床上坐起,對妻子說:“我終於明白了!我只是個普通的無賴!”這種意識帶來的後果就是:他在狂躁中度過了暮年,大肆地揮霍自己的積蓄。很顯然,他是一個可愛的人,只是行走在兩個極端。
776 成人時期的神經躁動有一個共同點:他們希望自己青年期的心理狀態能越過所謂的懂事年齡這道門檻。我們都認識一些令人同情的老年人,他們常常憶起自己的學生時期,但只能通過回憶英雄般的青年時期來使生命之火復燃;另一些則被無望而平庸的生活壓垮。當然,他們通常有這樣一個不應被低估的品質:他們不是神經症;他們只是疲憊了、變老套了。神經症則不同:對此刻擁有的事物永遠不滿意,因此也不能享受過去。
777 就像神經症患者前面無法離開兒童時期一樣,現在他則無法離開青年時期。他避免去思考自己將要達到的年齡,因為這使他憂鬱;他認為前景是難以忍受的。他總是盡力轉向過去。兒童似的人總是在未知的世界和未知的人類面前畏縮,成人則在生命的第二階段面前畏縮。這好像是一些不可知的、危險的任務在等候他,好像他被脅迫接受他不願接受的犧牲或損失,又好像到目前為止他的生命對於他是如此的美好和珍貴,以至於他不能夠放棄生命。
778 但這實質上是否有可能是出於對死亡的恐懼呢?在我看來這一設想不太可能,因為總的來說,死亡還遠在將來,因此還有點兒抽象。相反,經驗告訴我們,造成這一轉型所有困難的基本原因在於心裡深處特定的變化。為了描述這種變化的特徵,我拿太陽的每天旋轉的軌道作比照——但我所說的太陽是被賦予了人類情感及侷限意識的太陽。早晨,太陽從黑暗的未知海洋中升起,俯視寬廣、明亮的世界。大地隨著太陽的升高,在它面前不斷地延展。隨著自己的升高和由此帶來的照耀範圍的擴展,太陽會發現自身的重要性;它可以看到自己到達的最大可能高度,其陽光福祉散播到的最廣可能範圍,這是它的目標。在這種確信之下,太陽繼續著它走向未知頂點的過程——之所以叫未知,是因為它的事業是唯一和獨特的,終極的頂點是無法預先知道的。午間鐘聲響起,太陽開始下落。而下落意味著所有理想和價值的逆轉,這些理想和價值在早晨時是被珍視的。太陽陷入了自我矛盾之中。就好像它應該收回自己的光線而不是播散出去。光線和溫度逐漸衰減直到最後完全熄滅。
779 所有的比喻都是跛足的。但是這一比喻至少不比其他比喻更跛足。有一條憤世嫉俗的法語諺語是這麼說的:如果年輕人有經驗,如果老年人有精力,那該多好!
780 幸運的是,我們並不是升起和落下的太陽。因為這同我們的文化價值觀不相符合。但是我們身上也的確有一些和太陽相似的地方,我們說生命的朝氣和青春,遲暮和悲秋,這並不只是多愁善感的論調。我們這樣表達出了心理的真相,甚至是生理事實,因為太陽在午時的逆轉甚至改變了身體的特徵。人們尤其可以在南方的一些種族中觀察到,一些老年女性逐漸出現深沉、粗糙的聲音,長出新的鬍子,還發展出一些非常男性化的特徵。與之相反,男性陽剛的體態特徵被女性氣質同化變得柔和,比如變得胖了,面部表情也溫和了。
781 人種學文獻裡有一條非常有趣的記載:有一個印第安武士首領,在中年的時候大神向他顯夢。大神向他宣告說,從那時起,他必須同女人和兒童為伍,著女裝,食女人的食物。他遵從了夢中的指示,他的威望卻沒有因此而受到損失。這一夢中的幻象是生命達至頂點、生命開始衰退的心理變革的真實表達。男性的價值觀,甚至是身體特徵,都有向相反方向轉化的傾向。
782 我們或許可以把陽剛和陰柔以及它們的心理成分比作確定的物質存儲。在生命的前一段,這些物質被不平等地使用。男性消耗了他大部分的陽剛成分,只把相對較少的陰柔成分留了下來,在人過中年的時候就必須使用剩下來的部分。相反,女性允許其未被使用的陽剛成分活躍起來。
783 這種變化在心理領域比在身體領域更明顯。這樣一種情形極其常見:一個45歲或者50歲的男人結束了自己的生意,這時妻子卻穿好衣裝,開起了小店,而丈夫也許就只在店裡做些打雜的工作而已。有許多女性,直到40歲以後,才清醒地認識到到自己的社會責任和社會自覺。在現代商業生活期中,尤其是在美國,40多歲的人經常會有神經衰弱。如果人們仔細研究這些神經衰弱的受害者就會發現,真正垮掉的是生命中的男性氣質——這種氣質使男人們的事業堅持至今——並且發現剩下的只是柔弱的女性化的男人。相反,人們可以觀察到,在這些完全相同的商業圈裡,女人在生命的第二階段中,開始具有一種罕見的陽剛意志,而把感情擱置一旁。經常,這些大的變化常常伴隨婚姻的不幸變故。因為不難想象,當丈夫發現自己具有溫柔的情感而妻子發現自己具有堅強的意志時會發生什麼。
784 最為糟糕的是,富有才智並受過良好教育的人們在生命中甚至沒有意識到這種轉變的可能。他們毫無準備地開始了生命的第二階段。有為40多歲的人設立的大學嗎?這種大學讓他們做好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生命並滿足生命提出的新要求嗎?就像一般的大學向年輕人介紹關於世界的知識那樣嗎?答案是否定的。我們毫無準備地進入了生命的午後;更糟糕的是,我們還錯誤地以為我們的真理和理想還會繼續為我們服務。但我們不能按照生命清晨的方式來經歷生命的午後,這是因為清晨時偉大的東西黃昏時變得渺小了,清晨時的真理黃昏時變為了謊言。我給非常多歲數不斷增長的人做過心理治療,也窺見過他們靈魂的密所,而這一基本信念從未動搖過。
785 逐漸成熟變老的人們應該知道,他們的生命不是在上升和拓展,相反卻是一種不可抗拒的內在過程強迫生命不斷收縮。對於年輕人來說,自我專注幾乎是一種罪惡,至少是一種危險;然而對於上年紀的人來說,關注自我是一種職責和必需。在將自己的光輝慷慨地給予世界之後,太陽收回了自己的光線以便照亮自己。許多老年人不僅沒有做相似的事情,相反他們寧可成為憂鬱症患者、小氣鬼、自我賣弄的人、為過去唱讚的人,或永遠長不大的年輕人——這是可悲的,它們代替了照亮自己這件事;這也是一種錯覺的必然結果,他們錯誤地以為前半生的準則必定能支配後半生。
786 我剛才已經說過我們沒有為40來歲的人設立的學校。這種說法並不完全正確。過去我們的宗教一直是這樣的學校,但是今天還會有多少人這樣認為呢?我們年長者中間又有多少人在這樣的學校中成長,並且已經真正為生命的第二階段做好準備,又有多少人為老年、死亡和來生做好準備了呢?
787 如果長壽對於整個族類沒有意義的話,一個人肯定不會活到70歲或者80歲。生命的午後必定有其自身的意義,它不能僅僅是生命早晨的令人悲傷的附屬物。毫無疑問,生命的早晨的意義存在於個體的發展、對外部世界的征服、種群的延續及對子女的關愛中。這是本性明顯的意圖。但是當這些意圖都已經實現——並且不只是實現時——賺取錢財、擴充領地、拓展生命還應當超越所有理由和意義的界限繼續穩步前進嗎?任何把生命早晨的準則或本性的目的帶入生命午後的人,必須為之付出靈魂損傷的代價,這就像一個成長中的年輕人把其幼兒期的自我中心帶入成年,必定會付出在社會中的失敗的代價一樣。賺取錢財、社會成就、家庭和後代只是本性,而非文化。文化在本性的目的之外。文化有可能偶然地成為生命第二階段的意義和目的嗎?
788 在原始部落當中,我們觀察到老人幾乎總是神秘和法則的守護者,正是在老人當中,部落的文化傳統才得到表達。這種事情對於我們又是怎樣的呢?我們的老人的智慧在哪裡?他們寶貴的秘密和遠見又在哪裡?大多數情況下,我們的年長者試圖和年輕人競爭。在美國,一位父親做兒子們的兄弟,而母親,如果可能的話,做女兒的妹妹,這幾乎是一種理想。
789 我不知道這種混亂在多大程度上是對先前過於尊重年齡的一種反叛,在多大程度上應被指責為錯誤的理想。持有這些理想的人們的目標在他們身後,而不是在他們前面。因此他們總是在試圖向後轉。我們同意下面這種觀點,對於這些人除了前半生那些大家都知道的追求,在生命的第二階段很難看到其他的目標。生命的延伸、有用、有效、有地位,使其後代找到合適的婚配,得到合適的位置——這些目的和意圖難道還不夠嗎?不幸的是對於一些人這還不是足夠的意義和目的,這些人只把老年的到來看做生命的萎縮,只感到了先前理想的褪色和衰敗。當然,如果他們之前曾將生命之酒杯裝滿醇酒,並把它傾倒在酒槽中,他們現在對任何事就都會有不同的感覺;他們不會阻止任何東西,所有想要起火的東西都將被消耗掉,他們能夠享受晚年的舒適與安逸。然而我們不能忘記,只有很少人是生命中的藝術家;生命的藝術又是所有藝術中最為卓著最為罕有的一種。誰曾能優雅又成功地喝乾整杯酒呢?因此對於很多人來說,還有很多未走過的生命歷程——有時是一些以最好的願望也不能經歷的潛在機會,因此他們帶著不滿足的欲求踏入老年的門檻,這些欲求讓他們不斷地回頭張望。
790 對這些人來說,回頭張望尤其致命。對他們來說,將來的前景或目標是完全必要的。這也正是為什麼重要的宗教都允諾了死後的生命,允諾了超越塵世的目的,這些東西使得凡人可以有和上半生一樣的目標和目的過完下半生。對於現實中的一個人來說,生命的延伸及其頂點是可行的目標,但死後生命這一概念是頗具疑問和超出其信念的。生命的終結,亦即死亡,只有在兩種情形下會被當作合情理的目標:要麼就是生命如此悲慘,我們樂意看到其終結;要麼是我們確信太陽落下和上升有著同樣的邏輯,那就是“為了照亮遠方的族群”。但去相信這件事情在今天是非常之難的一門藝術,它超出了大部分人的能力,特別是對於那部分受過教育的人們。他們太過習慣於這種想法:關於永生和其他此類問題,有不可盡數的衝突觀點,卻沒有令人信服的證據。由於今天只有“科學”一詞才似乎具有使人們完全相信的力量,人們就要求“科學的”證據。但是那些受過良好教育的人們很清楚地知道此類證據在哲學上是不可能的。因此,對於此類事情,我們完全不可能有所知道。
791 我是不是可以說,因為同樣的原因,我們也不可能知道,一個人死後是否會有一些事情發生在他身上。沒有任何回答是被允許的,不管是支持還是反對。我們沒有確定的科學知識可以對之說是或說否。我們現在所處的困境同人們問我們火星上是否有生物居住所處的困境是相同的。如果火星上真有居民,他們並不關心我們是確認或否定他們的存在。他們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這也是所謂永生這一概念存在的情況——我們可以暫時擱置這一問題。
792 但是在此處我做醫生的良知提醒並敦促我說出與這個問題有重要關係的一句話。我觀察到,有目標指向的生命同漫無目的的生命相比,總體上來說要更好、更豐富、更健康,沿著時間河流的方向前進要比逆流而上更好。對精神治療醫師來說,一個不能對生命說出再見的老人,同一個不敢擁抱和接受生命的年輕人一樣的軟弱無力、一樣的病態。事實上,在很多情況下,這是同一個問題、同樣幼稚的貪婪、同樣的恐懼、同樣的自傲和固執。作為一名醫生,我相信在死亡中找到一個人們可以為之努力的目標是有益健康的——如果我可以用這個詞的話,相反,躲避這個目標是不健康的和不正常的,它奪去了生命第二階段的目標和意義。我因此認為,從心理健康的角度來看,有著超越塵世目的的宗教是非常有道理的。當我住在我知道兩週內即將倒塌的屋子裡時,我所有重要的器官都會失調;相反,如果我感覺很安全,我就可以正常而舒適地住在那裡。因此從心理治療的角度來看,把死亡僅僅當作一個過渡是可取的,它是生命過程的一部分,而生命的範圍和延續超出了我們的知識能力。
793 儘管大部分人不知道人體為什麼需要鹽,但每個人都需要它,因為這是一種本能的需求。同心智相關的事情也是如此。從遠古開始,人類中的大多數都感覺到了一種需要,那就是相信生命的延續性。對於心理治療的需求,並不會把我們引向歧路,相反會把我們引向人類走過的寬闊大路上。因此我們現在的思考是正確的,是與生命一致的思考,儘管我並不理解我們在思考什麼。
794 我們真的理解我們在思考什麼嗎?我們只理解那種僅僅是等式似的思考,我們輸入什麼,思考就輸出什麼。這是人類心智工作的機制。但是,除此之外還有一種思考,它以原始形象、象徵形式進行思考。這些形象和象徵比人類歷史還長,從最初之始就內生於人,並永恆存在,現在仍然是人類心智的基礎。只有同這些形象處於和諧之中時,我們的生命才能是完整的。智慧就是回到這些形象和象徵中。這不是信念或知識的問題,而是是否認同我們的思想,即認為存在著無意識的原始形象。不論我們的意識思想是如何思維的,這些形象都是我們思想的難以置信的源頭。這些原始思想中的一個是認為死後存在生命。科學與這些原始形象沒有共同的東西。它們是非理性的材料,是想象的先驗條件,它們存在著,科學只能後驗地研究其目的和存在的理由,就像研究甲狀腺的功能一樣。在19世紀以前,甲狀腺僅僅因為沒有被人們認識,就被認為是一個沒有意義的器官。今天我們如果把這些原始形象看作是毫無意義的,那就是犯了同樣短視的錯誤。對我來說,這些形象就像是心理的器官,我以最崇高的敬意看待它們。有時候我必須對上年紀的病人說:“您心中的上帝形象和永生概念退化了,導致的結果是,您的心理運轉開始失常。”古代的pharmakon athanasios,也就是長生不老藥,比我們想象的要更加深奧和有意義。
795 最後,我想暫時回到太陽的比喻上。生命的180度弧被分成了4部分。第一個部分處在東部,這是我們的童年,在這種狀態下我們是別人的問題和負擔,但還沒意識到自己的問題。意識到問題佔據了第二和第三部分;在最後部分,也就是極老的時候,我們再次進入成為別人負擔的狀態——儘管這種狀態下我們有清醒的意識。童年與遲暮當然是全然不同的,但它們仍有一個共同之處,那就是:淹沒在無意識的心理現象之中。孩童的心靈成長自無意識,其心理過程儘管不易被被觸及,但與再次進入無意識狀態並在其中逐漸消失的老年人相比,察覺起來還不是那麼困難。童年和遲暮是兩個沒有意識到問題的階段,正是因為此原因,我沒有把這兩個階段納入我的考慮範圍。
靈魂與死亡
796 我經常被問及如何看待死亡,如何看待這一個體存在確定無疑的終結。死亡對我們來說就是終結。它是一個句號,經常被放置在句子還沒有結束的地方,在其之後就只有留給他人的記憶和影響。對於死去的人來說,沙子已從沙漏中流出,滾動的石頭歸於了靜止。當死亡和我們不期而遇,生命總是像是往低處流動的水流,或者是上了發條的鐘表,理所當然地被認為到了“精疲力竭”的時候。但是,只有當我們親眼目睹了一個生命歸於終點,我們才會真正相信這種“精疲力竭”;只有當我們看到最後一絲呼吸離開了片刻之前還鮮活的生命的時候,生命的意義與價值這一問題才變得最為迫切和折磨人。一個年輕人在為遠方的目標及未來做努力,將之與一個患了不治之症的病人相比較,或者與一個無力的、不願走向墳墓的老人相比較,我們會看到生命的意義是多麼的不同呵!青春——我們應當認為——有它的目的、將來、意義和價值,然而走到生命的盡頭卻只是一個沒有意義的終結。如果一個年輕人對世界、對人生、對將來心懷恐懼,人們都會認為這是可悲的、愚蠢的、神經質的;他會被當作一個怯懦的逃避者。但是如果一位老人,內心恐懼,甚至是一想到自己對生命的合理期望僅僅是這麼些短暫的春秋寒暑就致命地害怕,那麼我們心中也會升起同樣痛苦的情感,我們會環顧左右並轉移話題。我們評判年輕人時的樂觀主義在此不再奏效。我們天生就有一系列關於生死的陳腐觀念,我們有時也把這些觀念傳達給他人:“人都會死的”,“誰都不可能長生不老”,等等。但是當我們在暗夜裡獨處,此時無聲無息,伸手不見五指,只有關於年歲增減的想法,以及各種令人不舒服的事實無情地表明鐘錶的指針已經走了多久,黑暗的牆會慢慢地、不可抗拒地靠近,直到最終吞噬掉我所珍愛、我所擁有、我所希冀、我為之努力的所有東西。我們對於生命的所有深刻理解都潛逃於無形,恐懼會像令人窒息的毯子那樣裹住無眠的人。
797 許多年輕人在內心的深處都有對生命的恐懼(儘管同時他們也強烈地渴求它),但對於死亡有同樣恐懼的老年人更多。我確實認識過這樣的人,他們在年輕時極為懼怕生命,年老時又同樣的懼怕死亡。當有人說,他們年輕的時候對生命的正常要求有一種幼兒似的牴觸,那他就真的應該說,當他們年老的時候,他們對生命的正常要求也會有同樣的恐懼。我們如此確信死亡只是一個過程的終結,因此我們可以毫不遲疑地把目標和意圖歸於上升階段的年輕生命,卻很少會把死亡當作是一個目標或完成。
798 生命是一個能量的過程。和任何一個能量過程一樣,它原則上是不可逆的並因此走向一個目標。這個目標就是靜止狀態。長期來看,情況是這樣的,所有發生的事情,都不過是對永恆靜止狀態的一種初始擾動,這種靜止狀態一直試圖恢復自身的狀態。生命完全是一種目的,是朝向目標的內在努力,活的有機體是有指向目標的系統,而這種目標都是自我實現的。每個過程的終結就是它的目標。年輕時對於世界,對於人生,對於實現遠大理想和目標的希冀,是驅動生命的力量;但當沉迷於過去,面對實現未知目標所必須經歷的風險的退縮時,這種驅動力一下子變成了對生命的恐懼,非理性的牴觸,情緒低落,鬱鬱寡歡。在實現成熟,達到生命的頂點後,走向目標的生命驅動絕沒有停止。生命以與青年時奮力前行時一樣的力度和不可抗拒開始下降;因為目標不再是在最高點,而是在低谷,也就是上升開始的地方。生命的曲線就好像是拋射體劃出的拋物線,初始靜止狀態被打破,上升,直到最後再次歸於靜止狀態。
799 然而,生命的心理曲線並不符合這一自然規律。有時這一不相符合早在上升階段就已經開始了。拋射體在生理上是上升,然而在心理上它卻落後於此。我們落後於我們的年歲,抱著我們的童年就好像不能與之分開一樣。我們停下鐘錶的指針,想象這樣時間就會被留住。當我們有點滯後地到達最高點時,我們心理上再次停下來,儘管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我們已經在另一側向下滑動。我們仍然依依不捨地回望過去,回望曾經到達的最高點。以前恐懼是對生命的威懾,現在它站在了通向死亡的路上。我們也許甚至會承認的確是對生命的恐懼讓上升時我們滯後,但正是由於這種滯後,我們才覺得更有理由抓住最高點緊緊不放。儘管非常明顯,在我們非常傷感的牴觸面前,生命再次重申自己的道路,然而我們對此卻不予留意,仍不斷地試圖讓它停下來。這樣,我們的心理就失去了它的自然基礎。我們的思想停留在半空中,而拋物線卻以越來越快的速度不斷下降。
800 自然的生命是滋養靈魂的沃土。所有沒能跟上生命進程的人都被懸在半空中。這就是為什麼很多人在老年時變得僵硬笨拙,他們不斷回望過去,依戀從前,內心裡充滿對死亡的隱秘恐懼。他們從生命的正常過程中退出,至少在心理方面是這樣,因而變得像《聖經》中回望的鹽柱一樣僵化,對年輕時代有著生動的回憶,但和現實卻沒有任何生命的關聯。從中年開始,只有那些把死亦當作是生的人才真正有生命地活著。因為在生命的正午這一神秘時刻,拋物線開始轉彎,死亡開始降臨。生命的第二階段並不指向上升、展現、增加、豐盛,而是指向死亡,因為終結即是它的目標。否定生命的完成和拒絕接受它的終結是完全同義的,不想生命和不想死亡也是等同的。增加和消逝構成一段共同的弧。
801 只要有可能,我們的意識都會拒絕接受這一不可否認的真理。通常我們都依戀過去,沉浸在年輕時的幻想中。變老是一件極不受歡迎的事。似乎沒有人認為不會變老是荒謬可笑的,如同不能長大一樣荒謬可笑。一個30歲的人還很幼稚是可悲的,但是一個七八十歲的人還很年輕呢——這不是一件可喜的事情嗎?但是,兩者都是有悖常情的,缺乏此年齡段應有的風格,都是心理畸形的。一個不去鬥爭和征服的年輕人錯過了青春裡最美好的部分,一個老年人,當他蹣跚著從生命的頂點走向低谷的時候,如果不知道聆聽身旁流過的小溪的秘密,其生命就沒有任何意義。他只不過是過去遺留下來的僵硬的遺物,一個精神的木乃伊。他遠離了生命,只是機械地重複自己。
802 現時的統計數據表明,我們相對的長壽,是文明的一個產物。原始人達到高齡是很罕見的事情。例如,我曾經訪問過東非的一些原始部落,看見很少幾個60歲以上白頭髮的老人。他們真的很老了,他們好像一直這麼老,他們完全與自己的年齡一致。他們是真實的自己,在每個方面都是。我們的意識好像偏離了它的自然基礎,不再知道該如何適應自然的時間。似乎我們患了意識傲慢的疾病,我們被愚弄,並錯誤地以為人生的時間僅僅是一種幻象,它能按照我們的欲求而改變。(我們可以自問我們的意識在哪裡得到了這種與自然如此相反的能力,這種恣意妄為又意味著什麼。)
803 就像一個拋射體飛向自己的目標那樣,生命終結於死亡。即使是它的上升和頂點都只是到達這一目標的步驟和手段。這個矛盾的說法只是從生命努力走向它的目標並被由一個目的所決定這一事實得出的邏輯推理。我並不覺得我在這裡使用演繹推理有什麼不對。我們給生命的上升階段賦予目的和意圖,為什麼生命的下降階段沒有呢?一個人的出生孕育著深刻的意義,但死亡為什麼不是呢?當然達至頂點,一個人明顯地實現了些什麼,並且他就成為了這種成就。但是通過死亡又實現了什麼呢?
804 在此我還不想像人們可能預期的那樣,突然從口袋裡掏出一條信念,並讓我的讀者去做沒有人能做到的事情——那就是,相信某種東西。我必須坦白我自己也不能做到。因此我當然不會斷定我們必須相信死亡是一次重生,是超越墳墓的重生。但是我至少可以說,普遍的共識對死亡有確定的看法,這在世界上的重要的宗教裡都有明確的表達。我們甚至還可以這麼說,這些宗教中的大多數都是在為人們的死亡做準備的複雜體系,因此,可以說生命除了是為死亡這一終極目標做準備之外,並沒有其他的意義。這同我剛才說的是矛盾的說法是一致的。在世界上最偉大的兩大宗教,基督教和佛教中,生存的意義只有在死亡這一終點才達到圓滿。
805 自啟蒙主義時代開始,出現了這樣一種關於宗教性質的觀點。儘管這是典型的理性主義誤解,但由於它的廣泛傳播因此還是值得一提。按照這種觀點,所有宗教都類似哲學體系,並且與之相似都是大腦憑空編造出來的。在某個時候某個人創造了上帝及各種教義,並用這種“願望”的幻象牽著人類的鼻子走。但這種觀點同一個心理事實相沖突,那就是,大腦並不是一個能構想出宗教的各種象徵的器官。這些象徵並不來自我們的大腦,而是來自別的什麼地方,或許是心;一定是來自與意識很少有相似之處的深層的心理層面,前者總是隻處於心理層面的頂層。這就是為什麼宗教象徵非常明顯具有“啟示”的性質;它們通常都是無意識心理活動自發的產物。它們絕不是大腦想出來的;相反,在數千年的過程中,它們像植物的生長那樣,作為人類心理的自然展現而發展著。即使在今天我們也可以看到,在許多個體中自發產生了真正的宗教象徵,它們像一種奇異的花朵那樣,從無意識中生發出來,我們的意識卻迷惑地站在一旁,不知道該如何對待和解釋這種創造。我們可以毫不困難地斷定,不管是在形式上還是在內容上,這些個體象徵和人類最偉大的宗教一樣,都產生自同樣的無意識心靈,或“精神”(或者任何其他可能的名字)。無論如何,經驗顯示,宗教決不是有意識的構建,而是來自無意識心靈的自然生命,並且同時恰當地表達了這一生命。這就可以解釋它們在世界範圍內的傳播以及它們在整個歷史過程中對人類的影響。如果宗教象徵完全不與人類心理本性相一致,上面的現象就不可理解。
806 我知道很多人覺得理解“心理的”一詞非常困難。為了滿足這些批評家,我想要首先補充一點,沒有人知道什麼是“心理”,人們同樣也不知道“心智”多大程度上是本性。因此,心理真理同生理真理一樣真實和當受尊重,後者把自己限於物質領域,前者則把自己限於心理領域。
807 我們可以看出,通過宗教進行自我表達的普遍共識,同我所說的矛盾的說法是一致的。這樣看來,在最真實的意義上,把死亡當作生命的意義和目的之所在是符合人類集體心理的。死亡不是一個無意義的終結。對此事持有理性主義觀點的人從心理上將自己孤立起來了,並站在了自己本性對立面。
808 上面最後一句話包含了關於神經疾病的一個基本真理,因為神經錯亂首先在於疏遠自己的本能,將意識與心理的一些基本事實割裂開來。因此,理性觀點出乎意料地和神經病症狀非常相近。和這些症狀一樣,它們包含了扭曲的思想。這些扭曲的思想佔據了心理上正確思想的位置。後一種思想總是保持著它與內心、與心裡最深處的聯繫。因為不管有沒有啟蒙,有沒有意識,本性都在為死亡做準備。如果我們能夠觀察和記錄一個有時間和閒暇來做白日夢的年輕人的思想,我們就會發現,除了一些記憶表象,他的幻想主要關注於未來。事實上大部分的幻想都有對未來的預期。這些預期主要是準備性動作,或是為了處理將來的現實而進行的心理演練。如果我們可以對一位老人做同樣的實驗,我們會很自然地發現,由於他有回望的傾向,因而比年輕人有更多的記憶表象,但同時我們也會發現他有非常多的預期,包括對死亡的預期。隨著年歲增長,關於死亡的想法不斷累積,直到達至一令人吃驚的程度。不管願意與否,一個老年人都在為死亡做準備。這就是為什麼我認為本性本身已經在為終結做準備。客觀地說,個體意識怎樣看待死亡沒有什麼關係。但從主觀上看,意識是同心理保持一致,還是依附於內心全然不知的一些觀點,卻會有巨大的不同。年老時不把注意力集中在死亡這一目標,同年輕人壓制關於未來的幻想,都是一種神經症。
809 在我相當長的心理工作經驗中,我觀察到很多人,他們無意識的心理活動觸及死亡的存在。總的來說,會有這樣一些象徵來暗示終點即將來臨,這些象徵,在正常的生命中,也能顯露心理狀態的變化——如位置的遷移、旅行等重生的象徵。我經常能通過一系列的夢迴溯一年以上,找到死亡到來時的跡象,甚至在這些死亡的想法不是由外部狀況導致的情況下也是如此。因此死亡早在真正的死亡到來之前就已經開始了。並且這通常會在性格的特定變化中表現出來,而這種變化在死亡到來之前很長一段時間就出現了。我很吃驚地發現,總的來說,無意識心理並沒有使死亡成為很忙亂的事情。看起來死亡似乎相對來講不是那麼重要,或者我們的心理並不關心個體發生了什麼。好像無意識更關心一個人怎麼死,也就是說,意識的態度是否調整到了死亡的狀態。例如,我曾經治療過一位62歲的老婦人。她仍然精神飽滿,理解力也還不錯。她並不缺少理解她的夢的智力,然而,很不幸的是,她根本不願意去理解她的夢。她的夢非常普通,但是也非常令人不舒服。她一直認為自己是一位無可指責的母親,然而她的孩子們卻根本不這樣認為,她的夢也向她展示了完全相反的信念。因為我必須去服兵役(當時正處於戰爭期間),在進行了幾周毫無結果的努力之後,我不得不中斷了對她的治療。這期間病人被一種不治之症的病魔襲擊,幾個月後就進入嚴重的狀態,生命隨時可能終結。大部分時間裡,她神志不清,或者處於夢遊狀態;在這種奇怪的精神狀態下,她自己開始了對夢的解析。她再次重述自己的夢,向自己承認了(在我那裡時)曾激烈地否認的事情,以及其他一些事情。這種自我解析的工作每天進行數小時,持續了大約六週。這段時間之後,她讓自己平靜了下來,就像一個經過正常治療的病人一樣,之後她就死了。
810 從這一事件以及其他類似事件,我可以肯定地說,我們的心理對於個體的死亡至少不是無動於衷的。我們在將死之人身上很經常看到的那種把錯誤的東西當作正確的動力,也許和上述結論是一致的。
811 這些經歷最終該怎麼解釋,是一個超出經驗科學和我們理智能力的問題。因為想要達到一個最終結論,一個人就必須真的有過死亡的經驗。這使觀察者處於這樣一種不幸的境地:一旦死亡他就不可能對死亡經歷給出客觀描述,也不可能給出由此得到的結論了。
812 意識只在很小的範圍內活動,在開始和終結之間只有非常短的時間跨度的範圍內活動,就這樣將近三分之一的時間還被睡眠佔去。身體的生命持續得稍長一點;它總是開始得比意識早一些,而又終結得比意識晚一些。開始與終結是所有過程不可避免的兩個方面。然而仔細觀察我們會發現,我們很難看出一個過程在什麼地方終結了,另一個過程在什麼地方開始了,因為事件和過程、開始和終結相互融合,嚴格地說,形成了一個連續體。我們對過程進行切分,只是為了更好地區分和理解,並完全知道所有區分都是任意的和暫時的。這一做法絲毫不會影響世界過程的連續性,因為“開始”和“終結”都是意識的認知所必需的東西。我們或許可以合理地斷定,同我們相關的個體意識已經走到了盡頭。但是,我們還不能確定,這也意味著心理過程的連續性也被打斷了,因為我們今天還像50年前一樣,遠不能斷定心理是依賴於大腦的。心理學必須首先理解一些超心理的事實,然而在這方面,它還幾乎沒有起步。
813 無意識心理似乎具有一些特質,這種特質能最為獨特地顯示心理與時空的關係。我現在正在思考一些空間的和時間的心理感應現象,這些現象,就像我們所知道的那樣,忽略比解釋起來要容易得多。在這方面,科學除了少數值得稱讚的例外以外,到目前為止是採取了視而不見的省力近路。然而我必須承認,心理的心理感應能力總是讓我頭疼,因為“心理感應”這一術語還不足以解釋任何現象。意識被限制在時空中是一種壓倒性的現實,以至於這一基本真理每次被突破,都必須被列為最具理論重要性的事件,因為它將證明時空的界限是可以被取消的。進行取消的東西應當是心理,因為時空觀念最多隻能作為相對的和有條件的性質依附於它。在特定的條件下,心理甚至可以超越時空的障礙,這正是因為它的一種根本的性質,即它相對的跨空間和跨時間的性質。這種對時空的可能超越具有極端的重要性,而且在我看來有大量的證據,因此應當盡最大努力對之進行研究。到目前為止,我們意識的發展總的來說還是相當滯後,我們還沒有足夠科學的和理智的裝備來對心理感應現象和心理的關係做出評估。我提及這一系列現象僅僅是為了指出,心理對大腦的依賴,也就是它的時空侷限,不再是那麼自明的或無可爭議的了,以前人們一直告訴我們是這樣的。
814 任何一個人,只要他稍稍涉獵已存在的或已被完全證實的超心理事實,都會知道被稱為心理感應的現象是不可否認的客觀事實。對我們能夠利用的材料的客觀的和批判性的研究將會證明,我們的知覺在某種程度上似乎在沒有空間的情況下發生,在某種程度上又似乎在沒有時間的情況下發生。很自然地,我們可以從中得出一個形而上的結論:在事物“自身”的世界中,沒有空間也沒有時間,因此時空範疇只不過是人類頭腦自己編織的一個混亂無序的幻象。對我們來說,空間和時間不僅是直接確定的東西,它們也明顯是經驗上確定的東西,因為所有可觀察的事物都好像發生在特定的時間和空間中。面對這一不可抗拒的確定性,理性給予心理感應現象以合法性是非常困難的。但是任何公平對待這些事實的人都不得不承認,這些事實明顯地沒有時空性質是它們最本質的性質。在剛才的分析中,我們樸素的知覺和直接的確定性,嚴格來說,只是知覺的心理先驗形式的證據,這種形式排除了其他的形式。我們完全不能想象沒有時空的存在,但這絕不能證明這種存在就是不可能的。因此,正如我們不能從無時空的現象得出確實存在無時空的存在的結論,我們也沒有資格從明顯的時空性質得出不存在無時空的存在的結論。質疑時空存在的絕對合法性不僅是被允許的,而且從已有的事實來看甚至是必需的。心理能夠達至時空之外的存在呈現為一個科學問題,它在將來一段很長時間裡都值得被嚴肅認真地考慮。心理學家也必須對我們現在的物理學家的觀點和懷疑持謹慎態度;因為,從哲學上看,“空間的有限性”如果不是指空間範疇的相對性,那又是指什麼?時間範疇也是相似的(因果關係也是這樣)。懷疑這些東西在今天比任何時候都顯得正當。
815 心理到達的那些未知和模糊的領域遠遠地超出我們的理解力,它包含的秘密就像宇宙銀河系包含的秘密一樣多。在銀河系壯觀的結構面前,只有一個缺乏想象的頭腦,才會否認自己的不足。人類理解力的極其不確定性使理智主義的觀點不僅顯得可笑,更顯得可悲的遲鈍。因此,如果人們或從內心的需求出發,或與人類古老的智慧相一致,或尊重心理感應這一心理事實,都應當得出:心理在它能達到的最大範圍內,參與到了超越時空的存在之中,也因此參與到了被象徵性地和不充分地描述為“永恆”的東西之中——這樣,批判理性除了反對科學“不確定”的論據之外,不能反對別的什麼。人們這樣認為還有另外巨大的好處,就是與人類心理的偏見相一致,這種偏差從古就有,而且也是普遍存在的。任何不能得出這一結論的人,不管是出於懷疑論還是對傳統的反叛,出於缺乏勇氣還是心理經驗不足,抑或是由於思想的無知,從統計上看很少有機會成為思想的先驅,相反卻一定會同自己生命的真理髮生衝突。這些最終是不是絕對真理我們還不能確定。但是,它們作為“偏見”呈現在我們之中,而且我們知道忽視這些衝突會意味著什麼,這就已經足夠了。這同有意識地否認本能是一樣的。本能被稱為無根據、錯亂、無意義,或其他能夠被叫出的低級的東西。當今最嚴重的一個社會學和心理學錯誤就是,假定事物可以在瞬間發生全然不同的變化;例如一個人可以徹底改變自己的本性,或者代表一個全新開端的說法或真理可能被找到。任何本質的變化,或者微小的改進,從來都是一個奇蹟。偏離生命的真理會導致精神不寧,我們現時已經有很多這種現象了。精神不寧就會導致無意義,沒有意義的生命就像是一種靈魂疾病,我們的時代到目前為止還沒能理解這種疾病的程度和嚴重性。
註解:
[1] [本文最初以“人生各階段的心理問題”(Die seelishien Probleme der menschlichen Alterstufen)為題發表在《新蘇黎世報》(Neue Zürcher Zeitung),1930年3月14日和16日。最初的文本經過較大的修訂和擴展後,以“人生的轉折點”(Die Lebenswende)為題發表在《當前的靈魂問題》(《心理學論文集》,III,蘇黎世,1931年)。德爾(W.S.Dell)和C.F.貝恩斯將其翻譯為“人生的各個時期”,發表在《尋找靈魂的現代人》(倫敦,紐約,1933年)。此處的譯文是以這一譯文為基礎的。——英編者]
[2] [本文最初以“靈魂與死亡”(Seele und tod)發表於《歐洲評論》(柏林),X(1934年4月號),重收於《靈魂的實在性》(Wirklichkeit der Seele)(《心理學論文集》,IV,蘇黎世,1934年)。縮略版曾以“論死亡心理”(Von der Psychologie des Sterbens)為名發表在《慕尼黑新消息報》(Münchner Neueste Nachrichten),No.269(1935年10月第2期)。此處的譯文是尤金·亨雷(Eugene H.Henley)譯文的修訂版,此譯文載於《泉》(Spring)(分析心理學學會,Analytical Psychology Club,紐約),1945年,在此我們要對譯者表示特別的感謝。——英編者]
第七部分
共時性:非因果性聯繫原則
【本文譯自“作為非因果聯繫原則的共時性”(Synchronizität als ein Prinzip akausaler Zusammenhänge)。這篇文章和泡利教授的一篇題為“原型表象對開普勒自然科學理論形成的影響”(Der Einfluss archetypischer Vorstellungen auf die Bildung naturwissenschaftlicher Theorien bei Kepler)的文章共同構成了《自然解釋與靈魂》(Naturerklärung und Psyche)一書(榮格學會,蘇黎世,1952年)。此書(有些修訂)被翻譯為 《自然解釋與靈魂》(The Interpretation of Nature and the Psyche)(紐約和倫敦,1955年)。榮格教授作品此次再版又稍做了些修改。
“論共時性”(On Synchronicity)一文以附錄的形式出現在第七章。這是現在這一作品較早(1951年)的,知名度也比較高的版本。在1955年出版的原作中,附錄是榮格教授寫的一個較短的“簡歷”。——英編者】
共時性:非因果性聯繫原則
前言
816 寫作這篇文章,可以說是實現了我多年前的諾言。我原來一直沒有勇氣去這樣做。過去很長的一段時間,對我而言,這個問題非常難以陳述和解釋清楚。如果不是我深感自己對學術負有的責任,我就不會去攻克這個問題。同時,我過去一直感覺到我自己才疏學淺。如果可以說我現在已經克服了我過去的猶豫,並且能夠很好地理解這個問題的話,那主要是因為過去的幾十年間,我有了很多關於共時性的經歷。再者,我對於歷史象徵的研究,尤其是對於魚象徵的研究,使我對這個問題有了更加深刻的把握。最後,因為20年來,我在文章當中經常提到這個問題,卻沒有深入地討論過,所以我想暫時結束這種狀況,把我對這個問題的想法全部寫出來。您在閱讀這篇文章時,可能會覺得需要十分廣博的知識和讀下去的熱情,我希望您不要把這歸罪於我。確實閱讀這篇文章需要讀者進入人類那些昏暗的,不確定的,同時充滿了偏見的經驗領域,而且在探討這麼抽象的問題時,肯定對讀者的知識背景提出了很高的要求。任何一個人在讀了幾頁後就會發現,既然是如此複雜的現象,給出一個全面的描述和解釋是不可能的。我們目前只是能夠描述出它的諸多方面和與此相關的問題,從而開拓出一片具有深刻哲學意義的處女地。作為一個精神科醫生及精神治療醫師,我經常會碰到這個問題,同時我自己也深信它的解決對我的病人具有重要的意義。在絕大多數情況下,人們不願意談論這個問題,因為他們害怕會讓人覺得自己是胡言亂語。我曾見過很多人有類似的經歷,也知道他們是多麼小心翼翼地在保守這個秘密,對此我深感吃驚。所以我對這個問題的追求既有科學基礎,同時也有人文關懷的一面。
817 在撰寫此文的過程中,我得到了很多朋友的幫助,在文章中都有提及。這裡我還想特別地感謝麗蓮娜·弗雷-羅恩(Liliane Frey-Rohn)博士,感謝她給我提供的占星術資料。
一、說明
818 眾所周知,現代物理學的新發現動搖了自然規律的絕對確定性,使自然規律成為相對的,從而極大地改變了我們關於世界的科學圖像。自然規律只是統計上的真理,也就是說只有在宏觀的物理世界中才完全有效。在微觀世界裡,由於非常微小的粒子不按照已知的自然規律運動,預測變得非常不確定,雖然不是完全不可能。
819 我們自然規律概念的哲學基礎是因果關係。但是如果原因和結果之間的聯繫只是在統計學上有效,而且是相對確定的,那麼我們解釋自然過程時,就只能相對地使用因果原則,而且必須假定存在一個或幾個其他因素。也就是說,在某些情況下,事件之間的聯繫並非是因果的,因而要求其他的解釋。[1]
820 如果我們試圖在宏觀物理世界中找到非因果聯繫的事件,只能徒勞無功,原因非常簡單,我們無法想象非因果關聯的、可以有非因果解釋的事件。但這並不意味著這種事件不存在。它們的存在或者存在的可能可以從統計學的真理邏輯地推出來。
821 科學實驗的目的是發現那些可重複的有規律的事件。所以,那些唯一的或者偶然的事件都被排除在外了。另外,實驗也給自然設置了某些限制條件,因為其目的就是讓自然回答人類設計的問題。因此,自然給出的任何答案都或多或少地受到了所問問題的影響,都是自然和問題的混合產物。建立在這一基礎之上的所謂的“關於世界的科學觀點”只不過是帶有心理片面的觀點而已,這一觀點忽略了那些絕非不重要,只不過不能被統計地描述的事實。但是,如果我們要理解這些唯一的或者是偶然的事件,我們似乎必須依靠同樣“唯一”的和個別的描述。這樣我們得到的就會是一些雜亂無章的東西,就像古舊的自然歷史陳列室中,裝在瓶子裡的化石、解剖後的怪物、獨角獸的角、曼德拉草、幹美人魚等雜亂無章地擺在一起那樣。那些描述性的科學,尤其是最廣義上的生物學,都很熟悉這些“唯一”的樣本。對這些學科而言,一種生物只要有一個“個案”,不管這一個案是多麼的令人難以置信,就可以確定它的存在。對於許多觀察者來說,只要自己親眼看到了某種生物,他就會相信這種生物確實存在。但是,當我們面對轉瞬即逝的事件,這些事件除了給人們留下一些支離破碎的記憶之外,沒有留下任何確定的痕跡時,一個目擊者就不夠了。甚至是多個目擊者,也不能使一個唯一的事件成為絕對確定的。大家只要想想目擊者那些極不可靠的陳述就可以了。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必須確定,這個顯得是唯一的事件是隻存在於我們的經歷裡,還是相同的或者相似的事件也可以在別處找到。這時,從心理上說共識就扮演極其重要的角色,儘管從經驗角度看它是有些讓人懷疑的,因為只有在例外的情況下,共識才在確定事實的時候起作用。經驗主義者不會把它排除在外,但不依靠它會做得更好。那些絕對是唯一和短暫的事件,也就是我們既無法否認又無法肯定的事件,永遠不會成為經驗科學研究的對象。偶然的事件只要有足夠可靠的個人觀察,可以成為研究的對象。這些事件發生的可能性並不重要,因為任何年代對於可能性的判斷都是基於那個時代的理性推斷。不存在我們能訴諸它的權威來支持我們偏見的“絕對的”自然規律。我們所能夠要求的只是,獨立的觀察儘可能地多。如果觀察的數量,從統計學上來看,達到了隨機的範圍,我們能夠從統計學上判定這是隨機的問題,但這並沒有給出任何解釋。這個規則只有一個例外。例如,在聯想實驗中,當意指一個情結的症狀的數量低於我們預期的錯亂的數量時,並不能就證明情結不存在。但是這並不妨礙將這些錯亂的反應看作是純粹的隨機事件。[2]
822 儘管,尤其是在生物學中,我們會發現用因果原則來解釋事件似乎不是十分令人滿意的,甚至是非常不可能的,但這不是我們現在要考慮的問題,我們要考慮的是,是否存在這樣一些領域,在其中非因果事件不僅是可能的,而且是確實的存在。
823 現在,在我們的經驗中存在著一個與因果領域相對的巨大領域。這是偶然的世界,在其中偶然的事件似乎與其他偶然相合的事實沒有因果關係。所以我們必須更加仔細地考慮偶然的性質及其整個觀念。我們可能會認為偶然是能夠用因果原則來解釋的,而它之所以被叫做“偶然”或者“巧合”,是因為我們還沒有發現其中的因果關係。由於我們根深蒂固地相信因果原則是絕對確定的,所以我們會認為對偶然的這種解釋是非常充分的。但是,如果因果律只是相對確定的話,那麼,即使大多數情況下,我們明顯可以用因果原則來解釋偶然事件,但是仍然存在一些沒有顯出任何因果聯繫的情況。於是我們就有了這樣一個任務:對偶然的事件進行篩選,把能用因果原則解釋的和不能夠用因果原則解釋的區分開。前者的數量確實大大地超過了後者的數量,也就是因此,只看表面或帶有偏見的觀察者也許會容易忽略相對而言較少的非因果的現象。只要我們研究偶然的問題,我們就必定要用統計學的觀點來解釋偶然事件。
824 如果沒有區分的標準,我們就不能對經驗材料進行篩選。既然我明顯不可能為了證實偶然事件是否是因果的而檢查所有的偶然事件,我們如何認出事件的非因果聯繫呢?我對這個問題的回答是,在我們認真研究之後覺得因果聯繫是不可設想的地方,最有可能出現非因果事件。我想引用每位醫生都熟悉的“事件複製”(duplication of cases)現象。在某些情況下可能還會有三重或多重的複製,所以卡邁雷[3]能夠談論“系列原則”(Law of series)。他給出了很多這種複製的恰當例子。在大多數這種例子中,巧合的事件之間沒有絲毫的因果聯繫。比方說,我的電車票的號碼和我隨後買的戲劇票的號碼正好相同,就在同一個晚上,我接了一個電話,對方提到了和這個號碼相同的電話號碼。對我來說,這三個事件之間似乎不可能有一點因果聯繫,儘管我知道每個事件的發生都有自己的原因。另一方面,我也知道偶然事件傾向於是不定期的事件,而且必須是如此,因為否則的話就只是定期的或有規律的事件了,而這從定義上就排除了偶然的發生。
825 卡邁雷認為,儘管偶然事件的“系列”(runs)[4]或相續並不是由同一個原因引起的,[5]即是說它們是非因果的,但它們仍然是慣性——持久性質——的體現。[6]他將“同一事件同時發生”現象解釋為“模仿”。[7]在此他實際上是自相矛盾的。因為對他來說,偶然事件系列“並沒有被放在可解釋的範圍之外”,[8]而是像我們期待的那樣,處在可解釋的範圍之內,因此,偶然事件即使不能歸結到同一個原因那裡,至少可以歸結到幾個原因那裡。這樣一來,他的系列性、模仿、吸引和慣性概念,都從屬於因果地理解世界的觀點,它們所能告訴我們的只是,偶然事件的發生符合統計的和數學的概率。[9]卡邁雷的例子只包括偶然的事件系列,它們唯一的“原則”就是概率;換句話說,沒有任何明顯的理由讓我們去事件之後尋找別的原因。但是由於一些解釋不清楚的原因,他確實在概率解釋之外尋找別的原因。他找到了系列性原則,認為這種原則與因果原則和終極原則是共存的。我已經指出,他所給出的材料證明不了這種傾向。在我看來,這種明顯的矛盾只能是由於對於事件的非因果聯繫,他有一種模糊的但又是奇異的直覺。這很可能是因為他像所有敏感且思維縝密的人一樣,不能擺脫偶然事件常常給予我們的獨特印象,所以,他按著自己的科學傾向,根據處於概率內的經驗材料,大膽地假設了非因果系列的存在。不幸的是他沒有對這種系列進行量化的分析。如果這樣做的話,肯定會遇到一些困難的問題。對個別事件的研究確實足以讓我們明晰事情的大概,但對偶然事件來說,只有量化的分析或者統計的方法才能獲得有用的結果。
826 至少從目前來看,偶然事件是沒有意義的,而且總的來說是屬於概率的範圍。但有些事件是“偶然的”頗令人懷疑。這樣的例子有很多,我們只要舉出一個就可以了。1949年4月1日,我記下了如下的事情:今天是週五。我們今天中午吃了魚。正好有人提及那種把某人捉弄成“四月魚”(指愚人節被捉弄的人)的風俗。就在同一天早晨我還記下了一段題詞:“人類總的來說是來自塵埃的魚”(Est homo totus medius piscis ab imo)。那天下午,我原來的一個病人,已經幾個月沒有見面了,給我看了他所畫的幾幅讓人印象深刻的畫,畫面上有一些魚。晚上,有人給我看了一個刺繡的圖案,上面刺的是像魚一樣的海怪。4月2日的早晨,我的另一個幾年沒有見面的病人,告訴我她做了一個夢,夢裡她站在湖邊,看到了一條大魚朝她遊過來,而且停在她的腳下。這時我正在對歷史上的魚象徵進行研究。這幾個人中只有一個知道我在做這個研究。
827 認為這是一種有意義的巧合,即非因果關聯的說法自然會引起懷疑。我必須承認這些連續發生的事件確實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對我而言,這似乎具有某種超自然的性質。[10]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會傾向於說“這不可能僅僅是巧合”,儘管我們並不知道我們說的是什麼。卡邁雷一定讓我想起了他的“系列”原則。即使是這樣,人們還是會有種感覺,即所有這些魚都在一天出現,實在是一種巧合。事情確實很奇怪,魚主題竟然在24小時之內出現了不下6次。但是我們必須記住,星期五吃魚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在4月1號人們也會很容易地想起“四月魚”。那時我已經連續幾個月在研究魚象徵了。魚經常顯現為無意識內容的象徵。所以我沒辦法認為這只是偶然的事件。由極為普通的事件構成的系列暫時只能被看作是偶然的。[11]無論這是多麼的偶然,我們都不能把它們當作是非因果的。[12]所以我們常常認為,所有的巧合就是巧合,不需要一個非因果的解釋。只要我們沒有這些事情發生的頻率超過概率範圍的證據,我們就可以認為上述說法是正確的。但是,如果我們有了這些證據,這些證據則會證明這些事件之間確有非因果聯繫,而對這作出解釋就需要設定存在著一種與因果性沒有公度性的東西。這樣我們就要假設,事件之間的聯繫一方面是因果的,另一個方面是有意義的相交關聯。
828 在此我想請大家注意一下叔本華所寫的一篇文章,名字叫做“個人命運的先天決定性”(On the Apparent Design in the Fate of the Individual)。[13]這篇文章其實是我今天想闡述的觀點的前身。文章討論的是“我們稱之為‘偶然’的非因果同時性”。[14]叔本華用地理上類似來說明這種同時性。在地理中,緯線代表著子午線之間相交的關聯,而這種關聯被認為是因果的。[15]“人生中發生的所有事件處於兩種根本不同的關聯中,第一種是自然過程客觀的和因果的關聯,第二種是主觀的關聯,這種關聯只與經歷這一關聯的個人相關聯,因此就像他的夢那樣的主觀。這兩種關聯同時存在。同一事件儘管連接兩個完全不同的系列,但仍處在這兩種關聯之中。所以一個人的命運會和別人的命運相關聯,每個人都是自己生活的主人,同時又是他人生活中的人物。這種關聯已經超越了我們的理解能力,只有用先天的和諧來解釋。”[16]在叔本華看來,“生活之夢的主體……只能有一個”,[17]那就是先驗的意志、第一推動力。所有的因果系列就從這種先驗的意志、第一推動中散射出來,就像子午線從兩極散射出來那樣,而且這種散射的子午線之間由於緯線的存在,存在一種有意義的共時性關係。[18]叔本華相信絕對的自然決定論,進而相信第一推動。但是我們沒有證據能證明它們。第一推動是一個哲學神話,只有以古老的一與多悖論形式出現的時候才是可信的。只有在第一推動真正是一的時候,因果鏈條或子午線中的同時性的點代表的是有意義的巧合這種觀點才能成立。如果第一推動是多(這也是可能的),那麼叔本華的整個解釋就站不住腳了,而這完全不是由於我們只是最近才認識到的事實,即自然規律只有統計上的可靠性,並因此向非決定論敞開了大門。不論是哲學反思或個體經驗都不能夠為這兩類關聯提供證明。在這兩類關聯裡,同一存在既是主體又是客體。叔本華思考和寫作的時候正是因果觀念具有無上地位,被當作先天的範疇,並被用來解釋有意義的巧合的時代。但是,就像我們已經看到的,這只有在我們訴諸另外同樣武斷的假設,認為第一推動是一的時候,才能在一定程度上如此。如果是這樣的話,給定的子午線上的每一個點就必須與相同緯度的其他每一個點處於一種有意義的巧合關係之中。但是這個解釋遠遠超出了經驗的可能。因為它將有意義的巧合視為有規律的和系統發生的,所以它們不需要證明,即使要證明也非常簡單。叔本華的例子和其他例子一樣可信或者不可信。但是,我們必須承認是他看到了問題,並且認識到不存在簡單的特設解釋。因為這個問題事關認識論的基礎,他就依據其總的哲學傾向,從先驗的前提,從意志引出這一問題。這個意志在所有層面創造生命和存在,並且調節每一層面,使得它們不僅與其共時性的層面相和諧,而且以命運或天命的形式準備和安排未來的事件。
829 與其一貫的悲觀論點完全不同,叔本華上述這番話實際上是比較樂觀的。但我們今天卻不能贊同這種說法。今天這個充滿爭論且相當重要的世紀把我們和平靜的中世紀分開了,在中世紀哲學心靈認為能夠論斷經驗以外的世界。那個時代對人們不相信科學停止的地方就是自然的界限。所以,具有真正哲學洞見的叔本華開啟了這個他還不能完全理解的思考領域,儘管他對這個領域的描述大致是正確的。他認識到解釋命運的占星術預測方法和各種直覺方法與他通過“先驗沉思”所發現的東西有共同的基礎。他同樣正確地認識到這是最重要的原則問題,不像在他之前和之後有些人那樣,使用某些能量傳遞的無用概念,或者為了避免困難的任務,將這類現象視為是無意義的而置之不理。[19]叔本華的時代,自然科學的巨大進展使得所有人都相信因果概念就可以解釋所有的問題,從這一點來看,叔本華的嘗試就更加有意義。他沒有忽視這些拒絕向因果律的權威低頭的經驗,而是將這些經驗與其決定論的世界觀一致起來。在這樣做的時候,他提出了預兆、對應、先定和諧等概念——這些概念是與因果範疇共存的普遍範疇,並且總是人們對自然進行解釋的基礎——並使這些概念進入關於世界的因果圖像中,這可能是因為他(正確地)覺得建立在自然規律之上的關於世界的科學的觀點,缺乏那些在古典的和中世紀世界觀中佔重要地位的東西(現代人也有這種感覺),儘管他沒有懷疑這一觀點的可靠性。
830 古爾內,邁耶斯和波德默[20]收集的事實啟發了達利茲、[21]裡夏[22]、弗拉馬翁[23]這三位研究者。他們用概率微分的方法來解決這個問題。達利茲發現預先感應到死亡的概率大約為1:4 114 545,也就是說將預知死亡解釋為“心理感應的”或非因果的、有意義的巧合比解釋為“偶然的”可能性要高幾百萬倍。天文學家弗拉馬翁認為我們看到幻象的概率不少於1:804 622 222。[24]他也是第一個將其他一些奇異事件與人們對死亡的興趣聯繫起來的人。他提到他寫作一本關於大氣的書時,在寫到風力一章時,忽然颳起了一陣狂風,將他的手稿從桌子上刮跑,並且刮出了窗外。[25]他還引用了弗吉布先生(Fortgibu)與李子布丁的三次巧合的故事。[26]弗拉馬翁認為這些事情和感應問題相關,這說明他明顯地直覺到了一種更加廣泛的原則,儘管這種直覺是無意識的。
831 作家威廉·馮·舒爾茲[27]曾經收集了一些小故事,這些小故事都是關於丟失的東西如何奇怪地回到主人身邊的。其中一個故事是,一位母親在黑森林這個地方為自己的小兒子照了一張照片,隨後她把底片放在斯特拉斯堡進行沖洗。但是由於戰爭爆發,她沒辦法去取,只好作罷。1916年,這位母親在法蘭克福買了一卷膠捲給這時出生的女兒拍照。底片沖洗以後,她發現是重影的,底下的那個就是自己1914年為小兒子拍的照片。就是說原來那捲膠捲沒有被沖洗,最後不知怎麼又重新被當作新膠捲賣了出來。作者因此得出結論,每個事件都指向了“相關物體的相互吸引”或者“選擇性聚合”。作者還懷疑這些一連串發生的事情可能是一個“更大的或更廣泛的意識的夢,而這個意識是不可知的”。
832 赫伯特·西爾帕爾從心理學的角度來解釋這些巧合的問題。[28]他認為那些有意義的巧合其實部分是無意識的安排,部分是無意識的、任意的解釋。他既沒有考慮通靈現象也沒有考慮共時性,因此,從理論上講,他沒有超越叔本華的因果理論。儘管他從心理角度對我們評判巧合的方法進行了有益的批評,但他的研究並沒有觸及本文所說的有意義的巧合。
833 人們已經明確地給出了非因果關係存在的證據,而且這一證據還有充分的科學保證。不過這主要是由J.B.賴因及其同事的實驗給出的。[29]但他們沒有意識到從他們的實驗研究中能夠得出多麼深刻的結論。到現在為止,對他們實驗的批評沒有哪個是不可反駁的。這個實驗其實是主試接連翻開一些標了數字符號的卡片,卡片上有簡單的幾何圖案。受試和主試之間隔著一個屏幕。受試要在主試翻卡片的同時猜測卡片上的圖案。共有25張卡片,每5張有相同的圖案。5張上面是星星,5張是菱形,5張是圓形,5張是波狀線,5張是十字。主試當然不知道卡片的順序,而受試也看不到卡片。很多實驗是否定性的,因為其結果是受試猜中的卡片數不超過隨機概率,即沒有超過5張。但是也有一些受試的表現明顯超過了這個結果。第一個實驗是,每個受試可以猜800次,平均結果是25張卡片有6.5次猜中,隨機的概率為5,這樣就超出隨機概率1.5個點了。而能夠超過隨機概率1.5個點的機率為1:250 000。這說明超過隨機概率的比率並不高,因為250 000次才有1次。結果隨受試的天賦而變化。有一個年輕人,在很多次實驗中都猜中了10張卡片(是可能概率的兩倍),而且有一次猜中了全部的25張卡片。這種全部猜中的概率為1:298 023 223 876 953 125。獨立於主試的裝置保證了卡片是隨機被洗的。
834 第一個實驗過後,主試和受試之間的距離加大到了250英里,這時實驗的平均結果是25張卡片當中有10.1張能夠被猜中。在另一實驗中,主試和受試在同一間屋子裡,結果25張卡片中有11.4張能夠被猜中,當受試在隔壁的房間的時候,結果是25張卡片中有9.7張能夠被猜中。隔兩間房子的時候,能夠猜中12.0張。賴因還提到了於舍爾(Usher)和布爾特(Burt)的實驗。在他們的實驗中,主試和受試的距離為960英里,其結果也是肯定性的。[30]藉助於同步手錶,還在卡羅萊納州的杜罕和南斯拉夫的薩格勒布進行了實驗,兩地之間的距離大約為4000英里,實驗結果同樣是肯定性的。[31]
835 從上述實驗中,我們發現距離對實驗的結果沒有什麼影響。這表明我們研究的東西不能是力量或能量現象,否則的話,傳播的距離會使影響變小,而且非常有可能結果會隨著距離成比例地變化。既然實驗結果不是這樣,我們只能說距離是心理的可變物,而且在某種心理的條件下,距離的影響會消失。
836 更加驚人的是,時間對結果也沒有影響。也就是說,先看一遍要翻開的卡片得到的結果超過了隨機的概率。賴因所做的時間實驗得到的結果為1:400 000。這表明很有可能有一些獨立於時間的因素在起作用。換句話說,它們指出了時間的心理相對性,因為實驗是關於對那些還沒有發生的事件的感知。在這種情況下,時間因素似乎被一個心理條件消除了,這個心理條件同樣也消除了空間因素。如果在空間實驗中,我們被迫承認能量並不隨距離的增加而減少,那麼,在時間實驗中,我們甚至根本不可能設想,在感知和未來事件之間有能量的關係。我們一開始就要摒棄用能量來解釋所有事件的看法,也就是說我們不可能從因果關係的角度來解釋這類事件,因為要用因果關係來解釋的話,所有的觀察最終都要建立在運動的物體之上,因而就要假定空間和時間的存在。
837 在賴因的實驗中,我們還必須提一下他的骰子實驗。受試(藉助於一種工具)扔骰子的時候,腦子裡想著一個數,並且希望這個數要儘可能多地出現。結果表明,這類心理功能實驗的結果是肯定性的。[32]如果能夠證明時間和空間是心理相對性的存在,那麼運動的物體一定會擁有相應的相對性或受這一相對性的影響。
838 在所有實驗中都出現的一個現象是,在進行了第一次實驗之後,受試成功的機會一般都會減少,結果也變成否定性的。但是如果由於某種內在或者外在的原因,受試對這個實驗重新燃起興趣的話,那麼成功的機會又會增加。沒有興趣和厭倦是否定性的因素,而熱情、樂觀的預期、希望以及堅信實驗會成功似乎是出現肯定性結果的關鍵。這種情況下,值得一提的是,英國著名的占星家嘉麗特(Eileen J. Garrett)夫人在賴因的實驗中得到了糟糕的結果,因為就像她自己承認的那樣,她對那些“毫無生氣”的卡片實在提不起興趣來。
839 希望上面所說至少讓讀者對這些實驗有一點表面的印象。心理研究協會前任主席梯勒爾的書中,包含了對這些實驗的詳細描述和解釋。他對超感知覺研究也有很大貢獻。羅伯特·邁克康奈爾(Robert A. McConnell)在一篇名為“超感知覺:事實還是幻覺?”[33]的文章中,從物理學家的角度對超感知覺實驗給予了正面的評價。
840 就像我們能夠想象的那樣,為了解釋這些幾乎是不可思議的和完全不可能的實驗結果,所有能夠設想的方法都被嘗試過了。但遺憾的是,所有的嘗試都失敗了,而這些事實又是確實存在的。賴因實驗使我們意識到存在這樣一些事件,它們從實驗上來看是有聯繫的,因此是有意義的聯繫,但是我們卻不能證明這種聯繫是因果的,因為試驗中的“傳遞”沒有顯示出任何能量特性——我們所知道的能量特徵。所以我們完全有理由認為這不是傳遞的問題。時間實驗從原則上排除了能量傳遞的可能性,因為設想一個未來發生的事件能夠傳遞能量給現在的受試是非常荒唐的。[34]科學的解釋似乎更應該始於對我們的時空概念,以及無意識概念進行批判性的討論。就像我所說的,從我們目前擁有的東西看,不可能將超感知覺現象,或者有意義的巧合解釋為能量現象。這也排除了因果解釋的可能性,因為“果”只能夠理解為能量的現象。所以這不是一個因和果的問題,而是同時發生的問題。由於這種同時的性質,我就用“共時性”這個術語來指稱一個假設的解釋原則。這個原則和因果關係原則是同等級的。在拙文“論心理的本質”中,[35]我將共時性定義為心理所限定的時間和空間的相對性。賴因的實驗表明,與心理相關聯的時間和空間是有“彈性的”,它們明顯可以縮約為幾乎要消失的點,就好像它們不是自身存在的,而是由心理決定的,只是我們意識心靈的“設定”。就像我們在原始人那裡發現的那樣,在人們關於世界的原初觀念中,時間和空間並不是很固定的東西。它們只是在人類理智的進化過程中為了進行區分才變成了“固定”的概念,這主要是由於測量的引入。時間和空間自身不包含任何東西。它們只是意識心靈想象出來並加以實在化的概念,對於描述運動的物體,它們成了不可或缺的概念。其實從本質上看,它們來自心理,康德把它們視為先天範疇的原因很可能就在於此。但是如果時間和空間只是運動物體表面的特徵,並且是由觀察者的認知需要產生的話,那麼說它們是由心理條件所決定的相對性存在就沒有什麼奇怪的了,而且這是完全可能的。當我們的心靈觀察自身,而不是外在物體的時候,這種可能性就呈現了出來。賴因實驗中發生的就正是這種情況。受試的回答並不來自他對卡片的觀察,而是來自純粹的想象,來自“偶然”觀念,這些想象和觀念揭示了產生它們的東西,即無意識的結構。我想指出的只是,構成集體無意識的原型是無意識中的決定因素。集體無意識代表的是所有人都相同的心理現象。它不像可感的心理那樣,能夠被直接感知或“表象”。正是由於它的不表象的性質,我將之稱為“類心理”(psychoid)。
841 原型是負責組織無意識心理過程的形式因素:它們是“行為的模式”。同時它們具有“特有的能量”併產生表現為情緒感覺的超自然影響。這些情緒感覺會導致“理智水平的部分降低”,因為,儘管這些情緒感覺使某些內容極其清楚地顯現了出來,但這是通過從別的可能意識內容中轉移來如此多的能量,以至於使這些內容成為不活躍,並最終成為了無意識的。只要這些情緒感覺持續存在,它們對意識產生的限制就會導致注意的降低,這給予無意識溜入意識空間的機會。所以我們經常會發現,沒有預料到的或被壓抑的無意識內容會以情緒感覺的方式表現出來。這些內容通常是低級的或原始的,因而會洩露它們的原型。我在後面會表明,某些共時性或者同時性現象似乎和原型是密不可分的。這也就是我為什麼要在這裡提到原型。
842 動物超常的空間感也可以證明時間和空間的心理相對性。尾巴上帶有性物質成分的磯沙蠶(palolo worm)總是在10月和11月[36]的下弦月出現的前一天出現在海面上,這種對時間的超長感知能力實在讓我們迷惑不解。有人說原因之一是這時月球的引力使得地球的運轉速度變快了。但是從天文學的角度看,這種解釋不能成立。[37]人類月經週期和月球運行週期之間儘管毫無疑問存在某種關係,但是兩者之間的關係僅僅是數字上的而已。月經週期和月球運行的週期並沒有真正地重合,也沒有證據證明兩者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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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3 共時性問題困惑我很長時間了,大約從20世紀20年代中期就開始了。[38]當時我在研究集體無意識現象,經常碰到不能解釋為偶然事件或系列的聯繫。我看到的只是“巧合”,但是這些巧合如此具有意義,而它們共同出現的機率幾乎是個天文數字,也就是說它們幾乎不可能同時出現。我舉一個親自經驗到的例子。我曾經治療過的一個年輕女孩,在治療的關鍵時期,做了一個夢,夢到人們給了她一塊金甲蟲形寶石。她告訴我這個夢的時候,我背對關閉的窗戶坐著。突然我聽到身後有輕輕的敲擊聲。我轉過身去,發現一隻小蟲正在外面敲打窗玻璃。我打開窗戶,在小蟲飛進來的那一刻把它抓住了,原來是一隻金龜子,這是在我們這個地理位置上最像金甲蟲的小昆蟲了。它很少飛進窗戶裡面來的,這次在這個時候卻想飛進來。我必須承認這類事情在這之前和之後從未發生在我的身上,病人的那個夢在我的經歷中仍然是獨一無二的。[39]
844 我想再提另外一個類型的例子。我曾經有過一個50多歲的病人,他的妻子告訴我說在她母親和祖母去世的時候,都有一些鳥兒聚在她們的窗外。我從別人那裡也聽到過類似的故事。他丈夫在治療快結束的時候,神經症也好了,卻出現了一些不明顯的症狀,但我覺得這些症狀是心臟病的前兆。我把他送到一個專家那裡,那位專家檢查後寫信告訴我說不用擔心。就在檢查後回家的路上,兜裡還裝著病歷,他就倒在了大街上。被送回家的時候他已經不行了。他的妻子當時十分焦急,因為就在他丈夫去找醫生的時候,她看到她家的房子周圍有一群鳥。這讓她自然而然地想起她媽媽和祖母去世時發生的事情,因而非常的恐懼。
845 儘管我和這些人有私人接觸,我也知道他們說的都是事實,但是現在我還不期望那些堅持認為這是巧合的人會改變看法。我在這裡敘述這兩件事情的目的只是,讓大家知道有意義的巧合在現實生活中是如何發生的。在第一個例子中,主要的物體如金龜子和金甲蟲非常相似,因此其中存在有意義的關聯是非常明顯的。但是在第二個例子中,死亡和鳥群似乎沒有什麼關係。然而如果我們想到在巴比倫地獄中,靈魂都穿著“羽毛裝”,在古埃及,人們把靈魂視為一隻鳥,[40]我們說有一些原型象徵在其中起作用並不是過於牽強。如果這種事情發生在夢裡的話,我們就可以用相應的心理材料來支持上述解釋。在第一個例子中,似乎也有原型的基礎。但是如何給出解釋卻極其困難,在夢之前幾乎沒有什麼進展。我想主要的原因在於我病人的阿尼姆斯(animus,精神)。這種阿尼姆斯如此深受笛卡爾哲學的影響,如此堅持它的實在觀念,以至於我們三個醫生,我是第三個,都不能軟化它。顯然需要一些非理性的東西,但我卻沒有能力產生它們。單單是夢就已稍稍動搖了我的病人的實在論態度。當“金龜子”從窗戶外面飛進來的時候,她的自然存在就衝破了精神的控制,她終於開始了轉變。態度的任何根本轉變都意味著心靈的新生,這種重生常伴隨著病人睡夢和幻夢中的象徵的再生。金龜子就是再生的象徵的典型代表。古埃及的《冥界》(What Is in the Netherworld)描述了死去的太陽神如何變成了一隻甲殼蟲,隨後又登上了駁船,而這隻駁船將新生的太陽神帶到了晨曦裡。但是這種解釋遇到的唯一難題是,對受過教育的人而言,我們不能確定地排除潛在記憶的因素(儘管我的病人並不知道這個象徵)。但這並不能改變這樣一個事實,就是心理學家總會遇到這樣的例子,其中的“象徵重合”現象[41]只能用集體無意識進行解釋。
846 因此,有意義的巧合要與無意義的偶然事件[42]區分開。有意義的巧合似乎是建立在原型的基礎上的。至少我所碰到的所有例子都表現出這種特點,而且這種例子還非常多。我在前面已經指出過這意味著什麼。[43]儘管任何人只要有我在這個領域裡的經驗,都能夠很容易地發現有意義巧合的原型,但他仍然會覺得把它們與賴因實驗中的心理條件聯繫起來有點困難。因為這些心理條件似乎沒有原型存在的直接證據。這些實驗裡的情感狀況也和我的例子有點不同。但是我們必須要記住的是,賴因的第一系列實驗產生了最好的結果,但很快結果沒有那麼好了。如果大家對那些本質上是非常枯燥的實驗產生新的興趣的話,結果會又變好。這說明情感在其中起了重要的作用。但是情感很大程度上依賴於本能,而本能的形式方面就是原型。
847 我的兩個例子和賴因實驗還有另外一層心理上的相似,雖然這種相似並不十分明顯。這些表面極其不同的情況有一個共同的特徵,就是它們都有“不可能的”成分。那個夢到金甲蟲寶石的病人發現自己處在“不可能”的境地,因為她的治療陷入了困境,而且似乎沒有走出困境的道路。如果這種情況非常嚴重,原型的夢就很可能出現,給人們指出一條人們自己永遠不會想到的道路。正是這種情況使原型有規律地出現。在某些情況下,心理治療師覺得必須找到問題的理性解決,病人的無意識也正試圖解決這一問題。一旦找到了理性的解決,無意識的更深層次、原始意象就被激活了,病人人格的改變也可以開始了。
848 在第二個例子中,模糊地意識到了恐懼及死亡的威脅,但最終卻又不可能清楚地認識到這是什麼樣的情況。在賴因實驗中,正是任務的“不可能性”最終使受試關注於自己的內心變化,因而給予無意識了顯現的機會。超感知覺實驗所設定的問題從一開始就影響到受試的情緒,因為這些問題假定根本不可知的東西具有潛在的可知性,以這種方式就是認真地考慮奇蹟的可能性了。所以,這雖然會遇到來自受試的懷疑,但仍會使受試的無意識願意去見證奇蹟,會使人們希望(所有人心裡都有這種希望)這種事情是可能的。即使一個觀念極其現實的人,在他意識的表層之下也存在原始的迷信。那些最激烈地反對迷信的人,也是最先接受迷信影響的人。因此,當一個具有科學權威的實驗觸及人們無意識中的這種願意時,必定會極大地影響受試的情感,無論受試是接受它還是拒絕它。在所有這些實驗中必定存在某種形式的情感,即使人們會否認這一點。
849 我想提醒大家注意一下“共時性”術語可能會引起的誤解。對我來說,這個術語最根本的東西是兩個有意義的但又是非因果的事件的同時發生。因此,我是將普遍的共時性概念用在了有限的意義上,它指的是兩個或者多個具有相同或者相似意義但沒有因果聯繫的事件的同時發生。這和“同步”是不同的,同步僅僅指的是兩個事件同時發生。
850 因此,共時性指的是某種心理狀態與一種或多種外在事件同時發生,這些外在事件顯現為當時的主觀狀態有意義的巧合,或者主觀狀態是外在事件的有意義的巧合。我的兩個例子以不同的方式表明了這一點。在金龜子的例子中,同時發生是非常明顯的,但在第二個例子中就沒那麼明顯了。鳥群確實引起了模糊的恐懼,但這可以作因果的解釋。我病人的妻子肯定不會預先意識到我所理解的恐懼,因為症狀(喉嚨疼)不會讓醫學的外行覺得有什麼嚴重問題。一般來說,無意識總是比意識知道得多一些,因此,我覺得這個婦女很可能已經無意識地預感到了危險。如果我們把意識內容,比如有死亡的危險的觀念排除在外的話,那麼,傳統意義的鳥群和他丈夫的死亡之間明顯存在同時性。如果我們忽視可能的但仍然不可顯示的無意識活動的話,心理狀態就似乎是依賴於外在事件的。從鳥兒聚集到她家並被她看到時起,這位妻子的心理就受到了影響。這種鳥群具有傳統的預言意義。[44]這在這個婦女自己的解釋中也是非常明顯的,因此,似乎鳥群代表無意識中的死亡預兆。羅馬時代的醫生可能提到過“心靈感應”。但就像我所說過的那樣,這些現象不能用因果關係來解釋,除非是人們允許極其任意的特設性假設。
851 就像我們看到的那樣,將鳥群解釋為惡兆的依據是先前發生的兩個類似的巧合。當祖母去世時,還沒有這種解釋。那時這種巧合僅僅表現為死亡和鳥兒的聚集。及媽媽去世的時候,這種巧合都很明顯,但是在第三次時,死亡的人被送回家的時候,我們只能把它看作是對這種巧合的證實。
852 我之所以要提這些事件是因為它們對共時性概念有重要的意義。讓我們舉另外一個例子:我認識的一個人曾經在夢中看到且經歷了一位朋友的突然死亡,甚至還有死亡的各種細節。做夢者當時在歐洲,而他的朋友在美國。第二天早上的電報證實了朋友的死亡,10天后的一封信還證實了夢中的細節。對英國和美國時間進行比較我們會發現,死亡是在夢之前大約1個小時發生的。做夢者當天上床的時間就很晚,而且直到夜裡一點才睡著。他大約是在夜裡兩點做這個夢的。因此夢與死亡不是同時的。這種情況經常發生在嚴重事件之前或者之後。杜納(J.W.Dunne)[45]提到過他在1902年春季做的一個夢,當時他正在布爾戰爭中服役,這個夢給了他很大的啟示。他好像站在一座火山上。這是一座島上的火山,以前他曾經夢到過這個島,並且知道這個島受到災難性火山爆發的威脅(像喀拉卡託)。他非常驚恐,想救島上的4 000個居民。他想讓鄰島上的法國官員調動所有的船隻進行救援。這時夢裡出現了常見的噩夢中的場景:大家狂奔,相互追趕,同時他的腦中出現了這樣一個句子“4 000人會死亡,除非——”幾天後,杜納收到了《每日電訊》,並看到了下面的標題:


大火燃燒
傷亡可能超過40000人
853 這個夢並不是做於災難實際發生的時候,他做這個夢的時候刊有這條新聞的報紙已經被寄出了。讀這張報紙的時候,他還把上面的數字40 000看成了4 000,不僅如此,以後他無論跟誰提到這個夢時,總是說4 000而不是40 000。直到15年以後,在抄寫這篇報道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犯了這個錯誤。他的無意識使他在讀報紙的時候犯了錯誤。
854 就在快要得到消息的時候,他做了這個夢,這種情況經常發生。我們經常會夢到一些人,不久我們就收到了這些人寄來的信。我知道好幾個這樣的情況:就在做夢的時候,所夢的信已經放在了郵筒裡。我自己也曾經讀錯過。1918年聖誕節那段時間,我非常關注俄耳甫斯主義,尤其關注在馬拉拉斯(Malalas)的書中提到的關於俄耳甫斯主義的隻言片語。在他的書中,他將原始光(Primordial Light)解釋為是“Trinitarian Metis,Phanes,Ericepaeus”。[46]我經常把Ericepaeus讀成Ericapaeus。其實在文章中兩個單詞都出現了。這樣我一直把這個名字記成是Ericapaeus,就像患了記憶錯誤,直到30年後我才發現馬拉拉斯書中的是Ericepaeus。就在這個時候,我的一個病人告訴我她做了一個夢。我已經一個月沒有見她了,她對我的研究也一無所知。夢裡一個陌生人給了她一張紙,紙上有一首拉丁文的讚美詩,是獻給一個名為Ericipaeus的神的。這位病人在醒來的時候還可以將這首頌歌寫下來。她是混合著拉丁文、法文和意大利文將這首讚美詩寫了下來。這位病人稍稍懂得一點拉丁文,意大利文知道得稍微多一點,法語則說得非常流利。她對Ericipaeus這個名字一無所知,這不足為奇,因為她沒有經典作品的相關知識。我們居住的兩個城鎮大約相距50英里,我們也一個月沒有聯繫了。非常奇怪的是,她讀錯的元音也正是我讀錯的元音,我把e讀成了a,她的無意識則把e讀成了i。我只能假設她無意識裡所讀的不是我的錯誤,而是包含了拉丁文“Ericepaeus”的文章,而且很明顯,我的誤讀推遲了她正確地寫出的時間。
855 共時性事件依賴於兩個不同的心理狀態的同時發生。其中一個是正常的、可能的狀態(能夠因果地解釋的),另外一個是決定性的,它不能因果地來自第一個狀態。在那個突然死亡的例子中,決定性的經歷並不能立刻就被認識到是“超感知覺”,而只是在之後才被證明是超感知覺。然而,即使是在金龜子的例子中,直接經歷的也是一種心理狀態或心理意象,這個心理意象和夢意象是不同的。在鳥群的例子中,存在於那個婦女無意識中的恐懼被我感覺到了,所以我把那個男人送到了心臟科醫生那裡。在所有這些例子中,無論它是空間的還是時間的超感知覺,我們都發現存在著正常的或者通常的狀態與另一個狀態的同時發生,而後者不能因果地來自前者,其客觀存在要隨後才能被證實。涉及未來的事件時,我們尤其要記住這一點。這些明顯不是同步的(synchronous),而是共時性的(synchronistic),因為它們是當下經歷的心理意象,就好像客觀的事件已經發生了。一個和客觀外在事件直接或間接有關的意外出現的內容正好與通常的心理狀態巧合。這是我所說的共時性。我認為我們是在討論完全同一的事件,不論它們的客觀性顯現為是在空間中還是在時間中與我們的意識分開著。這個觀點已被賴因實驗所證明,只要事件不受時間和空間變化的影響。作為對運動中物體進行定位的概念,時間和空間從根本上說可能就是同一個存在(這就是為什麼我們會說長的或短的“時間跨度”)。很久以前,斐洛(Philo Judaeus)就說過“天國運動的伸延就是時間。”[47]空間的共時性是也可以理解為時間的共時性,但是我們將時間的共時性理解為空間的共時性就有些困難了,因為我們很難想象存在這麼一個空間,在其中未來發生的事件是客觀現存的,而且可以通過收縮空間來經歷它們。但是經驗已經表明,在某些條件下,時間和空間幾乎可以收縮為零,在這種情況下因果關係也不存在了,因為因果關係是和時間和空間的存在及其物理變化密切相關的,其根本之處在於因和果的先後發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共時性現象原則上就不能和因果關係聯繫在一起。所以有意義的巧合事件之間的聯繫只能被理解為非因果的。
856 在這裡,由於缺乏可顯明的原因,我們常常傾向於設定一個超驗的原因。但是“原因”只能是可證明的量。“超驗原因”這一術語本身就是矛盾的。因為從定義上說,任何超驗的東西都是不能證明的。如果我們不想提出非因果關係假說,我們就只能將共時性的現象解釋為偶然事件。但這個解釋與賴因的超感知覺實驗的發現相矛盾,它也與靈學文獻中所報道的被證實的事件相悖。或者我們被迫像我前面所說的那樣思考,修正我們的解釋原則,承認只有在不考慮心理狀態時,我們才可以將時間和空間概念看成常量。科學實驗中就常常是這種情況。但是如果觀察一個事件時並沒有各種實驗條件的限制,觀察者會很容易受到情緒狀態的影響,而情緒狀態會通過“收縮”改變時間和空間。每種情緒狀態都會改變意識,雅內將之稱為意識水平的降低;也就是說,在這種情況下意識的疆域在縮小,無意識控制的領域相應加強,這種情況甚至是外行也可以看得出來,尤其是情感強烈的情況下。由於無意識的聲音有所加強,兩相對比,就有了一個從無意識向意識流動的梯度。意識就受到了無意識中的本能衝動的影響。這些東西總的來說是各種情結,它們的最終基礎是原型、“本能模式”。這些無意識還包括潛意識的感覺(以及當時想不起來和也許永遠也想不起來的記憶意象)。我們必須將潛意識內容中的知覺同無法解釋的“知識”或“直接存在”區分開。雖然我們可以將知覺和意識閾限下可能的感覺刺激聯繫起來,無意識意象的“知識”或“直接存在”仍然缺乏可以辨認的基礎。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我們就會發現它們與已經存在的,而且經常是原型的內容之間可辨識的關聯。這些意象,無論是否紮根於已經存在的基礎上,都和客觀發生的,但與意象沒有可辨識的,甚至是可設想的因果關係的事件之間都存在有意義的關係。事件和心理意象之間在時間和空間上相距如此遙遠,而且相互之間的能量傳遞也是不可想象的,那麼,事件又是怎樣產生了相應的心理意象呢?無論這看起來是多麼不可理解,我們最終都必須假設,存在無意識的東西,比如先驗知識或沒有任何因果基礎的事件之間的“直接相關”。無論什麼時候,我們的因果概念都不能夠解釋這些事實。
857 如果將這些複雜的因素考慮在內,我們就要把上述的觀點重新敘述一遍。要想重新敘述,我們最好還是舉一些例子。在賴因實驗中,我假設受試因為其緊張的期待或者情感的狀態,以及一個已經存在的、正確的,但處在無意識中的結果意象,其意識猜中得比隨機概率更多。那個金龜子的夢其實是表徵了意識中的一個意象,但是這個意象來源於無意識,是關於第二天發生的事件的意象,第二天發生的事件也就是講述她的夢,以及金龜子的出現。而死了丈夫的那個妻子在丈夫去世之前,就無意識地有了死亡的預感。鳥群喚醒了記憶中的意象及恐懼。與此相似,與朋友的死亡幾乎同時發生的夢也來自已經存在的關於這一死亡的無意識知識。
858 在所有這些及類似的例子中,似乎對即將發生的事件有一種先驗的,不能用因果解釋的知識,但這種知識當時是不可知的。所以共時性包括兩個要素:a)一個無意識意象以夢、觀念,或者預感的形式直接地(原樣地)或間接地(象徵地或暗示地)進入意識之中。b)有一個客觀事件和這個內容相吻合。兩個要素都讓人迷惑不解。無意識的意象從何而來?巧合又如何發生的?我自己也非常清楚大家為什麼會懷疑這些事件發生的可能性。這裡我只提出這些問題。隨後在研究的過程中,我會努力給出答案。
859 關於情緒感覺在共時性事件所起的作用,我也許應該說這完全不是一個新觀念,阿維森那(Avicenna)和阿爾貝圖斯·馬格努斯已經知道它了。馬格努斯曾經就魔力問題寫下了下面的文字:“我在阿維森那所著的《論第六自然》(Liber sextus naturalium)一書中發現了一些關於魔力的論述,它們非常有啟發性。書中提到人類的靈魂中存在一種改變事物的能量,[48]這種能量能將其他事物納入它的控制之下,尤其是在靈魂處於極度的愛或者恨的狀態中時。[49]當人類的靈魂處於任何一種情感的極度狀態時,實驗能夠證明這種極度狀態能夠將事物捆綁在一起,並且按自己的意志改變它們。[50]很長時間我都不信這些,但是我讀了一些關於魔力的書之後,我發現人類靈魂的情感[51]是這些事情的主要原因。這或者是由於她情感的巨大力量,她改變了自己身體的存在,以及它努力想獲得的其他東西;或者由於她的至高無上,其他事物都比她低級,都服從於她;或者由於恰當的時間或星象的狀況或其他力量和無限的情感恰好巧合,我們因而相信這一力量所做的一切是靈魂所做的。[52]……任何人,只要他知道做和不做這些事情的秘密,就一定會知道所有人處於情感的極度狀態時,都能夠影響到事物的。任何人處於情感的極度狀態時,都必定會如此做,並且按照靈魂的意志行事。這樣由於靈魂想得到物質,它就按照自己的意願抓住更有意義和更適當的星象時機,從而得到物質,而那個星象時機也控制著各種事物使其適合這個物質……因此最想要事物的是靈魂。它使事情變得更加有效率,更像即將出現的東西……這就是靈魂如何產生自己想要的事物的。靈魂所作的所有事情的目的就在於擁有她所要求的動力和效率。”[53]
860 很明顯,這段文字清楚地表明共時性的(有魔力的)事件是依賴於情感的。馬格努斯根據自己時代的精神,提出靈魂中存在魔力,而沒有想到心靈過程自身安排得就和那個能預感外在事件的意象一樣。這個意象源自無意識,所以屬於那些“不依賴於我們的意識”(cogitationes quae sunt a nobis independentes)。根據阿諾德·基林克斯(Arnold Geulincx)的觀點,這些是由上帝安排的,不是來自我們自己的思維過程。[54]歌德同樣從“魔力”的角度來看待共時性的事件。所以在和艾克爾曼的對話中,他說:“我們都有一些驚人的和有吸引力的魔力,在遇到相似或者不似的事物時,我們會運用相吸或者相斥的力量。”[55]
861 有了這些宏觀的考量之後,讓我們回到共時性的經驗基礎這個問題。我們遇到的主要困難是獲得一些我們從之可以推出一些理性結論的經驗材料。但不幸的是,這個困難很難解決。經驗不是現成的。如果要想擴展我們對自然的理解的話,我們必須要從最隱蔽的角落處去尋找,並且鼓起勇氣去挑戰時代的偏見。伽利略用望遠鏡發現木星的衛星時,他立即就與他那個時代人們的偏見發生了衝突。因為沒有人知道望遠鏡是什麼樣的,是用來幹什麼的。之前也沒有人提起過木星的衛星。自然,每個時代都認為自己之前的時代是有偏見的,今天我們更是這樣認為,但這和別的時代一樣是錯誤的。什麼時候我們見到真理沒有受到指責!遺憾的是,人類並沒有吸取歷史的教訓。從我們開始收集事實為研究這個問題做準備的那一刻,我們發現這個可悲的事實就給我們帶來了巨大的阻礙,因為所有的權威都告訴我們不可能有任何發現。
862 因而,一些孤立的事件的報道盡管非常真實,但仍然沒有什麼作用,人們基本上還是把那些報道者看作是騙子。古爾內、邁耶斯、波德默[56]等非常詳細地記錄和證明瞭很多這樣的事例,但對科學家卻幾乎沒有任何影響。大多數“專業”心理學家或者精神科醫師似乎對這些研究置之不理。[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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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3 超感知覺和心靈致動實驗的結果已經為研究共時性現象提供了統計的基礎,同時也指出了心理因素的重要性。這種事實迫使我開始想有沒有可能找到一個方法,它一方面能顯示共時性的存在,另一方面能夠揭示這樣一些心理內容,這些內容至少給予了使我們瞭解所涉及的心理因素的線索。我也自問過是否有這樣一種方法,它一方面能產生可測度的結果,另一方面又讓我們瞭解到共時性的心理背景。從超感知覺實驗中我們已經看出,共時性現象的產生必須有一些心理條件,儘管超感知覺實驗僅限於巧合這個事實,並且僅僅強調了巧合的心理背景而沒有對之做進一步的闡明。很長時間以來我就知道,存在一些直覺的或“預知的”方法,它們始於心理因素,並且把共時性的存在當作是自明的。我於是就開始關注直覺方法,即領悟整個境況的方法,這種方法非常具有中國特色,非常像《易經》的方法。[58]不像受希臘思想影響的西方人,中國人不是要看細節,而是將細節看作整體的一個部分。很顯然,要想把握整體,僅僅只有認識的活動是不夠的。所以要想進行判斷,我們就要更多地依靠意識的非理性功能,也就是感覺和直覺(無意識的知覺)。《易經》是最古老的把握整體的方法,它將細節放在整個宇宙的背景之上來考慮,置於陰和陽的相互作用之上來考慮。我們可以把它視為中國古典哲學的經驗基礎。
864 當然把握整體也是科學的目的。但是這個目的是很遙遠的目的,因為科學是依靠實驗和統計數據的。在實驗中我們要問的是具體的問題,而且會儘可能將那些幹擾和無關的因素排除在外。科學構造出一些條件,同時將這些條件加諸自然之上,通過這種方式強迫自然回答人類設計的問題。自然不能答出所有的可能,因為人類給予了這種可能許多限制條件。所以才有了實驗室,在實驗室裡,那些條件都是人為製造的,是為了強迫自然給出確定的答案。自然的運行是沒有限制的整體。在實驗室的條件下,自然的這種運行過程就被排除在外了。如果我們想要知道自然的運行機制,我們就要一種研究方法,這種方法能夠設置最少的條件,如果可能的話,沒有任何條件,然後讓自然給出充分的答案。
865 在實驗室的實驗中,已知的和確定的程序成為了進行數據製作和結果對比的固定成分。在對整體進行直覺或預言的實驗中,不需要給自然過程施加任何限制條件。在這種情況下,自然有種種機會來表現自己。在《易經》中,硬幣就在最適合自己的位置掉落下來。[59]從觀察者的角度而言,這就相當於對一個未知的問題給出了一個理性上不可理解的答案。因此,有可能得到總體的答案。但是我們也看到了不足,那就是和科學實驗不同,我們不知道什麼發生了。要想克服這個缺陷,兩位中國的先賢,文王和武王,在公元前12世紀提出了天人合一的觀點,力圖用意義的相等來解釋客觀世界的過程和主觀心理狀態的同時發生。換句話說,他們假設同樣的實在既表現在客觀世界也表現在主觀世界。這種解釋明顯具有無限多的實驗,要想證明這樣一個假說,我們需要一些限制條件,也就是需要一個確定的客觀過程、方法或者技術,迫使自然以奇數和偶數形式做出回答。這些陰陽是代表,它們以對立的形式同時處在無意識中和自然中,就像是事物的父親和母親,因此它們構成了心理的內在世界和物質的外在世界之間的一個參照系。這兩位先賢發明瞭一種可以將內在世界表示為外在世界,或將外在世界表示為內在世界的方法。這自然假設了人們對每個卦的意義有真正的知識。《易經》包含了64卦,這64卦包含了陰和陽所有可能的結合方式。對卦的解釋構成了與當時的意識狀態相一致的無意識知識,這種心理狀態又和通過硬幣或者蓍草的擺放形成的奇數和偶數的組合相一致。[60]
866 這種方法和其他預言與直覺的方法一樣,建立在非因果的或共時的原則之上。[61]任何沒有偏見的人都會承認,在實際的實驗中存在很多共時性現象,它們可被理性地或隨意地解釋為僅僅是投射。但是如果人們認為這些共時性現象就是它們所呈現出來那樣的存在,那麼它們就只能是有意義的巧合,我們不可能對之做因果的解釋。這種方法是或者將49根蓍草隨機分成兩堆,然後按3和5從中取出,或者是扔3個硬幣,共扔6次。6邊形的每條線都是由正反兩面決定的(頭3,尾2)。[62]這個實驗是基於三合一的原則(兩個三線形),而且可以變化出64種形狀,每種形狀都和一種心理狀態相對應。這些在《易經》以及對《易經》的釋注中都有很多討論。其實在西方,也有一種很古老的類似方法,它建立在其上的原則與《易經》的原則基本一樣,[63]唯一的差異是西方的原則不是三合一的,而是四合一的,結果也不是由陰線和陽線組成的6邊形,而是由奇數和偶數組成的16個數字。這16個數字中的12個根據特定的規則,被置於占星術的宮位中。這個實驗基於一些點組成的4×4的線,而這些點是由發問者在紙上或者沙上從右向左畫出的。[64]在真正西方的方法中,這些成分的組合比《易經》的更為複雜。這裡也有很多有意義的巧合,但是總體而言這些巧合更難理解,因而不如後者明顯。西方的方法從13世紀起被人們視為是泥土占卜術或點數占卜術,[65]而且相當流行。但是西方的方法沒有真正的釋注,因為它只在占卜當中使用,從來沒有像《易經》那樣的哲學化。
867 儘管這兩種方法的結果都指向我們期望的方向,但它們並沒有為統計評判提供基礎。我於是想尋找另外的直覺方法,就想到了占星術。至少從其現代形式來看,占星術可以全面地描述一個人的特徵。占星術並不缺少詮釋,實際上詮釋讓人不解的非常多——這表明詮釋既不簡單,也不確定。我們所尋找的有意義的巧合在占星術中很明顯,因為占星家說星象的資料和個體的性格是對應的;從最原初的時代開始,各種行星、宮位、黃道帶、相位都有一定的意義,而這些意義是性格研究或解釋情勢的基礎。人們也有可能反對說,這個結果和我們對某種情勢或性格的認識並不符合。我們也很難駁斥這樣一種觀點,即關於性格的知識是一種很主觀的事情,因為在性格學中沒有任何我們能夠衡量或計算的可靠的證據。這種反對同樣也可應用於筆跡學,儘管在現實生活中,筆跡學得到了普遍的認可。
868 正是由於有上面的批評,以及沒有可靠的決定性格的方法,使得占星術認為星座結構和個人性格之間存在有意義的巧合這種看法似乎不能應用於我們現在討論的問題。所以,如果我們想從占星術那裡獲得關於事件的非因果關係的任何東西,我們就必須要摒棄這種對性格的不確定的判斷,而代之以絕對確定的和沒有任何疑問的事實。這種事實之一就是兩個人之間的婚姻關係。[66]
869 自古以來,與婚姻相關的主要佔星術和秘術對應是:太陽和月亮的合相,月亮和月亮的合相,以及月亮和東昇星座的合相。[67]還存在其他的對應,但這些對應沒有進入傳統主流中。東昇星座-西沒軸被引入了傳統中,因為它長期以來一直被認為對性格有很大的影響。[68]就像我隨後要提及的火星(
)和金星(♀)的合相及衝相,我也許可以在這裡說,這些星體之所以與婚姻有關,是因為兩個星體的合相與衝相意指著愛的關係,而這種關係也許會,也許不會產生婚姻關係。就我的實驗來說,我們必須比較婚配人士的星座和非婚配人士的星座的相位關係。進一步說,將上述的相位和一定程度上只屬於傳統主流占星術的相位進行比較也是有意義的。要進行這樣的比較,不需要我們有專門的占星術知識,我們只需要出生日期、天文曆書和對數表就可以進行占卜。
870 上面所說的三個占卜方法表明,最適宜於占卜的方法是算數占卜法。從最遙遠的時代開始,人類就用數字來確定有意義的巧合,即可以理解的巧合。數字有一些很奇怪的,甚至是神秘的東西。數字還具有超自然的特性。比如一本數學書可能會告訴我們,一些物體不再具有任何具體的性質後,它們的數目仍然存在,這似乎表明數字是不可化約掉的(在這裡我所關心的不是這種數學論證的邏輯,而是它的心理基礎)。自然數的序列令人意外地不僅僅是相同的單元組合在一起:它包含了數學的全部,也包含了這一領域所要發現的東西。所以,數字從某種意義上而言,是一種不可預測的存在。數字和共時性表面看起來似乎是沒有共同的東西的。儘管我也不想對兩者之間內在聯繫做過多的說明,但是我還是要指出這兩個經常是聯繫在一起的,而且都有超自然性和神秘性。數字經常用來指某些超自然的物體,而且從1到9的數字都是“神秘的”,就像10,12,13,14,28,32和40都有特殊的意義那樣。一個物體最基本的性質就是它到底是一還是多。數字最能夠使混亂的物體具有秩序。它是產生秩序或者理解已經存在的,但還未被認知的有規律排列或秩序的先驗工具。因為數字1到4出現的頻率最高,所以可能是人類頭腦中最原始的秩序成分。換句話說,原始的秩序模式最有可能是三一的或四一的。數字具有原型基礎,這不是我個人的主觀臆斷,而是某些數學家的推測,我們隨後會看到這一點。所以,如果我們從心理上把數字定義為是成為了意識的秩序的原型並不是過於大膽的。[69]還有比較值得一提的是,無意識自發地產生的整體意象——自我的曼荼羅象徵——同樣有一種數學結構。它們一般來說都是四元數(或者是四的倍數)。[70]這些結構不僅表達秩序,也產生秩序。這就是它們為什麼總是在心理失調的時候出現,以便改變混亂狀態或者描述超感經驗。我還要強調一遍,它們不是意識心靈的發明,而是無意識自發的產物,這已經被經驗充分地證實了。自然,意識心靈能夠模仿這些秩序形式,但這些模仿不能證明它們原初就是意識的發明。從這裡我們可以肯定地斷定,無意識將數字當作秩序因素在使用。
871 我們一般認為數字是由人類發明的或者想出來的,所以數字只不過是一些量的概念,它包含的東西都是人類理智預先置於它之中的。但是,也有這樣一種可能,即數字是被找到的或者被發現的。如果是那樣的話,那麼它們就不僅僅是概念,而是包含更多的東西。它們是一些自主的存在,不僅僅包含量的概念。與概念不同,它們不是建立在任何心理狀態之上,而是建立在它們是自身存在的性質之上,而這種性質是不能夠用理智概念來表達的。如果是這樣的話,它們就還有一些性質等待我們去發現。我必須要承認,我比較傾向於這樣一種觀點:數字既是發明的也是發現的,所以它們與原型相似,有相對的自主性。它們和原型一樣先於意識而存在。所以,數字有時會規定意識,而不是被意識所規定。同樣,原型作為表象的一種先驗形式,也可以說既是被發現的,也是被髮明的。說它們是被發現的,是因為我們並不知道它們無意識的自主存在;說它們是被髮明的,是因為它們的存在是從相似的概念結構中推斷出來的。所以,自然數似乎是具有了原型的特徵。如果是這樣的話,不僅某些數和數的組合和原型有關,對原型產生影響,而且反過來說也是正確的:第一種情況是說數字的魔力,第二種情況是相當於探究,與占星術中的原型組合相合的數字,是否會有某種特殊的表現方式。
二、一個占星術實驗
872 就像我已經說過的,我們需要兩類不同的事實,一類是代表星座的事實,另外一類是代表婚姻狀態的事實。
873 我們所要研究的材料,即婚姻雙方的星座,主要是來自慕尼黑、倫敦、羅馬和維也納的好心捐贈者。起初這些材料就是為了占星才放在一起的,有一些已經有很多年了,所以收集這些材料的人根本不知道這些材料和我們目前這個實驗的目的有什麼關係。我之所以要強調這樣一個事實,是因為有人可能會提出反對意見,認為這些材料是專門為了這個實驗而收集的。事實並非如此,我們這個實驗的樣本純粹是隨機抽取的。這些星座,更確切地說,出生的材料,是按照郵寄到達的順序排列在一起。當我們得到了180對夫婦的資料後,我們暫停了對材料的收集,並且在這期間找出了這360人的星座。這第一批資料主要用於進行試測,我主要是想檢驗一下我們要用的方法。
874 因為收集這些材料的目的是檢驗這個直覺方法的經驗基礎,我想先解釋一下我為什麼要收集這些材料。
875 婚姻是一個特徵很明顯的事實,儘管婚姻雙方的心理狀態會有很多變化。根據占星術的觀點,在星座上表現得最明顯的正是婚姻雙方心理狀態的諸多變化。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星座。他們之間出於偶然而相互結合。每個外在的現象似乎都可以用占星術的方法進行衡量,但前提條件是它們在心理狀態上有表徵。由於有很多變化,我們很難期待婚姻只有一種星象組合。如果占星術的假定是正確的話,人類的擇偶傾向會有多種組合的可能性。這裡我想提醒大家注意這樣一個事實,即太陽黑子週期和死亡曲線之間的對應關係。它們之間的聯繫似乎是由於地球磁場受到幹擾,而地球磁場受到幹擾是由於太陽質子輻射的波動。這些波動也通過幹擾電離層而對“放射波天氣”產生影響。[71]對這些幹擾現象的研究似乎表明,行星的相合、相沖及相差90度對質子輻射的增強和電磁風暴的產生有重要影響。另一方面,已經有報道說,占星術所喜歡的“三分之一對座”和“60度角距”星象產生了一致的放射波天氣。
876 這些發現令人意外地為占星術提供了因果解釋的基礎。不管怎樣,這一點對開普勒的天氣占星術是成立的。但是也有這樣的可能,質子輻射除了會對生理過程產生影響之外(我們已經知道),還會對心理產生影響,這使得我們能夠認為占星術論斷不是偶然的僥倖,而是可做因果的解釋。儘管沒有人知道占星術的根據何在,但我們仍可以想象在行星的樣態和心理-生理狀態之間存在因果關係。如此一來,我們最好不把占星術觀察的結果看成是共時性現象,而是看作有可能作因果解釋的。因為只要能夠想象某種原因的存在,不論這種原因的可能性是多麼的小,共時性都十分讓人懷疑。
877 不過,不管怎樣到目前為止我們還是沒有充分的理由認為占星得來的結果不是隨機的,或者認為統計數據產生了具有統計學意義的結果。[72]由於我們還沒有進行大規模的研究,我決定用一些配偶雙方的星座來研究一下占星術的經驗基礎,看看會出現什麼樣的數字。
試驗性調查
878 我首先研究第一批材料中太陽和月亮的合相(
)與衝相(
)。[73]這兩個方面在占星術上被認為是同樣強大的(儘管是對立的),它們表示天體之間的密切關係。再加上火星(
),金星(♀),東昇座(Asc.),西沒座(Desc.)等的合相與衝相,它們能夠產生50個不同的相位。[74]
879 從我前面幾章對占星術傳統所做的評論,大家應該能夠知道我為什麼選擇這些組合。我在這裡只想再加一句,那就是在相合和相沖的關係之中,火星和金星的相合與相沖遠不如其他的重要。這是因為,火星和金星之間的關係反映的是愛情關係,而婚姻關係並不總是愛情關係,愛情關係也並不總是婚姻關係。我之所以將火星和金星的相合與相沖包括進來是為了把這種相合與相沖與其他的相合與相沖進行比較。
880 我首先研究了180對婚配對子的50種相合與相沖的星象關係。很明顯,這180名男性和180名女性也可以組成非婚配對子,也就是說,180名男性可以和除他妻子之外的179名女性中的任何一個人配對,這樣在180對夫婦中,我們可以研究180×179=32 220對非婚配對子。表I顯示了這個結果。我們還比較了非婚配對子和婚配對子的相位。在計算時,我們順時針和逆時針都旋轉8度,宮內和宮外都旋轉。隨後,又增加了一些婚配對子,最後我們研究的是483對婚配對子或者說966個星座。在後面的敘述中,我們會按照批次來檢驗和列表結果。
男性
圖1
881 首先,我最感興趣的當然是可能性的問題:我們所得到的最大結果是否是“有效”數值?也就是說它們是否是可能的?一個數學家曾經精確地計算過,第一批的平均頻率數值是10%,而這三批都遠超過了有效數值。它的可能性太大了,換句話說,我們沒有任何理由認為最大的頻率只不過是隨機的離散。
對第一批的分析
882 首先,我們來計算180對婚配對子和32 220對非婚配對子的太陽、月亮、火星、金星、東昇星座和西沒星座的合相與衝相。表I呈現了其結果。我需要指出的是不同的相位是按照它們在兩批內出現的頻率來呈現的。
表I

續表I

883 顯而易見的是,表I中的第2欄和第4欄出現的頻率不可以直接進行對比,其中的原因是第2欄是180對婚配對子的情況,而第4欄是32 220對非婚配對子的情況。[75]第5欄是將第4欄的數乘以180/32 220而得出的。如果右邊即非婚配對子這邊=1,我們就得到下面這個比例:18:8.40=2.14:1。在表II中,數字是按照頻率的大小進行排列的。
表II

884 對一個統計學家而言,這些數字並不能夠證明任何結論,所以是沒有任何價值的,因為它們都是隨機離散。但以心理學為基礎,我已經放棄了認為我們處理的僅僅是隨機數字的觀點。要想描述自然事件的全貌,我們也要考慮例外。而統計的最大缺陷就在於:它是片面的,僅僅代表實在的平均情況,而把整體圖像排除在外了。統計學關於世界的觀點只是抽象的,因而是不全面,甚至是錯誤的,尤其是涉及人類心理的時候。我認為例外也是我要研究的對象。
885 表II中讓我們吃驚的是頻率值的不平衡分佈。最高的7個和最低的6個相位表現出比較強的離散,而中間的值都集中在1:1左右。我在後面會藉助一個特殊圖(圖2)來說明這個特殊的分佈。

圖2
886 比較有意思的一點是,這個結果再次證明瞭傳統占星術和秘術所說的婚姻和月亮-太陽相位的對應:
(女性) 月亮
(男性) 太陽 2.14:1
(女性) 月亮
(男性)太陽 1.61:1
但沒有任何證據表明要強調金星-火星的相位。
887 在50種可能的相位中,對婚配對子來說,有15個相位的頻率高於1:1。最高值出現在我們提到過的月亮-太陽合相中,次高的是1.89:1和1.68:1,它們對應於與(女性)東昇星座和(男性)金星的合相或者(女性)月亮和(男性)東昇星座的合相。這明顯地證明瞭東昇星座的傳統意義。
888 在15個相位中,月亮相位出現在女性那裡4次,而在其他35個可能的值中,月亮相位只出現了6次。月亮相位的平均比例值為1.24:1。單就我們在表中提到的那4次而言,其比例值達到了1.74:1。所以月亮相位看起來對女人比男人更重要。
889 對男性而言,這個角色不是由太陽而是由東昇星座-西沒星座軸扮演的。在表II的15個相位中,這些相位在男性那裡出現6次,在女性那裡則出現2次。在前者中,這些相位的平均值為1.42:1,而在東昇星座或西沒星座與4個天體之一之間的所有男性的相位平均值為1.22:1。
890 圖2和圖3從相位的離散角度用圖表示了圖1中列出的各個值。

圖3
891 從這兩個圖中,我們不僅可以直觀地看到不同相位的出現頻率,還可以根據中數快速推斷每個相位出現的平均頻率。為了得到算術上的平均數,我們必須求出相位出現次數的總和,然後除以相位數。要計算頻率的中數,我們是從直方圖往下數到一個位置,在這個位置上,半數的正方形已經數完,另外一半還沒有數完。在圖2中,一共有50個正方形,中數是8.0,有25個正方形沒有超過這個值,另外的25個正方形超過了這個值。
892 對婚配對子來說,中數達到了8個例子,對非婚配對子來說,中數為8.4(圖3)。非婚配對子的中數正好與算術平均數相吻合,都達到了8.4,而婚配對子的中數小於8.4,這是由於對婚配對子來說,出現了較低的值。圖2表明數值的離散度很高,而圖3中數值都集中在8.4左右。在圖3中,沒有任何一個相位的頻率高於9.6。而在婚配對子之中,相位的頻率達到了近乎這2倍的程度(見圖2)。
表III

所有批次的比較
893 由於假定圖2中明顯的離散是隨機的,所以我又研究了更多的婚姻星座,這樣總起來一共有400對(或者說是800人的星座)。另加的材料都呈現在表III中,並且與我們先前所討論的180個案例對比地並列。這個表中主要是那些超過中數的數值,並且是用百分比來表示。
894 第一欄的180對婚配對子是我們第一批調查的對象,第二欄的220對是在隨後一年多以後收集的。第二欄不僅與第一欄相位不同,頻率值也明顯下降。唯一的例外是最上面代表典型的
的數,它取代了第一欄中同樣典型的
⊙。在第一欄的14個相位中,只有4個在第二欄中也出現了,但是在這4箇中,至少有3個是月亮相位,這與占星術的推測相符。第一欄和第二欄的相位缺少對應關係,這說明這兩組材料之間是不對等的,也就是說離散度比較高。我們在400對婚配對子那裡也可以看到這一點,頻率的值也明顯下降。表IV更清楚地顯示出這些比例。
表IV

895 這個表表示的是三個最經常出現的星座,即兩個月亮的合相和一個月亮的衝相的頻率值。最大的平均頻率值,在最初的180對婚配夫婦那裡,是8.1%;在後來收集的220對婚配夫婦那裡,降低到了7.4%;在更後收集的83對婚配夫婦那裡,平均值僅僅是5.6%。180和220這兩批中最大平均值的相位是相同的,但在最後收集的83對婚配夫婦那裡,最大平均值的相位是不同的,它們是Asc.
,⊙
♀,⊙
,Asc.
Asc. 這4個相位的最大平均值是8.7%。這個數值超過了第一批的8.1%,這僅僅證明我們“喜歡”的最初結果是多麼的偶然。但是,值得指出的一點是,最大值9.6%的相位是Asc.
。[76]也就是說,這一數值的相位是另一個月亮相位,而這個相位被認為是婚姻所特有的——毫無疑問,這是大自然的一個玩笑,但卻是非常奇怪的玩笑,因為根據傳統的觀點,東昇星座與月亮和太陽一起,構成了決定人的命運和性格的三一體。如果有人想證明統計結果有錯而使它們與傳統一致起來的話,人們不可能比這再成功的了。
896 表V給出了非配婚對子的最大頻率。
表V
最大頻率(%)
1.300對隨機組合的對子…………………………………………………7.3
2.325對抽籤組成的對子…………………………………………………6.5
3.400對抽籤組成的對子…………………………………………………6.2
4.32 220對對子……………………………………………………………5.3
第一個結果是我的同事麗蓮娜·弗雷-羅恩博士所得出的。她把男性的星座放在一邊,把女性的星座放在另一邊,將正好處在最上的一對組合起來。她當然會注意不讓那些真正的夫婦偶然地組合在一起。結果頻率是7.3。與32220對非婚配對子的5.3相對比而言,這個數值是很高了。在我看來,第一個結果似乎有點讓人懷疑。[77]我於是建議我們不應該自己給他們配對,而應該按照如下的方式進行:給325名男性的星座編號,把這些號寫在單獨的小紙條上,並放進一個瓶子裡搖晃。然後讓一個不懂占星和心理學的人,更不知道我們這個實驗目的的人在不看的情況下,從這個瓶子裡往外取紙條。每個數字都按從上向下的順序與女性星座進行結合,當然仍然要注意不要把婚配夫婦組合在一起。這樣,就產生了325個對子。最後的結果是6.5,與概率非常接近。400對非婚對子的結果是6.2,其可能性更大,不過,即使是這個數值也太高了。
*
897 我們得出的結果似乎有些奇怪,所以我又進行了實驗。儘管在我看來,這進一步的實驗結果在一定程度上說明瞭各種統計數據,但我還是儘量採取保留的態度而討論這些實驗結果。這是對三個受試進行的實驗,而且我們已經準確地知道了他們的心理狀態。這個實驗隨機地選擇400個婚姻星座,然後給其中的200個編號。受試在其中隨機地抽取20個,我們然後從統計學的角度來考察這20個星座與我們的50個婚姻特徵的關係。第一位受試是一名女性,在實驗時,她發現自己情緒極度緊張。在20箇中,火星相位出現了10次,出現的頻率為15.0;月亮相位出現了9次,頻率為10.0;太陽相位出現9次,頻率為14.0。從傳統而言,火星的意義在於象徵感情,在這裡得到了男性太陽的支持。這一結果與我們一般的結果相比,火星相位明顯的多,這正好和受試的心理狀態相吻合。
898 第二位受試也是一名女士,她的主要問題是,面對自己的自卑傾向,認識和堅持自己的性格。在這種情況下,被認為代表這種性格的軸相位(東昇星座和西沒星座)出現了12次,頻率為20.0;月亮相位的頻率為18.0。這個結果,從占星術上看,正好和受試現在的情況相吻合。
899 第三位受試還是一名女士,她的內心有激烈的衝突,這些衝突的統一與和解是她的主要問題。月亮相位出現了14次,頻率為20.0;太陽相位出現了12次,頻率為15.0;軸相位出現了9次,頻率為14.0。傳統上代表對立面統一的月亮與太陽的相合,得到了明確的強調。
900 在這三種情況下,對婚姻星座進行的抽籤被證明受到了影響,這和《易經》及其他一些占卜方法所說一致,儘管所有數值都在概率的範圍內,所以不能被認作超出了隨機範圍之外,但這些變化,每一次都和受試的心理狀態相吻合,因而仍然是十分引人深思的。這種心理狀態被描述為一種處境,在其中,人們的識見和決定遇到了無意識(它與意志相對立)不可克服的障礙。意識力量相對地失敗了,這種失敗集結成調節性的原型,在第一個受試那裡以火星、情緒兇星的形式出現,在第二個受試那裡以加強受試個性的平衡軸系統出現,在第三個受試那裡以代表對立關係的聖婚或對立相合的形式出現。[78]心理狀態和外界事件(也就是受試的問題和星座的選擇)似乎與背景中原型的性質一致,因而代表了一種共時性現象。
*
901 由於自己不是很瞭解高等數學,需要專業人士的幫助,所以我約請馬庫斯·費爾茲(Markus Fierz)教授對我所得到的最大數值的概率進行計算。[79]他非常熱心地幫助了我。他利用卜瓦松分佈進行計算,得出這個概率大約為1:10 000。後來,在檢查計算結果時,他發現計算有錯,重新計算後得到的最終結果為1:1 500。[80]這個結果清楚地表明,儘管我們最好的結果——
⊙和
——在實際中幾乎是不可能的,但它在理論上卻是完全可能的,因此,我們沒有理由說這個統計結果只是隨機的。比如,如果我有1:1 500的可能打通一個電話,那我可能會放棄打電話,而選擇寫信。我們的研究表明,頻率值不僅僅與人數最多的婚配對子的平均值接近,而且任何隨機的配對都產生了相似的統計結果。從科學的角度看,我們所得的結果在某些方面對占星術並不有利,因為所有的結果都表明,在數量大的時候,婚配對子和非婚配對子相位之間頻率上的差異完全消失了。所以,從科學的角度看,幾乎不能證明占星術的一致是符合規則的。同時,也很難反駁占星家的這樣一種反對:我的統計方法太隨意了,也太笨拙了,不能正確地評判婚姻的各種心理因素和占星相位。
902 我們從占星術角度所作的統計中將會留下來的根本的東西是:第一批180對婚配對子的星座中,出現最多的是
⊙,其值為18,在第二批220對婚配對子中,出現最多的是
,其值為24。在傳統的文獻中,這兩個相位一直被認為是婚姻所特有的,因此代表著最古老的傳統。在第三批的83對中,出現最多的是
Asc.,其值為8。這些批的概率分別為1:1 000,1:10 000和1:50。我想舉個例子來說明問題:
你拿三個火柴盒,在第一個盒裡放1 000只黑螞蟻,在第二個盒裡放10 000只,在第三個盒裡放50只,每個盒裡都有一隻白螞蟻。然後合上盒子,在每個盒子上面鑽一個孔。這個孔很小,每次只能有一隻螞蟻鑽出來。從每個火柴盒裡出來的第一隻螞蟻都是白螞蟻。
903 這個結果在現實中出現的機會非常的小。即使是前兩個情況中,概率也是1:1 000×10 000,也就是說,這種巧合在1 000萬次中只出現一次。在每個人的經歷中都能夠發生是不可能的。然而,在我調查研究中,正是占星術傳統所強調的三個合相以最不可能的方式出現了。
904 為了精確起見,應該指出,每次第一個出現的並不是同一只白螞蟻。也就是說,儘管總是有月亮合相,總是有具有決定意義的“傳統”合相,但這是不同的合相,因為每一次和月亮配對的並不都是同一個天體。當然星相有三個主要部分,它們是:東昇星座或黃道宮上升的高度,代表出生的時刻;月亮,代表出生的那一天;太陽,代表出生的月份。所以,如果我們只研究前兩批的話,我們就必須假定每個火柴盒裡有兩隻白螞蟻。這樣一來,月亮合相的概率就升高到了1:2 500 000。如果我們也研究第三批的情況,那麼,三個傳統的月亮相位巧合的概率為1:62 500 000。第一個比例即使從自身考慮也是有意義的,因為它表明巧合是非常不可能的。但是與第三個月亮合相的巧合是如此的引人注目,以至於它似乎是為了占星術而有意安排的。因此,如果我們的實驗結果有一個有意義的概率,而不僅僅只有隨機的概率,我們就可以令人滿意地證明占星術的觀點。相反,如果各種數值處在隨機概率的範圍內,就不能夠證明占星術的觀點,它們僅僅偶然地模仿了占星術的推測。從統計學的觀點來看,這不過是一個隨機的結果而已,然而。由於它似乎證實了占星術的推測,因而它仍然是有意義的。這就是我所說的共時性現象。統計上有意義的論斷只涉及有規律地發生的事件,如果我們把這種論斷看成定論,那麼就把所有的例外排除在外了。它只給出一個自然事件的平均圖像,而沒有給出一個世界的真實圖像。但是例外和規則同樣重要。我的實驗結果就是例外,而且是最不可能的例外。如果沒有例外,統計數字就完全沒有意義。沒有任何一條規則在所有條件下都是真的,因為這是一個真實的而不是統計的世界。由於統計方法只表明一般的情況,對於實在的世界,它只能產生一種人為的和主要是概念的圖像。這就是我們為什麼需要一個補充原則,來完全地描述和解釋自然。
905 如果我們現在思考賴因實驗的結果,尤其是思考這樣一個事實,即實驗結果很大程度上依賴於受試的主動興趣,[81]我們可以把我們實驗中發生的東西視為共時性現象。統計材料表明,一個無論是理論上還是實踐上都不可能的偶然組合出現了,而且令人吃驚地與傳統占星術的推測一致。這種巧合的發生是如此的不可能,如此的不可信,以至於沒有人敢預言類似的事情。統計材料似乎真的是被操縱的和被安排的,以便顯現出肯定的結果。共時性現象所必需的情感和原型條件已經給出了,因為很明顯,我和我的同事對實驗結果都非常感興趣,除此之外,我對共時性問題的思考已經有很多年了。從具有悠久歷史的占星術傳統來看,似乎已經實際發生的,以及似乎經常發生的是,我們得到的結果原來已經出現很多次了。如果占星家們(少數除外)能更多地關注統計學,並且從科學精神的角度來追問自己解釋的可靠性,他們很早就能發現他們的結論其實是建立在不可靠的基礎之上的。但是我想象在他們那裡就像在我這裡一樣,他們的心理狀態與材料之間存在著一種秘密的、默契的關係。這種關係像所有其他合宜的或煩人的事件那樣確實存在著,而且我覺得無法從科學的角度證明它的存在。[82]一個人可能會被巧合所欺騙,但是,在50種可能性裡,出現的3次最大值都恰恰是傳統所認為的典型星相,一個人如果對此不感到驚奇的話,他真是非同一般。
906 似乎是為了讓我們對這個驚人的結果印象更加深刻,我發現自己還被無意識所欺騙。第一次計算統計數據時,一些錯誤將我引離了正確的方向。好在我隨後發現了這些錯誤。克服了這個困難以後,在本書的瑞士版中,我又忘記提及,螞蟻的類比如果應用於我們的實驗的話,就必須假定每次有兩隻或者三隻白螞蟻才行。這樣會大大減少我們結果的不可能性。然後,在第11個小時,費爾茲教授再次檢查計算結果時,又發現他被第5個因素騙了。這樣又降低了我們結果的不可能性,儘管還沒有達到可能性的程度。所有錯誤都傾向於以一種有利於占星術的方式誇大結果,所以就使人覺得事實是人為的或虛假的,這樣其他關注者就寧願採取沉默的態度。
907 然而,我從對於共時性現象的長期經歷中得知,自發的共時性現象總會想盡辦法使觀察者注意到正在發生的事件,並且有時會使他附屬於這一事件。這是所有通靈實驗內在固有的危險。超感知覺實驗的結果取決於主試和受試的情感狀態就是這樣的一個例子。因此,我覺得自己負有責任從科學上來儘可能全面地對結果進行解釋,並且表明,不僅僅是統計的材料,而且相關的心理過程都受到了共時性的影響。儘管先前的經歷已經給出了警告,而且我非常小心地將自己的最初解釋(瑞士版的)交給了4個有批判能力的人,其中兩位是數學家,讓他們給出評價,但我還是過早地相信自己是正確的了。
908 我在這裡所做的修改絕對沒有改變這樣一個事實,即出現最多的是3個傳統的月亮相位。
909 為了使自己相信這個結果是隨機的,我進行了另外一個統計實驗。我打亂了原來偶然的時間順序以及隨意的分批,將第一批中的150對婚配對子和最後150對婚配對子混合在一起。然後我把300對婚配對子分成三批,每批裡面有100個人。這個結果如下:

910 第一組的結果是比較有意思的,在300對中,只有15對,而不是50對選擇了共同的相位。第二組中出現了兩個最大數,第二個最大數再次代表著傳統的合相。第三組出現最多的是
Asc.。我們知道這是第三個“傳統”合相。總的結果表明,對婚姻的另一種隨機排列能夠很容易地產生與前面不同的結果,但這仍然不能阻止傳統合相的出現。
*
911 我們的實驗結果與我們對於占卜的經驗是一致的。人們會有這樣的印象,就是這些及其他類似的方法,為有意義巧合的出現創造了有利的條件。當然要證明共時性現象是很困難的,甚至是不可能的。這樣,我們就要給賴因的實驗以更高的評價,因為這些實驗藉助於非同尋常的材料,證明瞭一個心理狀態和外在的事件的巧合。儘管通常來說,統計方法基本不能應用於非常的事件,賴因的實驗從統計角度看也沒有什麼問題。所以我們討論共時性現象時,必須考慮這些結果。
912 考慮到統計方法在量化地確定共時性時都起作用,我們必須要問,賴因是如何成功地得到了肯定的結果?我認為,如果他只用一個或者幾個受試進行實驗的話,就不會得到這樣的結果。[83]受試需要不斷地改變自己的興趣,這是一種智力水平有所降低的情感狀態,是對無意識有利的狀態。只有這樣,時間和空間才能是相對的,並從而降低因果過程的可能性。隨後發生的是從無中創造,這樣一種創造不能作因果的解釋。占卜之所以有效,也是因為與情感的這種關聯。由於觸及無意識態度,占卜能夠激起興趣、好奇、期待、希望和害怕,從而導致無意識佔據支配性地位。無意識中起作用的(超感應的)活動者是原型。迄今為止,我有機會觀察和分析的很多共時性現象都能很容易地顯示出它們與原型的直接關聯。這是集體無意識中不能描述的、類心理的因素。[84]集體無意識不會有具體的位置,因為,原則上來說,它沒有完整地存在於每個個人中,也不是在各個地方都一樣。我們永遠不能確定地說,在一個個體中發生的集體無意識是否會在其他的個體、機體、事物、境況那裡發生。比如,斯維登伯格(Swedenborg)的大腦中出現了斯德哥爾摩著火的情景,這時斯德哥爾摩確實也著火了,而這兩者之間又沒有可證明的聯繫,甚至沒有可設想的聯繫。[85]我當然並不想證明在這個例子中有原型的聯繫。我只想指出這樣一個事實,就是在斯維登伯格的傳記中,有一些描述可以幫助我們理解他的心理狀態。我們必須認為在他那裡,意識的閾限降低了,使得他能夠達至“絕對知識”。從某種意義上說,斯德哥爾摩的大火也在他的體內燃燒。對無意識心靈來說,時間和空間似乎都是相對的,也就是說,知識處在時間和空間的連續統中,在這個連續統中,時間不再是時間,空間也不再是空間。因此,如果無意識在意識方向保持或發展了一種潛能,那麼同時發生的事件就有可能被同時感知或“知曉”。
913 與賴因的實驗相比,我的占星術統計數據有一個很大的缺點:整個實驗都是由我一個人做的。我沒有用其他受試做實驗。激起我的興趣的是各種各樣的材料。這樣,我的情況就相當於超感知覺實驗中的人那樣,他起初很有熱情,但隨著適應了實驗後,就沒有那麼大的熱情了。所以在賴因實驗中,隨著實驗數量的增加,結果也就變差了。這相當於我的實驗中,我把材料進行的分批,數量的增加只會模糊最初“有利”的結果。同樣,我最後的實驗也表明,如果放棄最初的順序,而把星座隨機分批,就會產生一個不同的結果,當然這個不同結果的意義還很難解釋。
914 只要不是涉及很大的數(比如巫術的情況)時,賴因實驗都是值得推薦的。實驗開始時,實驗者的興趣和期待很有可能令人吃驚地導致有利的結果。那些並不清楚地知道自然規律是統計性的人,才會說這是“奇蹟”。[86]
*
915 如果事件之間有意義的巧合或“相交關聯”不能作因果的解釋——這似乎是很有可能的——那麼平行事件之間的聯繫原則就是意義的相等。換句話說,它們對比的基礎是意義。我們如此習慣於把意義看做是心理過程或者心理內容,以至於我們從來不曾想到它也能獨立於心靈而存在。但我們至少知道心靈沒有賦予意義任何魔力,我們更不能賦予意識心靈任何魔力。因此,如果我們堅持認為,同一(超驗)意義可以同時在人類心靈和外在事件中顯現出來,我們就會與通常的科學和認識論觀點發生衝突。如果我們想接受這個觀點的話,就必須不斷地提醒自己,自然規律只不過是統計有效的,而統計方法是將所有例外排除在外。我們最大的困難是,我們沒有任何科學手段能夠證明一種不僅僅是心理產物的客觀意義的存在。然而,我們如果不想退回到魔力因果的解釋,不想賦予心靈一種遠超出其經驗限度的力量的話,我們就必須接受這種看法。這樣,如果我們不想接受因果解釋,就要假設,在我們前面提到的例子中,或者是斯維登伯格的無意識引發了斯德哥爾摩的火災,或者相反,火災以某種完全不可設想的方式激活了斯維登伯格大腦中的意象。在這兩種情況下,我們都要面對前面我們討論過的不可回答的問題,即傳遞是如何進行的。當然這完全是假說想讓它講得通的主觀觀念。對於究竟是魔力的因果,還是超驗的意義在起作用這個問題,傳統理論不能為我們提供多少幫助。因為一方面,樸素的心靈直到現在都總是把共時性理解為一種魔力的因果性,另一方面,直到18世紀,哲學才假定在自然事件之間存在秘密的對應或有意義的關聯。我傾向於第二種解釋,因為它不像第一個那樣,與我們經驗的因果觀念相沖突,所以可被視為“特有對應”(sui generis)原則。這樣我們雖然確實不需要修正原來的原則,但至少要增加原則的數量,而這需要有極其有說服力的原因才能為之辯護。我仍然相信我前面給出的線索構成了非常值得思考的論證。和其他所有的科學一樣,心理學不能對這樣的經驗視而不見。這些事件不僅有很大的哲學意義,對理解無意識也是至關重要的。
第二章的附錄
[下文是編者根據費爾茲教授的數學論證編輯的。費爾茲教授熱心地提供了這一論證的概要。這代表了他最新的觀點。這些材料是為對文中提到的計算過程感興趣的讀者準備的。
榮格教授推斷合相和衝相時的基礎是8度的軌道(參考第880段),也就是說,如果兩個天體之間的某一關係是合相(如,太陽
月亮),它們之中的一個必須處在16度角之內。(由於我們主要是想察看這種分佈的性質,為了方便起見,我們採用15度角。)
現在天體可以處在360度圓上的任何位置。所以天體處在15度角上的概率α為:

這個概率對任何一個相位都是成立的。
假設在一對婚配對子中出現的概率為α,那麼在N對婚配對子中,特定相位出現的數量為n。
運用二項分佈,我們得到:

為了對Wn進行數值的判定,還可以對(2)進行簡化。這會導致不重要的錯誤。這樣就可以用卜瓦松分佈來代替(2)進行簡化。

如果α與1相比地非常小,而x是有限的,這個計算就是有效的。
從上面的這些運算可得下面的結果:
(a)
⊙,
和
Asc.同時出現的概率為:

(b)在三批中的最大數的概率為:
1.在180對已婚夫婦中有18個相位:P=1:1 000
2.在220對已婚夫婦中有24個相位:P=1:10 000
3.在83對已婚夫婦中有8個相位:P=1:50
——英編者]
三、持共時性觀點的先驅
916 因果原則斷定原因和結果之間的聯繫是必然的聯繫。共時性原則斷定有意義巧合的項是通過同時性和意義聯繫起來的。所以,如果我們認為超感知覺實驗和其他一些觀察是確定的事實,我們就必須得出結論說,除了原因和結果之間的聯繫,自然界還有另外一個因素來安排各種事件,並向我們顯現為意義。儘管意義是擬人化的解釋,但它卻構成了共時性不可缺少的標準。也許我們不可能知道那個向我們顯現為“意義”的因素是什麼。作為一種假設,它不是像第一眼看上去那麼不可能的。我們一定要記住,西方的理性態度不是唯一可能的態度,並不能夠包含一切。它在許多方面都是一個需要修正的偏見。中國的古老文明在這個方面總與我們不同,我們要在自己的文明中找到與此類似的東西,就要回到赫拉克利特的時代,至少在哲學上是如此。只有在占星術、鍊金術、占卜方面,我們才發現我們的觀念和中國的觀念本質上是相同的。這就是為什麼鍊金術在東西方是平行發展的,為什麼東西方兩個半球具有一定程度上是同一的觀念,並朝向同一個目標。[87]
917 在中國哲學中,最古老的也是最核心的觀念之一是道,耶穌會士將其翻譯為“上帝”。但這只是從西方的思維方式看才是正確的。其他的翻譯,如“天意”之類也只是權宜的辦法。衛禮賢則非常好地將其解釋為“意義”。[88]“道”這個概念遍及中國哲學思想的整體。在對我們這裡,因果原則佔據這種地位。但它只是在最近的兩個世紀才獲得這樣的地位,這一方面是由於統計方法的影響,另一方面是由於自然科學前所未有的成功使形而上學的觀念退居其次。
918 老子在著名的《道德經》裡面這樣描述“道”:[89]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
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
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地母。
吾不知其名,強字之曰道,強為之名曰大。
(《道德經》第二十五章)
919 道“衣養萬物而不為主”(《道德經》第二十四章)。《老子》將其描述為“無形[90]”,衛禮賢認為這說明道是和“實在世界對立的”。老子這樣描述它的性質:
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
埏埴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
鑿戶牖以為室,當其無,有室之用。
故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
(《道德經》第十一章)
920 “無形”顯然是“意義”或者“目的”。因為它不出現在感覺世界,卻又是感覺世界的組織者,所以人們只能將之稱作“無形”。[91]老子說:
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詰,故混而為一。其上不
,其下不昧,繩繩不可名,復歸於無物。是謂無狀之狀,無物之象,是謂惚恍。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後。
(《道德經》第十四章)
921 衛禮賢將其描述為“處在顯象世界最邊緣處的邊緣概念”。在這個概念中,對立“消失”在了“無分別”中,但仍然潛在地存在著。他繼續說:“這些無形的種子意指這樣一些東西:它們首先對應於可見的東西,即本質上是形象的東西;其次對應於可聽到的東西,即本質上是言語的東西;再次對應於有空間廣延的東西,即有形的東西。但這三種東西並沒有明顯的區分,而且也不能對之進行定義。”它們是非空間和非時間的統一體,沒有上下前後。就像《道德經》所說:
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
(《道德經》第二十一章)
922 衛禮賢認為,實在之所以是可知的,是因為根據中國人的觀點,在所有事物中都存在潛在的“理性”。[92]這正是有意義巧合的基礎所在。之所以存在巧合的可能,是因為雙方都有同樣的意義。有意義就有秩序:
道常無名。樸雖小,天下莫能臣也。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賓。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
(《道德經》第三十二章)
道常無為而無不為。
(《道德經》第三十七章)
天網恢恢,疏而不失。(《道德經》第七十三章)
923 在莊子(大約是柏拉圖的同時代人)看來,道的心理前提是“物我兩忘,天人合一”。[93]他說過“道隱於小成”。[94]或者“夫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為是而有畛也”。[95]這似乎是對我們從科學的角度來看待世界的一種批評。莊子還說,“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惡乎至?有以為未始有物者,至矣,盡矣,不可以加矣。其次以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其次以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虧也。道之所以虧,愛之所以成”。[96]“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耳止於聽,心止於符”。[97]這明顯意指無意識的絕對知識,意指宏觀事件在微觀世界中存在。
924 這種道家觀點是中國典型的思維方式。這是一種注重整體的思維方式。著名的中國心理學權威葛蘭言(Marcel Granet)也提出過這一看法。[98]從和中國人的日常談話中也可以看出這一點來:如果我們問中國人一個直接的、細節的問題,中國人會給出一個非常複雜的、整體的回答。這種情況常常使我們感到出乎意料,就像我們只是問他要一個葉片,他卻給你了一片草原。對我們來說,細節的重要性只存在於自身,但是對東方人而言,它們總是整體的一個部分。這種整體思維方式是前科學的思維方式,在原始人那裡,在中世紀都存在著(現在也存在著)。這種整體包含似乎只是“偶然”地,只是巧合地關聯著的事物,而這種巧合的意義是任意的。這就是中世紀自然哲學家所提出的一致論(correspondentia)[99],尤其是傳統的所有事物具有同感觀唸的來源。[100]希波克拉底說:“存在著共同的流、共同的呼吸,所有事物都有同感。整個機體和機體的每一部分為了共同的目的而共同協作。本原伸延至最盡頭的部分,並又從最盡頭的部分回到本原,回到既存在又不存在的自然。”[101]這個普遍的本原即使是在最小的粒子中也存在,它與整體對應著。
925 關於這種關係,斐洛(公元前25~公元前42年)的觀點非常有意思:“上帝為了徹底地並以愛的方式將被造物的開端和終結聯繫在一起,把天視為始,把人視為終。一個是感官感知的物體中最完美、最不能消失的存在,另一個是生於世界並且會消失的存在中最高級的存在。後者是一個縮小了的天,像聖像一樣,自身賦有與星座對應的性質……由於永不消失和可以消失是對立的兩極,上帝恰當地把天視為開始,把人視為終結。”[102]
926 在這裡,本原[103]、原初、上天充盈於人的小宇宙中。他反映著星體的性質,並作為上帝創造活動的最小部分和結束,包含了整體。
927 根據提奧弗拉斯特(Theophrastus,公元前371~前288年)的觀點,超感覺和感覺是統一在一起的。這種統一不是數學的統一,所以必須是上帝進行的統一。[104]同樣,在普羅提諾(Plotinus)那裡,個體靈魂來自世界靈魂,它們不論相距多遠,都通過同感或反感聯繫在一起。[105]在皮科·德拉·米蘭多拉(Pico della Mirandola)那裡也可以找到類似的觀點:“首先,存在著事物的統一,每個事物都與自身統一,都由自身構成,而且自身一致。其次,存在這樣的統一,每個生命都和別的生命聯繫在一起,世界所有的部分構成了一個世界。第三個也是最重要的統一是,整個宇宙和造物主是統一的,就像軍隊和自己的將領是統一的。”[106]皮科所說的這三種統一是一個具有三個方面的統一,就像三位一體那樣:“一個有三個方面的統一,它的統一沒有背離根本的一致性。”[107]對他來說,世界就是一個存在,是可見的上帝,從一開始萬事萬物都安排得有條有理,就像有機體的組成部分那樣。世界顯現為上帝的神秘身體,就像教堂是耶穌的神秘身體,或者紀律嚴明的部隊可被稱為指揮官手中的一把利劍那樣。認為萬事萬物都是上帝的意志所安排的觀點不可能用因果性進行解釋。在生命體中,不同部分協調運作,並且有意義地相互適應、調節,同樣,世界上的事件也有意義地關聯著,這種關聯不能來自內在固有的因果關聯。造成這種現象的原因是,在兩種情況下,各部分的行為都依賴於一個超出各部分的中心控制。
928 皮科在其《論人的尊嚴》(De hominis dignitate)中說“我們的天父在我們出生時就在我們的身體裡種下了一切的種子及生命的胚芽”。[108]就像上帝是世界的關聯者(copula)那樣,在被造的世界中,人類是關聯者。“讓我們按照我們的樣子來創造人類。人類並不是第四個世界或者具有新性質的存在,而是三個世界(超天體世界,天體世界和凡俗世界)的融合和綜合。”[109]無論在肉體上還是在精神上,人都是 “世界的小上帝”,都是小宇宙。[110]和上帝一樣,人類也是各種事件的中心,所有的事物都圍著人類轉。[111]這種觀念對現代人十分陌生,但是在幾代人之前,在自然科學證明人類服從自然及極度依賴因果之前,它還是佔主導地位的觀念。事件和意義(現在認為必須有人類才有意義)之間的一致關係被放逐到一個如此遙遠地方,人類已經看不到它們了。這個觀念構成了萊布尼茲科學解釋的一部分,在這之後,叔本華也想到了它。
929 人類具有小宇宙的性質,因而是上天和宏觀宇宙的兒子。密特拉教入教儀式中這樣宣誓道:“我是與你一起航行的星。”[112]在鍊金術中,小宇宙與圓(rotundum)同義,而圓從佐西摩斯(Zosimos)以來就是為人們所喜歡的象徵,並被認作單子。
930 阿格里帕同樣認為內在的人和外在的人一起構成了一個整體,構成了希波克拉底的ούλομєλίη,這是小宇宙或最小的部分,“本原”整體地存在於其中。他說:“所有的柏拉圖主義者都認為,在原型世界中,所有事物都存在於所有事物中,同樣,在這個有形的世界中,所有事物也都存在於所有事物之中,儘管按照其各自接納的性質,其存在的方式是不同的。因此,元素不僅存在於低級物體中,也存在於上天、星星、天使、天空中,最終也存在於所有事物的創造者、原型的上帝中。”[113]古人曾經說“所有事物中都充滿著各種神”,[114]這些神是“遍佈於事物中的神聖力量”。[115]瑣羅亞斯德(Zoroaster)把它們叫做“神聖的吸引力”。[116]敘內修斯(Synesius)把它們稱作“象徵的吸引”。[117]後面這個解釋和現代心理學的原型投射觀念非常接近,儘管從敘內修斯時代直到最近並不存在認識論上的批判,更不要說它的最新形式,即心理學的批判了。阿格里帕與柏拉圖主義者的觀點是一致的,都認為“低等存在物有某些性質,使得它們在很大程度上與高級存在物是一致的”,因此,動物是和“神聖的物體”(如星體)聯繫在一起的,並且對它們有影響。[118]這裡他引用了維吉爾的話:“我不相信它們(烏鴉)賦有了超出神諭的神聖精神或對事物的預知。”[119]
931 阿格里帕於是建議說,生物有某種天生的“知識”或者“感知”。今天這個觀念重新出現在漢斯·德里希那裡。[120]不要說解釋共時性現象,只要我們一開始仔細思考生物學中的目的論問題或研究無意識的補償功能,就處於這種十分尷尬的境地——不論我們願意與否。終極原因,無論我們對之作何種解釋,都假設了某種先驗的知識。這不是可以和自我有關聯的知識,所以不是意識的知識,而是自身存在的“無意識”知識,我想最好把它叫做“絕對知識”。這不是認知,而是像萊布尼茲所說的那樣,是一種“感知”,它包括,更謹慎地說,它似乎包括意象,包括無主體的“影像”(simulacra)。這些意象與我的原型一樣,能顯現為一些幻想中的形式因素。用現代的語言來說,包含“所有創造形象的小宇宙”是集體無意識。[121]阿格里帕和煉金術士所說的世界精神(spiritus mundi)、心靈和身體的聯繫(the ligamentum animae et corporis)、第五精華(the quinta essentia),[122]可能就是我所說的無意識。遍佈於所有事物和決定所有事物的精神是世界靈魂:“這種靈魂是一個唯一之物,它遍佈所有事物,安置所有事物,把所有事物聯結在一起,並構成整個世界的構架……”[123]那些具有這種精神,並且這種精神又是特別有力的事物傾向於“產生與自己相似的東西”,[124]換言之,產生對應或有意義的巧合。[125]阿格里帕按照從1到12的順序,給出了一長串這種對應的列表。[126]在埃吉迪厄斯·德·瓦蒂斯(Aegidius de Vadis)的一篇文章中,可以找到一個相似的對應列表,只是更鍊金術一些。[127]在這裡我只想引用一個對應例子,就是“一致聖階”(scala unitatis)的對應,因為從象徵歷史來看,它尤其有意義:“Yod(神聖之名的第一個字母)—anima mundi(世界靈魂)-sol(太陽)-lapis philosophorum(哲學石)-cor(理性、情感)-Lucifer(星)。”[128]對於此,我只需這樣說就可以了:這是一種試圖建立原型等級的嘗試,這種傾向在無意識中也存在。[129]
932 阿格里帕是帕拉塞爾蘇斯的同代人,而且比他年長一點。他對帕拉塞爾蘇斯有很大的影響。[130]所以,帕拉塞爾蘇斯的思想中充滿著對應的觀念是毫不奇怪的。他說“如果一個人想成為一個沒有走入歧途的哲學家,他就必須一點也不能錯地將天和地是一個小宇宙當作自己的哲學基礎。同樣,那些想為醫學奠定基礎的人也必須防止犯最小的錯誤,必須從小宇宙出發推測天和地的運轉。這樣哲學家在天和地中找到的東西在人類身上也能夠找到,醫生在人身上找到的東西在天和地中也可以找到。這兩者只是外在形式不同,而外在形式也是屬於一個事物的。”[131]《評論書》(The Paragranum)[132]對醫生從心理角度進行了評論:“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我們認為不是有四個秘方,而是有一個秘方,這個秘方有四個角,像一個迎著四面來風的塔。一個塔不大可能缺一個角,同樣一個醫生也不大可能缺少其中的一個部分。……同時他知道世界是如何用一隻在殼裡的蛋來象徵的,而一隻小雞的所有物質都藏在這隻蛋裡面。所以世界上所有的東西及人類所有的東西都隱藏在醫生那裡。就像母雞孵化小雞一樣,鍊金術將醫生心中的哲學秘方變得成熟……不能正確地理解醫生的人在這裡可能會犯錯誤。”[133]我在《心理學與鍊金術》一書中已經詳細地解釋了這段話對鍊金術的意義。
933 開普勒也有同樣的觀點。他在《第三者的幹預》(Tertius interveniens)(1610)[134]一書中說:“根據亞裡士多德的觀點,這個原則(物理世界之基礎的幾何原則)也是將低級世界和天聯繫起來的最強紐帶,因此,低級世界的所有形式都是被上面所支配的。這些低級世界,也即地球,內在地具有精神的性質,這種精神能夠行使幾何原則,而這些原則通過原初的創造者,使理性進入生命之中,並促使生命藉助於上天之光的幾何的及和諧的聯結來運用自己的力量。我還不能肯定地說,是否所有植物和動物以及地球都具有這種能力。但這並不是不可信的事情……因為,在所有的事物中(如各種花有特定的顏色、形狀和花瓣的數量),都是神意和理性在起作用,而不是人的理智在起作用。人類通過其靈魂及其低級能力,也與上天有親緣關係,就像地球的土地已經被多種方式證明具有那樣。”[135]
934 對於占星術的“特徵”,也就是占星術的共時性,開普勒這樣說:“這個特徵不是被接納到身體裡(身體與這種特徵極不相合),而是被接納到靈魂的性質中。靈魂像一個點那樣(因此它還能轉變成光線彙集的點)。靈魂的這種性質不僅分有上天的理性(這也是為什麼人類被認為是比其他生物高級的理性的存在),而且還有另外一個內在的理性,這種理性使靈魂不需要長時間地學習,就能夠立即理解幾何圖形和聲音,即音樂中的幾何學。”[136]
“第三,另外一個奇妙的事情是,接受了這種特徵的性質也會在與自己相關的事物中引發一種一致。比如一個母親在快要分娩的時候,自然會依據上天(從占星術的觀點來看)而選擇一個與這個母親的兄弟或父親的出生日期相合的分娩的日期和時辰。這不僅是性質的,而且是星象的和數量的。”[137]
“第四,自然不僅對上天的特徵非常瞭解,而且對上天的構形和每天的運行軌道非常瞭解,只要一個行星進入上升時或進入其主要位置時,尤其是在進入了出生(Natalitia)[138]之後,自然就會對此做出反應,然後在很多方面都會受到影響和刺激。”[139]
935 開普勒假設我們應到地球當中尋找這種奇妙對應的秘密,因為地球的活力是由土地女神的生命(anima telluris)給予的。他提出了一些證據來證明土地女神生命的存在:地表下的恆溫;產生金屬、礦物、化石的地球靈魂特有的力量,它像子宮的力量那樣,並且能夠在地球深處產生各種東西的幽靈,比如輪船、魚、國王、教主、僧人、士兵等,否則的話,這些東西就只能在外面發現;[140]另外還有幾何術,它產生了五種幾何體以及水晶的六面體。土地女神的生命是從獨立於人的反思和推理的原始衝動那裡得到這些的。[141]
936 占星術共時性的中心不是在行星上,而是在地球上;[142]不是在物質中,而是在土地女神的生命中。因此,身體中每種自然的或生命的力量都有一種“神聖的相似。”(divine similitude)。[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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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7 這就是萊布尼茲(1646~1716)提出先定和諧,即心理和物理事件之絕對共時性時的知識狀況。這種理論最終成為了一種“身心平行論”。從根本上說,萊布尼茲的先定和諧與我們前面提到的叔本華的觀點——第一原因的統一體產生了沒有因果關聯的事件的同時發生和相互關聯——都只是重複了古代的輪迴觀點,只不過在叔本華那裡增加了一些現代決定論的色彩,而在萊布尼茲那裡是用先在秩序部分地取代了因果關係。對萊布尼茲來說,上帝是秩序的創造者。他將身體和心靈比作兩個同時走動的鐘表,[144]並用這一比喻表達各種單子或隱德來希之間的相互關係。雖然單子不能直接相互影響,因為就像他所說的那樣,它們“沒有窗戶”(一定程度上取消了因果關係),[145]但它們的構成使得它們能夠和諧一致,儘管它們並不知道對方。他把每個單子都理解為“一個小世界”,或者“活動的不可分的鏡子”。[146]不僅人是一個將整體包括在自身之內的小宇宙,每個隱德來希或單子也是這樣的一個小宇宙。每個“基本的實體”都有一些“表達其他存在”的聯繫。它是“宇宙永恆的活鏡子”。[147]他把生命機體的單子稱作“心靈”:“心靈遵從自己的法則,身體也遵從自己的法則。它們通過所有實體中的先定和諧而一致,因為它們是同一個宇宙的代表。”[148]這清楚地表明人是一個小宇宙。萊布尼茲說:“總體而言,心靈是宇宙的活鏡子或者形象。”他區分了身體和心靈。在他看來,心靈是“神的形象……它能夠知道宇宙的系統,並能夠以系統化的結構模仿宇宙,每個心靈都是自己領域內的小神”;[149]身體“按照動力因的規律以運動的方式來行為”,心靈則“根據目的因的規律以慾望、目的和手段的方式來行為”。[150]在單子或心靈中,變化發生的原因是“慾望”。[151]“而涉及和表象統一體或基本實體中的多樣存在的中間階段,不是別的,就是知覺。”萊布尼茲說。[152]知覺是“表象外界事物的單子的內部狀態”,必須將它與意識知覺區分開來。“知覺是無意識的”。[153]笛卡爾主義者的巨大錯誤就在這裡,“他們沒有注意到不進行感知的知覺”。[154]單子的知覺能力對應於知識,它的慾望能力對應於意志,而這種意志是存在於上帝那裡的。[155]
938 從這些引文中,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除了因果關係,萊布尼茲還提出,在單子之內和之外的事件之間有一種先定的平行一致。所以,所有內在事件與外在事件同時發生的情況中,共時性原則都變成了一個絕對的原則。然而,我們必須記住,能夠經驗證實的共時性現象遠不是經常出現,而是極不尋常的,所以大多數人懷疑它的存在。它們確實發生得比我們想象的或能夠證明的多很多,但我們仍然不知道它們是否在所有經驗領域都是經常地或有規律地發生,以至於我們能夠說它們是符合規律的。[156]目前,我們只知道一定存在一種所有這些現象都有可能由之得到解釋的根本原則。
939 原始社會、古典時代和中世紀的自然觀都認為,除了因果律之外,還存在一些上述原則。 即使是在萊布尼茲那裡,因果觀都既不是唯一的觀點,也不是佔支配地位的觀點。後來,在18世紀,因果觀成為了自然科學的唯一原則。在19世紀,隨著物理學的崛起,對應理論表面上完全消失了,原先時代的魔幻世界也似乎永遠消失了,直到19世紀末,心理研究會的創立者通過對心靈感應現象的研究間接地重新開啟了整個問題。
940 我前面描述的中世紀的心靈態度是所有魔幻和占卜方法的基礎,而這類方法從遠古時代開始,就在人類的生活中佔據重要的地位。中世紀的人會把賴因在實驗室內進行的實驗看作是魔幻的活動,因此並不會覺得其結果有什麼奇怪。實驗會被解釋為“能量的傳遞”。今天人們仍然會常常如此解釋,儘管就像我所說的那樣,我們不能從經驗上證實傳遞的介質。
941 我幾乎不需要指出,對原始人來說,共時性是自明的事實,因此那個時候並不存在偶然的觀念。沒有任何事故、疾病、死亡是偶然的,或是“自然”原因引起的。所有東西都在某種程度上受到魔力的影響。抓住正在洗澡的男人的鱷魚是由魔法師派來的;疾病是由一些小精靈引起的;在某個人的母親的墓旁看到的蛇顯然是她的靈魂。在原始人看來,共時性不是觀念,而是一個“有魔力的”因果關係。這是我們標準因果觀的早期形式,中國哲學則從“道”的魔幻意義發展出了有意義的巧合的觀念,而不是以因果律為基礎的科學。
942 共時性原則假設有種意義是先於人的意識而存在的,而且是獨立於人而存在。[157]這種假設尤其存在於柏拉圖哲學中。他把經驗事物的先驗形象或形式的存在視為理所當然的,我們在現象世界中看到的是它們的反映。在早期,這種思想不僅沒有呈現出任何困難,反而是完全自明的。在早期數學中也有先驗意義的觀念,就像數學家雅可比對席勒的詩作“阿基米德和他的學生”進行的解釋所表明的。席勒讚揚了天王星(Uranus)的軌道運行,而且以下文結束的:
你在宇宙中看到的只是上帝的榮耀。
在奧林匹亞那裡,數字是永遠的統治者。
943 據說,偉大的數學家高斯曾經說:“上帝在進行計算。”[158]
944 共時性觀念和意義是自身存在的觀念構成了傳統中國思想,以及中世紀樸素世界觀的基礎,但這些觀念對我們而言似乎是非常過時的,我們儘量不要去理會它們。不過,雖然西方在盡其一切可能拋棄這一古老的假設,但是並沒有成功。某些占卜方法看起來消失了,但占星術仍然非常活躍,而且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知名。科學時代的決定論也沒有能夠完全消除掉共時性原則的解釋力。因為從根本上來說,它不是一種迷信,而是一個真理,只不過很長時間以來都沒有被發現,因為它是關於內在的心靈世界,而不是關於外在的世界的。正是現代心理學和通靈學證明瞭因果原則不能解釋有些事件,我們必須用共時性原則來解釋這些現象。
945 在此,我想向那些對心理學感興趣的人說,夢也暗示出意義是自身存在的。我們研究小組有一次討論這個觀唸的時候,有個人說:“幾何方塊並不存在於自然中,而只存在於水晶中。”那天在場的一位女士當晚就做了下面這個夢:花園裡有個大沙坑,堆了很多層垃圾。在其中的一層中她發現了一些綠色的薄石板。其中一個上面有黑色的方塊,呈同中心排列狀。黑色不是畫在石頭上的,而是刻在石頭上的,有點像瑪瑙上的紋路。在另外兩三塊石板上也有相似的記號,這些石板後來被A先生(她跟A先生不是很熟)拿走了。[159]另外一個與此有類似主題的夢是這樣的:做夢者處在一個荒野的山中,他在那裡發現了一層層的三疊紀岩石。他放下石板,才吃驚地發現,石板上竟然有人頭的淺浮雕。這個夢在很長的時間裡一直重複出現。[160]另外一次,做夢者在穿越西伯利亞苔原時,找到了他很久以來一直想找的動物。這是一個似乎是用薄的無色玻璃做的比實際的雞大一些的雞。它是活的,剛好從一個單細胞微生物那裡出來。這個微生物有能力變成任何動物(不能變成在苔原上發現的另外動物),甚至有能力變成人類可用的任何大小的物體。隨後,眨眼間,這些東西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了。下面是另外一個類似的夢:做夢者走在一個山林中。在一個斜坡的坡頂,他發現了一個巖脊,上面佈滿好多洞。他在此還發現了一個褐色小人,其顏色與岩石上氧化層的顏色一樣。[161]這個小人正忙著掏一個巖洞。在巖洞後面的天然岩石上有一組石柱的形象。在每個柱子頂部,都有一個大眼睛的、黑褐色的人頭像,像是仔細地在很硬的石頭上刻出來的。這個小人想把這些柱子從周圍的環境中區分開來。做夢者最初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但隨後不得不承認,這些柱子是沒有人的幫助自然地存在於岩石中的,因為柱子在天然岩石的深處都存在。他覺得岩石至少有50萬年的歷史,不可能是人的雙手製造出來的。[162]
946 這些夢意指的似乎是自然中的形式因素。它們描述的不是自然的玩笑,而是絕對自然的產物和明顯獨立於這種產物的人類觀念之間的有意義的巧合。這是夢明顯要說的東西,[163]也是夢通過不斷地重複試圖接近意識的原因。
四、結論
947 我完全不認為這些論述是對我的觀點的最後證明,而認為它們只是來自經驗前提的結論,並且希望將之交由讀者來考慮。從我們之前的材料中,我們自己不能得出任何能夠充分地解釋這些事實(包括超感知覺實驗)的別的假說。我太清楚地意識到共時性是高度抽象的和“不可表象的”。它賦予運動的物體某種類心靈的性質,這種性質像空間、時間和因果一樣構成了評判物體活動的一個標準。我們必須徹底放棄認為心靈是與大腦聯繫著的觀點,相反要記住,低級有機體沒有大腦也有“有意義的”和“理智的”行為。這樣我們就非常接近我所說的與大腦活動沒有任何關聯的形式因素了。
948 如果事情就是如此,我們就要自問,身體和靈魂的關係是否能夠從這個角度來思考,也就是說心理過程和物理過程的協調一致是否可以被理解為共時性的現象,而不是因果聯繫的現象。基林克斯和萊布尼茲都把心理和物理的一致看成是上帝的行為,看成是超出了經驗的範圍。另一方面,假設心理和物理之間存在因果關係,就會導致極難與經驗一致的結論:或者是物理過程引起了某些心理現象,或者是先在的心靈規整著物質。在第一種情況下,我們不知道化學過程怎麼能產生心理現象,在第二種情況下,我們會奇怪非物質的心靈怎麼會使物質運動起來。在這裡,我們不是必須要想到萊布尼茲的先定和諧,或類似的觀念。這些觀念必須是絕對的,並會在普遍的對應和同感中表現出來,就像叔本華所說的同一緯度上的時間點的有意義巧合。共時性原則具有能夠闡明身心問題的性質。尤其重要的是,無原因的秩序,或者更恰當地說,有意義的秩序性,也許能夠幫助我們理解身心平行論。共時性現象的一個特點是“絕對知識”,這種知識不經由感官的中介,並支持意義是自身存在的假設,而且甚至會表達意義的存在。這種形式的存在只能是先驗的,因為它包含在從心理上看是相對的時間和空間中,也就是說,包含在不可表象的時空連續統中,就像關於未來的事件或空間上遙遠的事件的知識所表明的那樣。
949 也許從這個角度更仔細地考察某些經驗是值得的,這些經驗似乎表明在通常被認為是無意識的領域中存在一些心理過程。在這裡我主要想說的是,從觀察腦部嚴重受傷而造成的昏厥得到的令人驚訝的結果。和我們的推測相反,腦部嚴重受傷並不總是導致意識的喪失。在觀察者看來,傷者似乎感覺遲鈍了,“處在精神恍惚的狀態”,沒有意識到任何東西。但從主觀方面看,傷者的意識卻沒有絕對消失。與外界的感覺聯繫在很大的程度上受到了限制,但並不總是完全被切斷,雖然,比如吵鬧的聲音也許會突然被“肅穆”的寂靜所取代。在這種情況下,有時會出現明顯的和給人印象深刻的飄起來的感覺和幻覺,傷者似乎以其受傷時的姿勢升到了空中。如果他是站著受傷的,他會以站著的姿勢升到空中,如果他是躺著受傷的,他會以躺著的姿勢升到空中,如果他是坐著受傷的,他會以坐著的姿勢升到空中。有時,他周圍的環境似乎也同他一起升到空中,比如他坐在其上的箱椅。升起來的高度可能從18英寸到幾碼。所有的重量感都消失了。在有些情況下,傷者覺得他們在用自己的胳膊進行遊泳。傷者如果對周圍環境有知覺,這種知覺似乎也是想象的知覺,也就是說,是由記憶形象組成的知覺。飄起來的過程中,心情非常的輕鬆。江茲和貝林格說:“用來描述這種狀態的詞是‘愉快、安靜、平和、放鬆、歡樂、期待、激動等’。……存在著各種各樣的‘上升經歷’。”[164]江茲和貝林格還正確地指出,一些非常微小的刺激,比如叫傷者的名字,或者觸摸他們就會使他們從昏厥中醒過來,而最嚇人的爆炸卻可能不會對之產生任何結果。
950 同樣的現象也可以在那些由於別的原因而昏迷的病人身上看到。我想舉個我自己醫療經驗中的例子。我有一名非常可靠和誠實的女病人。她告訴我她生第一個孩子時非常艱難。掙紮了30個小時都沒有生下孩子,後來醫生就覺著需要用產鉗助娩。這是在輕度麻醉狀態下進行的。她受了很多苦,流了很多血。當醫生、她母親、丈夫都走了,所有的東西也都清理乾淨後,護士想去吃飯了,走到門口時轉過頭來問她:“在我去吃晚飯之前你想要點什麼嗎?”她想回答,但卻無力回答。她覺得自己躺在床上,正在沉向無底的深淵。她看到護士匆匆來到她床前,抓住她的手察看她的脈搏。從護士移動她的手的樣子來看,她認為自己幾乎沒有知覺了。但她覺得挺好的,而且覺得護士的驚慌有點可笑。她一點也不害怕。這是她很長時間都能記住的最後一件事情。接下來她意識到的是,她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及其位置,而從天花板的某個地方往下看,看到了屋子裡的一切:她看到自己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閉著眼睛。護士站在她的旁邊。醫生在屋子裡焦急地走來走去,有些不知所措,也不知道幹什麼好。她的親人聚集在門口。她的母親和丈夫進到了屋裡,並用驚恐的眼神看著她。她告訴自己他們太傻了,竟然覺得她要死了,因為她知道自己肯定可以活過來。在這個時候,她知道在她的背後是一片鮮亮的,像公園一樣的風景,尤其是還有一片草不太高的綠草坪,草坪緩慢地向上延伸,越過了通向公園的大門。這是春天,有一些她以前從未見過的小花開在草坪上。在太陽下,整個景色閃著光芒,所有的色彩都美麗得無法形容。草坪的兩邊長著深綠色的樹。這讓她覺得是在森林的一片空地上,好像還沒有人來過的樣子。“我知道這是通往另外一個世界的入口,如果我直接看這一風景的話,我會禁不住地走進大門去,然後喪失生命。”她實際上沒有看到這片風景,因為她是背對著的,但是她知道這個風景就在那裡。她感覺沒有任何東西阻擋她進入大門,但是她知道她會回到自己的身體中,因而不會死的。這就是為什麼她覺得醫生的緊張和親人的痛苦都很可笑。
951 然後她從昏迷中醒來,看到護士彎著腰在看她。人們告訴她她昏迷了半個小時。第二天,大約15個小時過去後,她覺得好了一些,就告訴護士說她看到了醫生在她昏迷時無助的,甚至是歇斯底里的行為。護士極力否認這種說法,因為她認為病人當時完全沒有意識,根本不可能知道當時發生的事情。只是在她詳細地講了細節以後,護士才不得不承認病人在昏迷中知覺到的事情與現實生活中發生的一模一樣。
952 人們可能猜想說,這不過是一個心理上的朦朧現象而已,當時有一部分意識還在起作用。無論如何,外部的及明顯非常嚴重的症狀表明,病人並沒有歇斯底里,而是因缺血而心臟衰竭了。她確實是在昏迷狀態中,應該是完全沒有心理活動,完全不能清楚地觀察和正確地判斷的。令人驚訝的是,她不是通過間接的或無意識的觀察來知覺到當時的情況,而是從上面看到當時的情況,就像她自己所說的那樣,“似乎眼睛在天花板上”。
953 確實,在完全昏迷的狀態中,這種非同尋常的心理過程如何能夠發生,如何能被記住,以及病人閉著眼睛怎麼能看到這麼具體的細節,要解釋清楚這些不是容易的事情。人們可能會覺得,這麼明顯的大腦缺血應該排除了那樣複雜的心理過程出現的可能性。
954 1927年2月26日,奧克蘭德·基德斯(Auckland Geddes)先生在皇家醫學學會報告了一個類似的例子。在這個例子中超感知覺更加離奇。在昏迷的狀態中,病人注意到有一部分意識離開了他的身體意識,而身體意識則逐漸地消融於身體器官中。其他意識則有可證實的超感知覺。[165]
955 這些經歷似乎表明,儘管從人類的標準來看,在昏厥的狀態中,肯定沒有意識活動和感官知覺,但事實是,意識、可重現的觀念、判斷,以及知覺仍然能夠存在。昏迷狀態中所存在的飄起來的感覺、視角的改變、聽覺和一般感覺的消失表明,意識所處的位置改變了,它離開了身體,或者離開了大腦皮層或者大腦,而我們通常認為意識是處在大腦皮層或大腦中的。如果我們這一假設是正確的話,我們必須自問,在我們之中,除了大腦之外,是否還有別的能夠思想和感知的神經基質,或者在我們失去意識期間,在我們之中仍然存在的心理過程是否是共時性的現象,也就是說,是否是與有機體過程沒有任何因果關係的事件。由於超感知覺——不能用生物學機制來解釋的、獨立於空間和時間的知覺——的存在,我們不能否認最後一種是可能的。在一開始就不可能有感官知覺的情況中,這隻能是共時性的問題。但是,在時空條件使知覺和統覺原則上成為可能,只是沒有意識活動或者皮層活動的情況中,以及在知覺和判斷這類意識現象仍然發生的情況中,就像我們的例子那樣,我們就要思考神經基質的問題。意識過程是與大腦聯繫在一起的,低級一些的中樞包含的是無意識的反射鏈,這近乎是公理性的看法。對交感神經來說尤其如此。因此,只有神經節鏈,沒有大腦脊椎神經系統的昆蟲,被看作是自動反射的。
956 但是最近,格拉茲的馮·弗裡奇通過對蜜蜂生活的研究,對這個觀點提出了挑戰。蜜蜂不僅可以通過某種特定的舞蹈告訴自己的同伴什麼地方有食物,還可以告訴同伴這個地方的方向和距離,從而使小蜜蜂能直接飛過去。[166]蜜蜂的這種信息和人類傳遞的信息並沒有什麼本質的不同。在人類傳遞信息的時候,我們會把傳遞行為看做是有意識的、有意圖的,而且很難想象某個人能在法庭上證明這是無意識的。我們面對我們經驗之中無法解釋的情況時,也會承認,在極端的情況下客觀信息能夠在朦朧的狀態中傳遞,但我們會明確否認這種傳遞是無意識的。當然,我們可以假設蜜蜂的信息傳遞過程也是無意識的。但這無助於問題的解決,因為我們仍然面臨這樣一個事實,即神經系統和我們的大腦皮層達成的結果是一樣的。另外也沒有任何證據表明蜜蜂是無意識的。
957 所以我們被迫得出這樣的結論,在起源和功能上都與我們的大腦脊椎神經系統完全不同的神經系統,如交感神經,能夠和我們的大腦脊柱神經系統一樣產生思想和知覺。那麼我們怎麼看待脊椎動物的交感神經呢?它也能產生或者傳遞心理過程嗎?馮·弗裡奇的觀察證明瞭超大腦思想和感知的存在。如果我們想要解釋無意識的昏迷狀態中存在的某些形式的意識,就必須記住這種可能性。在昏迷的狀態,交感神經系統並沒有癱瘓,因而能被看作是心理活動的可能載體。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就必須要問這樣一個問題,即睡眠中正常的無意識狀態與其包含的潛在的有意識的夢,是否也可從這一角度來看待,換句話說,夢是否不是由大腦皮層產生的,而是由交感神經產生的,所以夢有超大腦的性質。
958 我們現在還不能聲稱我們已經理解了心物平行論,而在心物平行論之外,共時性現象的普遍性也很難顯示。事物之間的不一致與它們之間有時的和諧都給了人們深刻的印象。與先定和諧的觀點不同,共時性因素僅僅肯定了一個和時間、空間、因果原則同時存在的原則。時間、空間、因果是必須的,但不是絕對的——大多的心理內容都是非空間的,時間和因果性也是與心理相關的相對的存在——同樣共時性原則也是有條件的有效。因果原則支配著整個宏觀物理世界,它的普遍性只是在某些低級的層面才變得無效,共時性則似乎主要是一個與心理現象相關聯的原則,也就是說是與無意識中的過程相關聯的原則。在實驗中共時性現象在一定程度上有規律地發生在直覺的、“魔幻的”過程之中,在這種過程中,它們從主觀上看是可信的,但卻很難有客觀的證明,並且不能作統計的評判(至少現在是這樣)。
959 在有機體的層面上,我們也許可以從共時性的觀點來看待生物形態。布魯塞爾的達爾科(A.M.Dalcq)教授認為,形態儘管與物質相關聯,它仍是“高於生物體的連續體”。[167]詹姆士·金斯(James Jeans)爵士認為放射性衰變是無原因的事件,而無原因的事件就像我們所知的那樣具有共時特性。他說:“放射性衰變顯現為一個沒有原因的結果,這也許是說,自然的最終規律不是因果律。”[168]這一極其悖論性的說法出自一個物理學家之口,表明了放射性衰變給我們帶來的理智困境。衰變,或更恰當地說,“半生命”現象,顯現為非因果的,這種非因果包含了共時性。下面我會繼續討論這一點。
960 共時性不是一個哲學觀點,而是一個經驗概念,它設定了一個必然的理智原則。這既不能被稱為唯物主義,也不能被稱為形而上學。嚴肅的研究者不會斷定被觀察到的東西的性質是存在的,不會斷定觀察者,即心靈的性質是已知的。如果科學最近的結論越來越接近認為存在是統一的觀點,這種統一一方面具有時間和空間的特點,另一方面具有因果性和共時性的特點,那它就與唯物主義無關了。相反,它似乎表明我們有可能放棄觀察者和被觀察對象不可通約的觀點。這樣做的結果就是,就像泡利教授曾經說的那樣,要用新的語言,即“中立的語言”表達存在的統一性。
961 經典物理學的三個維度,時間,空間和因果關係,就要由共時性因素來補充,這樣就變成了四個維度,從而能進行整體的判斷:

962 這裡共時性和其他三個原則的關係就像時間的一維性[169]對空間的三維性那樣,或者像柏拉圖在《蒂邁歐篇》中所說的只能夠“強行”加到其他三個上面去的第四個東西。[170]就像現代物理學把時間當作第四維引進來就設定了一個不可表象的時空連續統那樣,共時性觀念及其內在意義也產生了一個如此不可表象的世界圖像,以至於非常讓人困惑。[171]然而,增加這個概念的好處在於,它使得我們對自然的描述和關於自然的知識中能夠包含類心理的成分,即先驗的意義或“同義”。1500年來,這個問題像一條紅線,貫穿在煉金術士的思考之中,它不斷地自我重複和自我解決,猶太人瑪麗亞(Maria the Jewess)(或科普特人)的信條是:“從第三個中產生了一個第四個。”[172]這個隱秘的觀點證明瞭我前面所說的,即從原則上說,新觀點不是在已知的領域發現的,而是在異常領域發現的,而這些異常領域由於其不好的名聲,人們甚至會躲避它們。煉金術士夢想將一種化學元素變成另一種化學元素,這受到了很多的嘲笑,但在今天卻成為了現實,煉金術士夢想的象徵意義受到了同樣的嘲笑,但它對無意識心理學來說,卻是一個真正的金礦。他們的三和四的困境,始於《蒂邁歐篇》之緣起的一個故事,這個故事一直延伸到《浮士德》第二部分的卡比爾的場景,16世紀的煉金術士傑拉德·道恩認為這其實就是要在基督教三位一體和有四角的大蛇也就是魔鬼之間作出選擇。他認為煉金術士非常喜歡的四位一體說來自binarius(數字2),所以是物質的、女性的和邪惡的,因而對之進行了譴責、詛咒。[173]他這樣做就像是預見到了將要發生的事情似的。馮·弗朗茲指出在很多地方都出現了三位一體說,比如特雷維索的貝爾納(Bernard of Treviso)的《寓言》,肯拉斯的《永恆神奇的圓形》(Amphitheatrum),米歇爾·邁耶爾(Michael Maier)的著作和無名氏寫作的《神水》(Aquarium sapientum)。[174]泡利教授提醒人們注意開普勒和弗盧蒂的論戰作品,在這些論戰中,弗盧蒂的對應性理論輸給了開普勒的三個原則理論。[175]傾向於有自由選擇的觀念在某種程度上是與鍊金術的傳統有衝突的,在這種觀念之後是科學的時代。在科學時代,人們完全不知道對應,而且堅持從三個角度看待世界的觀點,用時間、空間和因果來解釋一切。
963 放射性的發現帶來的革命極大地修正了經典物理學的觀點。這種改變如此巨烈,以至於我們必須改變我們前面所說的經典圖像。感謝泡利教授對我的工作表現出的興趣,使我能與一位專業的物理學家討論這些原則問題,同時他又能理解我的一些心理學論證,這樣我提出一個建議,即將物理學也考慮進來。泡利教授建議用能量的守恆和時空連續統來代替經典圖式中的時空對立。這個建議使我期望在兩種異質的概念——因果關係和共時性——之間建立某種關聯時,進一步地確定了這一對立的定義,最後我們建立了下面這四個元圖:

964 這個圖式一方面滿足了現代物理學的原則,另一方面也滿足了心理學的原則。不過心理學的觀點需要進一步澄清。從我前面給出的原因看,用因果原則來解釋共時性似乎是不可能的。共時性根本上是由“偶然”的對應組成的。這些對應對比的基礎是我所說的原型這一類心理因素。這些對應是不確定的,也就是說我們只能大體上了解它們。它們儘管與因果過程相關聯,或者說由因果過程所“傳遞”,但卻超出了因果涉及的範圍,因為原型不只是處在心理領域,而且也出現在心理之外的領域(與心理過程對應的外在的物理過程之中)。原型對應和因果決定之間是偶然的關係,也就是說它們之間的關係不符合規則。因此,原型對應似乎代表一種偶然的現象,或者像安德烈·施培塞[176]所說的,是一種“偶然的狀態”,這種狀態“在時間中以某種完全符合規則的方式存在”。這是一種初始的狀態,這種狀態不服從“機械規律”,相反卻是機械規律的前提,是機械規律存在的概率基礎。如果我們將共時性或原型視為偶然的,那麼後者就呈現為一種形態的特定方面,這種形態具有世界構成因素的功能意義。原型代表了心理的可能性,它以類型的形式描述普通的本能事件。總體而言,它是一種特殊的心理可能性,它“由概率規律所構成,並且像機械規律那樣,規定了自然的法則”。[177]我們必須同意施培塞的觀點:雖然在純理智領域裡,偶然的東西是“無形的東西”,但它在心理的內省中顯現為——只要內在知覺能夠領會它——一種形象或一個類型,這種類型不僅是心理對應的基礎,也是生理對應的基礎。
965 我們很難消除掉概念語言的因果色彩。所以,underlying(基礎)一詞,儘管有因果的色彩,但並不總指因果的事物,而是指一種存在著的性質,一種不可消除的偶然性,即“就是如此”。總的來說,有意義的巧合或沒有因果聯繫的心理和物理狀態之間的對應意味著這是一種沒有原因的形態,是一種“非因果的秩序”。那麼,問題就出現了,我們所說的與心理物理對應有關的共時性定義是否能夠擴展,或更確切地說,是否需要擴展?當我們將前面所說的較廣義的共時性看作是“非因果秩序”時,這種擴展似乎是必需的。這一範疇包含所有的“創造的行為”,以及像自然數的性質、現代物理學的非持續性等先驗的因素。這樣在我們擴展的概念裡,就必須包括恆定的及在實驗中能重複出現的現象,儘管這似乎與狹義共時性概念所包含的現象的性質不一致。狹義共時性概念包含的現象主要是那些不能在實驗中重複的個別現象。不過就像賴因的實驗,以及許多具有超視能力的個人經驗所表明的那樣,事情並不完全如此。這些事實證明,即使在沒有共同性,並被看作是“奇怪”的個別例子中,也有某種規則性和恆定的因素,由此我們可以確定地說,我們狹義的共時性概念很有可能是過於狹窄了,確實需要擴展。事實上,我傾向於認為狹義的共時性只是普遍的非因果秩序——物理心理過程的對應——的一個特例,而觀察者幸運地能夠認出它們的對比基礎。但是觀察者一旦知覺到了原型背景,他就會傾向於將獨立的物理和心理過程的對應看作是原型的一種(因果)效應,從而忽視它們只是偶然的這樣一個事實。如果人們把共時性看做非因果秩序的一個特例,就可以避免這種危險。這樣我們還可以避免非法地增加解釋規則,因為原型是先驗心理秩序的一種可內省地辨認出的形式。現在,如果一個外在的共時性過程與之相關聯,就會與之有相同的基本形式,換句話說,它也是“有秩序的”。這種秩序和自然數的秩序或物理學的非連續性的不同在於,後兩者是恆久存在,且有規律發生的,而心理的秩序卻是時間中的創造行為。這正好是我為什麼要強調時間是這些現象的特點並把它們稱作“共時性”現象的原因。
966 現代發現了非連續性(如能量的狀態、放射性衰變的狀態等),這終結了因果律及三重性原則的統治地位。後者失去的領域之前屬於對應和同感。對應和同感在萊布尼茲的先定和諧那裡達到了其發展的頂峰。叔本華由於幾乎不知道對應的經驗基礎,所以不知道自己的因果解釋是多麼的沒有希望。今天,由於超感知覺實驗,我們得到了很多經驗材料。我們從胡靳鬆(G.E.Hutchinson)[178]那裡知道,S.G.索艾爾和格德內(K.M.Goldney)所進行的超感知覺實驗得到的概率為1:1035,相當於是25萬噸水中的分子數,這樣我們就可以形成實驗的可靠性概念。在自然科學領域,只有很少數量的實驗結果可以達到這麼高的確定性。所以大家對超感知覺實驗的懷疑是沒有理由的。這種懷疑主要是因為現在專業分工比較高,伴隨而來的就是對別的學科的無知,所以很難進行高屋建瓴的研究。我們經常發現所謂的“迷信”的核心包含值得我們去認知的真理。Wish(希望)一詞原初的魔力意義仍然保存在“希望杖”(神杖或魔杖)之中,並且不僅表達願望意義上的希望,而且表達一種魔力的行為。[179]也許這種意義和傳統對祈禱有效性的信仰都建立在共時性現象的經驗之上。
967 共時性並不比物理學的非連續性更神秘或更令人困惑。只是人們根深蒂固地認為因果律是絕對的,所以才覺得共時性現象是不可理解的,才不相信沒有原因的事件會存在,或者會發生。但是如果這種事件確實出現了,我們就要把它們視為創造性行為,視為是一種亙古以來就存在的範型的連續創造。[180]這種範型偶爾會自我重複,並且不是來自任何已知的先在的東西。所以我們一定不要把那些我們不知其原因的事件視為是沒有原因的。就像我已經強調的那樣,只有在不能設想存在某種原因的時候,我們才能設想沒有原因的事件。但是原因是否是可以設想的也是需要嚴格定義的。如果原子[181]總是在其原初的哲學意義上被理解,那麼它的可裂變性就是不可以想象的。但是一旦證明它是可測量的量,那麼它的不可裂變性就變得不可想象了。有意義的巧合可被當作純粹的偶然。但是,巧合越多,其對應越是精確,它們的概率性就會越來越低,它們的不可思議性就會越來越增加,直到我們不再能把它們看作是純粹的偶然,而是由於不能做因果解釋,把它們視為是有意義的安排。然而,就像我已說的那樣,它們的“不能解釋性”不是由於我們不知道原因,而是由於我們甚至不能設想它們有理智可理解的原因。當時間和空間喪失了意義,或變得具有相對性時就必然出現這種情況,因為在這些情況下,我們不再能夠說以時間和空間為前提的因果性仍然是存在的,而且它也變得完全是不可設想的。
968 正是由於這些原因,我認為必須在時間、空間和因果之外,引入另外一個範疇,這個範疇不僅可以讓我們將共時性的事件理解為一種特殊的自然事件,而且也將偶然事件部分地看作是亙古存在的普遍因素,部分地看作是發生在時間中的無數個別創造性行為的集合。
註解:
[1] [不是概率的解釋,或者是概率解釋的補充。——英編者]
[2] [參見榮格,《詞語聯想研究》。——英編者]
[3] 保羅·卡邁雷(Paul Kammerer),《系列原則》(Das Gesetz der Serie)。
[4] 同上第130頁。
[5] 同上,第36頁,93頁,102頁。
[6] 同上,第117頁:“系列原則表達的是物體因為慣性而總是重複(產生一系列事件)。(與單一物體或力的慣性相比)複合物體和力的慣性要大得多,這解釋了同一事件系列和它們在一段時間內的重複發生。”
[7] 同上,第130頁。
[8] 《系列原則》,第94頁。
[9] [“概率”指的是偶然假設(虛無假設)所說的概率。本書主要在這個意義使用該詞。——英編者]
[10] 事件的超自然性與事件發生的數量成正比。一些無意識——可能是原型——的東西集合在一起,並給予我們這樣一種印象,即這一系列的事件是由這些無意識的東西引起的。如果沒有一些有魔力的範疇,我們無法設想這怎麼可能,因此,我們暫時就保持這種印象。
[11] 我想補充一點,我是在湖邊寫下這些文字的。我寫完這個句子後就去湖岸上走走,我發現那裡有一條死魚。這條魚大約有一英尺長,而且明顯沒有受傷(可能是一隻捕食的小鳥或者小貓把它拖出水面的)。前一天晚上一條魚也沒有。這是這第七次碰到有魚的情況了。
[12] 面對斯特科爾(Stekel)所說的“名字的強迫性”(Compulsion of the name)現象,我們發覺自己處於某種困境中。他說的名字強迫性是指人的名和人的特質或者職業之間有時會有很怪誕的巧合。比如,一個名為偉大的人(Mr.Grand)會妄想自己是偉大的。而一個名為小的人(Mr.Small)有自卑情結。胖先生(Mr.Stout)是糧食部長,精於討價先生(Mr.Horsetrader)是律師,孕牛先生(Mr.Claver)是產科醫生,快樂先生(Mr.Joy)贊成快樂原則,鷹先生(Mr.Eagle)渴望權力。這些是否如斯特科爾先生所說,是一些怪誕的巧合呢,還是由於名字帶來的影響呢,還是有意義的巧合呢?
[13] 《附錄與補遺》(Parerga und Paralipomena),I,馮·科伯特(von Koebet)編,戴維德·伊爾文(David Irvine)譯。
[14] 同上,第40頁(伊爾文譯本的第41頁)。
[15] 同上,第39頁(伊爾文譯本的第39頁及其以下)。
[16] 同上,第45頁(伊爾文譯本的第49頁及其以下)。
[17] 同上,第46頁(伊爾文譯本的第50頁)。
[18] 這是我所用的“共時性”(synchronicity)的意義。
[19] 但是我必須指出康德是個例外,他的作品《見靈者之夢》(Dreams of a Spirit-seer,Illustrated by Dreams of Metaphysics)為叔本華開啟了研究的方向。
[20] 埃德蒙德·古爾內(Edmund Gurney),費裡德里克·邁耶斯(Frederic W.H.Meyers),弗蘭克·波德默(Frank Podmore),《活的幻象》(Phantasms of the Living)。
[21] 夏維爾·達利茲(Xavier Dariex),“偶然和心理感應”(Le Hazard et la télépathie)。
[22] 查爾斯·裡夏(Charles Richet),“關於心理傳達、精神病患者意識清醒現象及現在科學不能解釋的現象之各種經驗之間的關係”(Relations de diverses experiences sur transmission mentale,la lucidité et autres phenomenes non explicable par les donnees seientifiques actuelles)。
[23] 卡米爾·弗拉馬翁(Camille Flammarion),《未知的》(The Unknown),第191頁及其以下。
[24] 同上,第202頁。
[25] 同上,第192頁及其以下。
[26] 同上,第194頁及其以下。這個故事的大意是這樣的,德尚先生小時候在奧爾良時,弗吉布先生給了他一塊李子布丁。10年後,他在巴黎的一家餐館裡見到了李子布丁,他就問服務員自己可不可以吃一塊,服務員說已經有人預定了。而那個預定的人就是弗吉布先生。很多年以後,德尚先生受邀品嚐李子布丁,他吃著的時候說,要是弗吉布先生在,就好了。就在那時,門開了,一位老先生走進來,他走錯了路,闖入了這個聚會,而這位老先生就是弗吉布先生。
[27] 威廉·馮·舒爾茲(Wilhelm von Scholz),《偶然事件:命運的預先安排》(Der Zufall:Eine Vorform des Schicksals)。
[28] 赫伯特·西爾帕爾,《偶然事件與無意識的小精靈》(Der Zufall und die Koboldstreiche des Unbewussten)。
[29] J.B.賴因,《超感知覺》(Extra-Sensory Perception),《心靈的新疆域》。J.G.普拉蒂(Pratt),賴因,C.E.斯圖爾特(Stuart),B.M.斯密斯(Smith),J.A.格林伍德(Greenwood),《60年後的超感知覺》(Extra-Sensory Perception after sixty-years)。關於這些發現的綜述見賴因《心靈的範圍》(The Reach of the Mind),和G.N.M.梯勒爾(Tyrrell)的很有價值的書,《人的性格》(The Personality of Man)。另見賴因所著文章“超感知覺簡論”(An Introduction to the Work of Extra-Sensory Perception)。S.G.索艾爾(Soal)和F.巴特曼(Bateman)所著《現代心理感應實驗》(Modern Experiments in Telepathy)。
[30] 《心靈的範圍》(1954年版),第48頁。
[31] 賴因,貝蒂·罕弗裡(Betty M.Humphery),“跨洋超感知覺實驗”(A Transoceanic ESP Experiment)。
[32] 《心靈的範圍》,第75頁。
[33] 非常感謝泡利教授使我注意到了這篇發表在1949年的文章。
[34] 卡邁雷曾經討論過“後續事件對前面事件的反作用”問題,不過其說法並不令人信服(參見《系列原則》,第131頁及其以下)。
[35] 參考前面第440段。
[36] 更準確地說,它們群起出動是在這一天稍前一點開始,在這一天稍後一點結束。月份也是隨地點而變化的。據說磯沙蠶在3月滿月的時候出現。[A.F.卡拉梅(Krämer),《論珊瑚礁的結構》(über den Bau der Korallenriffe)]。
[37] 弗利茲·達恩茲(Fritz Dahns),“磯沙蠶的集結”(Das Schwärmen des Palolo)。
[38] 甚至在這個時期之前,我就對因果原則在心理學領域的無限制應用產生了懷疑。在《分析心理學論文集》第一版的前言中我曾經提到,“因果只是一種原則,並不能夠窮盡一切心理現象。因為心靈(心理)是有目的的。”心靈最終依賴於“先在的”意義,只有在是無意識的時候,才成為問題。在這種情況下,我們需要假設在所有意識產生之前,存在一種“知識”。漢斯·德里希得出了同樣的結論(《作為自然要素的靈魂》,第80頁及其以下)。
[39] [在後面第982段對此做了更深入的討論。——英編者]
[40] [《荷馬史詩》中,亡靈“鳥鳴”。[《奧德賽》第Ⅺ卷。——英編者]
[41] 當然這只有在醫生自己也具有了象徵方面的知識後,才能夠得到證實。
[42] [我們可以用統計分析來區分隨機的離散和有意義的離散。後者的原因是人們在尋找的。根據榮格教授的假設,隨機的離散也可以區分為有意義的和無意義的。隨機離散成為有意義的,是因為類心理原型的作用。——英編者]
[43] 參見第841段,另見“論心理的本質”,第404段及其以下。
[44] 文學方面的例子是席勒在1798年作的一首詩,名字叫做《伊比庫斯之鶴》(The Crane of Ibycus)。[這首詩受一個故事的啟發,故事中一位希臘詩人被一幫暴徒殺害,後來是一群鶴的出現使他們繩之以法。當鶴飛過犯罪的地點時,那些謀殺者看到就大喊起來,從而暴露了自己。——英編者]同樣,當一群鵲降到一所房子上時,就意味著死亡。參見徵兆的意義。
[45] 《時間實驗》(An Experiment with Time),第2版,第34頁及其以下。
[46] Metis為提坦神,phanes和Ericepaeus為狄奧尼修斯的別名。——中譯者
[47] 《論世界的創造》(De opificio mundi),26。
[48] virtus(能量)
[49] “quando ipsa fertur in magnum amoris excessum aut odii aut alicuius talium.”
[50] “fertur in grandem excessum alicuius passionis invenitur experimento manifesto quod ipse ligat res et alterat as idem quod desiderat.”
[51] “affectio”
[52] “cum tali affectione exterminata concurrat hora coveniens aut ordo coelestis aut alia virtus,quae quodvis faciet,illud reputavimus tunc animam facere.”
[53] 《神奇的世界》(De mirabilibus mundi)(1485?)。
[54] 《真之形而上學》(Metaphysica vera),第III部分,“第二種知識”(Secunda scientia),《哲學著作》(Opera philosophica),蘭德(Land)編,第二部分,第187頁及其以下。
[55] 艾克爾曼:《歌德對話錄》,蒙恩(Moon)譯,第514頁及其以下(修訂版)。
[56] 埃德蒙德·古爾內、費裡德里克·邁耶斯、弗蘭克·波德默,《活的幻象》,第430頁。
[57] 最近帕斯庫·約爾丹(Pacual Jordan)給科學研究提供了很好的空間超視的例子(“論超心理現象”)。我也想讓大家關注他的著作《壓抑與補償》(Verdrängung und Komplementarität),這本著作關注的是微物理和無意識心理的關係。
[58] C.F.貝恩斯從衛禮賢(Richard Wilhelm)譯本轉譯。
[59] 如果用蓍草來算卦的話,那麼49根蓍草的分佈就代表了隨機的因素。
[60] 見下。
[61] 我第一次使用這個術語是在紀念衛禮賢的演講中(1930年5月10日於慕尼黑)。這個演講後來以附錄的形式收錄在《金華宗旨》(The Secret of the Golden Flower)一書中。我在其中說:“《易經》不是建立在因果原則之上,而是建立在我嘗試地稱為共時性原則之上。”(第142頁)
[62] 《易經》,I,第392頁及其以下。
[63] 塞維利亞的伊斯多爾(Isidore of Seville)曾經在其《詞源學》(Liber etymologiarum,VIII,ix,13)中提到過這個方法。
[64] 也可以用玉米粒或者穀子。
[65] 羅伯特·弗盧蒂(Robert Fludd,1574~1637)在其《論占卜術》(De arte geomantica)中對這一點作了最好的闡釋。參見裡恩·索恩迪科(Lynn Thorndike),《魔術和實驗科學的歷史》(A History of Magic and Experimental Science),第II卷,第110頁。
[66] 其他明顯的事實是謀殺和自殺。赫伯特·馮·克盧克爾(Herbert von Kloeckler)的《作為科學經驗的占星術》(Astrologie als Erfahrungswissenschaft)(第232頁和第260頁)給出了統計數據。但不幸的是,他們沒有將這些數據和普通的平均值進行比較,所以我們無法使用這些數據。另一方面,保羅·弗朗巴爾(Paul Flambart)的《科學占星術的證據和基礎》(Preuves et bases de l’astrologie scientifique,第79頁)中有一個統計圖表,是123位智力超眾人士的東昇星座的圖表。東昇星座主要集中在三分之一對座(airy trigon)(II,
,
)區域。這個結果後來在300個例子中得到了證明。
[67] 這個觀點可以追溯到托勒密那裡:“托勒密認為和諧有三種程度。第一種是當男性星座中的太陽,女性星座中的太陽或月亮,或者男性和女性星座中的月亮處於60度角距或者三分之一對座的時候。第二種是當男性星座中的月亮和女性星座中的太陽的星象相同時。第三種是一種接受另一種的時候。”在同一頁,伽爾丹(Garden)還引用了托勒密《天文學判斷》(De iudiciis astrorum)中的話:“總體而言,當男性和女性的日月星象和諧的時候,他們能和睦長久地生活在一起。”“托勒密還認為一個陽性的月亮和陰性太陽的合相對婚姻十分有利。”——傑羅姆·伽爾丹,《托勒密〈天文學判斷〉評註》(Commentaria in Ptolemaeum de astrorum iudiciis),第Ⅳ卷[在他的《全集》(Opera omnia),第Ⅴ卷,第332頁]。
[68] 占星家讀到這裡肯定會笑,因為對他們而言,這些對應是絕對自明的,一個經典的例子就是歌德與克莉斯蒂娜的關係:⊙
。
對不太瞭解古代占星術技術和技巧的人,我也許應該加幾句解釋的話。占星術的基礎是星座,就是某個人出生時太陽、月亮和行星在黃道十二宮分佈的情況。主要有三個位置,即太陽(⊙)、月亮(
)和東昇星座(Asc.)的位置;最後一個位置對出生最重要。東昇星座代表一個人出生時黃道宮高出東方地平線的度數。星座包含十二宮,每個有30度。占星術傳統認為不同的“宮”和不同的相位代表不同的性質。相位指的是行星和太陽、月亮(lumiaria)及黃道宮之間的角度關係。
[69] 參見,“論東方沉思的心理”(On the Psychology of Eastern Meditation),第942段。
[70] 參見,“個體化過程研究”和“論曼荼羅象徵”。
[71] 具體解釋見《人與時間》(Man and Time)[馬克斯·克諾爾(Max Knoll)編輯]一書中的文章“我們時代科學的轉變”(Transformations of Science in Our Age)。
[72] 參見克拉弗特(K.E.Krafft)和他人所著的《天體生物學基礎》(Le Premier Traité d’astrobiologie)一書,其中第23頁及其以下列有統計結果。
[73] 儘管我們還應該考慮三分之一對座、60度角距、90度角距等星象,但是我在此省略了,因為那樣會使解釋變得非常複雜。重要的不是婚姻星象是什麼,而是它們是否能夠在星象圖中找到。
[74] 圖1清楚地給出了這50種不同的相位在這180對婚配中出現的情況。
[75] [通過這種方式我們得到一個不太嚴格的控制組。大家要清楚的是,這個控制組來自比婚配對子多很多的非婚配對,即322 20對非婚配對子。這樣就有可能表明180對婚配對子是隨機的。假定所有的數值都是隨機的,我們就會發現對數字比較大的組而言,準確率就高一些,對數字比較小的組而言,準確率就低一些。這是因為對180對婚配對子來說,自由度為18-2=16,而對180對非婚配對子來說,自由度為9.6-7.4=2.2。——英編者]
[76] [也就是8/83。——英編者]
[77] 下面這件事說明瞭這類事情多麼蹊蹺。最近我的同事要給一些出席晚宴的人安排座次。她非常仔細地做這件事情。但是到了最後,一位很有地位的客人,竟然突然出現了,而他又必須得到最好的招待。這樣桌子安排的次序就全部打亂了,在沒有時間仔細考慮的情況下,匆忙地做了新的安排。我們坐下的時候,客人最近處的星座如下:

在這裡出現了4個婚姻星相⊙
。當然,我的同事對占星術中的婚姻星相非常熟悉,也知道這些客人的星座。但是由於必須馬上安排新座位,沒有時間仔細思考了,因而無意識就秘密地安排瞭如上的“婚姻”。
[78] 參見“鍊金術中太陽和月亮的婚姻”:《心理學與鍊金術》,索引,“太陽和月亮”。
[79] [見本章附錄。——英編者]
[80] 費爾茲教授建議把這個句子改為:“後來他讓我注意到這樣一個事實,即三個相位出現的順序並不重要。由於存在6個可能的順序,我們應該把我們的概率再乘以6,最後得到的結果為1:1 500。”我對此的迴應是,我絕對沒有做這樣的建議!這三個合相的順序確實一點也不重要。
[81] 參見斯米爾德勒(G.Schmiedler)著“羅沙希的研究所顯明的超感知覺與性格的關聯”(Personality correlates of ESP as Shown by Rorschach Studies)。這位作者指出,那些認為超感知覺實驗是可能的人得到了超過期待的結果,而那些不認為它是可能的人得到了否定的結果。
[82] 就像我的統計數據表明的,這個結果隨著數字的加大而變得越來越模糊。所以很有可能,如果收集到更多的材料,就不會產生類似的結果。因此,我們必須滿足於這一明顯的自然玩笑的獨一存在,儘管這個獨一性並不對結果有什麼偏見。
[83] 我指的是隨機選擇的受試,而不是有特殊才能的人。
[84] 參見“論心理的本質”,第417段及其以下。
[85] 這個例子是有證據的。見康德的《見靈者之夢》(Dreams of a spirit-seer,Illustrated by Dreams of Metaphysics)。
[86] 參見斯賓塞·布朗(G.Spencer Brown)有意思的思考:“論被看作是對概率論的檢驗的心理研究”(De la recherche psychique considérée comme un test de la théorie des probalilités)。
[87] 參見我的《心理學與鍊金術》,第343頁,以及《墨丘利神靈》(The Spirit Mercurius,瑞士版,第115頁)。也見魏伯陽《周易參同契》及《莊子》中的成仁思想。
[88] 參見衛禮賢和榮格著《金華宗旨》,第94頁,以及衛禮賢的《中國的生活智慧》(Chinesische Lebensweisheit)。
[89] [原書是阿瑟·威利(Arthur Waley)的譯文,我們這裡用中文原文。——中譯者]
[90] 道是一個連續體,安德烈·施培塞(Andreas Speiser)將其定義為“無形”[“論意志自由”(Über die Freiheit)]。
[91] 衛禮賢,《中國的生活智慧》,第15頁,“意義和實在的關係不能在原因和結果的範疇下理解。”
[92] 同上,第19頁。
[93] 《莊子:南華真經》(Das wahre Buch vom südlichen Blütenland),衛禮賢譯,II,3。
[94] 同上,II,3。
[95] 同上,II,7。
[96] 同上,II,5。
[97] 同上,IV,1。
[98] 《中國人的思想》(La Pensée chinoise);也見裡利·亞白格(Lily Abegg)著,《東亞人的心靈》(The Mind of East Asia)。後一本書詳細描述了中國人的共時性思想。
[99] 泡利教授曾好意地提醒我注意這樣一個事實:玻爾(Niels Bohr)曾將“對應”(correspondence)當作不連續(粒)和連續(波)圖像的中間項。起初(1913-1918),他把它稱為“對應原則”(principle of correspondence),但到了1927年,他將之稱為“對應論證”(argument of correspondence)。
[100] (萬物同感)συμπάθєιατ
。
[101] 《論飲食》(De alimento),本書被認為是希波克拉底所寫[約翰·普雷科波(John Precope)譯,載於《希波克拉底論飲食和衛生》(Hippocrates on Diet and Hygiene),第174頁,修訂版]。
[102] 《論世界的創造》,82[F.H.科爾遜(Colson)和懷塔克(Whitaker)譯,I,第67頁]。
[103] άρχή μєγάλή。
[104] 愛華德·蔡勒(Eduard Zeller)著,《希臘哲學》(Die Philosophie der Griechen),第II部,第ii部分,第654頁。
[105] 《九章集》,IV,3,8和4,32[載德雷(A.C.H.Drew)的《普羅提諾與古典觀唸的消亡》(Plotin und der Untergang der antiken Weltanschauung),第179頁]。
[106] 《七冊》(Heptaplus),VI,prooem,載《全集》(Opera omnia),第40頁及其以下。
[107] “unitas ita ternario distincta,ut ab unitatis simplicitate non discedat.”
[108] 《全集》(Opera omnia),第315頁。
[109] 《七冊》(Heptaplus),V,vi,同上,第38頁。
[110] “上帝把按他的樣子造出的人類放在了世界中心的位置”。
[111] 皮科的信念是中世紀一致論的典型例子。見阿爾封斯·羅森伯格(Alfons Rosenberg)著,《命運的徵象:占星術的世界觀》(Zeichen am Himmel:Das Weltbild der Astrologie)。
[112] 迪特里希,《密拉特秘義》。
[113] 阿格里帕,《神秘哲學三部曲》(De occulta philosophia libri tres),I,viii,第12頁,由“J.F.”譯為Three Books of Occult philosophy(1651年版),第20頁,懷特海(W.F.Whitehead)編輯的重印版,第55頁[本引文稍作了修改]
[114] “Omna plena diis esse”。
[115] “virtutes divinae in rebus diffusae”。
[116] “divinae illices”。
[117] “symbolicae illecebrae”[在最初的J.F.版中,第32頁;在懷特海的版中,第69頁——英譯者注]。阿格里帕主要依據馬希利奧·費西諾(Marsilio Ficino)的翻譯[《柏拉圖主義者》(auctores Platonici,II,v0]。在敘內修斯那裡[《著作集》(Opusula),尼古拉·特爾扎基(Nicolaus Terzaghi)譯,第148頁],Πєρί ένυπνίων IIIB中有τò θєλγóμєνον,它來自於θέλγєιν,意思是激發、魅力、吸引。
[118] 《神秘哲學》(De occulta philosophia),I,iv,第69頁。(J.F版,第117頁;懷特海版,第169頁。)類似的也可以在帕拉塞爾蘇斯那裡找到。
[119] “Haud equidem credo,quia sit divinius illis Ingenium aut rerum fato prudential maior.”——《農事詩集》(Georgics),I,415。
[120] 《作為自然要素的靈魂》(Die“Seele”als elementarer Naturfaktor),第80,82頁。
[121] 參見“論心理的本質”,本書第392段及其以下。
[122] 對於此,阿格里帕說道(同前引,I,XIV,第29頁;J.F.版,第33頁;懷特海版,第70頁):“這是我們所說的精華,它不是來自四種元素,而是第五種存在;它存在於上面,並與四元素在一起。”
[123] II,lvii,第203頁(J.F.版,第331頁):“Est itaque anima mundi,vita quaedam unica omnia Replens,omnia perfundens,omnia colligens et connectens,ut unam reddat totius mundi machinam…”
[124] 同上:“…potentius perfectiusque agunt,tum etiam promptius generant sibi simile.”
[125] 動物學家 哈爾代(A.C.Hardy)得出了相似的結論:“如果我們發現有一種類似心靈感應的東西(無疑是無意識),它是形成物種成員行為模式的因素,那麼,我們關於進化的觀念就要改變了。如果存在這樣的無意識集體行為原胚,它分佈於種族的個體中,並將個體聯繫在一起,那麼我們也許會發現,我們轉回到了塞繆爾·布特勒(Samuel Butler)所說的潛意識種族記憶的觀點,只是現在這種記憶建立在集體的而不是個人的基礎上”。見“超感知覺的科學證據”(The Scientific Evidence for Extra-Sensory Perception),《發現》(Discovery),X,第328頁,索艾爾所引。
[126] 同前引,II,iv-xiv。
[127] “自然與哲學之子的對話”(Dialogus inter naturam et filium philosophiae)載《鍊金術文集》(Theatrum chemicum),II,(1602),第123頁。
[128] 引自阿格里帕,同前引,II,iv,第104頁(J.F.版,第176頁)。
[129] 參見安妮拉·賈菲(Aniela Jaffe),“霍夫曼童話‘金盆’中的形象和象徵”(Bilder und Symbole aus E.T.A.Hoffmann’s Marchen‘Der golden Topf),及瑪麗亞-路易斯·馮·弗朗茲(Marie-Louise von Franz),“永恆的激情”(Die Passio Perpetuae)。
[130] 參見我的“作為一種精神現象的帕拉塞爾蘇斯”(瑞士版,第47頁及其以下)。
[131] 《評論書》(Das Buch Paragranum),弗朗茲·斯通茲(Franz Strunz)編,第35頁。在《誤醫迷宮》(Labyrinthus medicorum)中基本相同,載《全集》(Sämtliche Werke),蘇達霍夫編,XI,第204頁。
[132] 斯通茲版,第34頁。
[133] 在雅各布·波墨(Jakob Böhme)的《所有事物的象徵》(The Signature of All Things)一書中也可以發現類似的觀點,約翰·伊里斯通(John Ellistone)譯,第10頁,“人身上存在三個世界形式,所以他身上有上帝的全部形象,也是所有存在的存在……”
[134] 《全集》(Opera omnia),弗裡奇(C.Frisch)編,I,第605頁及其以下。
[135] 同上,No.64。
[136] 同上,No.65。
[137] 《全集》,No.67。
[138] [in die Natalitia等於“進入出生的地方”,如果把in die理解為德語的話。賈斯帕(M.Caspar)和哈默爾(F.Hammer)編的《全集》(Gesammelte Werk),第IV卷,第211頁,有“in die Natalitio”等於“在出生的那天”,在此“in die”被理解為拉丁文。——英譯者]
[139] 同前,No.68。
[140] 參見後面提到的夢。
[141] 參見開普勒,《全集》,弗裡奇編,第V卷,第254頁。亦見,第II卷,第270頁,IV,第178頁。
[142] “…quod scl.Principatus causae in terra sedeat,non in planetis ipsis”,同上,II,第642頁。
[143] “…ut omne genus naturalium vel animalium facultatum in corporibus Dei quondam great similitudinem.”同上。我非常感謝麗蓮娜·弗雷-羅恩和瑪麗亞-路易斯·馮·弗朗茲使我注意到了開普勒的這段文字。
[144] 萊布尼茲,“對實體之間聯繫的第二個解釋”(Second Explanation of the System of the Communication between Substances)[頓坎(G.M.Duncan)譯,《萊布尼茲哲學作品集》(The Philosophical Works of Leibniz),第90~91頁]:“從一開始,上帝就賦予這兩種實體中的每一個這樣一種性質,即它們只遵從自己特有的法則,接受自己的存在,但是它們之間又是協調一致的,就像它們相互影響,或者上帝總是讓它們相互一致那樣。”
就像泡利教授善意地指出那樣,萊布尼茲這種同時性鐘錶的觀點有可能來自弗蘭德哲學家阿諾德·基林克斯(1625~1699)。阿諾德·基林克斯的《真之形而上學》(Metapysica vera)一書第III部分中,對“第八種知識”(Octava scientia,第195頁)有一個註釋,這個註釋是(第296頁):“…orologium voluntatis nostrae quadret cum horologio motus in corpore”(我們的意志之鐘和我們的物理運動的鐘表是同步的)。另外一個註釋說(第297頁):“我們的意志對我們的運動沒有任何影響,不是運動的原因,也不能決定運動的活動,也就是不會對運動產生任何作用。……如果我們仔細地考察我們的思想,我們會發現我們之中並不存在決定的觀念或概念……因此,原初的和唯一的推動者就只能是上帝,因為他安排和調整運動,並且使其與我們的意志協調一致,所以,我們的意志想讓腳向前走的時候,腳就會同時邁出。”另外對於“第九種知識”(Nona scientia)的註釋(第298頁)說:“我們的心靈……完全獨立於我們的身體……我們所知道的關於身體的一切都已經存在於身體中,在我們對之思考之前就存在了。因此,我們能夠在我們的身體中閱讀自己,但並不給身體打上自己的烙印。只有上帝才能夠那樣做。”這種觀念預示了萊布尼茲的鐘表類比。
[145] 《單子論》,第7節:“單子沒有任何窗戶,沒有任何東西能夠進去或出來……所以沒有任何實體或事件能夠從外面進入單子中。”
[146] 對培爾詞典中評論的回答,引自《哲學小叢書》(Kleinere philosophische Schriften),XI,第105頁。
[147] 《單子論》,第56節[莫里斯(Morris)版,第12頁]:“現在這些生物相互之間的聯繫意味著每個簡單的物質都有關係能夠表達其他的,所以它是宇宙永久的活鏡子。”
[148] 同上,第78節(第17頁)。
[149] 第83節(第18頁),參見《神正論》(Theodicy),第147節[胡嘉爾德(E.M.Huggard)譯,第215頁]。
[150] 《單子論》,第79節(莫里斯版,第17頁)。
[151] 同上,第15節(第5頁)。
[152] 同上,第14節(第4頁)。
[153] 《萬物美學原理》(Principles of Nature and of Grace,Founded on Reason),第4節(莫里斯版,第22頁)。
[154] 《單子論》,第14節(第5頁),亦見瑪麗亞-路易斯·馮·弗朗茲博士論笛卡爾之夢的文章,載《關於靈魂的歷史資料》(Zeitlose Dokumente der Seele)。
[155] 《單子論》,第4節,第11頁,《神正論》,第149節。
[156] 我必須再次強調這樣一種可能性:身體和心靈之間的關係也許可以被理解為共時性的關係。如果這種猜想被證實了,我認為共時性是相對較少發生的現象的觀點就必須改變。參見梅爾在《當代夢研究中的問題》(Zeitgemasse Probleme der Traumforschung)中的觀察,第22頁。
[157] 考慮到共時性有可能不僅是一個心理物理現象,而且還是在沒有人的心靈參與的情況下發生的現象,因此我想指出,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應該說對應或一致,而不是說意義。
[158] “ό θєòς άριθμητίζєι..”在1830年的一封信中,高斯說:“我們必須謙卑地承認,如果數只是我們心靈的產物,那麼空間就在我們心靈之外存在。”[列奧波德·克盧納克(Leopold kronecker),《論數的概念》(über den Zahlenbegriff),載於他的《文集III》,第252頁。]赫爾曼·魏爾(Hermann Weyl)同樣把數看作是理性的產物。[“作為符號構建的科學”(Wissenschaft als Symbolische Konstruktion),第375頁]馬庫斯·費爾茲則更傾向於柏拉圖的觀點。[“物理知識”(Zur physikalischen Erkenntnis),第434頁]
[159] 按照解夢規則,這個A先生代表的是阿尼姆斯,即擬人化的無意識,他拿走這些石板是因為意識沒有用到它們,只把它們視為大自然的玩笑。
[160] 這個夢不斷地重複出現,意味著無意識一直想將夢的內容帶給意識。
[161] 一個“金屬人”。
[162] 參見前引開普勒的觀點。
[163] 那些認為夢是不可理解的人可能會懷疑,夢是不是包含著其他完全不同的意義,與他們的觀點更一致的意義。當然人們可以按自己的想法來解釋夢。但對我來說,我還是要儘可能依照夢的陳述,並且根據夢陳述的顯意進行解釋。如果人們證明瞭,不可能將這種意義與做夢者的意識情況聯繫起來,那麼,我就會毫不掩飾地承認,我不理解夢,但是我儘量地不以先在的理論歪曲夢。
[164] 於伯特·江茲(Hubert Jantz)和庫爾特·貝林格(Kurt Beringer),“大腦損傷後的直接漂浮體驗綜合症”(Das Syndrom des Schwebeerlebnisses unmittelbar nach Kopfverletzungen),第202頁。
[165] 參見G.N.M.梯勒爾的報告,載於《人的性格》中,第197頁及其以下。在第199頁及其以下還有另外一個類似的例子。
[166] 卡爾·馮·弗裡奇(Karl von Frisch),《跳舞的蜜蜂》(The Dancing Bees),多拉·伊爾塞(Dora Ilse)譯,第112頁。
[167] “普通生物學中的形態發生”(La Morphogénèse dans la cadre biologie générale)。參見前面動物學家哈爾代得出的相似結論。
[168] 《物理學與哲學》,第127頁,亦見第151頁。
[169] 我沒有考慮狄拉克的時間的多維性。
[170] 參見我的“三位一體觀唸的心理學考察”(Psychological Approach to the Dogma of Trinity)。
[171] 詹姆士·金斯爵士(《物理學與哲學》,第215頁)認為:“這個基質之上的事件包含我們心智的活動,所以事件未來的發展也許部分地依賴這些心智活動。”在我看來,這個論證的推理鏈條是站不住腳的。
[172] “
τρίτου τò
.”參考《心理學與鍊金術》,第23頁。
[173] “論與自然相對的黑暗”(De tenebris contra naturam),載《鍊金術文集》(Theatrum chemicum),I (1602年),第518頁。
[174] 瑪麗亞-路易斯·馮·弗朗茲,“塔維斯的伯爵的封蒂納寓言”(Die Parabel von der Fontina des Grafen von Tarvis)。
[175] 見《對自然和心靈的解釋》(The Interpretation of Nature and Psyche)中泡利教授的論文。
[176] 《論意志自由》,第4頁。
[177] 《論意識自由》,第6頁。
[178] S.G.索艾爾,《科學和心靈感應》(Science and Telepathy),第6頁。
[179] 雅各布·格里姆(Jacob Grimm),《日耳曼神話》(Teutonic Mythology),斯塔裡巴斯(J.S.Stallybrass)譯,I,第137頁。希望之物是矮神所製作的有魔力的工具,如奧丁(Odin)的長矛、託爾(Thor)的錘子、弗雷亞(Freya)的劍等(II,第870頁)。希望是神的力量。(上帝賦予她希望和希望杖寶藏)。(希望的力量使之變得美麗)(IV,第1319頁)。“希望”=梵文中的manoratha,字面意思是“思想或心靈之車”,即希望、慾望和幻想[麥克多內爾(A.A.Macdonell),《實用梵語詞典》(A Practical Sanscrit Dictionary),s.v.]。
[180] 連續的創造不僅僅是一系列相續的創造行為,也是一個創造行為的永恆存在。這是“上帝總是天父,總產生聖子”,或他是“心靈的永久創造者”[奧古斯丁,《懺悔錄》,XI,希德(F.L.Sheed)譯,第232頁]意義上的創造。上帝蘊含在自己的創造中,“他不需要自己的作品,就像他已經把它放置在了他可能居於的地方;但是他在自己的永恆之中永存著,在這種永恆之中,他居於天和地之上,並創造他所喜悅事物”。[奧古斯丁,113:14,引自《詩篇釋義》(Expositions on the Book of Psalms)]。在時間中發生的事情同時也發生在上帝的思想中:“永恆的秩序將可變的東西整合進範型之中,在這種秩序中,那些在時間中並不同時性的東西在時間之外則同時存在。”[聖普羅斯珀,《奧古斯丁的沉思》(Sententiae ex Augustino delibatae,XLI)]。“在上帝永恆的智慧那裡,時間中的連續是沒有時間的。”在上帝創世之前,不存在時間,時間只開始於被造存在。“不是被造來自時間,而是時間來自被造。”[CCLXXX(米涅,col.468)]。“在時間產生之前是沒有時間的,而時間是和世界一起產生的。”[無名氏,《論三個處所》(De triplici habitaculo),VI(米涅,P.L.,XL,col.995)]。
[181] [來自ατομος(不可分的)。——英譯者]
附錄 論共時性
969 我似乎應該首先解釋一下共時性這個概念才是比較合適的。我先解釋一下這個概念所指的現象。顧名思義,這個概念和時間有關係,或者更準確地說,和同時發生有關係。在不涉及偶然概率時,也可以用兩個或者多個事件有意義的巧合來指代。一個統計上的,也就是可能同時發生的事件,如醫院中“出現相同的病例”屬於偶然的範疇。這類事件的組合可以包括任意多的項,並且仍然處在可能和合理可能的範圍內。這樣,比如有人偶然注意到自己公共汽車票的號碼,回到家後,他接了一個電話,電話裡也提到了這個數字,晚上,他買了一張戲票,票的號碼仍是這個數。這三個事件構成了一個偶然組合,儘管這不會常常發生,但由於組合的每一項發生的頻率,這仍然處在可能的範圍內。我想講一下我所經歷過的偶然組合,這個組合包含的項不少於六個。
970 在1949年4月1日早晨,我注意到了一個包含半人半魚圖像的雕刻。我們午飯吃的是魚。有人提到了把某人稱為“四月魚”的風俗。下午,我見到了一個我好幾個月都沒見到的病人。他給我看了一些關於魚的很有意思的圖畫。晚上,人們給我看了一幅刺繡,上面繡有海怪和魚。第二天早晨,我見到了另外一個以前的病人,十年來他第一次來拜訪我。她前一晚上夢到了一條大魚。幾個月後,我把這一系列事件用在了大的研究項目中。當我把它們寫下來後,散步到了房子前面的小湖邊。這個早晨我已經來過這個地方很多次了。這次我在湖堤上看到了一條一英尺長的魚。當時沒有別人,所以我有點納悶魚是怎麼到那裡的。
971 當巧合的事情像這樣積累起來的時候,我們無法不感到驚異。因為這種事件系列中事件數量越多,或者越離奇,系列就越不可能。我在別處已經討論過之所以會是如此的原因,在這裡我就不提了,我假設這是一個偶然的組合。但是我們必須承認,這比僅僅復現更加不可能。
972 在我前面提到的公共汽車票的例子中,我說過觀察者是“偶然”注意到了這個數字並且保留在記憶裡,而通常情況下他是不會這樣的。這構成了一系列偶然事件的基礎,但我並不知道是什麼讓他注意到了這個數字。在我看來,在對這種事件系列進行判斷時,我們要注意不確定因素。我在別的例子中已經觀察到了類似的情況,但並沒能得出任何可靠的結論。不過,有時我們很難避免這樣一種印象:有一種關於即將發生的事件的預先知識。經常發生這樣的情況,人們覺得自己會在街上見到一位老朋友,但是卻失望地發現見到的是一個陌生人,在這種時候這種感覺非常強烈。但是在走到下一個拐彎時,我們又碰到了老朋友。這種事情經常發生,我們起初會有點驚訝,但通常很快就把它們忘了。
973 現在,人們預見到一個事件的細節越多,人們越是覺得存在著預知,偶然也就變得越不可能。我還記得我學生時代的一個朋友的故事。他爸爸許諾說如果他能夠通過期末考試,他就可以去西班牙旅遊。我的朋友於是就夢到他走在西班牙的一條街道上。這條街通向一個廣場,那裡有一個哥特式教堂。他接著往右拐,轉了一個彎,到了另外一條街上。在這條街上,他看見了一輛很漂亮的馬車,由兩匹奶油色的馬拉著。這時他醒了。我們在一起喝啤酒的時候,他告訴了我們他做了這個夢。不久,成功地通過考試後,他去了西班牙,而且在一條街上,他認出了這是他夢見過的城市。他看到了與夢中一模一樣的廣場和教堂。他本來想直接走進教堂的,但記得他在夢中是向右拐的,然後到了另外一條街上。他很好奇,想知道自己的夢是否能夠進一步得到證實。他剛一拐過彎,就確實看到了兩匹奶油色的馬拉著一輛車。
974 我發現在許多這類事件裡,這種已經見到的感覺是建立在夢裡的預知基礎上的,但是我發現這種預知也能在醒著的時候出現。在這種情況下,僅僅說偶然就變得非常不可能了,因為巧合事先已被知道了。所以巧合不僅在心理上和主觀上,而且在客觀上都丟失了偶然的特徵,因為細節的一致越來越多,從而使其變得越來越不可能是偶然的。(比如對死亡的預知,達利茲和弗拉馬翁認為其概率是從1:4 000 000~1:8 000 000。)[2]在這種情況下,說事件是“偶然的”就不合適了。這是一個有意義的巧合的問題。人們通常用預知來解釋的這些事件。人們還談論超視能力、心靈感應等,但卻不能解釋究竟這些能力是由什麼組成的,或者它們是用什麼傳遞方法使我們能夠知覺到時間和空間上相隔遙遠的事件。所有這些觀念都僅僅是名字,它們不是科學的概念,不是像科學概念那樣可以被當作是對原則的表達,因為沒有人成功地在有意義的巧合成分之間構建出因果的橋樑。
975 我們非常感謝J.B.賴因通過超感知覺實驗為這一廣泛的研究領域所奠定的可靠基礎。他用25張卡片進行實驗,並將之分成5組,每張卡片上都有特定的圖案(星形、方塊、圓、十字、波形線)。實驗按照以下的方式進行。在每個實驗組中,卡片要洗800次,這樣受試就不會看到卡片。然後一張張翻出卡片,要求受試猜出每張卡片上的圖案。猜對的概率為1:5。最後的平均結果為6.5。1.5的隨機誤差的概率只有1:250 000。有一些受試猜對的數值比概率高出兩倍。有個人將所有25張卡片都猜對了,這種概率是1:298 023 223 876 953 125。主試和受試之間的距離是逐漸增加的,從幾碼到4000英里,但是對結果沒有什麼影響。
976 第二類實驗是讓受試猜測一組會在最近或更遠一些的將來被翻起的卡片。時間因素從幾分鐘增加到了兩週。這些實驗得到的概率為1:400 000。
977 在第三類實驗中,受試心裡想著一個特定的數字,以此來影響被機械地投擲出的骰子出現的數字。隨著一次所投骰子數量的增加,被稱為心靈致動實驗的結果會更加是肯定性的。
978 這裡的空間實驗大致確定地證明瞭心靈在某種程度上能夠消除空間因素;而時間實驗證明瞭時間因素(在未來的維度)能夠變成為心理性的相對存在;骰子實驗則證明移動的物體也會受心靈的影響,其結果可從時空的心理相對性中推斷出來。
979 賴因實驗不能應用到能量之上,因此就排除了所有力量傳遞的觀點。同樣,賴因實驗也不能應用到因果律上——我在30年前已經指出了這一點。因為我們不能夠想象一個未來的事件如何影響一個現在的事件。現在由於任何因果解釋都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們必須暫時假定非因果性質的不可能事件——即有意義的巧合——進入了我們的視野。
980 在考量這些結果時,我們必須將賴因發現的一個事實考慮在內,也就是說在每一組實驗中,前一實驗的結果總是比後面的要好。得分的下降和受試的心情有關。起初相信和樂觀的心態帶來了好的結果。而懷疑和抗拒則產生相反的結果,也就是說產生不利的傾向。由於不能用能量的也就是因果的方法來解釋這類實驗,所以情感因素就是一個使結果的發生成為可能的條件,儘管不是必需的。根據賴因的實驗,我們可以預計猜中的大約是6.5個,而不是5個。但人們不能預知什麼時候會猜中。如果我們能夠預知的話,我們涉及的就是一個規律,而這是與這一現象的性質相悖的。就像已經提到的那樣,能幸運地猜中得比概率頻率多一些是由於情感狀態所致。
981 這個觀察已經得到了證實,這說明改變甚或消除物理學家的世界圖像之基礎的心理因素是和受試的心理狀態相關的。儘管未來的超感知覺或者心靈致動實驗可以豐富人們對這些現象的認識,我們如果要進行深入的研究還要涉及情感狀態的性質。於是我將注意力轉向這樣一些觀察和經驗,這些觀察和經驗可以說是我在長期的醫學實踐中被動地遇到的。它們中的一些自發的和有意義的巧合是如此的不可能,以至於它們顯得是完全不可信的。我想講一個這類事件,讓大家對這類現象的特徵有一些印象。不論你是否相信這個特定的例子,或你是否用特設解釋來對待它,事情都還是一樣的。我可以告訴你很多類似的故事。它們原則上並不比賴因實驗不可反駁的結果更令人吃驚,更不可信,你很快就會看到幾乎每個例子都要求一個自己的特設解釋。但是由於時間和空間的心理相對性,因果解釋,這個從自然科學角度看唯一可能的解釋,也是不可能的,而時間和空間一起構成了因-果關係不可缺少的前提。
982 我的例子是關於一位年輕的女性病人的。儘管我們雙方都做了努力,但是我們還是沒能進入其心理之中。其困難在於她對所有事情都知道得很多。她受的良好教育為她提供了能夠如此的理想工具,即笛卡爾精緻的理性主義和其從幾何角度看待實在的觀念。[3]我幾次嘗試以更人性的東西來軟化其理性主義態度,但都失敗了,所以我將希望寄託在一些出人意料和非理性事件的出現上,希望這些事件能夠進入她自己用理性封閉起來的世界。有一天我坐在她的對面,背對著窗戶聽她滔滔不絕地說。前一天晚上她做了個很神奇的夢,夢裡有人給了她一塊金甲蟲形的寶石,這是一種珍貴的珠寶。她在告訴我這個夢的時候,我聽到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敲打窗戶。我轉過身去,看到一隻挺大的昆蟲正在敲打著窗戶,想進入這個黑暗的屋子。我覺著這很奇怪,就迅速打開窗戶,在昆蟲飛進來的時候把它抓住了。原來是一隻金龜子。它的綠黃顏色和金甲蟲形寶石的顏色很像。我把這隻蟲子交給我的病人,並且說“這是你的金甲蟲寶石。”這個經歷刺破了她的理性主義觀,而且打破了她理智抗拒的堅冰。因而治療現在才能夠繼續,而且取得了不錯的結果。
983 這個故事只不過是我和很多人所觀察到和記下的諸多有意義巧合中的一個而已。這些巧合包括很多超視現象和心理感應現象,如斯維登伯格看到的被證實的斯德哥爾摩的大火,以及最近空軍將領維克多·格達爾(Victor Goddard)的報告。報告涉及的是一位陌生軍官的夢,而這個夢正好預測了格達爾飛機的事故。[4]
984 我上面提到的所有現象可以歸為三類:
1.觀察者的心理狀態和外在的客觀事件即時相合(比如那隻金龜子的例子)。而沒有任何證據表明外在事件和內在的心理狀態有因果關係,而且由於時空的心理相對性,這種聯繫甚至是不可設想的。
2.心理狀態和發生在觀察者的知覺領域之外(空間距離)的外在事件相對應,外在事件只是在隨後才得到證實(如斯德哥爾摩的大火)。
3.心理狀態和還不存在的未來事件相對應,未來事件由於時間距離,只能在隨後才能得到證實。
985 在第2和第3組中,巧合的事件不處在觀察者的知覺領域之內,而是被預期的,因而只能在後來被證實。正是由於這個原因,我把這類事件叫做有共時性的事件,而不是同時發生的事件。
986 如果我們不把所謂的占卜方法考慮在內的話,那麼我們對這一經驗領域的研究就是不完整的。占卜方法認為,它們即使沒有實際地產生共時性事件,也至少將之當作了自己的目的來使用了。《易經》的預言方法就是這樣的一個例子,衛德明博士對之做了詳細的描述。[5]《易經》的基本假設是,發問者的心理狀態和卦象之間存在共時性的對應。卦象是由隨意分配49根蓍草或者隨意拋扔三個硬幣形成的。這個方法的結果非常有意思,但是由於涉及的心理狀態非常不確定,因此,迄今為止它並不能提供決定客觀事實的工具,即統計學的評判標準。這對風水方法同樣為真,因為風水方法也是基於類似的原則的。
987 當我們把目光轉向占星術的方法時,我們就處於一個更加有利的位置了。占星術方法假設行星的相位與詢問者的性格或者心理狀態之間存在有意義的巧合。從天體物理學最新發展的角度看,占星術的對應有可能不是一個共時性的問題,而是一個因果關係的問題。就像馬克斯·克諾爾教授所證明的那樣,[6]太陽質子輻射受行星的合相、衝相、四分相如此大的影響,以至於我們能在很大程度上確定地預推出磁暴的出現。我們能確定地球的磁幹擾曲線和死亡率之間是有關係的。這證實了合相、衝相、四分相的影響是不好的,三分相和七分相的影響則是好的。所以這裡存在的可能是因果關係的問題,也就是排除或限制共時性的自然規律的問題。同時,在星宮圖中起重要作用的宮位產生了複雜的相圖。在這種複雜的相圖之中,占星術的黃道雖然與日曆相符,但並不與實際的星座一致。這是由於自從春分點是在白羊座開始——也就是我們時代開始——存在的歲差,使這些星座的位置幾乎改變了一個柏拉圖月。所以,今天任何一位(按照日曆)出生在白羊座的人,實際都是出生在雙魚座。只是他出生的時期大約兩千年以來一直被叫做“白羊座”時期。占星術認為這個時期具有一種決定的性質。這個性質有可能與地球磁場受到的幹擾一樣,與季節的變動相關聯,而太陽質子的輻射受著季節變化的影響。所以,黃道位置代表著因果因素也不是不可能的。
988 儘管我們仍然不能從心理學角度對星座進行確定的解釋,不過今天我們卻有可能合乎自然律地對之作因果解釋。因此,我們就不能還把占星術描述為占卜術了。但是,由於還存在很大的不確定性,所以,在前段時間,我做了一個實驗,想看一看被接受的占星術傳統是否能夠經受住統計學的檢驗。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我們就要選擇一個確定無疑的事實。我選擇了婚姻。自古以來,占星術傳統都認為,在婚配雙方的星座中,存在著太陽和月亮的合相,也就是說,一方處於八度的⊙(太陽)與另一方的
(月亮)
(相合)。第二個同樣古老的傳統是,將
看作婚姻的另外一個特點。另外,東昇與發光體的合相同樣也很重要。
989 我和我的助手麗蓮娜·弗雷-羅恩夫人,首先收集了180對婚姻的資料,也就是一共有360個星座,[7]並且比較了50個最具婚姻特點的重要相位,即⊙
(火星)♀(金星),Asc(東昇)和Desc(西沒)的合相和衝相。得出的結果是⊙
的可能性最大,有10%。巴塞爾的馬庫斯·費爾茲教授很善意地費力氣計算了我的結果的概率,告訴我說,結果的概率為1:10 000。就這個數字的意義。我也詢問了幾位數學物理學家,他們的觀點有些不同,一些人認為這個概率是值得考慮的,另一些人則認為這個數值是有問題的。因為我們一共只有360個星座,從統計學角度來看有些太少了。
990 統計了這180對婚姻對子的相位後,我們擴大收集的範圍。我們又收集了220對婚姻對子的材料,並將它們分開來進行計算。就像上一次一樣,我們這一次也是收集了材料之後就開始進行計算。我們並不是依據某種觀點來選擇材料的。材料來自多處。對第二批材料進行計算後,我們發現
數量最多,達到了10.9。這個數值的概率也大約是1:10 000。
991 最後,我們還收集了83對婚配對子的材料。我們也是將之分開來計算的。結果是
Asc.最多,達到9.6。而這個數值的概率大約為1:3 000。[8]
992 除此之外,令人吃驚的是,合相都是月亮合相,而這與占星術的推斷相吻合。但奇怪的是,這裡出現的都是占星術的三個基本相位,即⊙
和Asc.⊙
和
同時出現的概率為1:100 000 000。三個月亮合相與⊙
Asc.同時出現的概率為1:3×1011;換句話說,從概率上說,其不可能性是如此之大,以至於我們必須考慮它們可能是由其他因素引起的。這三批材料太少了,以至於這些概率可能沒有任何理論意義。不過,它們同時出現的概率如此之低,我們禁不住會認為是其他因素導致了這一結果。
993 概率1:10 000和1:3 000都太大了,因此,我們無法把我們的結果僅僅視為隨機的結果,這樣,占星材料和質子輻射之間有可能存在科學有效的關聯不會是這一結果的原因。另外,當人們將婚姻分成較多批次時候,上面所出現的最大數值彼此之間也不相容。我們如果想發現太陽、月亮、東昇合相出現的統計學規律,就要對成千上萬對婚姻對子進行調查分析,而且即使如此,結果仍然是不確定的。三個經典月亮合相同時出現的機率是微乎其微的,但它卻出現了,因此,我們就只能或者將其解釋為有意或者無意的欺騙,或者將其解釋為有意義的巧合,即共時性。
994 儘管先前我被迫懷疑占星術的占卜性質,但是,從我的占星實驗結果來看,我現在必須承認這個性質。我們所調查的婚姻星座是隨機安排的,按其收集到的順序隨機地摞在一起,並隨機地分成數量不等的三個批次,不過,這種隨機卻與研究者樂觀的期望一致,而且能產生整體的圖像。從占星術的假設來看,這個圖像幾乎沒有什麼改變。這個實驗和賴因的超感知覺實驗的結果完全一致,也受到了期待、希望和信念的影響。不過,我們並沒有期待某種確定的結果。我們選擇了50個相位就是這個的證據。當我們得到了第一批的結果以後,我們確實有些期望⊙
的存在得到證實。但是結果卻讓我們很失望。第二次,我們加了一些新收集到的星座從而組成了一個數量更多的大一些的批,以便增加確定性。但結果卻是
。對第三組材料,我們只是有點希望會是
,然而事實再次與期望不一致。
995 這裡發生的確實是奇怪的事件,並且顯然是有意義巧合的獨特例子。如果人們對之感到驚異,他們可以將之稱為小奇蹟。但是,今天我們必須從另外的角度來看待這些奇蹟。賴因實驗已經表明,時間、空間、因果性都是可以消除的因素,結果是非因果現象,即奇蹟是可能的。所有這類自然現象都是獨特的和極其奇怪的偶然組合,它們由其各部分的共同意義聯結在一起,從而構成了一個確定的整體。儘管有意義的巧合是無限多樣的,但它們是作為非因果事件而成為科學的世界圖像的一種成分。我們用因果性來解釋兩個相繼發生的事件的聯繫;用共時性意指物理和心理事件之間時間和意義的平行。科學到現在還不能為這種平行找到共同的根源。共時性概念不解釋任何事情,而只是表達有意義巧合的發生,而有意義的巧合本身是偶然發生的,而且它們是如此的不可能,因此我們必須將其視為建立在某種原則之上,或者是建立在經驗世界之上。我們不能表明平行事件之間有因果關係,這就是它們具有偶然特點的原因。平行事件之間唯一可認出和可證明的聯繫是共同的意義或對應。原先的對應理論建立在這種聯繫的基礎上,並在萊布尼茲的先定和諧那裡達至其最高點及暫時的終結,再後來又被因果理論所取代。共時性是同感、對應、和諧等概念的現代發展和變異,它不是建立在哲學假定之上,而是建立在經驗和實驗之上。
996 共時性現象證明瞭,在異質的、沒有因果聯繫的過程之間存在著同時發生的有意義巧合;換句話說,它們證明瞭一個觀察者感知到的內容同時可以被外在事件所表達,而且它們之間沒有任何因果聯繫。從此我們可以推斷出,心理不能處在空間中,相反空間是相關於心理而存在的。同樣,心理也不能處在時間中,而時間則相關於心理而存在。這些發現一定會有很重要的意義,這些我就不再強調了。
997 由於講座的時間有限,我只能粗略地談論一下範圍很廣的共時性問題。如果有人想進一步研究這個問題,我想告訴大家我在“共時性:非因果關係原則”中對之做了詳盡的討論,它與W.泡利教授的作品一起收入了《對自然和心靈的解釋》中,並將很快出版。
註解:
[1] [本文最初是一篇演講稿,於1951年在瑞士愛諾斯召開的會議上宣講。最初發表在《愛諾斯年鑑》,1951年(蘇黎世,1952年)。這裡的譯文最初發表在《人與時間》中(這是從《愛諾斯年鑑,第3卷》選的論文,紐約和倫敦,1957年),此次再版作了稍微的修改。本文主要取自前面的專著。——英編者]
[2] [見前面第830段。——英編者]
[3] [笛卡爾以“幾何方法”證明瞭這一命題。——英編者]
[4] [這個例子後來成為了一部電影的主題。這個電影的名字叫做《夜夜春宵》(The Night My Number Came Up)。——英編者]
[5] [“《易經》中的時間概念”,最初是在愛諾斯會議上(1951年)所作的一個演講。——英編者]
[6] [“我們時代科學的轉變”,同前]
[7] 這些材料來自不同的地方。他們只是已婚人士的星座材料。我們沒有做任何篩選,我們隨機地收集我們所能收集到的資料。
[8] [費爾茲教授重新做了計算後,這些數值和後面的數值都降低了很多。見第901段及其以下。——英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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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UME 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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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ATRUM CHEMICUM. Ursel and Strasbourg, 1602-61. 6 vols. (Vols. 1-3, Ursel, 1602; etc.)
Contents quoted in this volume:
VOLUME I
i Dorn: Speculativae philosophiae [pp. 255-310]
ii Dorn: Philosophia meditativa [pp. 450-72]
iii Dorn: De tenebris contra naturam et vita brevi [pp. 518-35]
VOLUME II
iv Aegidius de Vadis: Dialogus inter naturam et filium philosophiae [pp. 95-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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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型與集體無意識
英譯者按
非常感謝我曾參考過其譯文的諸君:戴爾(W.S. Dell)先生,他發表在《人格的融合》(The Integration of Personality)中的“集體無意識的原型”及“個體化的意義”(本書中的標題為“意識、無意識及個體化”)這兩篇譯文,給了我莫大的幫助;加里·拜因斯(Cary F. Baynes)夫人及希米娜·德·安古洛(Ximena de Angulo)小姐,她們允許我幾乎一字未改地大段使用她們於1943年和1944年發表在《春天》(Spring,紐約)上的“母親原型的心理學面向”與“關於輪迴(rebirth)”的譯文;希爾德·加德·納格爾(Hilde gard Nagel)小姐,她於1955年發表在《春天》上的譯文“魔法師(trickster-figure)的心理學”,為我提供了參照。
第一部分
集體無意識的原型
集體無意識的概念
關於原型,特別涉及阿尼瑪概念
集體無意識的原型
1 集體無意識(collective unconscious)的假說屬於這樣一種觀念,即人們起初會覺得它陌生,但很快便會把它作為熟悉的概念來掌握和使用。就一般的無意識概念而言,這已然是事實。無意識的哲學觀念,尤其是在加魯斯(Carus)與馮·哈特曼(von Hartmann)二人所呈現出的形式之中,在勢不可當的唯物主義及經驗主義浪潮面前敗下陣來,幾乎沒有留下一絲漣漪;漸漸地,它重又在醫學心理學這一科學領域裡浮出了水面。
2 最初,無意識這一概念僅限於表示受壓抑或者被遺忘的內容的狀態。弗洛伊德(Freud)使無意識——至少在隱喻的意義上——作為行動的主體登上了舞臺;但即使是對他而言,無意識在本質上也不過是被遺忘及受壓抑的內容的聚集地而已,它僅僅是因為這些才具有某種功能意義。因此,對弗洛伊德而言,雖然他十分明瞭無意識的古老、神話色彩的思想形式,無意識儼然是個人性的。[2]
3 毋庸置疑,無意識的表層或多或少是個人性的;我稱之為個人無意識。但是個人無意識有賴於更深的一個層次;這個層次既非源自個人經驗,也非個人後天習得,而是與生俱來的。我把這個更深的層次稱為集體無意識。我之所以選擇“集體”這一術語,是因為這部分無意識並非是個人的,而是普世性的;不同於個人心理的是,其內容與行為模式在所有地方與所有個體身上大體相同。換言之,它在所有人身上別無二致,並因此構成具有超個人性的共同心理基礎,普遍存在於我們大家身上。
4 唯有借能夠意識的內容在場,心理的存在方可辨識。因此,唯有基於我們得以證明無意識的內容的程度,我們才能言說無意識。個人無意識的內容主要為人們所謂的帶感情色彩的情結(feeling-toned complexes);它們構成心理生活的個人及私人面向。另一方面,集體無意識的內容眾所周知是原型(archetype)。
5 “原型”這一術語早在斐洛·猶大烏斯(Philo Judaeus)時代便出現了,[3]意指人身上的上帝形象(Imago Dei/God-image)。它也見諸於伊裡奈烏(Irenaeus,又譯愛任鈕)的著述之中,比如伊裡奈烏曾講道:“世界的造物主並非按照自身塑造了這些東西,而是根據自身以外的原型複製了它們”。[4]在《赫姆提卡文集》(Corpus Hermeticum,又譯《秘義集成》、《赫耳墨斯文集》)中,[5]上帝被稱作“原型之光”。該術語多次出現在了古希臘雅典最高法院法官狄奧尼修(Dionysius,又譯戴奧尼夏)的著述之中,比如他在《論天體秩序》(De caelesti hierarchia)第2卷第4章提到了“非物質原型”(immaterial Archetypes)、[6]在《論聖名》(De divinis nominibus)第1卷第6章提到了“原型石”(Archetypal stone)。[7]雖然“原型”這一術語未曾見諸於聖·奧古斯丁(St. Augustine)的著述之中,但是“原型”的思想卻是如此。在《論異議》(De diversis quaestionibus,又譯《雜說》)的第83章,聖·奧古斯丁討論了“思想的原則(ideae principales):‘它們並非是自發形成的……而是容身於神知之中’”。[8]“原型”是對柏拉圖的理念的解釋性釋義。該術語不僅切合而且有益於我們的目的,因為它告訴我們,就集體無意識的內容而言,我們是在處理古代或者——也許——原始形態,換言之,在處理遠古時代以降業已存在的普世形象。列維——布留爾(Lévy-Bruhl)用於表示原始世界觀中的象徵形象的術語“集體表象”(représentations collectives),可以十分容易地用於意指無意識內容,因為它實際上意指同一事物。原始部落文化所關涉的原型已然經過了某種特殊方式的改造。它們不再是無意識的內容,而是已然被改造成了根據傳統、以秘傳教學形式傳授的意識法則。這一具有代表性的表達手段,表示原本源自無意識的集體意識的轉移。
6 原型的另一種眾所周知的表達方式是神話與童話。但是,我們在此間處理的形式已然被打上了特定印跡,並且經過了長期傳承。因此,“原型”這一術語僅間接適用於“集體表象”,因為它僅僅表示那些尚未經過意識加工,因此是心理體驗直接基點的心理內容。從這個意義上講,原型與已然演變的歷史法則之間存在著巨大差異。尤其是在更高的秘傳教學層次上,原型顯形的形式清楚無誤地顯現出意識加工的批評性、評估性影響。一如我們在夢及異象(vision)中所遭遇的,它們的即刻具體化遠比在神話中更加個體化、更加不易理解、更加幼稚。從本質上講,原型是一種經由成為意識以及被感知而被改變的無意識內容,從顯形於其間的個人意識中獲取其特質。[9]
7 因此,從其與神話、秘傳教學與童話的關係來看,“原型”一詞的字面意義是非常清楚的。但是如果我們試圖從心理學角度確定原型的內容,問題就會變得更加複雜。迄今為止,神話學家們在幫助自己擺脫困境時,始終求助於關涉太陽、月亮、氣象、植物的思想及種種其他思想。神話首先而且主要關涉心理現象,這一事實揭示出靈魂的本質是他們時至今日仍絕對不願正視的東西。雖然原始人對顯在之物的客觀解釋不太感興趣,但是他們有一種迫切的需要——或者更加準確地講,他們的無意識心理有一種無法抗拒的欲求——把一切外在的感官體驗同化為內在的心理事件。原始人並不滿足於僅僅見到日出日落;這種外在觀察必定同時為一種心理事件:有自身規律的太陽必然代表某一位神明或者英雄的命運,因為他最終唯有留存於人的靈魂之中,別無他處。一切被當作神話的自然過程,比如冬夏季節的交替、月亮的陰晴圓缺、雨季的來臨等,在任何意義上都絕非這些客觀事件的寓言;[10]相反,它們是心理的內在的、無意識的衝突事件的象徵表達,心理經由投射變得與人的意識相連——換言之,反映在自然事件之中。投射如此重要,以致數千年文明的洗禮才把它在一定程度上與外在對象相分離。比如,就占星術而言,古老的“直觀知識”(scientia intuitiva,又譯直觀知)漸漸被貼上了頭號異端邪說的標籤,因為人類尚未成功地對性格作出無關星宿的心理描述。即使時至今日,信奉占星術的人依然醉心於關於星宿影響的古老迷信假說,幾乎無一例外。然而,能夠借占星術算命的人都應知道,亞歷山大王朝(Alexandria)的喜帕恰斯(Hipparchus)時代以降,春天的起點一直被固定在白羊座(Aries)的零度上;他們還應知道,作為所有算命天宮圖之基礎的十二宮圖因此具有相當的隨意性,因為自那以後,春天的起點已然因春分與秋分的交替,漸漸推進到了雙魚座(Pisces)的1度處。
8 原始人在其主觀性方面給我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所以我們早該推測到神話具有某種心理意指。從本質上講,原始人對自然的認識是無意識心理過程的語言及外在形式。但是該過程是無意識的,這一事實向我們道出了原始人為何在其解釋神話的種種努力中唯獨沒有考量心理的緣由。原始人並不知道心理包含生髮出神話的種種形象,以及並不知道我們的無意識是內在衝突中的表演和受苦主體;在大大小小的自然過程中,原始人藉助類比法重新發現了內在衝突。[11]
9 塞利(Seni)對華倫斯坦(Wallenstein)說道:“你自己的命運之星駐於你心間”[12]——如果我們對內心的秘密有所瞭解,哪怕是一點點,這句名言也會令所有占星術士心滿意足。但是人類迄今幾乎尚未對之有甚瞭解。我也不敢鬥膽斷言今天的情況有何好轉。
10 部落知識始終既神聖又危險。所有秘傳教學都試圖理解未曾被目睹過的心理事件,都自稱擁有至高權威。那些符合於原始知識的東西,在甚至更高的層面上符合於支配性的世界宗教。它們包含著原本是藏而不露的知識,並且以令人愉快的形象闡明靈魂的秘密。它們的廟宇、宗教經典以形象與文字的形式,昭告遠古時代流傳下來的神聖教旨,使其可以到達每一顆虔誠的心、每一雙敏銳的眼、每一縷幽遠的思想。事實上,我們必須指出,通過傳統的演變和傳承,形象在變得越漂亮、越崇高、越全面的同時,越是遠離個人經驗。雖然我們能夠摸索著進入形象,感知到它的某些面向,但是原初的經驗已然喪失。
11 為什麼心理學是最年輕的經驗科學呢?為什麼我們發現無意識、關注其永恆形象的寶庫為時不長?這僅僅是因為我們擁有針對所有心理活動的宗教法則——遠比即刻經驗漂亮和全面的法則。儘管對諸多人而言,基督教的世界觀已黯然失色,但是具有象徵意義的東方寶庫卻依舊滿是神奇,可以在未來的很長一段時間內滋養進行展示和擁有新外觀的激情。而且,這些形象——無論它們是基督教的、佛教的還是人們所希望的任何形象——迷人、神秘、富於直覺。很自然,我們越熟悉它們,我們就會越持續地使用它們,把它們打磨得光滑流暢,結果只剩下了陳腐的表面性及毫無意義的自相矛盾。聖靈感孕(Virgin Birth,又譯童貞女之子)之謎,或者聖父聖子同體,或者其實並非是三合一的三位一體,這些都已不再能借寄予哲學的想象力。它們已然固化進信奉的對象之中。因此,如果受過教育的歐洲人的宗教需求、有信仰的頭腦及哲學思考受到東方符號——印度的那些宏大神學概念、中國的高深莫測的道教哲學——的吸引,這毫不令人吃驚;它儼然宛若古人的心智在從前被基督教思想吸引。諸多歐洲人開始時完全臣服於基督教象徵的影響,最終卻置身於一種克爾凱郭爾(Kierkegaard)式神經官能症之中,或者是因為符號象徵的日漸貧乏,他們與上帝的關係發展到了一種深奧微妙得無可復加的我—你關係——最終唯有臣服於東方象徵的魅力與新奇。這次臣服未必是一次失敗;相反,它證明瞭宗教意識的接受能力與活力。我們可以在受過教育的東方人身上觀察到大量相同的情形;他們頻頻為基督教象徵或者與東方人頭腦如此格格不入的科學所吸引,甚至對它們生髮出令人羨慕的理解。人們應該臣服於這些永恆的形象,這是完全正常的;事實上,這才是這些形象的作用所在。它們必須吸引人、令人信服、令人著迷、令人感動。它們被建構自具有啟示性的原始材料,映照神的始終如一的獨特經驗。這便是為什麼它們始終在給人一種神的預感的同時,阻止人直接感受到神。由於人類精神的數世紀勞作,這些形象已根植於一個包羅萬象的、銘寫世界秩序的思想體系之中,並同時為教會這個強大的、廣佈的、古老的機構所代表。
12 我能夠以最近被封為聖徒的瑞士神秘主義者和隱士——伏利烏的尼古拉斯修士(Brother Nicholas of Flüe)[13]——為例,完美地闡明我的意思。他最重要的宗教經驗或許是所謂的三位一體異象(Trinity Vision,又譯三位一體顯聖);三位一體異象令他非常著迷,所以他親自或者請人把它繪製在了他的密室的牆上。該畫至今仍保存在薩希塞恩(Sachseln,又譯薩息森)教區的教堂裡。它是一幅劃分為六部分的曼荼羅圖案,中心處是上帝的加冕形象。現在我們知道,克勞斯修士(Brother Klaus)曾藉助一位德國神秘主義者撰寫的插圖式宗教小冊子調查過其異象的本質,以及他努力把自己的原初經驗帶入他可以理解的一種形式之中。他曾多年致力於此。這便是我所謂的對象徵的“加工”(elaboration)。他對異象本質的思考受到了被他用作指導思想的神秘主義圖表的影響,不可避免地把他引向了這一結論:他一定見到過聖三一(Holy Trinity)本身——至善(summum bonum)、永恆的愛。這一點已經在薩希塞恩教堂的當下“潔”版中得到了證明。
13 然而,原初經驗截然不同。克勞斯修士心醉神迷時,展現在他面前的景象如此可怕,以致他自己的神色都為之一變——事實上,變化如此之大,以致旁人都受到了驚嚇,為他感到擔憂。他之所見是最為強烈的異象。對此,我們最早的資料來源沃爾弗林(Woelflin)[14]這樣寫道:
所有來看他的人一瞥見便恐懼萬分。至於其間的原因,他本人過去常常說是他曾見到一束刺目的光,宛若一張人臉。見到它時,他擔心自己的心臟會裂為碎片。因此,不勝恐懼的他立刻轉過臉去,倒在了地上。這便是他的臉至今依舊在他人眼中很恐怖的原因。
14 這一異象被合情合理地與《啟示錄》第1章第13節及其以後部分的異象——那個奇異的具有啟示作用的基督形象——進行了比較;[15]就猙獰及奇特而言,唯有恐怖的七角七眼羔羊可以與之匹敵(《啟示錄》第5章第6節及其以後節)。要弄清楚這一形象與《福音書》中基督形象之間的關係肯定很難,所以最早的信息來源以一種十分肯定的方式解釋了克勞斯修士的異象。1508年,人文主義者卡爾·博維納斯(Karl Bovillus)[查爾斯·德·波葉爾(Charles de Bouelles)]在致朋友的信中寫道:
我想告訴你一個異象;這個異象是他在天上看到的,時間是一個繁星點點的夜晚,當時他正在站著祈禱冥想。他看到了一個類人形象的頭,其面目可憎,怒氣沖天,神色恐怖。[16]
15 這種解釋完全吻合於《啟示錄》第1章第13節所提供的現代引申。[17]我們也不應忘記克勞斯修士的其他異象,比如著熊皮的基督、聖父聖母及聖父聖子同體。事實上,它們全都顯現出了與教義極不相符的特徵。
16 從傳統上講,這一重要異象被帶入了與薩希塞恩教堂裡的三位一體異象的聯繫之中;同理,被帶入了與所謂的“朝聖手冊”(Pilgrim's Tract)中的輪盤符號象徵(wheel symbolism)的聯繫之中。[18]我們被告知,克勞斯修士曾向一位來訪的朝聖者展示過輪盤圖畫。很顯然,這幅畫已使他著迷多時。不同於傳統解釋的是,勃朗克(Blanke)認為這一異象與三位一體異象之間並沒有聯繫。[19]在我看來,這一懷疑似乎太過頭了。克勞斯修士對輪盤感興趣必然事出有因。類似於他曾經歷過的那種異象經常導致心理混亂及崩潰(目擊心臟裂為“碎片”)。我們從經驗得知,起保護作用的圓圈——曼荼羅——是心理混亂狀態的傳統矯正方法。因此,克勞斯修士為輪盤象徵所吸引的原因不言而喻。把恐怖的異象解釋為上帝的經驗也無須如此離譜。因此,在我看來,這一重要異象與三位一體異象之間的聯繫,以及二者與輪盤象徵之間的聯繫,在心理學層面上是極為可能的。
17 毋庸置疑,這一異象是恐怖和非常令人不安的,火山般地衝擊了他的宗教世界觀,既沒有符合教義的預兆,也沒有解經式的註釋,自然需要長期的同化方才適合總體的心理結構,從而恢復被擾亂的心理平衡。克勞斯修士基於教義與其經驗達成妥協之後,堅若磐石;通過把非常感性的東西變為三位一體思想的漂亮抽象,教義證明瞭其同化力量。但是二者的調和可能發生在由異象本身及其神秘現實所提供的一個迥然不同的基礎之上——在很大程度上不利於基督教的上帝概念,毋庸置疑也在更大程度上不利於克勞斯修士本人,否則他就不會成為聖人,而是成為異教徒(如果不是瘋子的話),並且可能是在火刑柱上結束其生命。
18 這個例子證明瞭教義象徵的用途:它系統地闡明瞭一次非常的、危險地具有決定作用的心理經驗,這一經驗可以被恰如其分地稱作“上帝的經驗”;它在其間所使用的方法對我們的人類理解而言,是可以接受的,既不限制經驗的範圍,也不影響其勢不可當的重要性。我們在雅各·波墨(Jakob Böhme)那裡也可遭遇到的神怒的異象,與《新約全書》中的上帝——天堂那位仁慈的聖父——極不協調;正因如此,它可能輕而易舉就成了內心衝突之源。這與十五世紀末即尼古拉·庫薩(Nicholas Cusanus)時代的時代精神極為吻合;庫薩的“對立的綜合”(complexio oppositorum)原則實際上已經預料到了即將發生的分裂。不久之後,耶和華教的(Yahwistic)上帝概念在新教中經歷了一系列新發展。耶和華(Yahweh,又譯雅赫維)是一個表示上帝的概念,包含處於尚未分裂狀態之中的對立面。
19 離開家庭及家人之後,克勞斯修士將自己置身於陳規和習俗的坦途之外,經年生活在離群索居之中,埋頭凝視那面漆黑的鏡子,所以原初經驗的神奇與恐怖降臨在了他身上。在這一情勢之下,上帝那經過數世紀發展的教義形象就宛若一劑治病的靈藥發揮了作用。它幫助他消解了原型形象的致命性侵入,從而擺脫了被撕為碎片的威脅。安格魯斯·希勒西烏斯(Angelus Silesius)則沒有這般幸運;內心的衝突把他撕為了碎片,因為在他那個時代,教義所保證的教會穩定性已然被破壞。
20 雅各·波墨同樣知道一個“怒火”(wrath-fire)的上帝,即一位真正的神秘上帝(Deus absconditus)。一方面,他能夠藉助基督教的聖父聖子法則消解同時意義深遠而又令人痛苦難忍的衝突,並思辨性地將其表達於自己的世界觀之中——儘管他的世界觀具有諾斯替教色彩(Gnostic),但在所有基本點上卻是基督教性質的。否則他就已然成為一個二元論者。另一方面,毋庸置疑的是,長期以來秘密調和對立面的鍊金術幫助了他。然而,對立在其《靈魂四十問》(XL Questions concerning the Soule)中所附的曼荼羅裡留下了顯在痕跡,[20]表明了神性的本質。其間的曼荼羅分為一明一暗的兩半,圍繞它們繪製的半圓並未合攏構成一個環,而是彼此背對背。[21]
21 通過大規模地將其內容公式化,教義取代了集體無意識的位置。天主教的生活方式全然不知這個意義上的心理問題。幾乎整個集體無意識生活都已然被導入教義式原型思想之中,一如調節有序的溪流,流淌在信條和儀式的符號象徵之中。它通過天主教精神的內向性來證明自己。一如我們今天對它的理解,集體無意識從來就不是一個“心理學”問題,因為在基督教教會出現之前,所存在的是幽古的神秘宗教儀式,這些儀式可以追溯到新石器時代的史前迷霧之中。人類從不缺乏強有力的形象,魔術般地幫助抵禦存在於靈魂深處的一切不可思議之物。無意識的形象總是被表現為保護性和治療性的形象,並因此被從精神放逐到了宇宙空間。
22 然而,宗教改革的破舊立新十分精準地攻破了神聖形象的保護牆,因為在那時,形象一個接一個地崩潰了。它們因與正在覺醒的理性相沖突而變得含糊曖昧起來。另外,人們也早已忘記了它們的意義何在。或者說他們真的忘記了嗎?有這種可能嗎?即人們從未真正知道過它們的意義何在,以及直到最近人類中的新教徒才意識到我們實際上對神靈感孕、基督神性、三位一體的複雜性等概念的意義渾然不知。情況似乎是這些形象剛進入人們的記憶、它們的活生生的存在已然得到了沒有與反思的接受,宛若大家裝飾聖誕樹或者掩藏復活節彩蛋而不曾知道這些風俗的意義。事實是原型形象本身的意涵如此豐富,只不過人們從未想過要探問它們的真正意義何在。神明們一次次地消亡,因為人們突然發現它們並無任何意義,以及發現它們只不過是出自人類之手的毫無價值的木頭或者石頭偶像而已。然而,事實是人們只不過發現了直到這時都還未曾思考過自己的形象。人們開始思考其形象時,他們是在所謂的“理性”的幫助之下完成的——實際上,理性只不過是一切人類偏見及短視的總和而已。
23 新教的歷史是一部持續地破舊立新的歷史。一面又一面的牆體倒下了。一旦教會的權威被毀,破舊的工作就不會太難。我們大家都知道教會權威是如何一點接一點地崩潰的——無論是在大事還是小事上、也無論是在抽象面向還是具體面向上,也知道作為我們當下生活狀況的令人擔憂的象徵貧困的發生過程。教會的勢力隨之消失,成為一座被拔去了炮臺箭垛的堡壘、一間被挖掉了四牆的房屋,暴露在世上一切風雨與威脅面前。
24 嚴格地講,雖然這次令人惋惜的崩潰傷害了我們的歷史感,但新教分裂為近400個教派,這無疑是發出了煩亂不寧行將延續的信號。新教徒被置於一種令人戰慄的無力自衛狀態之中。當然,新教徒已獲啟蒙的意識拒絕認識到這一事實,而是悄然在他處尋找歐洲已然喪失之物。我們尋找能夠消除煩亂不寧的心智的有效形象、思想形式,我們因此發現了東方的寶藏。
25 無論是基於自在還是自為,對此絕無反對意見。沒有人強迫羅馬人大肆引進亞洲教派。如果基督教誠如通常所描述的那樣,與種族“格格不入”,他們就可以輕鬆地在羅馬軍隊的威信開始減弱時拒絕它。但是基督教漸漸站穩了腳跟,因為它適合於現存的原型模式。然而,歷經若干世紀的發展之後,它變為了如果其創始人活著見到它定會驚詫不已的東西;毋庸置疑,黑人及其他深色皮膚皈依者的基督教提供了進行歷史反思的機會。那麼,為什麼西方不該吸收東方的形式呢?為了讓自己獲得啟蒙,羅馬人也曾造訪過厄琉西斯島(Eleusis)、薩莫色雷斯島(Samothrace)及埃及。在埃及,甚至似乎有以此為目的的正規旅遊業。
26 一如我們的基督教象徵,希臘與羅馬的神明消失於同樣的病因:人們在那時一如在當下,發現他們對該主題未曾有任何思考。另一方面,陌生人的神明有著取之不盡的威信。它們的名字神秘怪誕、高深莫測,它們的行為邪惡得令人難以置信——全然不同於奧林匹斯的陳腐醜聞錄(chronique scandaleuse)。至少亞洲的象徵是人們無力理解的;它們因此不像傳統神明那樣平庸不堪。一如人們不假思索地拒絕舊事物,他們也不假思索地接受新事物;這一事實在當時並未成為一個問題。
27 今天它在成為一個問題嗎?我們將能像穿上一套新衣服那樣換上現成的象徵,並因此像黃袍加身的乞丐、像把自己裝扮為乞丐的國王嗎?這些象徵生長於異國土壤之中、浸透著異國血脈、言說於異國語言、滋養於異國文化、交織著異國曆史。毋庸置疑,這是可能的。換言之,我們身上是否有著某種東西在命令我們不參加假面舞會,但也許要求我們自縫戲裝呢?
28 我深信象徵的日漸貧乏意義深遠。它是一種有其內在一致性的發展。我們未曾思考過,因此與我們發展中的意識割裂了意涵豐富的聯繫的一切都已然喪失。如果我們現在一如通神論者,試圖用東方的漂亮“獵物”掩蓋我們的貧乏,我們便是在欺詐自己的歷史。一個人不會僅僅為了像印度君王那樣擺譜便沉落到討飯的地步。在我看來,絕對要好得多的似乎是承認我們的精神貧瘠及我們的無象徵狀態(symbol-lessness),而不是捏造一份我們根本不是其合法繼承人的遺產。當然,我們是基督教符號象徵的合法繼承人,但是我們卻已然莫名其妙地揮霍了這份遺產。我們已然讓父輩所建造的房屋陷入了一片衰敗之中;現在我們試圖闖入父輩從不知曉的東方宮殿。今天,任何一位喪失具有歷史意義的象徵、無法滿足於代用品的人都會毋庸置疑地處於一種艱難的情勢之中:貧乏醒目地展現在他眼前,他在恐懼中轉身離去。更為糟糕的是,貧乏中被填上了全部以精神的蒼白而著稱的荒謬政治及社會思想。但是如果他不能與這些迂腐的教條主義相得益彰,他便會看到自己被迫僅此一次地嚴肅對待所聲稱的對上帝的信任,儘管結果往往是他對這樣做時事情會出錯的擔心甚至更具說服力。這一擔心並非沒有道理,因為離上帝最近之處似乎便是危險最大之處。承認精神貧乏是危險的,因為窮人慾望纏身;誰有慾望,誰就會遭災。有一句瑞士諺語把它說得很透徹:“每個富人背後站著一個魔鬼,而每個窮人背後站著兩個魔鬼。”
29 正是因為基督教中物質清貧的誓言讓精神移離了這個塵世的財富,所以精神貧乏力圖拋棄精神的虛假財富,以期不僅棄離輝煌過去的可憐殘餘——今天它們自稱新教會,而且棄離芳香馥郁的東方的一切誘惑,以期最終獨自躊躇在意識的冷光之下;在那裡,塵世的赤貧延伸到恰當的星宿。
30 我們已然從父輩那裡繼承了這份貧乏。我清楚地記得我所接受的由我父親負責的按手禮(confirmation,又譯堅信禮)日課。教義問答手冊把我煩得無以言表。有一天,當我正抱著尋找有趣內容的期望翻閱我的小冊子時,我的視線落在了有關三位一體的段落上。這馬上便讓我有了興趣,我急不可耐地等待著日課進展到那一部分。但是當久盼的段落到來時,我父親卻說:“我們跳過這一點;我自己都還沒有把它搞明白。”我最後的希望隨之被葬送。雖然我很欣賞我父親的誠實,但是這並不能改變從此以後所有關於宗教的談話都讓我感到煩得要死的事實。
31 雖然我們的智識已然取得最為傑出的成就,但是與此同時,我們的精神家園卻陷入了破舊失修狀態之中。我們絕對相信,即使是有此刻正在美國建造的最先進、最大的反射望遠鏡的幫助,人類也不會在最遙遠的星雲背後發現火熱的上帝寓所;我們知道我們的眼睛會在星際空間的死寂空地絕望地徘徊。在數理物理學向我們揭示出無限小的微粒世界時,情況仍不會有任何好轉。最後我們對各個時代和民族的智慧進行挖掘,結果發現在我們看來最可愛和最寶貴的一切,已然通過最華麗的語言得到了言說。我們像貪婪的孩子一般伸出雙手,想著只要我們能抓住它,我們便可擁有它。但是我們所擁有的已不再有效,而且我們的雙手漸漸疲於抓拿,因為在我們的視線範圍以內,財富比比皆是。所有的財產都化作水,而且已然溺斃在自己所招來的水中的小法師不止一位——如果他當初沒有臣服於這樣的補救性幻覺,即這種智慧好、那種智慧糟。正是從這些行家裡手中走來了那些令人恐懼的病人,他們自認為肩負著先知的使命。由於真假智慧的人為區隔造成了心理焦慮,癮君子般的孤獨與渴望從中油然而生,總希望找到惡習同夥。
32 當我們的天賦遺產被揮霍一空時,精神便一如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所言,已然從火熱的高處隕落。但是當精神變得沉重時,它便化作水;藉助魔鬼路西弗式專橫(Luciferian presumption),智識篡奪了精神曾經於其間受到尊崇的位置。精神可以合法地宣稱對靈魂擁有家父權(patria potestas,又譯出生權),塵世出生的智識卻不能;智識是人類的劍或錘,並非精神世界的創造者、靈魂之父。因此,路德維希·克拉格斯(Ludwig Klages)[22]與馬克斯·舍勒(Max Scheler)[23]在其復興精神的嘗試中足夠穩健,因為他們均為這樣一個時代的子嗣,其間的精神不再高高在上、而是身處低下,精神也不再是火、而是水。
33 因此,一如索菲婭(Sophia)尋找拜多斯(Bythos,又譯拜索斯),靈魂尋找其失蹤之父的道路伸向了水邊、通往了長眠於水底的黑鏡。無論是誰選擇了精神貧乏的狀態,被送至其邏輯結論的新教的真正遺產重蹈伸向水邊的靈魂之路。這裡的水並非是修辭,而是黑暗心理的活生生的象徵。我可以從諸多例證中選取一個具體的例證,對之進行完美闡釋:
34 一位新教神學家經常做同一個夢:
他站在一座斜坡上,坡下是一道深谷,深谷中有一個黑色的湖。他在夢中知道,某個東西總是阻止他靠近那個湖。這一次他決心到湖邊去。當他靠近湖岸時,萬物變得暗了下來,神秘莫測;一陣狂風突然掠過湖面。他莫名地感到害怕,並甦醒了過來。
35 這個夢向我們顯現了自然的符號象徵。夢者進入了他自己的內心深處;道路把他引向了神秘的湖邊。貝塞斯達(Bethesda)池塘的奇蹟在此出現了:一位天使飄然而下,點了點湖水,賜予了湖水治病能力。在夢中,正是那陣風,靈魂,在行使著天使的職責,隨心吹拂。為了創造喚醒人類的奇蹟,人類必須來到湖邊。但是一如我們並不知曉其原因的萬物,湧到黑色湖面之上的精神的氣息是不可思議的——因為它並非是我們自己。它暗示一種未曾被見到的在場,一種無論是人類期望還是意志的詭計都未曾賦予其生命的精神。它獨自存在,戰慄傳遍這個人的全身:他曾認為“精神”不過為他之所信、他之所為、書之所言、人之所談。但是當其自然地發生時,它依舊讓人毛骨悚然;天真的頭腦為原始的恐懼所困。肯尼亞艾爾恭依(Elgonyi)部落的長者曾就他們所謂的“恐懼製造者”的夜神,為我做過完全相同的描述。他們說道:“他要麼像一陣冷風吹拂著你,使你瑟瑟發抖,要麼在長草中呼嘯嗷叫”——他是一位非洲潘神(Pan),在鬼魂出沒的正午時分一邊吹奏風笛,一邊穿行於蘆葦叢中,使牧羊人驚恐萬分。
36 因此,在夢中,靈魂的氣息使另一個牧師——教徒的保護人——受驚了;他在夜晚的黑色中行走在心理深谷的蘆葦叢生的湖岸邊。是的,往昔火熱的精神已然宛若尼采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Zarathustra,又譯《蘇魯支語錄》)中的那位老人,隕落到了自然的範疇,隕落到了森林、岩石及心智之海;他因厭倦了人世而退隱山林,與熊同嘯,歌頌造物主。
37 倘若我們希望發掘出父輩的寶藏與珍貴遺產,我們肯定就必須走總往低處流的水之路。在諾斯替教的靈魂讚美詩中,[24]兒子受父母的派遣,去尋找從國王王冠上墜落的珠寶。珠寶在埃及人土地上的一口深井底部,由一條龍護衛著——那塊憑藉其物質的繁榮及精神的富有而奢侈迷醉的土地。兒子暨後嗣起程去取珠寶,但是他卻在埃及塵世的飲酒作樂中忘乎所以,忘了任務在身,直至他父親的一封來信才使他想起了自己的職責之所在。然後他起程前往那口水井,跳入幽暗的水井深處;他在井底找到了那件珠寶,最後把它獻給了至高無上的神。
38 巴爾德撒納斯(Bardesanes,又譯巴底桑尼斯、巴戴桑)所作的這首讚美詩起源的時代,與我們的時代頗為相似。人類左顧右盼、等待時機,結果一條“從水深處抓到的”(levatus de profundo)的魚[25]變成了救世主——治療提供者——的象徵。
39 在我寫下這些詞句的時候,我收到了一封溫哥華的來信,寫信人我並不認識。寫信人為他那總是與水有關的夢所困擾:“我每次做夢時,幾乎都夢到水:要麼是我在洗澡,要麼是廁所氾濫,要麼是管道破裂,要麼是我的家飄浮到了水邊,要麼是我看到旁邊有一個熟人行將沉入水底,要麼是我使勁從水裡爬出來,要麼是我在洗澡而浴盆裡的水即將溢出,等等。”
40 水是無意識的最為司空見慣的象徵。山谷中的湖泊是無意識,或者說無意識位處意識之下,所以它經常被人稱作“潛意識”(subconscious,又譯下意識),往往帶有劣等意識的貶義。水是“谷之精靈”,即本質與水相似的道(Tao)之龍——包含在陰之中的陽。因此,從心理學上講,水意指已然成為無意識的精神。因此,神學家的夢是十分正確的,告訴他可以在水下體會到活生生的精神的運作,就像貝塞斯達池塘的治病奇蹟一樣。墜入深淵似乎總是先於上升。因此,另一位神學家[26]夢見他在一座山上看到了一種聖盃之城(Castle of the Grail)。他沿著一條看似直接通往山腳的路向上爬。但令他失望的是,當他走得更近時,他發現一道峽谷把他與山兩相隔離;在又深又暗的峽谷底部,冥府之水急流而過。一條陡峭的山路先是蜿蜒而下,然後又在對面辛苦地攀爬而上。景色令人望而卻步,夢者醒了過來。此間的夢者同樣渴求眩目的高地,但首先墜入了黑暗的深淵;這已然被證明是登高的不可或缺的條件。雖然謹慎之人避開潛伏在這些深淵中的危險,但是他也因此拋棄了一次勇敢而魯莽的冒險可能帶來的好處。
41 這個夢所道出的觀點遭遇了來自意識心理的強烈反對,因為它僅僅把“精神”認知為被發現於高處的東西。“精神”似乎總是來自上層,而來自下層的一切全都骯髒無用。對以這種方式思考的人而言,精神意味著最高的自由、臨淵翱翔、獲釋於冥府監獄,因此是所有不希望變為異類的那些膽怯靈魂的庇護所。但是水不但樸實無華、實實在在,而且是受本能驅使的身體的流質、血液及血液的流動、動物的氣息、激情充沛的淫蕩。無意識是從心理上、道德上透明的意識的缺口處墜入神經系統的精神;經年來神經系統一直被認為是“交感神經系”(sympathetic)。它並不像腦脊髓系統一樣掌管知覺和肌肉活動,並因此控制環境;但是,儘管其運作時沒有感覺器官,它依然保持著生命的平衡,並且通過神秘的交感刺激,在讓我們瞭解有關他人內心生活的同時,對他們產生內在影響。從這個意義上講,它是一種高度集體的系統,即所有神秘參與(participation mystique)的作用基礎,而腦脊髓作用通過離析出自我(ego)的具體品質達到其巔峰,僅僅領會表面及外層——總是通過空間的媒介。它把萬物體驗為一種外在,而交感系統則把萬物體驗為一種內在。
42 無意識通常被視為一種被壓縮的碎片,關乎我們最個人和最私秘的生活——類似於《聖經》所謂的“心”及視為一切邪惡思想之源的東西。心室裡棲息著邪惡的血精、暴躁的脾氣以及感官的缺陷。這便是從意識一面看無意識時,無意識顯現出的樣子。但是意識似乎本質為大腦之事;大腦個別、單獨地看待一切,因此也以同樣的方式看待無意識,徹底地視之為我的無意識。因此人們普遍認為,進入無意識狀態的人無不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自我中心的主觀性氛圍之中,並在此死衚衕中遭到被認為是精神冥府的洞穴所窩藏的各種兇殘野獸的攻擊。
43 誠然,無論是誰往水面上看,他都會首先看到自己的臉。無論是誰親自去看,他都會有與自己對峙的危險。鏡子不會阿諛奉承,它忠實地顯現映照其上的一切;換言之,映照出我們從未向世人展示過的那張臉,因為我們蓋之以人格面具(persona),即演員的面具。但是鏡子位於面具之後,映照出那張真實的臉。
44 這一對峙是精神對內心之道的第一次考驗——足以令多數人嚇跑的一次考驗,因為遭遇自己屬於更加令人不悅之事;只要我們可以將所有負面之物投射到環境之中,它們便可以被趨避。但是如果我們能夠看到自己的影子,能夠忍受對它進行了解,問題的一小部分便已然得到解決:我們至少已然挖掘了個人無意識。陰影是人格的活生生的一部分,因此希望以某種形式與之共生。它不會被認為不存在或者被合理化進無害之列。這個問題相當棘手,因為它不但對人進行全方位的挑戰,而且同時使他想起自己的無能為力及無一技之長。強烈的天性——抑或我們應稱它們軟弱?——不喜歡被提醒此事,而是更願意把自己想象為超越善惡的英雄,更願意快刀斬亂麻,而不是簡單地鬆開糾結。然而,遲早是要算總賬的。最終人們不得不承認,諸多問題並非僅靠個人力量便可得到解決。這樣的承認有著誠實、真實、符合現實的優點,從而為來自集體無意識的補償性反應準備了空間:人們現在更傾向於關注有益的思想或者直覺,或者關注以前未曾被獲準表達自己的思想。也許人們會關注在這樣的時刻造訪他們的夢,或者反思恰在此時發生的某些內心及外在事件。如果人們有這樣的一種態度,休眠於更深層的人類天性中的種種有益力量便會甦醒過來介入其中,因為無能為力與軟弱是人類的永久經驗與永恆問題。對這一問題也有一個永恆的答案,不然人類早就完蛋了。當人們已然做了可以做的一切時,唯一剩下的便是人們依然可做之事,前提是人們知道它。但是我們對自己的瞭解有幾分呢?從經驗來看,非常少。因此為無意識留下的空間依舊很大。一如我們所知道的,祈禱要求一種非常相似的態度,因此產生了大致相同的效果。
45 源自集體無意識的必要且必須的反應,通過基於原型形成的觀念表達自己。遭遇自己首先是遭遇自己的陰影。陰影是一條狹路,一道窄門,其痛苦的擠壓使所有走下深井的人無一倖免。但是人們必須學會認識自己,以便認識到自己是誰。因為足以令人吃驚的是,從門後出來的東西是一個無邊無際的廣袤區域,滿是前所未有的不確定性,顯然沒有內外、上下、彼此、我你、好壞之分。它是水的世界,一切生命懸浮於其間;交感神經系統的領域、一切有生命之物的靈魂始於此間;我於其間是不可分割的此與彼;我於其間體驗自身之中的他者的同時,非我之他者(the other than myself)也體驗我。
46 不,集體無意識絕非一個被壓縮的個人系統;它是全然的客觀性,既和世界一樣寬廣,又向全世界開放。在那裡,我是每一個主體的客體,截然不同於我的平常意識,因為在平常意識中,我總是有客體的主體。在那裡,我與世界完全合一,如此深刻地成為世界的一部分,以致我輕而易舉地忘記了我是誰。恰如其分地描述這一狀態的一種說法是“迷失在自身之中”。但是如果意識能夠注意到它,這個自我便是世界。這就是我們必須知道我們是誰的原因所在。
47 一旦無意識觸及到我們,我們就是無意識——我們變得渾然不知自我。這是一個由來已久的危險,為原始人本能地知道和恐懼,因為他們與該危險相距如此之近。原始人的意識依然不確定,搖擺而行。它依然幼稚,剛浮出原始之水。無意識之波可以輕而易舉地翻轉,於是他就忘記了自己曾經是誰,做出不為自己熟悉的事情來。因此,原始人害怕無拘無束的情感,因為意識會在其重壓之下崩潰和讓步。人類的一切努力因此指向了對意識的鞏固。這便是儀式與教義的宗旨;它們是防範無意識的危險、“靈魂的危險”的堤壩與牆壁。所以,原始人的祭奠儀式有驅鬼、除咒、避邪、犧牲、淨化等活動,以及通過交感神經系統生髮出有益的事件。
48 日後成為教會基礎的,正是這些被豎起於原始時代的障礙。隨著象徵的日益衰弱而崩潰的,也正是這些障礙。後來河水上漲,災難沒完沒了地襲擊人類。道斯村(Taos Pueblo)的宗教領袖拉可·特能特·戈本納多(Laco Tenente Gobenador)曾經對我說:“美國人應該停止對我們宗教的搗騰,因為在它消逝、我們不再能夠幫助聖父太陽越過天空的時候,美國人及整個世界會在十年後瞭解到事情真相,因為屆時太陽將不再照常升起。”換言之,黑夜即將降臨,意識之光即將消失,黑暗的無意識之海即將決堤而入。
49 無論是原始人與否,人類始終站在自己在進行但又無力控制的行動的邊緣。其間的一個例子是世界人民無不希冀和平,但同時又在為戰爭作準備。人類無力反對人類,神明依舊為人類指明命運之道。今天我們稱神明為源自facere的factor(主因),即“創造”。創造者受世界劇場的庇護。無論事大事小,無不如此。在意識領域我們是自己的主人;我們似乎是“主因”自身。但是如果我們跨過陰影之門,我們會恐怖地發現我們是未曾見過的主因的客體。這一認識必定令人不悅,因為沒有什麼會比發現自己無能為力更具幻滅性。它甚至會引發原始的恐慌,因為意識那焦躁不安地守護著的至高無上地位——事實上,這是人類成功的秘訣之一——並非得到了信仰,而是受到了最為危險的方式的質疑。但是因為無知並非安全的保證,事實上它只會使我們的不安全進一步惡化,所以,知道我們的危險之所在也許會更好,儘管我們害怕危險。提出正確的問題已然解決了問題的一半。所以,我們至少知道了威脅著我們的最大危險是源自精神反應的不可預測性。明察善辨的人早已認識到,任何外部歷史條件都不過是威脅著我們生命的真正危險的誘因或者起點。它們是導致錯覺的當下政治—社會制度。我們不應隨意把它們視為外部條件的必然結果,而應該把它們視為由集體無意識促成的結果。
50 這不是一個新問題。我們之前的所有時代始終信仰這種或者那種形式的神明。唯有符號象徵的空前枯竭才能使我們重新發現神明乃精神的主因,即無意識的原型。毋庸置疑,目前這一發現是難以令人置信的。為了信服,我們需要獲得在上述神學家的夢中所描述的體驗,因為只有到那時,我們方能體驗到漂浮在水面上的精神的自我活動。因為星宿已從天穹隕落,以及我們的至高象徵已暗淡,一個秘密的生命控制了無意識。這便是我們今天擁有心理學、言說無意識的原因所在。在一個擁有象徵的時代或者文化中,所有這一切都是相當不必要的。象徵是來自上面的精神,並且精神也在那些條件下高高在上。因此,一件愚蠢而無意義的事情便是這些人希望去體驗或者探究這樣的一種無意識:它僅含有對自然的無聲的、恣意的控制,別無他物。另一方面,我們的無意識掩藏有生命的河水、已然變為自然的精神,這便是無意識受到幹擾的原因所在。在我們眼中,天空已變為物理學家的宇宙空間,天上宮闕已變為曾經之物的美好記憶。但是“心在燃燒”,秘密的躁動不安撕咬著我們生命的根基。我們可以借沃拉斯巴(Völuspa)的話問道:
沃坦(Wotan)在給米密爾(Mimir)咬什麼耳朵呢?
溫泉已然沸騰……
51 我們對無意識的關注已成為我們眼中的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精神的存在與非存在的問題。所有那些已然獲得夢中所提及的體驗的人,都知道寶藏位處水的深處,都試圖把它打撈起來。一如他們必須永不忘記自己是誰,他們必須絕不將自己的意識置於危險境地。他們將使自己的立足點穩穩地錨定塵世,並因此——沿用這個比喻——變成用魚鉤和漁網捕撈水中游物的漁夫。雖然可能會有並不理解漁夫之所為的十足傻瓜,但是漁夫不會弄錯其行為的永恆意義,因為他們這一行的象徵比至今依然魅力不減的聖盃故事,要古老若干世紀。但是並非人人都是漁夫。有時候,這一形象仍停留在早期的本能層次上;一如我們從奧斯卡·席米勒(Oskar Schmitz)的童話中所知道的,[27]它那時是一隻水獺。
52 任何人往水裡看都會看到自己的形象,但是形象的背後很快便有生物隱約出現;也許是各種各樣的魚,湖水深處的無害“居民”——只要湖中沒有鬼魂出沒,它們便會無害。它們是一種奇怪的水生物。有時會有女水妖——半人形的雌魚——鑽進漁夫的漁網之中。[28]水妖是讓人神魂顛倒的動物:
她半拉著他,
他半沉水裡,
從此再不曾被目睹。
53 水妖是一種甚至更具本能特徵的迷人女性,我稱之為阿尼瑪(anima)。她也可能是一個海妖、美人魚(melusina)、[29]林中仙女、格雷斯(Grace)或者艾爾金(Erlking)的女兒,或者是一個女妖或者女淫妖;她使青年男子神魂顛倒,藉機奪走他們的生命。關注道德教化的批評家會說這些形象是激情澎湃的情感狀態的投射,純屬毫無價值的幻想。必須承認,這種看法中存在著一定真實性。但是它是完全真實的嗎?女海妖真的只是道德疏忽的產物嗎?在很久以前,萌芽之中的人類意識依舊全然與自然相聯的時代,難道就沒有這樣的存在嗎?毋庸置疑,在道德意識問題存在之前,早就有了森林、大地和溪流的精靈。而且,在這些存在為人所敬仰的同時,也為人所畏懼,所以它們那相當奇特的色情魅力僅僅是它們的特點之一。在那時,人類的意識要簡單得多,而且人類對意識的把握也少得可憐。現在我們覺得必不可少的那部分精神存在不計其數,它通過廣泛的投射,歡快地展示在原始人面前。
54 “投射”這個詞並非真正合適,因為什麼也沒有從精神中被投射出來;相反,通過一系列攝取(introjection)行為,精神獲得了其當下的複雜性。精神的複雜性已隨自然的去精神化同比增加。悠遠過去的女海妖的撩撥情慾今天被稱作“色情幻想”,她可以通過最為痛苦的一種方式使我們的精神生活複雜化。她可以一如女海妖巨人,對我們進行突然襲擊;她可以一如淫妖,騎在我們頭上;她可以一如巫師,恣意變形,並且通常顯現出一種令人難以容忍的、似乎不適宜於精神內容的獨立。有時她引發種種堪稱最佳銷魂的迷醉狀態,或者在我們中釋放出魔鬼顯影也無可匹敵的恐懼。她是一個愛惡作劇的人,以無數的變形與偽裝穿過我們的道路,用各種花招捉弄我們,引起愉快與不快的幻覺、抑鬱與狂喜、感情的迸發等。即使是在理性的攝取狀態中,女海妖也未曾放棄其惡作劇。這個女巫始終不曾停息攪和其愛與死的毒劑;她的神奇毒劑已然被提煉為詭計與自欺欺人,儘管看不見,但危險正因如此。
55 但我們敢把這個小精靈稱作“阿尼瑪”呢?阿尼瑪意指靈魂,表示非常奇妙的不朽之物。但事情並非總是如此。我們不應忘記這種靈魂是一種教義概念,其目的在於阻止和獲取離奇地活躍與積極的東西。德語單詞“Seele”通過其歌德形式saiwalô,與希臘語單詞αióλος密切相連,表示“動作敏捷的”、“色彩多變的”、“閃爍發光的”,有些像蝴蝶——希臘語中的ψυχή——醉意矇矓地盤旋於花叢中,以蜜和愛為生。在諾斯替教的象徵論中,“精神之人”(psychic man)低於“心靈之人”(spiritual man),最終便有了必須永遠在地獄中烘烤的邪惡靈魂。未曾受過洗禮的新生兒的清白靈魂甚至得不到上帝的關注。在原始人當中,靈魂是生命的神奇氣息(因此有了“阿尼瑪”一詞),或者火焰。我們上帝的一句未曾被收入宗教經典的格言恰當地宣佈:“離我近之人離火不遠”。對赫拉克利特而言,最高層次的靈魂是炙熱而冷靜的,因為這般的靈魂密切聯繫著“涼氣”——ψύχєν表示“呼吸”、“吹氣”;ψυχρóς和ψ
χος表示“寒冷的”、“涼的”、“潮溼的”。
56 有靈魂的存在是有生命的存在。靈魂是人身上的有生命之物,是獨自生存並孕育生命的有生命之物。因此,上帝將一股有生命的氣息吹進亞當,於是亞當有了生命。憑藉對幻想的狡猾把玩,她把無意生存的物質的惰性誘入了生命之中。她使我們相信難以置信之物,相信生命可以度過。她佈下天羅地網,以期人類倒下、墜落塵世、陷入其間、羈絆被捕,就此度過一生;一如伊甸園中的夏娃直到讓亞當信服禁果的好處才善罷甘休。如果沒有靈魂的跳躍與閃爍,人類不會在其最大的激情——懶惰中頹敗。[30]某種情理支持於他,某種道德賜福於他。但是擁有靈魂便是生命的全部風險,因為靈魂是賦予生命的魔鬼,他圍繞人類的存在耍弄他的把戲,因此——在教義的範疇內——他在遭受超越人類應得賞罰的超人類懲罰與祝福的威脅的同時,享受它們的撫慰。天堂和地獄是給靈魂定下的命運,而並非給文明人;在天堂般的耶路撒冷,直率又膽怯的文明人會在如何對待自己上不知所措。
57 阿尼瑪並非教義上的靈魂,並非作為一個哲學概念的理性阿尼瑪(anima rationalis),而是一個自然的原型,令人滿意地總結所有關於無意識、原始精神、語言及宗教的歷史的論述。它是名副其實的一種“主因”。人類無法創造它;相反,它在人類的情緒、反應、衝動及自發產生於精神生活中的其他任何東西之中,始終是一個更為重要的因素。它是某種獨自生存、讓我們生存的東西;它是意識背後的一種生活,這種生活不能與意識完全融合,但是相反孕育了意識。因為精神生活最終在很大程度上為一種無意識生活,從四面八方包圍著意識——比如,在人們考慮需要多少無意識準備才得以記錄感官印象時,這一觀念非常顯而易見。
58 雖然我們的整個無意識精神生活似乎可以歸結到阿尼瑪,但是她僅僅是眾多原型之一而已。因此,她並不代表整體的無意識。她只不過是無意識的面向之一而已。她的女性特質這一事實證明瞭這一點。非我、非男性之物極可能是女性;因為這個非我被感知為不屬於我,因此外在於我,所以阿尼瑪形象通常是被投射到女人身上。任一性別都在一定程度上為異性所佔據,因為從生物學上講,這僅僅是數量更多的男性基因為促成男性特質打破了平衡。少數的女性基因似乎形成了女性特質,這種特質因自己的從屬地位而始終處於無意識層面。
59 我們隨著阿尼瑪原型進入神明的王國,或者更加準確地講,進入形而上學為自己保留的領域。阿尼瑪所接觸的一切變得神秘起來——絕對、危險、禁忌、魔幻。她是擁有決定上乘、意願良好的溫和者的伊甸園之中的大毒蛇。她提出最令人信服的理由不去窺探無意識,因為那是一種佔有,將破壞我們的道德禁忌,釋放出最好被保持為無意識及不受幹擾的種種力量。阿尼瑪所言總有幾分道理;因為生活在本質上並非僅僅很好,它也同時很糟。因為阿尼瑪想要生活,所以她同時想要好的和糟的生活。這些範疇並不存在於精靈的範疇。如果沒有了傳統的道德,精神生活與肉體生活便會厚顏地相處得更加和諧,而且常常因此保持著更為健康的狀態。
60 阿尼瑪信仰“美與善”——先於美學與道德衝突的發現而存在的一個原始概念。基督教進行了千餘年的區隔,才弄清楚善並非都是美,以及美未必就是善。這種思想結合的悖論對古人的困擾,一如它對原始人的困擾那樣少。阿尼瑪是保守的,以最為令人惱怒的方式堅持早期人類之路。她喜歡以歷史的面目出現,尤愛希臘與埃及。在此間的聯繫中,我們將提及瑞德·哈格德(Rider Haggard)、彼埃爾·博努瓦(Pierre Benoît)的經典阿尼瑪故事。以普力菲羅(Poliphilo)的《夢》(Ipnerotomachia)[31]為人所知的文藝復興夢、歌德的《浮士德》(Faust)同樣深入到了古代,以期找到一個表示該情勢的“真正的詞”(le vrai mot)。普力菲羅用魔法招來了維納斯女皇(Queen Venus),而歌德招來了特洛伊(Troy)的海倫(Helen)。安利亞拉·傑菲(Aniela Jaffé)[32]生動地繪製了一幅畢德邁耶爾(Biedermeier)時期和浪漫主義時期的阿尼瑪。如果人們意欲瞭解阿尼瑪出現在現代社會的情形,我會熱情地推薦約翰·厄斯金(John Erskine)的《特洛伊海倫的私生活》(Private Life of Helen of Troy)。她並非是一個膚淺的創造物,因為永恆的氣息存在於真正有生命的萬物之中。阿尼瑪超越一切範疇而存在,並且可以因此免卻功過譭譽。憑藉其強健的動物本能,人類自有史以來一直在與其靈魂及其魔鬼信仰進行鬥爭。如果靈魂漆黑一片,事情就會很簡單。遺憾的是,事實並非如此,因為一如我們從《浮士德》中得知的,阿尼瑪也可以顯形為光明天使,即通往最高意義的精神浮華(psychopomp)。
61 如果遭遇陰影是個人發展過程中的“習作”,遭遇阿尼瑪便是“傑作”。與阿尼瑪的關係同樣是對勇氣的考驗,是用火對人類的精神及道理力量的一次嚴酷考驗。我們應始終記住,我們與阿尼瑪打交道時,我們是在與以前未曾被人類把握的心理事實打交道,因為它們總是見諸於人類精神領域“之外”,比如以投射的形式。對兒子而言,阿尼瑪隱藏在母親的支配性權力之中,有時候她給他留下一種延續一生並嚴重影響其成年後命運的情感依戀。另一方面,她可能鞭策他高飛。對古人而言,阿尼瑪顯現為女神或者女巫,而對中世紀的人而言,女神則為天后(Queen of Heaven)與母教(Mother Church)所代替。去象徵化的新教世界首先製造了不健康的多愁善感,然後導致了道德衝突的加劇;因為它是那麼令人無法容忍,它邏輯地導致了尼采的“超越善惡”(beyond good and evil)。在文明的中心,這種狀態顯現為婚姻的日益不穩定。美國的離婚率即使沒有超過,也已然達到了諸多歐洲國家的高度,這證明阿尼瑪將自己投射到了對異性的偏愛之上,從而引發了魔法般複雜的關係。這一事實在很大程度上因為其病理緣故,促成了現代心理學的發展;按照弗洛伊德的解釋,現代心理學抱有一切騷動根源於性事(sexuality)的信念——只會加劇現有衝突的一種觀點。[33]此間的因果關係出現了混淆。性騷動絕對不是神經病的原因,而是像這些一樣,是意識不適應的病理影響之一,一如意識面對它所不能適應的情勢與任務的時候。這樣的一個人完全不能理解世界已然發生了怎樣的變化,也不知道他必須採取什麼樣的態度去適應這個世界。
62 在與陰影或者阿尼瑪打交道的時候,僅僅知道這些概念以及對它們進行思考是不夠的。我們也不能通過摸索進入它們或者挪用他人的情感去感知它們的內容。背誦原型列表毫無用處。原型是像命運一樣降臨在我們頭上的經驗的複合體,它們的影響在我們最為個人的生活中被感覺到。雖然阿尼瑪穿過我們道路時不再偽裝為女神,但是可能化妝為最為熟悉的個人不幸或者也許化妝為我們的最佳冒險。比如我們知道,當一位年屆古稀的德高望重的教授拋棄家庭與一位年輕的紅髮女郎私奔時,神明們已然捕獲了另一個獵物。這便是魔鬼的力量展現在我們面前的方式。直到不久以前,極為容易發生的事依舊是把年輕女子作為女巫處死。
63 就我的經驗而言,諸多頭腦聰明、教育良好的人不但能夠輕鬆地把握阿尼瑪及其相對自主性思想,而且能夠理解女人身上的阿尼瑪現象。心理學家需要在這方面克服更多困難,這也許是因為他們並非迫不得已要去把握無意識心理特有的複雜事實。如果他們也是醫生,他們的體質—心理思想就會起妨礙作用,認為心理過程可以藉助智識的、生物的或者心理學的術語得到表述。然而,心理學既非生物學,也非生理學或者其他任何科學,而僅僅是關於心理的知識。
64 到目前為止,我尚未勾勒出完整的阿尼瑪圖景。雖然她可能是生活的混沌要求,但是她身上始終附有某種奇特地意味深長的東西,即一種秘密的知識或者隱藏的智慧,最為奇特地對照於她非理性的精靈本性。在這裡我要再次求助於已經引證過的作者。瑞德·哈格德稱她為“智慧的女兒”(Wisdom's Daughter);博努瓦的亞特蘭蒂斯女王(Queen of Atlantis)有一座極好的圖書館,甚至藏有柏拉圖的一本已經失傳的書。特洛伊的海倫通過再生,被智慧的西蒙·馬加斯(Simon Magus)從一家提爾人妓院(Tyrian brothel,又譯推羅人或者古蒂爾人妓院)中營救了出來,從此伴他行走天涯。先前我之所以刻意避免提到阿尼瑪的這一最具代表性的面向,是因為與她初遇往往令人推斷出智慧之外的東西。[34]唯有在這一艱鉅任務受人正視的時候,[35]他才會日漸意識到在她對人類命運的殘酷耍弄背後,有一個類似於隱形目的的東西貌似代表了對生活法則的出眾認知。揭示更深層次意義的,正是最出人意料、最令人恐怖的混亂之事。這一意義被人認識得越多,阿尼瑪的衝動性和強迫性就會失去得越多。漸漸地,阻止混亂氾濫的防波堤被築了起來,意味深長與索然無味兩相區隔。當意義與非意義不再相同時,混亂的力量便因它們的萃取而削弱;於是意義被賦予內涵的力量,非意義被賦予無意義的力量。這樣便出現了一個新宇宙。這並非是醫療心理學領域的一個新發現,而是一個古老的真理:從人類經驗的豐富之中誕生了一個訓諭,一個父輩可以傳遞給子輩的訓諭。[36]
65 在精靈的本性之中,智慧與愚蠢顯現為相同之物;只要它們是由阿尼瑪表達,它們便是相同的。生活是同時瘋狂和意味深長的。每當我們不對一個面向進行嘲笑而對另一個面向進行猜測時,生活便會相當索然無味,以及一切都被簡約到最小限度。這時既幾乎沒有意義,也幾乎沒有非意義。在人們思考它的時候,什麼也沒有意義,因為沒有人思考的時候,也就不會有人解釋所發生之事。解釋僅僅是為了那些不理解之人;唯有那些我們不理解之物才有意義。人類在他不曾理解的世界甦醒了過來,這便是他設法解釋世界的原因所在。
66 因此,就阿尼瑪與生活並不提供解釋而言,它們是沒有意義的。但是它們有著一個可以解釋的本質,因為在所有混亂之中都有一個宇宙,在所有無序之中都有一個秘密秩序,在所有善變之中都有一個固定法則,因為發揮作用的一切都是基於其對立面的。認識到這一點需要人的辨識力,因為人的辨識力把一切分解為種種唯信仰主義的判斷。一旦他漸漸把握了阿尼瑪,她那混亂的反覆無常便會賦予他理由,懷疑她的本質中有一個秘密秩序,感覺到一個計劃、一個意義、一個目的,甚至——我們幾乎可能被誘惑著說——“假設”這樣的一個東西,儘管這與事實真相不符。因為在真正的現實之中,我們並沒有掌控任何冷靜反應的能力,也沒有任何科學或者哲學幫助我們,傳統宗教訓諭的幫助也十分有限。我們被發現和纏繞於無目的的經驗之中,有著自身範疇的判斷力也被證明無能為力。人類的闡釋令人失望,因為已然出現了一種躁動的生活情勢,它拒絕裝備派定給它的任何傳統意義。這是一個崩潰的時刻。我們隕落到最後的深淵——阿普列烏斯(Apuleius,又譯阿普留斯)稱其為“一種自願死亡”。它是我們自身力量的屈服,這並非源自人為意志,而是由自然強加給我們的;它並非以道德外衣為裝扮的自願服從與謙卑,而是一次全然無誤的失敗,籠罩著去道德化的莫名其妙的恐懼。唯有在一切支撐被折斷、後方遮蓋物無力提供哪怕是最小的安全希望時,我們才可能體驗到一種原型,它直到那時一直隱藏在阿尼瑪所演繹的意味深長的非意義之後。這就是意義的原型,一如阿尼瑪是生活本身的原型。
67 在我們眼中,意義總似乎——與生活相比——好像是更年輕的事,因為我們不無道理地認為意義是由我們自己分配的,以及因為我們同樣正確無疑地認為這個偉大的世界無須解釋照常可以運轉。但是我們如何分配意義?我們最終是從什麼源頭獲得意義呢?我們用以分配意義的形式可以追溯到遠古時代的歷史範疇——這是一個我們並未充分考慮過的事實。闡釋利用的是某些源自原始意象的語言學源頭。無論我們從什麼面向接近這個問題,我們都會發現自己處處面對語言的歷史、面對直接追溯到原始神奇世界的種種意象與主題。
68 以思想(idea)一詞為例。它可以追溯到柏拉圖的“理念”概念,永恆的思想被作為永恆、超驗的形式儲藏“在超天界”之中。先知的眼睛把它們感知為“家神像”(imagines et lares),或者夢中的意象及具有啟示性的異象。或者讓我們以解釋物理事件的能量概念為例。當初它是煉金術士的神秘之火,或者燃素,或者物質固有的熱力,類似於斯多葛學派的“原始的溫暖”(primal warmth),或者赫拉克利特的“長明火”,類似於無所不在的生命力——通常被稱作神力(mana,又譯超自然力)的生長及神奇治療能力——的原始概念。
69 我不會無休無止地舉例。知道一切重要思想或者觀點無不具有歷史淵源便足夠了。它們最終悉數建立在原始的原型形式之上,這些原型形式的明晰可以追溯到意識尚未思考,僅僅感知的時代。“思想”(thoughts)是內在感知的客體,全然未經思考,雖然被作為外在現象為人感知——也許被看到了或者被聽見了。從本質上講,思想是啟示,不是被髮明的,而是被強加在我們身上的,或者通過其即刻性與現實性令人覺悟。這樣的思考先於原始的自我意識,後者與其說是它的主體,還不如說是它的客體。但是,因為我們自己尚未爬上意識之巔,所以我們也擁有一種先在的思想;它不會為我們所意識,除非我們失去了傳統象徵的支持——或者用夢的語言來講,除非父親或者國王已死。
70 在這裡我要提供一個例子,以期說明無意識如何“思考”和如何為解決辦法鋪平道路。這個例子講的是與我本人素昧平生的一位年輕神學學生的故事。他因為自己的宗教信仰而處於極大的痛苦之中;大約是在這個時候,他做了下面這個夢:[37]
71 他站在一位一襲黑色打扮的英俊老人跟前。他知道這位老人乃白魔法師。雖然這個人剛給他談了相當長一段時間,但是做夢的人再也無法回憶起談話的主題為何。他僅僅記住了最後一句話:“我們因此需要黑魔法師的幫助”。這時大門洞開,又一位老人走了進來,其模樣與第一位老人無異,只不過他是白色打扮而已。他向白魔法師說道“我需要你的建議”,但是卻拋給了做夢的人一個斜眼,深表質疑;於是白魔法師回答道:“你可以隨便說,他是一個清白無辜的人”。然後黑魔法師開始講述他的故事。他來自一個遙遠的國度,那裡剛發生了一件特別的事。統治那個國家的年邁的國王感覺到自己死期將至。他——國王——早就為自己選中了一座墳墓。因為在那個國家有許多從古代留傳下來的墳墓,國王為自己選了最好的一座。根據傳說,這座墳裡曾葬有一位處女。國王下令打開那座墳,以便待用。但是當墓中屍骨接觸到白晝的光明時,屍骨突然有了生命,變為了一匹黑馬;黑馬旋即馳入了沙漠之中,並消失於彼。黑魔法師聽完這個故事後,立即起程去找尋黑馬。始終循著馬的蹤跡,經過多日跋涉,他找到了那片沙漠,他穿過沙漠來到沙漠的另一邊,草地在那裡又開始了。他看見黑馬正在那裡吃草,他也偶然發現了一件寶貝,他現在正是為此需要白魔法師的建議。因為他找到了失蹤的樂園的鑰匙,他不知道該如何處置這些鑰匙。在這個令人激動的時刻,做夢人醒了過來。
72 根據我們先前的討論,這個夢的意義是不難猜測的:年邁的國王是希望走向永恆安息的支配性象徵,隱藏在那裡的是類似的“支配性因素”。他的選擇非常適宜地落在了阿尼瑪的墳墓之上;只要國王還活著——換言之,只要存在有約束力的原則(王子或者親王)在調節和表現生活,阿尼瑪就會處於睡美人的死寂昏睡狀態之中。但是國王昇天歸西時,她會甦醒過來變為一匹黑馬;[38]借用柏拉圖的話來講,黑馬代表激情的無拘無束。追尋這匹馬的人走進沙漠,走進遠離人煙的荒原——一種精神與道德孤立的意象。但是,那裡有樂園的鑰匙。
73 那麼樂園是什麼呢?很顯然,它就是伊甸園,那裡有雙面的(two-faced)生命與知識之樹、四條溪流。在基督教的版本中,它也是《啟示錄》中的聖城;聖城一如伊甸園,被想象為一幅曼荼羅。但曼荼羅是個體化的象徵。因此,正是黑魔法師找到了解決使做夢人心情沉重的信仰問題的關鍵,即開啟個體化之路的關鍵。因此,沙漠與樂園的對照一如它與個體化或者自性(self)的對照,意指孤立。
74 這一部分夢是對耶穌的《奧克西林庫斯》(Oxyrhynchus,又譯《奧斯萊卡》)訓諭的絕妙闡釋;[39]其間通往天國的路由動物指示,而且我們正是在那裡得到了忠告:“因此,去了解你自己吧,因為你就是城,城就是王國”。這也是對樂園毒蛇的一種闡釋;毒蛇說服我們的鼻祖去犯罪,最終導致了以上帝之子救贖人類。一如我們所知道的,這一因果聯繫引發了毒蛇與救世主的“輝緣同一”(Ophitic indentification)。黑馬與黑魔法師是半惡因素,它們與善的相關性通過服飾的交換得到了暗示。事實上,兩位魔法師是智慧老人——技高一籌的大師和先生、精神的原型——的兩個面向,象徵隱藏於生活混亂之中的先在意義。他是靈魂之父,而靈魂又不可思議地是他的童貞之母,因此,他被煉金術士稱作“母親的長子”。黑魔法師和黑馬相當於前文所提及的在夢中隕落到黑暗之中。
75 對年輕的神學學生而言,這是一個難到讓人不可忍受的教訓!慶幸的是,他並非絲毫不知眾先知之父曾經託夢於他,幾乎將一個大秘密置於他的掌控之下。人們會對這等事情的不合時宜感到詫異。為何要多此一舉?雖然我必須承認我們並不知道這個夢對這個學生的影響最終如何,我必須強調這個夢意味深長,至少對我是如此。儘管做夢人並不理解,但是迷失於其間是不被允許的。
76 這個夢中的老人顯然是在設法顯示善與惡如何同時運作,也許是作為基督教精神中尚未解決的道德衝突的一個答案。因為對對立面的這種獨特的相對化處理,我們發現自己更加靠近了東方觀念,靠近了印度哲學的涅槃——擺脫對立,這就顯現出了通過調和解決衝突的可行之道。這種東方式善惡相對性的意義豐盈到了多麼危險的境地,這可以從印度的格言式問題中看到:“誰需要更多的時間達到完美?是愛上帝的人,還是恨上帝的人?”答案是:“愛上帝的人需要七次轉世方能達到完美,恨上帝的人僅需要三次,因為恨上帝的人會比愛上帝的人更多地想到他。”擺脫對立的前提是它們的功能等值,這就冒犯了我們基督教情感。然而,一如我們的夢的例子所顯現的,道德對立面的平衡合作是一種自然真理,它已同樣自然地得到了東方人的認可。這方面最明顯的例子可以在道家哲學中找到。但是在基督教傳統中,也有無數非常接近於這種觀點的名言。在這裡我只需大家回憶一下那則關於不公平的管家的寓言。
77 我們的夢在這方面絕非是獨特的,因為相對化對立面的趨向是意識的一個顯在特徵。然而,人們必須立即補充,這唯有在道德敏感性被誇大的情況下才是真的;在其他情況下無意識可能同樣毫不動搖地堅持對立面的不可調和性。無意識的觀點通常與意識的態度有關。因此,我們也許可以說,我們的夢預示了對新教信念的一種神學意識的特定信仰與懷疑。這就把關於夢的論述限定在了一組特定的問題之中。儘管這樣會削弱夢的效準,夢依舊清晰地證明瞭其觀點的高人一籌。非常恰當的是,它藉助智慧的魔法師的觀點與聲音表示其意義,而這個魔法師則直接聯繫著原始社會的術士形象。他一如阿尼瑪,是用意義之光穿透粗野生活的混亂黑暗的不朽魔鬼。他是啟蒙者、大師和先生,甚至是正典踐踏者尼采也無法迴避其具體表現的精神浮華——因為他已然把他在查拉圖斯特拉——準荷馬時代的崇高精神——身上的化身,稱作了他自己的“狄奧尼索斯似”啟蒙和狂喜的輸送者與代言人。對他而言,雖然上帝已死,但是強勁的智慧魔鬼也許變成了他的肉身替身。他自己這樣說道:
那時一個被變成了兩個
查拉圖斯特拉從我身旁走過。
78 對尼采而言,查拉圖斯特拉不僅僅是一個富有詩意的形象;他是一次強制性的懺悔、一份信仰的申明。尼采也在背棄上帝與基督教的生活的黑暗之中迷失了方向,這便是他遭遇啟示者與啟蒙者、其靈魂的言說源泉的原因所在。這就是《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的僧侶語言之源,因為那就是這一原型的風格。
79 在體驗這一原型的過程中,現代人漸漸知道了最古老的思維形式是一種以人為客體的自主活動。赫耳墨斯·特西梅吉修斯或者鍊金術文獻中的索斯(Thoth)、奧菲斯(Orpheus)、波伊曼德里斯(Poimandres)(人之牧人)及其近親赫耳墨斯的牧人(Poimen of Hermes),[40]均為同一經驗的其他表示。如果不是因為“魔鬼”這個名字帶有偏見,它倒極為適合這種原型。但是,我已然滿足於稱其為“智慧老人原型”或者“意義原型”。與所有原型一樣,它既有正面,也有負面,儘管我不希望在此深入這一問題。在“童話中的精神現象學”中,讀者們會讀到關於那位智慧老人的兩面性的詳細解釋。
80 至此所討論的三種原型——陰影、阿尼瑪和智慧老人——同類,可以直接通過具體形式被體驗。在上文中,我試圖指出這樣一種經驗產生於其間的普遍心理條件。但是,我所傳遞的不過是抽象概括而已。人們能夠或者應該真正地描述它發生在即刻經驗之中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之中,原型顯現為夢中或者幻想中的主動人格。但是這一過程本身涉及了另一種原型,人們可以稱之為“轉換原型”(archetype of transformation)。他們不是人格,而是象徵那種相關轉換的典型情景、場所、方法手段。與種種人格一樣,這些原型是真正的、真實的象徵,無論是作為符號還是作為寓言,都無法被透徹解釋。它們是真實的象徵,完全是因為它們的意義模稜兩可、隱隱約約,最終取之不盡。無意識的基本原則是無法描述的,因為它們所指豐富,儘管它們本身可以辨識。很自然,具有甄別能力的智識不斷地設法確立其意義的單一性,所以避開了這個基本點;因為我們可以首先確立為與它們的本質一致的東西,是它們的“多重意義”,以及它們那幾乎無限的所指,這就使得一切單邊陳述變為了不可能。另外,它們原則上是自相矛盾的,這就正如對煉金術士而言,精神被想象為同時是一位老人與一位青年。
81 如果人們想要形成一幅關於象徵過程的圖畫,在鍊金術中發現的系列圖畫就是很好的例子,儘管它們所包含的象徵主要是傳統型的,它們的源頭與意義往往迷離朦朧。一個極佳的東方例子是印度的坦陀瑜伽系統(Tantric chakra system,又譯密教瑜伽系統)[41]或者中國瑜伽的神秘神經系統。[42]好像塔羅牌(Tarot cards)上的那組圖畫也似乎是或多或少地源自轉換原型;對我而言,這一觀點已然在貝爾努利(Bernoulli)教授所作的一次極具啟發性的演講中得到了證實。[43]
82 象徵過程是“自在意象”(in images)與“自衛意象”(of images)之中的經驗。其發展往往顯現出類如《易經》(I Ching)經文那樣的兩極對稱的矛盾對立(enantiodromian)結構,因此呈現出一種反與正、失與得、暗與明的規律變化。它的起始幾乎總是以陷入死衚衕或者某種沒有出路的情勢之中為特徵;廣義地講,它的目標是闡明或者更高級的意識,起始情勢因此得以在更高層次上被克服。至於時間因素,這個過程既可以被壓縮到一個單夢或者一次短暫的體驗,也可以延續數月數年,這取決於起始情勢的性質、過程所涉及人員以及意欲達到的目標。很自然,象徵的豐富性在不同情況之間的差異很大。雖然萬物都是通過意象即象徵地為人體驗,但這絕非是一個虛假威脅的問題,而是整個生活的命運可能依靠的真實危險。主要的危險是屈從於種種原型的迷人影響的危險,這極可能發生在原型形象沒有為人意識的時候。如果已然出現了精神錯亂的趨向,可能就會發生這樣的情況:憑藉其自然神秘性獲得了某種自主性的原型形象徹底脫離意識控制,徹底獨立,進而引發著迷現象。比如,就阿尼瑪著迷而言,患者會期望通過自我閹割把自己變為女人,或者擔心類似事件會強力地發生在他身上。這方面最好的例子是舒雷伯(Schreber,又譯施賴伯)的《我的神經病實錄》(Memoirs of My Nervous Illness,又譯《我的神經疾病回憶錄》《一個神經病患者的回憶錄》)。患者往往發現一整套阿尼瑪神話,其間有無數的古代主題。不久前尼爾金(Nelken)也發表了一個這種類型的病例。[44]另一個患者在一本書中描述了自己的親身經歷並作了評論。[45]我之所以要提這些例子,是因為依舊有人認為原型不過是我大腦中的主觀妄想而已。
83 雖然那些粗暴地顯現在精神錯亂中的東西在神經病中依舊潛伏於背景中,但是它們卻繼續影響意識。因此,當分析透過意識現象的背景時,它便發現了與激活精神病患者的精神錯亂相同的原型形象。最後出現了大量文學與歷史證據,證明在這些原型中,我們是在處理常態類型的幻想;事實上,這些幻想處處存在,而非精神錯覺的怪異產物。病理因素並非是在於這些思想的存在,而是不再能夠控制無意識的意識的分裂。因此,在所有神經分裂病例之中,統一無意識與意識是必需的。這是一個綜合過程,我稱之為“個體化過程”。
84 事實上,這個過程嚴格遵循生命的自然進程——個人於其間變為曾經的他的常態。因為人有意識,所以這種發展並非一帆風順;它常常變化多端、困擾不斷,因為意識不斷偏離其原型、本能基礎,讓自己走向對立面。因此出現了融合兩種立場的需求。這相當於原始層面上的心理治療,其間所採取的形式是補償(restitution)療法。作為例子,我將舉出澳大利亞土著居民對其黃金時代(Alcheinga,又譯阿爾奇林加時期)祖先的認同、對道斯村(Pueblos of Taos)的“太陽之子”的認同、對伊西斯密宗(Isis mysteries)的赫利奧斯太陽神(Helios,又譯赫利歐斯)崇拜的認同,等等。相應地,情結心理學的治療方法一方面在於使群集的無意識內容儘可能成為意識,另一方面在於通過識別活動將它們與意識融合。然而,由於文明人的孤僻程度很高,以及為了避免可能的危險持續地利用孤僻,因此絕非定論的是,識別活動將有相應的活動緊隨其後。相反,我們必須認真對付識別活動的顯著無效,因此必須堅持對它進行有意義的運用。識別活動通常並不自動這樣做,同樣也不暗示任何道德力量。在這些情勢中變得十分清楚的是,對神經病的治療在多大程度上是一個道德問題。
85 因為原型與一切精神內容類似,相對自主,所以它們不能簡單地為理性手段所融合,而是要求一個辯證的程序,即與它們有一次真正的協調——通常由患者以對話形式進行,以便在他沒有意識到這一情況的時候,對“沉思”實行鍊金術式定義:“與善良天使的一次內心對話”。[46]這個過程通常走惹人注目的路線,其間充滿了起伏跌宕。它表現自己於或者被伴之以夢的象徵,這些象徵與“集體表象”有關;遠古時代以降,集體表象一直在以神話主題的形式描繪轉換的心理過程。[47]
86 在一次演講的簡短篇幅裡,我只能滿足於提供幾個原型的例子而已。我選取了那些在分析男性心理時起主要作用的例子,設法給你們介紹一些關於它們顯現於其間的轉換過程的觀念。這次演講首次出版以來,陰影、阿尼瑪及智慧老人的形象,以及女性無意識的相應形象,已然在我關於自性的符號象徵的文章中得到了更為詳盡的處理;[48]與鍊金術符號象徵有關的個體化過程也已然得到了更為仔細的考察。[49]
集體無意識的概念
87 也許我的任何一個經驗主義概念都沒有一如集體無意識概念,遭遇到如此多的誤解。我將努力在下文中提供:(1)關於這個概念的定義;(2)關於它對心理學的意謂的描述;(3)關於檢驗方法的解釋;(4)例子。
一、定義
88 集體無意識是精神的一部分,這部分精神可以通過如下事實將其從否定層面與個人無意識相區隔,即它並非一如後者,將自己的存在歸結為個人經驗,因此並非是一種個人習得。雖然從本質上講,構成個人無意識的內容有時屬於意識,但是它們已然因為被遺忘或者被壓抑而從意識中消失;集體無意識的內容從未存在於意識之中,因此從未為個人所習得,而是將其存在完全歸結為遺傳。不同於個人無意識在很大程度上是由情結(complexes)構成,集體無意識的內容基本上是由原型構成。
89 原型概念是集體無意識概念的一個不可或缺的關聯物,它表示似乎無時不在、無處不在的種種確定形式在精神中的存在。神話研究稱它們為“主題”;在原始派心理學中,它們相當於列維——布留爾的“集體表象”概念,在比較宗教學領域,它們被於貝爾(Hubert)和莫斯(Mauss)定義為“想象的範疇”。很久以前,阿道夫·巴斯蒂安(Adolf Bastian)稱它們為“初級思想”或者“原始思想”。這些參照物非常清楚地表明,我的原型概念——實際上是一種業已存在的形式——並非是孤立的,而是在其他知識領域中得到了承認與命名的東西。
90 因此,我的觀點如下:除了我們的即刻意識——它是完全個人性的,以及我們認為它是唯一的經驗性精神(儘管我們把它作為一個補充而接受),還存在著第二種精神系統,這一系統具有在所有個人身上完全相同的集體性、普世性、非個人性本質。這種集體無意識並非是單獨發展而來的,而是遺傳而得的。它由事先存在的形式、原型組成;原型只能繼發性地成為意識,賦予某些精神內容以確定的形式。
二、集體無意識的心理學意義
91 因為醫學心理學發展自職業實踐,它在發展過程中始終堅持精神的個人性質。我這樣講意指的是弗洛伊德和阿德勒(Adler)的觀點。它是一種“個人的心理學”(psychology of the person),其病因學或者因果關係的因素幾乎被視為是儼然個人性質的。然而,這種心理學的基礎是某些普通的生物因素,比如性本能或者自我主張的需求,這些因素絕非僅僅是個人特性。它不得不如此,因為它自詡是一門解釋性的科學。這兩種觀點都不否認在人和動物身上同樣存在的種種先驗性本能,或者這些本能對個人心理有著重要影響。但是本能是一個有活力的或者具有啟發作用的人的非個人的、普世性地分佈的、遺傳而得的因素,這些因素經常無力到達意識,所以現代精神治療面臨著幫助患者意識到它們的任務。而且,本能在本質上並非模糊或者不確定,而是具體地形成的啟發性力量;這些力量無論早在意識出現之前,還是後來意識發展到某種程度之後,始終追求其與生俱來的目標。因此,它們變得與原型極為相似,事實上,相似得讓人有充分理由認為原型是本能自身的無意識形象,換言之,它們是本能行為的模式。
92 因此,集體無意識的假設並不比本能存在的假定更加大膽。人們始終承認,除了有意識的大腦的理性動機以外,人類活動深受本能的影響。因此,如果人們可以斷言我們的想象、知覺與思想同樣受到與生俱來的、普遍存在的形式因素的影響,那麼在我看來,正常運行的智識會發現這種觀念中的神秘主義與本能理論中的神秘主義是等量的。雖然對神秘主義的這種非難經常以我的概念為靶子,但是我必須再次強調,集體無意識的概念既不是思辨性的,也不是哲學性的,而是經驗性的。簡單地說,問題如下:究竟是有還是沒有這種無意識的、普世性的形式?如果它們存在,一個人們可以稱之為無意識的精神領域也就存在。誠然,對集體無意識的診斷並非總是易事。僅僅指出無意識產物的時常顯在的原型性質是不夠的,因為這些也可能是源自語言與教育的習得產物。潛在記憶(cryptomnesia,又譯密碼記憶)也應該被消除,雖然在某些情況下這幾乎是不可能的。儘管存在著諸多問題,依舊有足夠的個人例證在表明神話主題的土著復活,從而使得這一問題不容置疑。但是如果存在著這樣的一種無意識,那麼心理學解釋就必須考慮到它們,以及對某些所謂的病因解釋進行更為尖銳的批評。
93 或許一個具體的例子可以使我的意思更加清楚。或者你們已經閱讀過弗洛伊德對列奧納多·達·芬奇的一幅畫所進行的討論:[51]即那幅有聖·安妮(St. Anne)、聖母瑪利亞及幼年基督(Christ-child)的畫。弗洛伊德基於列奧納多本人有兩位母親這一事實,對這幅名畫進行了解讀。這種因果關係是個人性的。我們既不會留連於這幅畫遠非獨特這一事實,也不會糾纏於這幅畫的小小失誤:聖·安妮是基督的祖母,而不是像弗洛伊德的解釋所要求的那樣,是基督的母親,而是將僅僅指出與顯在個人的心理學交織在一起的,是一個對我們中來自其他領域的人而言十分熟悉的非個人主題。這就是“雙重母親”(dual mother)的主題,它是神話學、比較宗教學中見諸於若干變體的一種原型,構成了無數“集體表象”的基礎。比如,我可以論及“雙重血統”(dual descent)的主題,即同時擁有來自人類父輩的血統與來自上帝的血統,一如赫拉克勒斯(Heracles,又譯赫拉克里斯——中譯者):他因不知情地受到了天后赫拉(Hera)的收養而獲得了不朽。在希臘是神話的東西在埃及實際上是一種儀式:法老(Pharaoh)在本質上且人且神。在埃及神廟的身世室(birth chamber)中,四周的牆上刻繪著法老的第二次、聖靈受孕及誕生;他是“重獲新生的”。正是思想構成了一切再生神話的基礎,基督教也不例外。基督本人是“重獲新生的”:通過在約旦河的洗禮,他從水與精神之中獲得了再生或者新生。因此,在羅馬的禮拜儀式中,洗禮盆被稱作“教會之腹”(uterus ecclesiae),而且一如人們可以在羅馬的彌撒書裡可以看到的,即使是時至今日,在復活節前的聖星期六的“洗禮盆的祝福”中,它仍被這樣稱呼。而且,根據一種早期的基督教——諾斯替教思想,以鴿子形式顯形的精神被解釋為索菲婭—沙皮恩提亞(Sophia-Sapientia)——智慧與基督之母。由於這一雙重誕生的主題,今天的孩子在出生時被賜予了保護人——“教父”與“教母”,而不是擁有魔法般用祝福或者詛咒“收養”他們的精靈。
94 第二次誕生的思想見諸於任何時間與地點。在醫學之初,它是一種神奇的治療手段;在諸多宗教裡,它是核心的神秘經驗;在中世紀的神秘哲學中,它是關鍵性的概念;最後但絕非最不重要的,它是出現在無數孩子身上的一種童年幻想,他們無論大小,全都認為自己的父母並非生身父母,而僅僅是收養他們的養父母而言。一如本韋努託·切利尼(Benvenuto Cellini)本人在其自傳中所敘述的,他也曾有過這一幻想。
95 現在絕對不容置疑的是,所有相信雙重血統的人在現實中總是有兩個母親,或者相反,那些與列奧納多命運相同的少數人已然使他人感染上了他們的情結。相反,人們無法迴避這一假設:雙重誕生的主題與兩位母親的幻想的普遍存在,應和了反映在這些主題之中的無所不在的人類需求。然而,如果列奧納多·達·芬奇的確是在以聖·安妮和聖母瑪利亞描繪他的兩位母親——對此我深表懷疑——他僅僅是在表達他之前和之後的數以百萬計的人所信仰的某種東西。禿鷲的象徵(弗洛伊德也在上文所提及的著作中對此進行了討論)使得這一觀點愈加可信。不無道理的是,他把在列奧納多時代極為流行的一本書,即荷拉波羅(Horapollo)的《象形文字》(Hieroglyphica),[52]引證為這一象徵之源。其間人們會看到,禿鷲全是雌性的,象徵著母親。它們靠風(元氣)受孕。這個詞有了“精神”的意思,主要是受到了基督教的影響。即使是在對聖靈降臨節(Pentecost)奇蹟的敘述之中,元氣仍有風與精神的雙重意義。在我看來,這一事實毋庸置疑地指向聖母瑪利亞,因為就本性而言,她是一個處女,像禿鷲一樣靠元氣受的孕。另外,根據荷拉波羅,禿鷲也象徵雅典娜(Athene);並非生於分娩、而是直接從宙斯(Zeus)的頭部跳出來的雅典娜是一個處女,僅僅知道精神之母。所有這一切實際上是對聖母瑪利亞和再生主題的暗示。沒有任何證據表明,列奧納多用這幅畫表達了其他什麼。即使他把自己等同為童年基督這一假設是正確的,他完全可能是在表徵神話學的雙重母親主題,而絕非他自己的個人史前史。所有其他曾經表現過同一主題的藝術家又如何呢?肯定不是他們大家都有兩個母親吧?
96 現在讓我們把列奧納多的例子置換為神經病的領域,假定一位有母親情結的患者正苦於其神經病的根源在於他的確有兩個母親的幻覺。個人的解釋必須承認他是對的——但是這將大錯特錯。因為事實上,他的神經病的根源在於雙重母親原型的重新激活,完全無關乎他是否是有一個母親或者是有兩個母親,因為一如我們已經看到的,這種原型單獨地、歷史地發揮作用,決不關涉相對稀罕的雙重母親的出現。
97 在這樣的一種情況下,事先假定一個如此簡單與個人化的原因當然具有吸引力,但是這種假設不僅是不準確的,而且是完全錯誤的。要理解雙重母親主題——這是僅僅在醫學領域受過訓練的醫生所不知的——怎麼可能有如此大的決定能力,以致造成創傷性條件的影響,這誠然很難。但是如果我考慮潛伏於人類神話及宗教領域之中的巨大力量,原型的病因作用就會顯得沒那麼荒謬了。在無數的神經病案例中,失調的原因正是在於患者的精神生活缺乏這些動機力量的配合這一事實。然而,純粹的個體心理學通過把一切都壓縮為個人原因,盡其所能地否定原型主題的存在,甚至試圖通過個人分析毀掉原型主題。我認為這是一種相當危險的方法,無法在醫學上被證明具有合法性。今天你們對關涉其中的種種力量的性質的判斷,會好過在二十年以前。難道你們不能看到一個民族是在如何復興一個古老的象徵,是的,甚至古老的宗教形式,以及這種大眾情緒在如何以一種災難性的方式影響和革命個人的生活?過去的人今天依舊活在我們身上,其程度之大是戰前未曾料想得到的;歸根到底,偉大民族的命運如果不是個人精神變化的總和又會是什麼呢?
98 只要神經病真的僅僅是一樁私事,其根源全部在個人原因之中,原型便不會在其間起任何作用。但如果它是一個普遍不兼容的問題,或者是一個在數量相對較大的個人中引發神經病的別樣有害狀況的問題,我們就必須假定聚合原型的存在。因為在多數情況下神經病都不僅僅是個人的事情,而是社會現象,所以我們必須假定原型也聚合在了這些病例之中。與這一情勢相應的原型被激活了,潛伏在原型之中的那些猛烈、危險的力量因此開始運作,常常導致難以預料的後果。受制於原型支配的人無不成為精神病的犧牲品。如果三十年前有人膽敢預言我們的心理學會朝著復活對猶太人進行中世紀式迫害方向發展、歐洲將再次戰慄於羅馬權杖及羅馬軍團的腳步聲面前、人們將一如兩千年前那樣再次行羅馬舉手禮、是古老的十字符號“
”(swastika)而不是基督教十字架將引領數百萬將士準備戰死疆場——這個人一定會被斥罵為神秘主義傻瓜。今天又會怎麼樣呢?儘管這可能聽起來令人吃驚,但是所有這些荒謬之事都已然成為可怕的現實。在當下世間,私人的生活、私人的病因以及私人的神經病幾乎已成為虛構之物。生活在古老的“集體表象”世界中的“故人”,重新出現在了非常顯在及痛苦的真實的生活之中,這種現象並非僅僅存在於為數不多的神經錯亂的人當中,而是存在於數以百萬計的人當中。
99 生活中有多少種典型情勢,就會有多少種原型。無止境的重複已經把這些經驗銘刻進了我們的精神構成之中,但是並不是以充滿內容的形象的形式,而是首先僅為沒有內容的形式,僅僅表徵某種感知與行為的可能性。當符合某種原型的情勢出現時,這種原型便被激活,一種強制性隨之出現;這種強制性要麼像本能驅使一樣,獲取反對所有理性與意志的方法,要麼引發病理維度的衝突,換言之,引發神經病。
三、證明的方法
100 現在我們必須回到原型的存在可以如何證明的問題。因為人們認為原型引發了某些精神形式,所以我們必須討論人們能夠以何種方式及在何處獲得證明這些形式的材料。因此,主意的渠道是夢,因為夢擁有作為無意識心理的不自主、自發產物的優點,因此是純粹的自然產物,沒有為任何意識目的所歪曲。藉助對個人的考察,人們可以確定出現在夢中的哪些主題是他所熟悉的。很自然,我們必須把所有可能是熟悉於他的主題從那些他所不熟悉的夢中排除,比如——回到列奧納多的例子——禿鷲的象徵。我們不確定列奧納多是否是從荷拉波羅那裡得到了這一象徵,雖然對一個在當時受過良好教育的人而言,這完全有可能,因為在那個時代,藝術家以其廣博的人文知識而著稱。因此,雖然鳥的主題是最為出色的一種原型,但是它在列奧納多的幻想中的存在依舊證明不了什麼。因此,我們必須尋找的主題可能不為夢者所知,但是卻以這樣的一種方式在其夢中功能性地運作,以致它正好吻合於從歷史渠道獲知的原型的運作。
101 我們所需材料的另一源頭將見諸“積極想象”(active imagination)之中。我這樣講,意指的是由蓄意的專注所引發的一系列幻想。我已經發現,種種未被認識的、無意識的幻想的存在會增強夢的頻率與強度,以及當這些幻想被變為意識時,夢便會改變其性質,強度減弱、頻率降低。我因此得出了夢裡經常有“期望”成為意識的種種幻想的結論。夢的源頭為受壓抑的本能,它們有一種影響意識的自然傾向。在這一類型的病例之中,患者被賦予的任務僅僅是冥思似乎非常有意義於他的幻想的任何片段——也許是一個偶然的念頭,或者他在夢中意識到的什麼東西——直到其內容即它所根植於其間的有關連帶材料變得直觀起來。這並非是一個弗洛伊德為釋夢目的推薦的“自由聯想”(free association)的問題,而是通過考察以自然方式將自身補充到片段之中的深層幻想材料對幻想進行闡釋的問題。
102 這裡並非是開始對方法進行技術討論的地方。僅需說明的是,幻想的綜合結果釋放了無意識,製造了富有原型形象與聯想的材料。很顯然,這種方法僅能運用於某些經過精心選擇的病例之中。這種方法並非全無危險,因為它可能把患者帶離現實太遠。因此,對不加思考的應用進行警告是恰當的。
103 最後,原型材料的非常有趣的源頭將見諸於偏執狂患者的幻想之中、迷睡狀態的幻想之中,以及三到五歲這一童年初期的夢之中。雖然這樣的材料十分豐富,但是它們是否有價值取決於人們是否能夠引證出令人信服的神話相似物。當然,僅僅把關於蛇的夢與蛇的神話故事聯繫起來是不夠的,因為誰能保證夢中的蛇與神話場景中的蛇的功能意義一致呢?為了使比較有效,我們必須知道個別象徵的功能意義,然後探尋表面相似的神話象徵是否有相似語境,以及是否因此有相同功能意義。確立這些事實不僅需要繁瑣艱辛的研究,而且同時是令人生厭的闡釋主題。因為象徵不能脫離語境,人們必須進行或個人性質的或象徵性質的無遺漏描述;事實上,這在一次演講的框架內是不可能的。我已經冒著把半數聽眾送入夢鄉的危險,反覆對此進行了嘗試。
四、一個例子
104 雖然此間被我選作例子的病例業已發表過,但是因為它的簡短使它特別適合於說明,所以我依舊要選用它。而且,我還會補充一些上次發表時被略去的評論。[53]
105 大約是在1916年,我在一位已經接受過多年治療的妄想狂性精神分裂症患者身上遭遇了一個非常奇怪的幻想。這位患者青年時代伊始一直受此困擾,無法治癒。他曾在一所國立學校接受教育,後來受僱為辦公室職員。他並無特殊天賦,而且我本人那時也對神話學或者考古學一無所知,所以該情勢並未引起絲毫懷疑。有一天,我發現患者站在窗前,搖頭晃腦地對太陽眨巴著眼睛。他讓我也這麼做,因為我將因此看到趣味橫生的東西。當我問他看到了什麼時,他對我什麼也未能看見驚訝不已;他說:“你肯定看到了太陽的陰莖——我把頭前後晃動時,它也跟著動;這就是風的開始。”很自然,我渾然不解這一奇怪的想法,但是我把它記錄了下來。大約四年以後,在我進行神話研究期間,我偶然發現了已故著名哲學家阿爾布萊特·狄特里希(Albrecht Dieterich)[54]的一本著作;它使我對這一幻想有了新的認知。這本出版於1910年的著作討論了巴黎國立圖書館裡的一部希臘手抄本。狄特里希認為,他在一部分抄本里發現了一種密特拉教(Mithraic,又譯蜜特拉教)儀式。毋庸置疑,這部手抄本是一個施行某些咒語的宗教規定,密特拉神於其間獲得了命名。它源自神秘主義的亞歷山大學派,相似於萊頓(Leiden)草紙文稿與《赫姆提卡文集》的某些段落。在狄特里希的著作中,我們可以讀到如下指示:
如果你在陽光下呼吸,盡你所能地呼吸三次,你就會感覺到自己被提升起來,朝著高處行走;你將似乎是處於半空之中……有形諸神的道路將通過作為聖父的太陽的圓環顯現出來。所謂的管子(tube),即救助之風,也是同樣的。因為你會見到太陽的圓環下懸垂著一段看起來像管子的東西。似乎有一股強勁的東風正在朝西部吹。但是如果有另一股風朝東方吹,你同樣會見到按此方向旋轉的異象。[55]
106 很顯然,作者旨在讓讀者體驗到他曾有過的異象,或者至少是他曾相信的異象。讀者要麼被引入到作者的內心宗教經驗之中,要麼——這似乎更加可能——被引入到斐洛·猶大烏斯曾作過當下解釋的那些神秘社團之一。此間所召喚的火神或者太陽神這一形象酷似諸多歷史形象,比如《啟示錄》中的基督形象。因此,它也一如所描述的儀式行為,比如對動物聲音的模仿等,是一種“集體表象”。這一異象根植於具有顯在迷狂性質的宗教語境,描述一種被引入上帝的神秘經驗之中的情形。
107 我們的患者大約比我年長10歲。在他的妄想自大狂之中,他自以為是集上帝與基督於一身。他對我的態度是屈尊俯就的態度;他之所以喜歡我,也許是因為我是唯一對他的深奧難懂的思想有所同情的人。他的幻想主要是宗教性的;當他邀請我像他那樣對太陽眨巴眼睛、搖晃腦袋時,他顯然是在期望我分享他的異象。他扮演的是一位神秘聖人的角色,而我則是一名新教徒。他覺得他自己就是太陽神,把頭前後晃動便可製造出風。進入上帝的儀式性轉換通過伊西絲密宗的阿普列烏斯以及赫利奧斯太陽神崇拜的形式得到了證明。也許“救助之風”的意義無異於具有生殖力的靈氣;靈氣從太陽神那裡流入靈魂,使它開花結果。太陽與風的聯繫時常出現在古代的象徵體系之中。
108 現在必須證明的是,這並非是兩個互不相干的病例的純粹巧合。我們因此必須證明,風管與上帝或者太陽相聯繫的思想自主地存在於這些證據之外,以及它也發生在其他的時間與其他的地點。事實上,現在已發現有描述瑪利亞受孕的中世紀油畫:一根管子或者水管從上帝的寶座上垂下來、伸進她的身體;我們可以看到一隻鴿子或者童年基督翩然飛下。鴿子表徵受孕的動因,以及聖靈(Holy Ghost)之風。
109 現在,絕不可能的是,患者對類似四年之後出版的希臘手抄本之物有任何瞭解;幾乎沒有可能性的是,他的異象與聖母受孕的罕見中世紀表徵有任何聯繫,即使是他曾藉助難以置信的不可能的機會看到過這樣一幅畫的複製品。患者在20歲剛出頭時便被診斷為精神病人。他從未旅行過。而且在他的家鄉蘇黎世,公共藝術館裡並沒有這類畫作。
110 我提出這個病例,目的並非是要證明這個異象是一種原型,而是僅僅在於以最為簡單的方式向大家表明我處理這一程序的方法。如果我們僅有這類病例,調查的任務便會相對容易,但實際的證明要遠為複雜得多。首先,必須把某些象徵足夠清晰地分離出來,以便它們可被識別為典型現象,而非僅僅是偶然事件。這一步的完成依賴於為典型形象而考察一系列夢,估計得有好幾百個,以及依賴於觀察它們在這一系列中的發展。相同的方法可以施用於積極想象的產物之中。因此建立同一形象的某些連續性或者變化是可能的。人們可以選擇任何一個人,只要他在夢或者異象系列中的行為給人以原型的印象。如果可支配的材料得到了細緻觀察並且足夠充分,人們就會發現關於某種類型所經歷的變化的有趣事實。無論是這一類型本身還是其變體,都可以藉助比較神話學及人種文化學的證據得到證明。我已在其他地方描述過調查的方法,[56]並已提供了必要的病例材料。
關於原型,特別涉及阿尼瑪概念
111 雖然現代人似乎相信不對心理學採取經驗性手段便是過時,但是他們的總體態度仍在很大程度上保持著與過去相同,那時的心理學等同於某種關於心理的理論。在學術圈中,費希勒(Fechner)[58]與馮特(Wundt)[59]發起了一場方法論上的急劇革命;為了向科學界清楚證明心理學是一個經驗領域,而非一種哲學理論,這場革命是必須的。然而,對十九世紀末不斷強大的唯物主義而言,這場革命僅僅意味著曾經有過一門“實驗心理學”[60],儘管時至今日我們仍在對它進行諸多有價值的描述。我僅需在此提到賈斯廷納斯·克納(Justinus Kerner)博士的《普雷沃斯特的女預言家》(Seherin von Prevorst)。[61]心理學中的一切“浪漫”描述皆為對科學方法新發展的詛咒。對這一實驗性科學的過度期待在費希勒的“精神物理學”(psychophysics)中得到了反映,它在今天的結果是採取“心理測試”的形式,以及科學立場的向著現象學的普遍轉移。
112 然而,不能認為現象學的觀點已然取得了很大進展。理論並未如它應該的那樣被納入到現象學之中,而是依舊發揮著極為重要的作用。甚至經驗性態度毋庸置疑的弗洛伊德也把其理論與方法的結合視為一個必要條件,似乎唯有被置於某一見解中進行考察,心理現象才會有意義。然而,為考察情結現象開疆拓土的,尤其是在神經病領域,仍然正是弗洛伊德。但是,他所開拓的領域僅僅延伸到了某些基本生理學概念所允許的程度,所以看上去心理學幾乎是關於本能的生理學的一個分支。心理學的這一侷限深受當時——大約50年以前——的唯物論觀點的歡迎;儘管今天我們的世界觀已經發生變化,它卻在很大程度上依然如故。它所賦予我們的,並不僅僅是“被劃定的工作領域”這一優勢,而且還有一個不必去為更加廣闊的世界中發生的事情勞神的極佳藉口。
113 因此,為整個醫學心理學所忽視的是,如果一種神經病心理學缺乏普通現象學的知識,比如弗洛伊德的心理學,它就會被懸置於半空之中。同樣受到忽視的是,在神經病領域內,皮埃爾·雅內(Pierre Janet)甚至早在弗洛伊德之前就開始構建一種不承載過多理論及哲學假說的描述性方法論。[62]對精神現象的傳記性描述超越了嚴格意義上的醫學領域,其主要代表是日內瓦哲學家西奧多·弗盧努瓦(Thé odore Flournoy)的作品,他於其間講述了一個具有異常人格的人的心理狀態。[63]接著是綜合法的首次嘗試:威廉·詹姆士(William James,又譯威廉·詹姆斯)的《宗教經驗種種》(Varieties of Religious Experience,1902年)。我學會了在作為一個整體的人類精神框架內理解精神困擾的本質,我認為這主要是因為上述兩位調查者。雖然我本人曾做過多年實驗性工作,但是通過對神經病和精神病的仔細研究,我不得不承認,無論定量定義可能多麼悅人心意,沒有定性描述方法也是不可能的。醫學心理學已然認識到突出的事實極為複雜,唯有通過基於病例材料的描述方可被把握。但是這一方法是以擺脫理論偏見的自由為前提的。每門科學在它不能繼續通過實驗發展下去的地方都是描述性的,而且沒有因此便停止具有科學性。但是當一門實驗性科學根據理論概念劃定其工作領域時,它便使自己成為了不可能。精神並不會在生理學假設或者其他障礙逗留之處終結。換言之,在我們科學地考察的每一個病例之中,我們必須考慮整體精神的表現。
114 在討論類似阿尼瑪概念的經驗性概念時,這些認識是不可或缺的。為了反駁老生常談的偏見,即這是一種理論發明——甚至更糟——全然的神話,我必須強調阿尼瑪概念是一個純粹的經驗性概念,其唯一目的是替一組相關或者類似的精神現象命名。阿尼瑪這一概念並不比“節肢動物”等概念作用更大、意義更豐富;“節肢動物”包括一切長有關節及肢體的動物,所以命名了這一現象群體。我已然提到的偏見是源自無知,儘管這是十分令人遺憾的。我的批評者並不熟悉這裡所討論的現象,因為它們大多存在於純粹的醫學知識領域之外,即存在於普世性的人類經驗領域。但是醫生必須處理的心理並不考慮醫生知識的侷限;它顯示出自己的生命,對源自每一人類經驗領域的影響做出反應。心理之本質並非僅僅展現於個人領域,或者本能及社會領域,而是展現在遍佈全世界的現象之中。因此,如果我們希望理解心理,我們就必須著眼整個世界。雖然我們能夠,實際上是我們必須基於現實的原因限定我們的工作範圍,但是這唯有依靠對侷限有清醒認識方能完成。我們在現實中必須處理的現象越複雜,我們的參照框架就必須越大,相應的知識就會越多。
115 因此,任何人如果對會合(syzygy)主題在原始人的心理學、[64]神話學、比較宗教學及文學史中的普遍分佈及意義缺乏瞭解,他便幾乎不能說對阿尼瑪概念有發言權。雖然一個人的神經病心理學知識可以賦予他一些關於阿尼瑪概念的想法,但是那僅僅是可以開闊他視線的一種關於阿尼瑪普通現象學的知識,使他關注在個案中遭遇到的通常以病態扭曲形式出現之物的真正意義。
116 雖然司空見慣的偏見依舊相信我們知識的唯一不可或缺基礎全為外界所賦予,以及相信“但凡被意識之物,無不首先存在於感官之中”(nihil est in intellectu quod non antea fuerit in sensu),但仍然正確的是,留基伯(Leucippus,又譯留基波、琉喀波斯等)和德謨克利特(Democritus)那十分令人景仰的原子理論並非是基於對原子裂變的觀察,而是基於一種關於最小微粒的“神話”概念;一如最小的生命體——靈魂原子,最小微粒甚至為中部澳大利亞尚處舊石器時代的居民所熟知。[65]當然,任何熟悉古人的自然科學與哲學的人都熟知多少“靈魂”被投射進了外部世界的未知部分。事實上,被投射到外部世界未知部分的“靈魂”如此之多,以致我們絕對不能言說世界是以何種方式自我建構的——而且總將如此,因為我們一旦想就知識發表意見,我們必須將物理事件轉換為心理過程。但是誰又能保證這一轉換能夠生產出足夠“客觀”的世界圖景之類的東西呢?這種可能的發生唯有以物理事件同時為心理事件為前提。但是似乎還有很長一段距離橫亙在我們與這一主張之間。直到那時,無論好壞,我們都必須滿足於這一假設——心理提供那些獨自使關於客體的知識成為可能的形象與形式。
117 人們通常認為這些形式為傳統所傳遞,所以我們今天言說“原子”是因為我們或直接或間接地耳聞過德謨克利特的原子理論。但是德謨克利特在哪裡或者是誰最先言說最小的構成元素、耳聞過原子?這一概念的源頭是在種種原型思想之中,換言之,是在種種原始形象之中;這些原始形象未曾為對物理事件的反射,而是心理因素的自發產物。儘管唯物主義傾向於把心理理解為物理或者化學過程的純粹反應或者印記,但是並不存在關於這一假說的任何證據。恰恰相反,無數事實證明,心理將物理過程轉換為形象序列,而這些形象與客觀過程幾乎沒有可以識別的聯繫。這一唯物主義假說太過大膽,在經驗層面上幾近於形而上學的假設。在我們的當下知識狀態中,唯一可以毋庸置疑地確定的內容是我們對心理本質一無所知。因此,絲毫不存在把心理視為從屬內容或附帶現象的空間;相反,有充足理由將其視為自成一格的因素,至少在假設層面上是如此,並且要繼續堅持這一觀點,直至已然充分證明心理過程可以被建構於一個蒸餾皿之中。我們曾嘲笑煉金術士聲稱能夠建構一個由身體、靈魂及精神構成的哲人石(lapis philosophorum,又譯哲學石),說它不可能,因此我們應該停止與這一中世紀假設的邏輯結果亦步亦趨,即唯物主義對心理所持的偏見,宛若它是一個被證實的事實一樣。
118 將複雜的心理事實簡約為一個化學公式絕非易事。因此,現在必須按照假說將心理因素視為神秘性的一種自主現實,這主要是因為,就我們所知道的一切來看,心理因素似乎與物理化學過程本質地不同。儘管我們最終並不知道何為心理因素的物質性,但是這也同樣是自然物體及總體物質的情況。因此,如果我們把心理視為一種獨立的因素,我們就必須邏輯地得出結論——有一種心理生活並不受制於我們意志的變幻莫測。那麼,如果難以捉摸、淺薄、朦朧,甚至無用等屬性屬於任何心理的東西,這首先符合主觀精神——意識的內容,而不是客觀精神的東西——無意識,因為無意識是意識及其內容的先驗性限定因素。從無意識中生髮出種種決定性影響;這些影響不受傳統制約,無不保證經驗及其被想象性地表徵的方式的相似性甚至同一性。其間的主要證據之一是神話主題的幾乎普世性相同;鑑於它們作為原始意象的特性,我稱它們為原型。
119 其間的一種原型對心理治療師具有極為重要的實踐意義,我將其命名為阿尼瑪。這一拉丁語術語被用以意指的內容不應與任何教條式基督教靈魂觀混為一談,或者與關於靈魂的任何早期哲學概念相混淆。如果有人意欲瞭解這一術語所涵蓋的具體概念之類的東西,他最好回到某位古典作家那裡,比如馬可洛比烏斯(Macrobius),[66]或者回到中國古典哲學之中,[67]在那裡,阿尼瑪(魄或者鬼)被視為是靈魂的陰性部分與神秘部分。儘管任何圖解式描述的嘗試必定在某種程度上屈服於它,這樣的比較總有犯下形而上學具體主義的危險;這正是我要盡力規避的。因為我們此間所處理的概念並非是具體的,而是經驗性的,它顯影於其間的形式必然與它形影相弔,所以,唯有從特定現象學的角度,方可對它進行描述。
120 在時代的哲學支持與反對面前泰然自若的科學心理學,必須視這些迸發自一切時代人類思維的先驗直覺為投射(projection),即視為在形而上學空間被推知與具體化的心理內容。[68]歷史地看,我們首先在神的會合——神明的男女成對中遭遇了阿尼瑪。這些認識一方面向下延伸到了原始神話的朦朧之中,[69]另一方面,向上延伸到了對諾斯替教的哲學思考,以及對中國古典哲學的思考;[70]在中國古典哲學中,概念的天體演化配對被派定為陽(男性)和陰(女性)。[71]我們可以有把握地斷言,這些會合是普世性的,宛若男人與女人的存在。基於這一事實,我們可以合理地得出人的想象受制於這一主題的結論,所以無論何時何地,人都會被迫在很大程度上去一次又一次地投射它。[72]
121 現在,一如我們從心理治療經驗所知道的,投射是一個無意識的、自動的過程,主體無意識的內容藉此將自己轉移至客體,以致它看起來屬於那個客體。投射在成為意識的瞬間即刻停止,換言之,停止於它被視為屬於主體之時。[73]因此,古人的多神宇宙倫理原則根本未把其去勢差現象(depotentiation)歸結到猶希邁羅斯(Euhemeros)首先提出的觀點,[74]即認為神明不過是人的反應。事實上,很容易證明神明的成對僅僅是對父母或者某一其他人類夫妻的理想化,他們因某種原因顯影在了天堂。如果投射並非是一個無意識的過程,而是一個意識意圖,這一假設便會非常簡單。人們普遍認為一個人的生身父母是所有人中最為熟悉的,換言之,是主體最瞭解的個體。但準確地講,他們因此不可能被投射,因為投射總是包含一些主體不知道並且看似不屬於他的東西。父母的形象是最不可能得到投射的,因為它太過意識化。
122 然而,事實上,正是父母的意象看似得到了最為頻繁的投射,這一事實如此明顯,以致人們幾乎可以得出被投射的正好是意識內容的結論。這可在移情病例中一目瞭然地看到,其間的患者十分清楚父親意象(或者甚至母親意象)被投射到了治療師身上,他甚至洞穿了與他們相連的亂倫幻想,雖然並未擺脫其投射的反應效應,即移情。換言之,他的行為儼如他根本沒有洞穿其投射。經驗表明,投射從來就不是有意識的:投射總是先存在於彼,然後再為人所知。因此,我們必須假定,除亂倫幻想以外,極度情感化的內容依舊密切聯繫著雙親意象,需要被變為意識。很顯然,它們變為意識要比亂倫幻想更加困難;亂倫幻想被認為已然通過激烈抵制受到了壓抑,並因此是無意識的。假如這一觀點正確,我們便有了這一結論——除亂倫幻想以外,必然存在通過甚至更為劇烈的抵制受到壓抑的內容。因為難以想象出比亂倫更具排斥性的東西,所以我們發現自己回答這個問題時是相當的不知所措。
123 如果我們讓實際經驗說話,它會告訴我們除亂倫幻想以外,宗教思想也與雙親意象有聯繫。我無須在此引證有關歷史證據,因為它們是大家耳熟能詳的。但是宗教聯繫的所謂令人不悅又如何呢?
124 有人曾經注意到在日常社會中,用餐時談論上帝比講淫穢故事更加讓人尷尬。的確,對諸多人而言,主動承認他們的性幻想比被迫承認他們的治療師是救星更能讓人容忍,因為前者具有生理真實性,而後者肯定是病態的;這便是我們非常擔心的東西。然而,在我看來,我們似乎進行了太多的“抵制”。所討論的現象可輕易地通過使患者的意識實現行為困難起來的缺乏想象及思考得到解釋。也許他對宗教思想並無特定的抵制,雖然他會認真地把治療師視為一個神或者救星的想法從未掠過他的腦際。起碼的理性已然足以保護他不受此等幻想的困擾。但是他並不遲鈍,假定其治療師自認為是一個神或者救星。一個人自己很武斷時,他很容易視他人為宗教的先知或創立者;這一點是眾人皆知的。
125 現在一如歷史之顯現,宗教思想肩負著一種極具啟發性與情感的權力。我自然地把其間的一切視為集體表象,包括我們從宗教歷史上瞭解到的一切,以及任何被冠以一種“主義”的東西。後者僅僅是宗派性宗教的一種現代變體。雖然有人可能在任何條件下都深信自己沒有宗教思想,但是沒有人會如此遙遠地背離人性,以致他不再擁有任何支配性的集體表象。他的唯物主義、無神論……自由主義、知性主義、存在主義或者其他什麼主義,無不證明他的無知。在這裡或那裡、公開地或隱蔽地,他為某種超級觀念所支配。
126 心理學家知道宗教思想必須在多大程度上與父母親的意象相聯繫。歷史已經在這方面留下了不可抗拒的證據,更不用說現代醫學的發現;現代醫學發現甚至已讓一些人相信與父母的關係是宗教思想的真正源頭。這一假設的基礎是對事實的可憐瞭解。首先,人們不應該簡單地將現代人的家庭心理學解釋為原始狀況的語境,因為其間的事物千差萬別;其次,人們應該謹防不明智的部落之父(tribal-father)與原始部落幻想;再次,最重要的是,人們應該對自身是一門學科的宗教經驗現象學有最為精當的瞭解。迄今為止,該領域的心理調查尚未滿足上述三個條件。
127 我們基於心理經驗確切地知道的唯一東西,是有神論思想聯繫著父母親意象,以及我們對父母親意象的瞭解最少。如果相應的投射不能通過頓悟來收回,我們便有充分理由無視患者的理性主義抵制,懷疑某種性質的情感內容的存在。
128 就我們所擁有的關於人的知識而言,我們知道人始終並處處受制於支配性思想的影響。任何宣稱自己並非如此的人都會立即受到懷疑:他已經把人們所熟悉的信仰形式換成了某種變體,這種變體無論是對他本人還是對其他人而言,都不夠熟悉。他所皈依的並非是有神論,而是無神論;他所鍾愛的並非是酒神狄俄尼索斯(Dionysus),而是更為現代的太陽神蜜特拉神(Mithras);他所找尋的並非是天堂,而是人間樂園。
129 一個沒有支配性集體表象的人將是徹頭徹尾的反常現象。但是這樣的人只存在於離群索居者的種種幻想之中,他們對自己迷惑不解。他們的錯誤不僅關涉到宗教思想的存在,而且尤其關涉到宗教思想的強烈。一如所有的本能,宗教思想背後的原型都有其具體活力;這種活力即使遭到有意識頭腦的忽視也不會消失。因為我們可以十分有把握地假定,每個人都有一切普通的人類功能與品質,所以我們可以期盼正常的宗教因素——原型的存在,而且這一期盼已被證明是符合邏輯的。人們之所以能夠成功脫掉信念的罩衫,完全是因為另一個信念就在手邊。沒有人能夠逃脫作為人的偏見。
130 因為集體表象擁有支配性的權力,所以不足為奇,它們為最強烈的抵制所抑制。在它們受到抑制的時候,它們並不是隱藏在無關緊要之物的背後,而是置身於已然因其他原因變得有問題的思想與人物身後,強化與複雜化它們的含糊性。比如,我們喜歡用幼稚的方式歸功於父母或者責怪父母的一切,便是從這個秘密的源頭被放大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程度,因此,應在多大程度上認真對待惡評如潮的亂倫幻想這一問題依舊懸而未決。置身於雙親搭檔或者情人搭檔背後的是極具張力的內容;它們未曾在意識中被感知,所以唯有借投射才能變得可以為人察覺。這種投射的確發生,而非僅僅是傳統見解;這已然為歷史資料所證明。這些情況表明,與傳統信念截然對立的會合得到了投射,以及會合往往以異象的形式為人體驗。[75]
131 這方面最具指導意義的例證之一是新近被正典化的伏利烏的尼古拉斯修士的異象;尼古拉斯修士是十五世紀的一位瑞士神秘主義者,關於他的異象我們有他同時代人的報告。[76]在標誌他進入上帝的收養狀態的異象中,上帝是以雙重形式顯影的,分別為威嚴的父親和端莊的母親。這一表徵可能是最不正統的,因為教會早在一千年以前便把陰性成分作為異端從三位一體中刪除了。克勞斯修士是一個未受過教育的單純農民,毫無疑問沒有受到過除被核準的教會教導之外的任何薰陶,肯定不瞭解諾斯替教把聖靈解釋為陰性和母親索菲婭(Sophia)。[77]他的所謂三位一體異象同時是被投射內容的劇烈程度的絕佳例證。克勞斯修士的心理情勢顯著適合於此類投射,因為他意識中的上帝觀念與無意識內容非常不一致,以致無意識內容只得以異樣和破壞性經驗的形式出現。我們必須從中得出結論,以異象形式成就自己的並非傳統的上帝觀念,而是相反,是一種“異教”意象;[78]是一種自發的、不拘泥於傳統的重新活躍的原型式解釋。它是神明成對即會合的原型。
132 根據《靈魂的朝聖》(Le Pèlerinage de l'ame)的描述,紀尤姆·德·狄吉勒維爾(Guillaume de Digulleville)的異象中有一個極為類似的例子。[79]他把至高天國中的上帝視為穩坐在熠熠生輝的圓形御座之上的君王,其身旁端坐著褐色寶座之上的天后。一如我們所知道的,西多會(Cistercian Order)以其嚴格聞名遐邇,所以對西多會修士而言,這一異象是極為異端的。因此,投射的條件在此間再次得到了滿足。
133 在曾經為安娜·金斯福特(Anna Kingsford)寫過傳記的愛德華·梅蘭德(Edward Maitland)的著述中,也有一個給人以深刻印象的會合異象敘述。他在其間詳細描述了他自己所親歷的上帝經驗;他的經驗與克勞斯修士的經驗類似,存在於一道光的異象。他說:“這是……作為主的上帝,其雙重性的證明在於上帝既是力量也是物質、既是意志也是愛情、既是雄性也是雌性、既是父親也是母親。”[80]
134 上述這些例子足以代表對投射的經驗以及投射的那些不拘泥於傳統的特徵。我們幾乎無法迴避這一假設——有著情感負荷的內容時刻潛伏在無意識之中,並在某一時刻迸發形成投射。這一內容正是會合主題,它所表達的是一個陽性元素總是與一個陰性元素配對這一事實。這一主題的廣泛分佈及高度情緒性證明瞭無論個別的心理治療醫師或者心理學家是否理解它在何地、以何種方式影響他自己的特定工作領域,它都是一個具有重大現實意義的基本心理因素。一如我們所知道的,細菌在被人發現以前,長期扮演了危險的角色。
135 一如我已指出的,對所有會合點上的雙親配對進行懷疑是十分自然的。陰性部分——母親——對應於阿尼瑪。但是鑑於前文所討論的原因,客體的意識阻止其投射,所以對此唯有假定父母同時是所有人中最為陌生的,因此存在著一種對父母配對的無意識反射;它和他們毫不相似,截然不同,無法比對,一如人與神的兩相對照一樣。無意識反射不過是童年初期所獲得的父母意象而言,它曾被高估,後來因與之相連的亂倫幻想受到了壓抑;這不但是可以想象的,而且一如我們所知道的,一直有人這樣主張。這一假說的先決條件是意象當初是有意識的,否則它不可能受到“壓抑”。它的另一先決條件是道德壓抑行為本身已然變成了無意識,否則該行為便會聯手壓抑性道德反應的記憶——被壓抑之物的本質很容易於其間被識別,留存於意識之中。我無意放大這些疑慮,只是希望強調在一點上所存在的普遍共識:父母意象的形成並非是在前青春期時期,或者是在意識已或多或少成熟的時候,而是在一至四歲的幼年時期,那時的意識並無任何真正連續性,其特點是某種島嶼般的非連續性。意識連續性所要求的自我關係僅僅是部分地在場,所以這個階段的大部分心理生活處於一種可被描述為相對無意識的狀態之中。總之,從一個成年人的角度來看,它是一種給人以夢遊、做夢、恍惚印象的狀態。一如我們從對孩童的觀察所知道的,這些狀態總是以對充滿幻想的現實的感知為特徵。幻想—意象勝過了感官刺激的影響,把它們形塑至與某種先在的精神意象具有一致性。
136 在我看來大錯特錯的是,假定新生兒的心理一片空白心理,認為其間是絕對的一無所有。孩子天生就有大腦的不同,這是由遺傳決定的,因此也是個性化的;孩子接受來自外界的感官刺激時並非是藉助任何天資,而是特定天資,這就必然導致一種特殊的、個人的感知選擇和模式。這些天資可以顯現為遺傳的本能及習得的模式,後者是感知的先驗的、形式的條件,其基礎是本能。它們的存在賦予孩子及做夢人的世界以神人同形的特徵。它們是原型,把一切幻想活動導入其預定軌道中,藉此在孩子的夢及精神分裂症患者的幻想中製造出讓人震驚的神話對等物,而這些對等物也可見諸於常人及神經病患者的夢中,儘管程度會更輕。因此,這並非是一個遺傳思想的問題,而是一個思想遺傳可能性的問題。它們也並非是個體的習得,而是一如可以從原型的普世性存在看到的,總體上為大家所共有。[81]
137 正是因為原型與神話一樣發生在人種學層面上,它們也同時見諸於所有個人之中;它們的影響始終是最為強烈的,換言之,它們最大限度地把現實神人同形,因為其間的意識最薄弱且受限制最多,以及幻想可以在影響方面勝過外部世界的事實。毋庸置疑,在兒童生命的最初幾年裡,這種狀況在兒童身上是存在的。因此,在我看來似乎更為可能的,是神性會合的原型形式最初掩蓋與吸收了生身父母的意象,直到父母的真實形象因意識的增長被感知——往往令兒童失望。把父母神話化往往會持續進行,直至進入成年期,並且唯有受到莫大阻擾才會停止,這是心理治療師比誰都更清楚的。
138 我記得曾轉給我這樣一個病例:有閹割情結的患者的母親很優秀;儘管經過了心理治療,患者的閹割情結仍未得到克服。我沒有給予任何暗示,患者作了一些畫;畫中的母親先是一位超人,然後變成了一位悲傷之人,滿是血腥的毀損。很顯然,母親已然被閹割,因為擺放在她那血淋淋的生殖器前的,是被切下的男性性器官;這一事實令我大為吃驚。這些畫清楚地表徵了一個正在消退的高潮:母親最初是一位神聖的兩性人,然後通過兒子的令人失望的現實經驗,被奪走了雌雄同體的柏拉圖式完美,變為了一個悲傷的普通老嫗。因此,從一開始,兒子的襁褓歲月以降,母親一直融入在會合或者雌雄同體的原型思想之中,並因此顯得完美與超乎常人。[82]後一種品質始終與原型密不可分,既解釋了原型看似陌生、似乎並不屬於意識的原因所在,又解釋了它為什麼在有主體認同的情況下,廣泛地以妄想自大狂或者恰恰相反的形式,經常導致人格的毀滅性變化。
139 兒子的失望導致了對雌雄同體母親的閹割:這便是患者的所謂閹割情結。他已然從其童年奧林匹亞山上跌落了下來,不再是神聖母親的兒子——英雄。他所謂的閹割恐懼是對真實生活的恐懼,因為真實生活拒絕與他往昔的孩子氣期盼並駕齊驅,處處都沒有他進入青年時代以來一直依稀記得的神話意義。從最為嚴格的意義上講,他的生活是“無神論的”。對他而言——儘管他並沒有意識到,這意味著希望與能量的可怕喪失。他想象自己“已被閹割”,這是一種似是而非的神經性誤解——似是而非到了它甚至可以被轉換為一種神經病理論的程度。
140 人們總是擔心與意識的本能原型階段的聯繫會隨生命過程逐漸喪失,所以長期以來已經養成了這樣一種習慣:除了一雙生身父母,還奉送新生兒一對名義父母,一位“教父”,一位“教母”,名義父母被認為應對其教子的精神幸福負責。他們代表顯影於孩子誕生時的一對神明,因此闡明瞭“雙重誕生”的主題。[83]
141 在兒子眼中給予了母親這般超人魅力的阿尼瑪意象漸漸被日常現實奪去光澤,重新陷入無意識之中,但是它並未以任何方式失去其原有張力與本能性。它準備一有機會便迸發出來並將自己投射出去,即一個女人給人以不同尋常的印象的那一刻。我們於是重新獲得了歌德與馮·斯坦夫人(Frau von Stein,又譯夏露笛)的經歷及其在迷娘(Mignon)、葛麗卿(Gretchen)等人物中的再現。就葛麗卿而言,歌德同時向我們展示了整個潛伏的“形而上學”。男人的愛情生活展現了這一原型的心理學,其形式要麼是無邊無際的迷戀、高估及錯愛,要麼是各種層面與變體的厭女症,其間的所有層面與變體都不能通過相關“客體”的真實性質得到解釋,而是唯有依靠母親情結的轉移。然而,母親情結的被引發首先是因為母親被比作了原型式“雌雄”對立物中先在的女性一方(這本身是一種正常的、無所不在的現象),其次是因為在分離原始的母親意象時的反常延遲。事實上,沒有人能夠容忍原型的全部喪失。當這一現象發生時,它會導致可怕的“對我們文化的不滿”,其間沒有人會因為“父親”或“母親”的缺失感到舒服。宗教不懈地在這方面做出的規定是眾所周知的。遺憾的是,在它千真萬確是一個心理需求問題的時候,仍有很多人在不假思索地繼續追問這些規定是否“屬實”。從理論上釐清它們將會一無所獲。
142 被投射時,阿尼瑪總有一種特徵明確的女性形式。這一經驗發現並非意味著原型在本質上便是這般構成的。儘管雌雄會合在現實中最重要、最常見,但它僅僅是對立物的種種可能配對之一。它與並不顯示性別差異、因此只能盡力被歸入性別範疇的其他配對有著諸多聯繫。這些有諸多意義層級的聯繫特別見諸於生命力瑜伽(Kundalini yoga)、[84]諾斯替教之中,[85]尤其是鍊金術哲學之中,[86]更不用說神經病及精神病病例材料中的自發性幻想產物。在人們仔細考慮資料的集聚時,似乎開始很有可能的是,處於靜止、未被投射狀態中的原型並無十分確定的形式,原型完全是一個模糊結構,唯有通過投射才會呈現出確定的形式。
143 這似乎是與“類型”(type)概念相矛盾的。只要我沒有弄錯,它就不只是似乎,而是真切地是一種矛盾。從經驗上講,我們一直都是在處理“類型”,即可以命名與區隔的確定形式。但是,我們一旦停止對病例材料所呈現的現象進行歸類,設法參照其他原型形式對它們進行考察,它們便會擴展至象徵歷史上具有深遠影響的門類之中,以致人們會得出結論,認為基本的心理因素種類繁多、變化無常,徹底挑戰我們的想象力。經驗主義者因此必須滿足於一種理論上的“好像”。儘管經驗主義者的方法並非是基於定量考察,而是形態學意義上的描述法,但是他們在這方面並不遜色於原子物理學家。
144 但凡在有情緒及情感發揮作用的地方,阿尼瑪就會是一個人的心理狀態中最重要的因素。她加強、誇大、歪曲、神化一個人與自己的工作、與不同性別的他人的所有情感關係。作為結果的種種幻想與糾纏全是她之所為。在阿尼瑪高度群集時,她軟化男人的性格,使之暴躁、易怒、情緒化、嫉妒、虛榮及不適。男人因此處於一種“不滿意”的狀態之中,並且把這種不滿意傳播給周圍的人。有時候男人與發現其阿尼瑪的女人的關係會說明這種綜合徵的存在。
145 一如我在它處所說,[87]阿尼瑪並未逃脫詩人的關注。優秀的阿尼瑪描寫已有不少,它們同時告訴我們原型通常置身於其間的象徵語境。我首先想到了賴德·哈格德(Rider Haggard)的小說《她》(She)、《她的歸來》(The Return of She)及《智者之女》(Wisdom's Daughter),以及博努瓦(Benoît)的《大西島》(L'Atlantide)。博努瓦受到了抄襲賴德·哈格德的指控,因為二者的描述相似到了令人不安的程度。但是他似乎能夠讓自己洗清這一指控。斯皮特勒(Spitteler)的《普羅米修斯》(Prometheus)中也不乏非常微妙的觀察,其小說《意象》(Imago)對投射的描述讓人欽佩。
146 治療問題是一個不能三言兩語地處理的難題。雖然我無意在此處理它,我仍然希望提綱挈領地說出我的觀點。尚未進入中年(大約35歲)的更為年青一代能夠不受傷害地承受阿尼瑪的喪失,哪怕是阿尼瑪的全部喪失。對一個男人而言,這一階段的重要任務是成為一個真正的男人。成長中的青年必須要能夠使自己擺脫生身母親的阿尼瑪誘惑。也會有例外,其間的問題通常有不同的轉變,這在藝術家當中尤其如此;通常以認同阿尼瑪為特徵的同性戀同樣如此。從這一現象的公認頻率來看,把它解釋為病理上的性反常行為是相當可疑的。心理學發現表明,它在很大程度上是一個與雌雄同體原型分離不徹底的問題,以及對認同單性向人角色的顯在抵制。就這一處置保存了單性向人已在某種程度上喪失了的原始人的原型而言,它在任何環境下都不會被視為是負面的。
147 然而,進入中年以後,阿尼瑪的持久喪失則意味著生命力、適應性及人類善良的漸弱。其結果往往是早發性的僵化、頑固、刻板、瘋狂的片面、固執、迂腐,或者辭職、乏味、痴情、不負責任,最終是傻裡傻氣的嗜酒傾向。因此,如果有可能,與原型的經驗範疇之間的聯繫在進入中年以後應該得到重建。[88]
[1][本文最初發表在《愛諾斯年鑑1934》(Eranos-Jahrbuch 1934),後來的修改稿發表在《關於無意識的根源》(Von den Wurzeln des Bewussteins,蘇黎世:1954年);本文譯自修改稿。載於《人格的融合》(紐約:1939年;倫敦:1940年)的原譯本出自斯坦利·戴爾(Stanley Dell)之手,為本譯本提供了豐富的參照。——英編者]
[2]在其後期著作中,弗洛伊德對此間所提及的基本觀點進行了區分。他稱本能心理為“本我”(id,又譯作伊德),而他的“超我”(super-ego)則意指集體無意識;對於集體無意識,個體既在一定程度上是有意識的,也在一定程度上是無意識的(因為它是被壓抑的)。
[3]《地上的人》(De opificio mundi),第1卷第69頁。參見科爾森/惠特克(Colson/Whitaker)譯,第1卷第55頁。
[4]《反異端》(Adversus haereses),第2卷第7章第5節,原文如下:“Mundi fabricator non a semetipso fecit haec, sed alienis archetypes transtulit.”(參見羅伯茨/藍伯特[Roberts/Rambaut]譯,第1卷第139頁)。
[5]斯科特(Scott),《赫姆提卡》(Hermetica,又譯《赫耳墨斯集》)第1卷,第140頁。
[6]轉引自米涅(Migne,又譯米聶)編,《希臘教父全集》(P.G.——Patrologia Graeca),第3卷第144欄。
[7]同上,第595頁。參見《聖名》(The Divine Names)[羅爾特(Rolt)譯],第62、72頁。
[8]米涅編,《拉丁教父全集》,第40卷第30欄。“原型”為煉金術士所使用的方式,無異於在赫耳墨斯·特利斯墨吉斯忒斯(Hermes Trismegistus)的《鍊金術論叢》(Tractatus aureus)中的使用[1613年版《化學講壇》(Theatrum chemicum)第4卷第718頁]:“一如上帝同時將其所有神性珍寶……藏匿於自身及某一原型之中(in se tanquam archetypo absconditum)……農神(Saturn)以類似方式將金屬軀體的外表隱藏於其身”。在維吉勒魯斯(Vigenerus)的“論火與鹽”中(Tractatus de igne et sale,1661年版《化學講壇》,第6卷第3頁),世界是“根據與原型的相似性建造的”(ad archetypi sui similitudinem factus),因此被稱為“大人”(magnus homo,斯韋登伯格(Swedenborg)意義上的“至人”(homo maximus,又譯“完美人種”)。
[9]為了準確起見,我們必須區分“原型”(archetype)與“原型思想”(archetypal ideas)。此間的原型是一種假設性質的、無法描述的模式,類似於生物學中的“行為模式”。參見《論心理的本質》(On the Nature of the Psyche)。
[10]寓言是對意識內容的一種釋義,而象徵則是對其內容尚不為人所知、其本質僅能由人推測的無意識內容的最佳表達。
[11]參見本卷中我關於聖童(the divine child)及柯爾的論文,以及凱雷尼(Kerényi)的補充性論文,載於《神話科學論文集(或緒論)》[Essays on(or Introduction to)a Science of Mythology]。
[12][席勒(Schiller)著,《皮柯樂米尼》(Piccolomini),第2幕第6場。——英編者]
[13]請參見拙文“克勞斯修士”(Brother Klaus)。
[14]海因裡希·沃爾弗林(Heinrich Woelflin),在拉丁語中被稱作魯普魯斯(Lupulus),生於1470年,人文主義者,伯爾尼(Bern)的拉丁研究主任。轉引自《伏尼烏的克勞斯修士》[Bruder Klaus von Flüe,弗裡茨·伯朗克(Fritz Blanke)著],第92頁及其以後頁。
[15]同上,第94頁。
[16]《瑞士克勞斯修士的一個幻覺及其意義》(Ein gesichte Bruder Clausen ynn Schweytz und seine deutunge,威登伯格[Wittemberg],1528年),第5頁。轉引自阿爾班·斯托克里(Alban Stoeckli)著,《幸福的克勞斯修士的異象》(Die Visionen des seliegen Bruder Klaus),第34頁。
[17]M.B.拉夫德[M.B. Lavaud,《伏利烏的尼古拉斯的豐富生活》(Vie Profonde de Nicolas de Flue)]給出了一個可相比擬之物,其恰當的程度儼然像選自亨利·蘇索(Henry Suso,又譯亨利·蘇鎖)的《智慧的鐘表》(Horologium sapientiae)的一個文本,其間啟示性的基督貌似一個惱羞成怒的復仇者,在很大程度上與宣講《登山寶訓》的耶穌形成了鮮明對照。[參見蘇索著:《永恆智慧的小冊子》(Little Book of Eternal Wisdom),克拉克(Clark)譯,第77—78頁。——英編者]
[18]《克勞斯修士和一位朝聖者的實用手冊》(Ein nutzlicher und loblicher Tractat von Bruder Claus und einem Bilger),1488年。
[19]伯朗克,《伏尼烏的克勞斯修士》第95頁及其以後頁。
[20]倫敦,1647年。
[21]參見本書後面的拙文“個體化過程的個案研究”。
[22][參見《作為靈魂對手的精神》(Der Geist als Widersacher der Seele)。——英編者]
[23][參見比如《人在宇宙中的位置》(Die Stellung des Menschen im Kosmos)。——英編者]
[24]詹姆斯(James)著,《新約旁經》(The Apocryphal New Testament),第411—415頁。
[25]奧古斯丁著,《懺悔錄》(Confessions),第13卷 第21章。
[26]做這個夢的是另一個神學家這一事實並不讓人吃驚,因為牧師和教士對“上升”的主題有著職業興趣。他們如此頻繁地談起它,以致油然而生的問題是,他們在為自己的精神提升做什麼。
[27][“水獺的童話”(The Fischottermärchen),載於《源自無意識的童話》(Märchen aus dem Unbewussen),第14頁及其以後頁、第43頁及其以後頁。——英編者]
[28]參見帕拉塞爾蘇斯(Paracelsus)著,《論長生不老》(De vita longa,1562年),以及我在“作為精神現象的帕拉塞爾蘇斯”(Paracelsus as a Spiritual Phenomenon)中的評論。
[29]參見《無字書》(Liber mutus,1677年)中那位行家裡手的圖畫[《心理治療實踐》(The Practice of Psychotherapy),插圖13,第320頁]。他在釣魚,釣到了一個女海妖。然而,他神秘的妹妹(soror mystica)抓到了她網中象徵阿尼姆斯的鳥。阿尼瑪概念時常出現在16、17世紀的文獻之中,比如在理查德·維達斯(Richardus Vitus)、阿爾德羅萬德斯(Aldrovandus)等人那裡,以及在《鍊金術論叢》的註釋者那裡。參見“論心理的本質”。
[30]拉·羅什福科(La Rochefoucauld),《思想》(Pensées DLX),轉引自《轉化的象徵》(Symbols of Transformation),第174頁。
[31]參見琳達·費爾茨-大衛(Linda Fierz-David)編,《普力菲羅之夢》(The Dream of Poliphilo)。
[32]“霍夫曼童話‘金罐’中的圖畫與象徵”(Bilder und Symbole aus E. T. A. Hoffmanns Märchen‘Der Goldne Topf’)。
[33]我在“移情心理學”(Psychology of the Transference)一文中,在一定程度上拓展了我的觀點。
[34]我在此間參照的往往是通俗易懂的文學例子,而不是臨床資料。它們完全足以滿足我們的目的。
[35]即與普遍的集體無意識的內容達成妥協。這是融合過程的特定崇高任務。
[36]一個很好的例子是古斯塔夫·舒馬爾茨(Gustav Schmaltz)的小書《復活節的智慧與西方心理治療》(Östliche Weisheit und Westliche Psychotherapie)。
[37]我已經把這個夢用在了“童話中的精神現象學”之中(第398段及其以後頁),以及“心理學與教育”之中(第117頁及其以後頁),作為“大”夢的例子,但是沒有進一步進行評論。
[38]參照鍊金術中的“老國王”主題。《心理學與鍊金術》(Psychology and Alchemy),第313段及其以後段。
[39]參見詹姆斯著,《新約旁經》,第27頁及其以後頁。
[40]根據賴岑施泰因(Reitzenstein)的解釋,赫耳墨斯的“牧人”是對有關波伊曼德里斯的著述的一種基督教式反駁。
[41]亞瑟·阿瓦隆(Arthur Avalon)著,《蛇能》(The Serpent Power)。
[42]魯雅文(Erwin Rousselle)著,“當代道教中的精神指引”(Spiritual Guidance in Contemporary Taoism)。
[43]R.貝爾努利(R. Bernoulli)著,《論幾何圖形與數字的象徵意義》(Zur Symbolik geometrischer Figuren und Zahlen),第397頁及其以後頁。
[44]《對精神分裂症幻想的分析考察》(Analytische Beobachtungen über Phantasien eines Schizophrenen),第504頁及其以後頁。
[45]約翰·庫斯坦斯(John Custance)著,《智慧、瘋狂與愚蠢》(Wisdom, Madness, and Folly)。
[46]魯蘭德(Ruland)編,《鍊金術詞典》(Lexicon alchemiae,1612年)。
[47]參見《轉化的象徵》。
[48]《移湧》(Aion),本卷下冊。
[49]《心理學與鍊金術》。
[50][榮格於1936年10月19日在倫敦聖巴賽洛繆醫學院“硬餅乾協會”(Abernethian Society)所作的一次演講,發表於《聖巴賽洛繆醫學院學報》第44卷(1936/37),第46—49頁、第64—66頁。本文經過了作者的少許修改及根據術語進行編輯。——英編者]
[51]《列奧納多·達·芬奇及其童年記憶》(Leonardo da Vinci and a Memory of His Childhood),第4部分。
[52][參見喬治·博阿斯(George Boas)譯,第63頁及其以後頁,以及弗洛伊德著,《列奧納多·達·芬奇及其童年記憶》,第2部分。——英編者]
[53]《力比多的轉換與象徵》(Wandlungen und Symbole der Libido,首版於1912年)。[英譯名《無意識的心理學》(Psychology of Unconscious,1916年)。參見《轉化的象徵》(修訂本),第223頁第149段及其以後段。——英編者]
[54]《一種密特拉禮拜儀式》(Eine Mithrasliturgie)。[正如作者後來所瞭解到的,1910年的版本其實是第二版,因為1903年便已有了第一版。然而,患者在1903年以前已患病多年。——英編者]
[55]《一種密特拉禮拜儀式》,第6頁及其以後頁。
[56]《心理學與鍊金術》,第2部分。
[57][最初以“論以阿尼瑪概念為核心的原型”(Über den Archetypus mit besonderer Berücksichtigung des Animabegriffes)為題,發表在《心理治療及其邊界領域文摘》(Zentralblatt für Psychotherapie und ihre Grenzgebiete),(萊比錫),IX(1936):5,259—275,經過修改後載於此,譯文所據《關於無意識的根源》(蘇黎世,1954年)。——英編者]
[58]《心理學的成分》(Elemente der Psychology,1860年)。
[59]《生理心理學原理》(Principles of Physiological Psychology,首版於1874年)。
[60]參見G.H.馮·蘇伯特(G.H.von Schubert)編,《內心靈魂學的舊與新》(Altes und Neues aus dem Gebiet der innern Seelenkunde),(1825—44)。
[61]首版於1829年。英譯本書名為The Seeress of Prevorst。
[62]《無意識心理學》(L'Automatisme psychologique,1889年);《歇斯底里患者的心理狀態》(The Mental State of Hystericals,首版於1893年);《神經病與固念》(Névroses et idées fixes,1898年)。
[63]《從印度到火星》(From India to the Planet Mars,首版於1900年)。
[64]我特別想到了擁有“天堂之妻”(épouse céleste)思想的薩滿教(shamanism,又譯黃教。——中譯者)[埃利亞德(Eliade)著,《薩滿教》(Le Chamanisme),第80頁及其以後頁]。
[65]斯賓塞(Spencer)、紀倫(Gillen)著,《中部澳大利亞的北方部落》(The Northern Tribes of Central Australian),第331頁及其他地方。同時參見克勞利(Crawley)著,《靈魂的思想》(The Idea of the Soul),第87頁及接下頁。
[66]《西庇阿之夢評註》(Commentary on the Dream of Scipio)。
[67]我對《金花的秘密》的評論(1931年,第114頁及其以後頁)以及索薩耶(Chantepie de la Saussaye)著,《宗教史教材》(Lehrbuch der Religionsgeschichte)。
[68]這一觀點源自康德的知識理論,與唯物主義沒有任何關聯。
[69]溫舒伊斯(Winthuis)著,《中部澳大利亞人及其他民族的兩性教育》(Das Zweigeschlechterwesen bei den Zentralaaustraliern und anderen Völkern)。
[70]特別是在聖瓦倫丁系統之中。參見伊裡奈烏著,《反異端》。
[71]參見《易經》(The I Ching or Book of Changes)。[同時參見李約瑟(Needham)著,《中國科學技術史》(Science and Civilization in China),第2卷第273頁及其以後頁。——英編者]
[72]14—16世紀與世隔絕的鍊金術哲學提供了大量具有指導意義的例證。為了我們此間的目的,僅需參見米歇爾·麥耶爾(Michael Maier)的《鍊金術符號》(Symbola aureae mensae,1617年)即可。
[73]當然也有這樣的情況,即儘管患者看似有足夠的頓悟,但是投射的反應效應並未停止,預期的釋放並未發生。我已然頻頻注意到,雖然意味深長但又無意識的內容在這樣的情況之下依舊密切聯繫著投射工具。維持投射效應的正是這些內容,雖然投射效應顯然已被洞穿。
[74]公元前3世紀的古希臘神話學家。參見布洛克(Block)著,《猶希邁羅斯:他的書與他的學說》(Euhémère: son livre et sa doctrine)。
[75]這並非是要忽視這一事實——與教義相符的異象也許要多得多。然而,它們並非是嚴格意義上的自發自主投射,而是意識內容的視覺化,喚起於祈禱、自我暗示及外源暗示。大多數精神練習都有這個效果,東方人的指定冥思活動也有這個效果。在對這等異象進行任何徹底考察時,其間必須確定的內容包括真實想法是什麼、教條式闡述在多大程度上有助於其形式。
[76]參見斯托克里著,《幸福的克勞斯修士的異象》及伯朗克著,《伏尼烏的克勞斯修士》。
[77]關於這位最年輕的“移湧”(Aeon)的非同尋常的愛情故事,可以見諸於伊裡奈烏著《反異端》,第1卷第2章第2頁及其以後頁。[羅伯茨/藍伯特(Roberts/Rambaut)譯,第1卷第7頁及其以後頁。]
[78]參見拙文“論克勞斯修士”。
[79]在1330—1350年期間,狄吉勒維爾以類似於《神曲》但又不拘泥於但丁的方式描寫了三次朝聖。他是諾曼底沙利(Châlis)修道院的院長。參見德拉考特(Delacotte)著,《紀尤姆·德·狄吉勒維爾:14世紀的三部詩小說》(Guillaume de Digulleville: Trois Romans-poèmes du XIVe sièle)。[同時參見《心理學與鍊金術》,第200—205頁。——英編者]
[80]《安娜·金斯福特:生活、書信、日記與著述》(Anna Kingsford: Her Life, Letters, Diary, and Work),第1卷第130頁。梅蘭德的異象在形式和內容上與《波伊曼德里斯》中的異象類似[斯科特,《赫姆提卡》第1卷,《大法師利貝拉斯》(Libellus),第1卷第114頁及其以後頁],其間的精神之光被描述為“雌雄同體”。我不知道梅蘭德是否熟悉《波伊曼德里斯》,也許是不知道。
[81]也許是與康德有關,於貝爾與莫斯[《宗教史的混合體》(Mélanges d'histoire des religions),前言,第29頁]把這些先驗的思想形式稱作“範疇”:“它們通常是作為習慣而存在的,這些習慣支配意識,但是自身卻是無意識的。”兩位作者假設原始意象是由語言決定。雖然這一假設在某些情況下是正確的,但是卻在總體上衝突於這一事實:諸多原型意象與聯想是借夢心理學及精神病理學得到彰顯的,它們絕非可以通過語言進行交流。
[82]符合於柏拉圖(Plato)在《會飲篇》(Symposium)第14章裡所說的雙性的“原始人”(Original Man),以及普遍意義上的雌雄同體的“原始人”(Primal Beings)。
[83]自英雄神話以來,“雙重誕生”所意指的主題眾所周知,它使英雄從神性及人類雙親那裡墜落了下來。在多數秘密的宗教儀式與宗教中,它所起的作用一如洗禮或者再生主題一般重要。正是這一主題誤導了弗洛伊德對列奧納多·達·芬奇的研究。由於沒有考慮到列奧納多絕非唯一描繪過聖·安妮、瑪利亞及基督—聖子的藝術家這一事實,弗洛伊德設法把安妮與瑪利亞,即祖母與母親,簡約為了列奧納多的母親與繼母;換言之,把畫作比作了他的理論。然而,其他藝術家全都有繼母嗎?很顯然,促成弗洛伊德做出這一暴力解釋的,是列奧納多的傳記所暗示的雙重血統(dual descent)幻想。這一幻想掩蓋了聖·安妮乃祖母這一會引起麻煩的現實,阻礙了弗洛伊德探究同樣描繪過聖·安妮的其他藝術家的傳記。第79頁(1957年版)上所提及的“思想的宗教棲息”(religious inhibition of thought)證明瞭作者本人的情況便是如此。類似的,他如此特別地強調的亂倫理論的基礎是另一種原型,即眾所周知的亂倫主題,它經常出現在英雄神話之中。按照邏輯,亂倫主題源自最初的雌雄同體人類型,這一類型似乎可以追溯到史前時期。在強制運用心理學理論的任何時候,我們都有理由懷疑一種原型的幻想—意象正在設法歪曲現實,因此證明弗洛伊德自己的“思想的宗教棲息”思想。但是,藉助亂倫理論解釋原型起源的意義類似於把水從一個罐子舀到與之相鄰的、與其有一根管子相連的另一個罐子。人們不能用一種原型去解釋另一種原型;換言之,不可能說出原型源自何方,因為在它所代表的先驗條件之外,並不存在阿基米德支點(Archimedean point)。
[84]參見阿瓦隆著,《蛇能》及《什-恰克拉-桑珀爾密教經典》(Shri-Chakra-Sambhara Tantra);伍德洛夫(Woodroffe)著,《莎克蒂與莎克塔》(Shakti and Shakta)。
[85]蘇爾茨(Schultz)著,《諾斯替教文獻》(Dokumente der Gnosis),特別是伊裡奈烏所著《反異端》中的列表。
[86]參見《心理學與鍊金術》。
[87]參見本卷的第一篇文章。
[88]我在“自我與無意識的關係”(The Relations between the Ego and the Unconscious)及“移情心理學”等論文中討論了關於治療的最為重要的問題。關於阿尼瑪的神話面向,讀者可參考本卷中的另一篇文章“柯爾的心理學面向”(The Psychological Aspects of the Kore)。
第二部分
母親原型的心理學面向
【最初是以“母親原型的心理學面向”為題的一次講座公之於眾的,載於《愛諾思年鑑1938》(Eranos-Jahrbuch 1938);經過修改之後發表在《關於無意識的根源》(Von den Wurzeln des Bewussteins,蘇黎世,1954年)。此間的譯本出自後者,但是它也在某些方面參考了1938年版的一個英譯本,譯者為加里·拜因斯及希米娜·德·安古洛;1943年,1938年英譯本非公開地發表在《春天》(紐約)。——英編者】
母親原型的心理學面向
一、關於原型概念
148 大母神(The Great Mother,又譯偉大母親)的概念屬於比較宗教學的領域,涵蓋各種各樣的母親—女神。該概念本身並非是心理學的直接關注對象,因為這種形式的大母神意象在現實生活中很難遇見,唯有在極為特殊的情況下才有可能。該象徵顯而易見是母親原型的派生物。如果我們鬥膽從心理學的角度去考察大母神意象的背景,二者中內涵更豐富的母親原型便構成了我們討論的基礎。儘管幾乎無須在當前階段就一種原型的概念進行冗長的討論,但是一些普遍性質的預備性評說則未必不合時宜。
149 以前,儘管存在著不同意見及亞裡士多德的影響,把柏拉圖的“理念”(Idea)概念理解為超越及先在於所有現象並非太難。“原型”遠非是一個現代術語,它早在聖·奧古斯丁時代之前就已為人所用了,與柏拉圖意義上的“理念”同義。在其歷史也許可以追溯到三世紀的《赫姆提卡文集》把上帝描述為“原型之光”的時候,它表達的是上帝乃萬光之原型的思想;換言之,先在於及超越“光”之現象。如果我是一位哲學家,我就會繼續柏拉圖的努力,指出:在某個地方,在“天邊之外的某個地方”,存在著一種母親的原型或者原始意象,它先在於及超越所有現象,最為廣義的“母親”彰顯於其間。但是我是一個經驗主義者,不是哲學家;我不能讓自己事先假定我對智識問題的特殊性情、特有態度。很顯然,這是唯有哲學家才會沉湎於其中的一種假設,因為哲學家往往想當然地認為自己的性情與態度是普世性的,而且只要可以避免,他們就不會承認自己的“個人觀察誤差”(personal equation)決定了自己的哲學。作為一個經驗主義者,我必須指出有這樣的一種性情,它視思想為真正的實體,而不僅僅是名分(nomina)。這是如此碰巧——人們可能說純屬偶然,以致在過去的兩百年當中,人們一直生活在一個認為思想可以是名分以外的東西已然變得不受歡迎或者甚至不可理喻的時代裡。如果誰繼續像柏拉圖那樣認為,他就必然會為自己的時代錯誤付出代價,目睹理念的“超神聖的”——形而上學的——本質被放逐到無法證實的信仰與迷信範疇,或者被仁慈地交給詩人。在經年不衰的普遍原則討論中,唯名論的觀點再次戰勝了現實主義的觀點,理念因此蒸發為了一陣輕風(flatus vocis)。伴隨——事實上在很大程度上引發——這一變化的,是經驗主義的顯著崛起;在知識分子看來,經驗主義的優勢非常明顯。理念從此不再是先驗之物,而是從屬、派生之物。很自然,儘管新唯名論同樣基於為性情所粉飾的有明確界限、有限制的命題,它卻即刻宣佈了自己的普世有效性。正方觀點如下:我們把來自外部、可以被證實的一切接受為有效。理想狀況是用實驗加以證明。反方觀點是:我們把來自內部、不可被證實的一切接受為有效。這一立場顯然是沒有希望的。旨趣在於物質的希臘自然哲學,以及亞裡士多德的推理,對柏拉圖贏得了一場遲到的,但卻勢不可擋的勝利。
150 但是,每一場勝利都含有未來失敗的胚芽。在我們自己的時代,預示著態度變化的符號日益增多。非常有意思的是,康德的範疇學說,而不是其他任何東西,把復活舊有意義的形而上學的每一次努力扼殺在萌芽狀態之中,但是同時又為柏拉圖式精神的再生鋪平道路。如果不可能有超越人類理性的形而上學是正確的,不可能有尚未受先驗性認知結構影響與限定的經驗性知識也就同樣正確。在《純粹理性批判》(Critique of Pure Reason)問世以來的一個半世紀裡,這樣的一種信念已然日漸普及,即思考、理解與推理不能被視為是僅僅受制於外在邏輯法則的獨立過程,恰恰相反,它們是與性格同步、從屬於性格的心理功能。我們不再追問:“這或者那已被人看見、聽說、處理、估量、計算、思考及證明符合邏輯嗎?”我們代之問:“誰看過、聽過或者想過?”以觀察與估量最簡單過程中的“個人觀察誤差”為起點,這一批評性態度已然發展為要創建一門我們之前的時代不曾知曉的經驗心理學。今天,我們深信心理學的前提存在於所有知識領域之中,對材料的取捨、調查方法、結論的性質、假設與理論的陳述產生決定性影響。我們甚至已經漸漸相信,康德的人格是其《純粹理性批判》的一個決定性的條件作用因素。受到對個人前提的這一認知的影響的,如果不是受到危險破壞的話,不僅有哲學家,而且還有我們在哲學上的偏好,甚至還有我們喜歡的所謂“最佳”真理。我們高聲抱怨,所有的創造性自由都已從我們這裡拿走!一個人僅僅思考、言說或者忙於他之所是,這可能嗎?
151 倘若我們沒有再一次誇大其辭,並因此成為無限制“心理分析”的犧牲品,那麼,在我看來,此間被定義的批評性態度似乎是不可避免的。它構成了現代心理學的本質、源頭及方法。所有人類活動中都有一個先驗性因素,即心理的與生俱來的、前意識的、無意識的個體結構。前意識心理——比如新生兒的心理——並非是一個空空如也的容器,在順利的情況下,幾乎任何東西都可以倒進去。恰恰相反,它是一個極其複雜的、嚴格限定的單獨實體;僅僅是因為我們無法直接看到它,它才在我們眼裡顯得不確定。但是,在精神生活的最初顯在表現開始顯露時,人們毫無疑問是不關心的,不去認識它們的個體特徵,即它們背後的獨特人格。所有這些細節都形成於它們出現的那一瞬間,這幾乎是不可想象的。當一個病態傾向的病例呈現在父母身上時,我們通過胚質(germ-plasm)推測遺傳性傳染;我們不會把一個癲癇病母親的孩子的癲癇症視為不可解釋的突變。同樣,我們通過遺傳解釋可以代代追溯的天賦與才能。我們也以同樣的方式解釋複雜的本能行為在從未見過自己父母,因此不可能得到父母“指教”的動物身上的再現。
152 現在我們必須首先假設,就性格傾向而言,人與其他生物之間並不存在本質差異。人與所有動物一樣,擁有一種習得(performed)心理;這種心理準確地根據他的同種再生,並且在受到更為嚴格的考察時,顯現出可以追溯到家庭先輩的明顯特徵。我們沒有絲毫理由認為,某些人類活動或者功能可以例外於這一規則。哪些性格傾向或者能力傾向使得本能行為在動物中成為可能,我們不得而知。使兒童能夠以人的方式做出反應的前意識心理傾向的本質是什麼,我們同樣不得而知。我們只能猜想他的行為源自被我描述為意象的功能模式。“意象”這一術語旨在表達的,不僅有活動發生的形式,而且還有活動被釋放於其間的典型情勢。[1]就它們與整個種類的特殊性而言,這些意象是“原始的”意象;如果它們曾經“起源”,它們的起源必定是至少與人種的發端相同。它們是人類的“人之特性”(human quality),即人類活動採取的特定人性形式。這一特定形式是先天遺傳的,而且已經顯現在胚質之中。它並非是遺傳的,而是在每一個孩子身上重新形成的,這一想法一如原始人的信仰——清晨升起的那個太陽不是前一天晚上落下的那個太陽,荒謬絕倫。
153 因為一切心理內容都是習得的,所以個人功能必然同樣如此,特別是那些直接源自無意識傾向的個人功能。其間最重要的,是創造性的幻想。在幻想的種種產物中,原始意象變得直觀起來;並且正是在這裡,原型概念找到了其特定的應用。我無意聲稱自己是指出這一事實的第一人。榮譽屬於柏拉圖。在人種學領域,第一位讓人關注某些“基本觀念”普世存在的調查者是阿道夫·貝斯蒂安(Adolf Bastian)。後來的兩位調查者於貝爾和莫斯[2]是塗爾幹(Dürkheim)的追隨者,他們談到了想象的“範疇”。赫爾曼·烏瑟納爾(Hermann Usener)[3]的聲望同樣不低,他首先看到了假借“無意識思想”的無意識行為。如果我在這些發現中有份,那就是我指出了原型的傳播不僅僅依靠傳統、語言及遷徙,而且可以自發地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不依靠任何外在影響進行再現。
154 這一說法的深遠意義是不容忽視的。因為它意味著每一種心理中都有雖是無意識的但又主動的形式——生氣勃勃的性格傾向、柏拉圖意義上的理念,它們表現並不斷影響我們的思想、情感與行為。
155 我不斷遭遇到這一錯誤觀念——原型的內容是確定的,換言之,它是一種無意識思想(如果這樣一種表述可以的話)。必須再次指出的是,原型中確定的並非是其內容,而是其形式,但是程度非常有限。唯有在一種原始意象已然成為意識、並因此被填充了意識經驗的材料時,它的內容才得以確定。然而,正如我在別處解釋的那樣,其形式也許可以與晶體的軸向系統相比擬;雖然晶體的軸向系統並沒有自己的物質存在,但是可以說它在母液中履行著結晶結構的作用。這首先是根據離子和分子藉以聚集的特定方式顯現出來。原型原本空空如也,徒有形式,僅僅一種被先在地賦予的表徵可能性(facultas praeformandi)。表徵本身並不是遺傳的,唯有形式是;在這方面,它們與本能完全吻合,因為本能同樣僅僅在形式上是確定的。如果本能不具體地表現出來,對本能存在的證明便不可能多過原型存在。就形式的確定而言,因為軸向系統僅僅決定單個晶體的立體結構,並不決定其具體形式,所以我們與晶體的比較是具有啟發意義的。它可能要麼大要麼小,它可能因為其平面的大小不等或者隨著兩個晶體的融合無限地變化。唯一保持不變的,便是軸向系統,或者更加準確地講,是支撐它的不變的幾何比例。原型同樣如此。原則上,它可以被命名,有不變的意義內核——但始終是僅僅在原則上,從來不是就其具體表現而言。同樣,母親原型在某一特定時刻的具體顯現不能單從母親原型得到推演,而是要取決於無數其他因素。
二、母親原型
156 與任何其他原型一樣,母親原型顯現在幾乎無限多樣的面向之下。在此我將僅僅提到一些更具代表性的面向。首先最為重要的是生身母親、祖母、繼母及岳母;其次是與之相關的任何女人——比如一位護士或者保姆,或者一位遠房女長輩;然後是可以在象徵意義上被稱為母親的東西。屬於這一範疇的有女神,尤其是耶穌基督之母(Mother of God)、聖母瑪利亞(Virgin)及索菲婭(Sophia)。神話提供了母親原型的諸多變體,比如作為一位少女再現於得墨忒耳(Demeter)與柯爾(Kore)神話中的母親,又如庫柏勒-阿提斯(Cybele-Attis)神話中同時是愛人的母親。象徵意義上的其他母親象徵顯現在代表著我們渴望救贖的目標的事物之中,比如伊甸園、天國、聖城耶路撒冷。很多激發虔誠或者敬畏感的東西,比如教會、大學、城市或者鄉村、天空、大地、森林,還有任何靜水、物體偶數(matter even)、地獄以及月亮,都可以成為母親象徵。原型往往聯繫著代表肥沃與富饒的事物與地點:哺乳宙斯的羊角、一塊犁過的田野、一座花園。它可以附屬於一塊岩石、一個山洞、一棵樹、一股泉水、一口深井,或者各種洗禮盆之類的容器、或者容器形狀的鮮花,比如玫瑰或者蓮花。因為魔圈或者曼荼羅暗示著保護,所以魔圈或者曼荼羅可以是母親原型的一種形式。烤箱與炊具之類的中空物體是與母親原型有聯繫的;子宮、女陰圖(yoni,又譯女陰像)以及任何類似形狀的東西當然也不例外。諸多動物也躋身此列,比如奶牛、野兔,以及各種有用的動物。
157 所有這些象徵都會有一個積極、滿意的意義或者一個消極、邪惡的意義。我們可以在命運女神[莫伊拉(Moira)、格里伊三姐妹(Graeae)、諾恩(Norns)]身上看到一個矛盾心理的面向。邪惡象徵是巫婆、龍(或者任何貪吃的、纏繞的動物,比如一條大魚或者一條蛇)、墳墓、石棺、深水、死亡、噩夢及妖怪[恩普薩(Empusa)、利利特(Lilith)等]。當然,此間的列舉並不完整;它僅僅呈現了母親原型的最重要特徵。
158 與母親原型相聯繫的品質是母親的關心與同情;女性不可思議的權威;超越理性的智慧與精神昇華;任何有幫助的本能或者衝動;親切、撫育與支撐、幫助發展與豐饒的一切。神奇的轉化與輪迴之地,還有冥府及其居民,全由母親統轄。在消極面向,母親原型可以意指任何秘密的、隱藏的、陰暗的東西,意指深淵,意指死亡世間,意指任何貪吃、誘惑、放毒的東西,任何像命運一樣恐怖和不可逃避的東西。母親原型的所有這些特徵在我的著作《轉化的象徵》中得到了充分描述與證明。在書中,我把這些特徵的矛盾總結為了“既可愛又可怕的母親”。關於母親的雙重性,歷史上最為我們熟悉的例子也許是聖母瑪利亞,她不僅是上帝的母親,而且根據中世紀的寓言,也是上帝的苦難。在印度,這位“既可愛又可怕的母親”就是迦梨(Kali)。數論派哲學已把母親原型闡釋進了“物質”(prakrti)概念之中,並賦予了它三種基本屬性(guna):善良(sattva)、激情(rajas)與邪惡(tamas)。[4]這些是母親的三個基本面向:她用以撫育與滋養的善良、她的狂放情感以及她的邪惡內心。哲學神話說普拉克提(Prakrti)在普魯夏(Purusha)面前跳舞,以期提醒他“區隔知識”;哲學神話的特徵並不屬於母親原型,而是屬於阿尼瑪原型,阿尼瑪原型首先與母親意象相融合,總是出現在男人的心理狀態之中。
159 雖然顯現在民間傳說中母親形象或多或少具有普世性,但是當其顯現在個人心理之中時,則有顯著變化。在治療患者的過程中,人們首先是為生身母親的顯在意義所打動,事實上是為之所吸引。這一生身母親形象在一切個體心理學中顯得如此突出,以致一如我們所知道的,它們甚至尚未在理論上理解它,找到其他重要的原因論因素。我自己的觀點不同於其他醫學心理學理論的觀點,這主要體現在我僅僅賦予生身母親有限的病因意義。換言之,文獻資料描述為強加給孩子的所有影響並非來自母親本人,而是來自投射在母親身上的原型,因為原型不僅給予她神話背景,而且賦予她權威與神秘。[5]母親所產生的病因性及創傷性影響必須分為兩組:(1)那些與實際存在於母親身上的性格特徵或者態度相一致的影響;(2)那些關涉母親僅僅似乎擁有的特徵、由孩子身上或多或少的幻想式(即原型式)投射構成的現實的影響。弗洛伊德本人已然看到,一如他當初所懷疑的,神經病的真正病因並不在於創傷性影響,而是在於幼兒幻想的特殊發展。這並非是要否認這一發展可以被追溯到源自母親的幹擾性影響。我自己養成了一個習慣,首先在母親身上尋找幼兒神經症的原因,因為我從經驗得知,一個兒童正常發育的可能性比神經症地發育的可能性要大得多,以及多數情況下,我們都可以在父母身上找到確切的失調原因,尤其是在母親身上。兒童的異常幻想的內容可能僅僅部分地與生身母親有關,因為它們通常含有清晰明白的暗示,而這些暗示不可能與人類有關。涉及確為神話產物的地方尤其如此,這就正如在母親可能顯現為野獸、巫婆、幽靈、怪物、陰陽人等等的地方,時常發生幼兒恐懼症一樣。然而,必須牢記的是,這樣的幻想並非總是明白無誤地源自神話,而且即便如此,它們也可能並非總是根植於無意識原型之中,而可能是由童話或者偶然的關注引發的。因此,每一病例都需要徹底地考察。鑑於現實的原因,對兒童進行這樣的考察並非像對成人進行考察那樣容易,因為他們在治療期間幾乎是不間斷地把他們的幻想轉移到醫生身上——或者更加準確地講,幻想被自動地投射在醫生身上。
160 在這種現象發生的時候,認為它們荒唐可笑而置之不理是無濟於事的,因為原型屬於每一種心理的不可分割的財產之列。它們構成了康德所謂的“朦朧思想王國的珍寶”,而且在神話的無數珍寶主題中,我們有足夠多的證據關涉到它。一種原型絕非僅僅是一種惱人的偏見;唯有位置不當時,它才會如此。原型意象本身屬於人類心理的最高價值之列;遠古時代以降,它們已然遍佈於一切人類的宇宙法則。認為它們毫無價值而棄之,這毫無疑問是一大損失。因此,我們並非旨在否認原型,而是揭示投射,以便將其內容物歸原主,即那些投射它們於自身之外時無意識地失去了它們的人。
三、母親情結
161 母親原型構成了所謂的母親情結(mother-complex)的基礎。母親情結是否可以在母親沒有作為一種可資證明的原因參與其形構的情況下發展,這是一個仁者見仁的問題。我的親身經驗使我相信母親始終在引起失調方面起著積極作用,尤其是在幼兒神經症或者在其病原毋庸置疑追溯到了童年初期的神經病之中。在任何情況下,如果兒童的本能受到妨礙,這就會導致原型群集,而原型又反過來引發種種幻想,介於兒童與其作為一個外來的、時常令人恐懼的因素的母親之間。因此,如果焦躁不安的母親的孩子經常夢見她是一個可怕的動物或者一個巫婆,那麼這些經歷就在暗示兒童心理之中的分裂,預示患神經病的可能性。
1. 兒子的母親情結
162 根據它是顯影在兒子還是女兒身上,母親情結的影響會有所不同。在兒子身上的典型影響是引發同性戀及唐根症狀群(Don Juanism,又譯唐璜症候群),有時也造成性無能。[6]就同性戀而言,兒子的一切異性性事都以一種無意識形式與母親有關;就唐根症狀群而言,他無意識地在他所遇見的每一個女人身上尋找母親。母親情結對兒子的影響可以在庫柏勒(Cebele)與阿提斯(Attis)一類的思想體系中見到:自我閹割、瘋狂及早逝。因為性別的差異,兒子的母親情結並不以純粹的形式出現。這便是為什麼在每個男人的母親情結中,男人的性夥伴的意象——阿尼瑪——都與母親原型並肩戰鬥,發揮重要作用。母親是第一個與“將來時的男人”(man-to-be)有聯繫的女人,她情不自禁要公開或秘密地、有意識或無意識地利用兒子的陽剛,一如兒子會反過來變得日益明白母親的陰柔,或者無意識地對之做出本能反應。因此,就兒子而言,簡單的認同關係或者抵制與區隔關係不斷受到色情誘惑或者拒斥的穿插,從而使問題大大複雜化。我無意說因此就應該認為兒子的母親情結比女兒的母親情結更為嚴重。對這些複雜心理現象的考察尚處於開拓階段。在我們擁有可以隨意處理的統計數據之前,比較是不可行的;關於這些,迄今為止尚無任何跡象。
163 唯有在女兒身上,母親情結才是清楚的、不復雜的。此間我們必須處理的,要麼是由母親間接引發的女性本能的過度發育,要麼是女性本能弱化到了完全消失的程度。在前一種情況下,本能的優勢使得女兒不能意識到自己的性格;在後一種情況下,本能被投射到了母親身上。現在,我們必須讓自己滿足於這一說法——在女兒身上,母親情結要麼過度刺激,要麼棲身於女性本能之中;在兒子身上,它通過一種異常的性別化損害男性本能。
164 由於“母親情結”這一概念是從精神病理學那裡轉借而來的,它因此始終聯繫著傷害與疾病的概念。但是如果我們將這一概念移離其狹隘的精神病理背景,賦予它更廣的內涵,我們就會看到它也有正面影響。因此,一個有母親情結的男人可能擁有經過仔細區隔的性慾,[7]而不是,或者外加同性戀。(柏拉圖在其《會飲篇》中暗示過與此類似的情況)這會賦予他強大的交友能力,幫助他時常在男人間建立起令人吃驚的親切聯繫,甚至可以把兩性之間的關係從不可能的邊緣拯救過來。他可能擁有由女性氣質培養出來的上佳品位與審美鑑賞力。因為他幾近於女性的洞察力與老練,他可能特別有當老師的天賦。他很可能對歷史富有感情,特別守舊,以及珍愛過去的價值觀。他常常被賦予諸多幫助屬靈教會(ecclesia spiritualis)變為現實的宗教情感,以及使他敏感於啟示的精神感受性。
165 同樣,處於消極面向之中的唐根症狀群可能積極地顯現為大膽、堅決的剛毅;雄心勃勃地追求最為高遠的目標;反對一切糊塗行為及心胸狹隘、不講道義,以及慵懶;有時候以接近英雄主義的行為,願意為被視為正確的事情作出犧牲;堅定的、不屈服的、堅強的意志;即使面對宇宙之謎也不退縮的好奇心;最後,努力讓世界換新顏的革命精神。
166 所有這些可能性反映在了先前作為母親原型的不同面向而列舉的種種神話主題之中。因為我已在其他地方探討過兒子的母親情結,包括阿尼瑪錯亂,所以我的當下主題是母親原型;在接下來的討論中,我將把男性心理狀態移作背景。
2. 女兒的母親情結[8]
167 (1)母親元素的過度膨脹。我們已然注意到,就女兒而言,母親情結導致女性面向要麼過度膨脹,要麼退化。女性面向的誇大意味著所有女性本能的增強,尤其是母親本能。消極面向見諸於視生產為唯一目標的婦女身上。對她而言,丈夫很顯然是次重要的;他首先是生育的工具,她僅僅視他為一個需要照顧的對象而已,一如孩子、可憐的親戚、小貓、小狗及傢俱。甚至她自己的人格也是次重要的;她常常渾然不知自己的人格,因為她的生活是在於並通過他人而過,或多或少地全然等同於她的照顧對象。她首先是生孩子,從此便和孩子連在了一起,因為如果沒有他們,她便沒有了任何形式的存在。就像得墨忒耳(Demeter)一樣,她用她那頑強的堅持迫使神明賜予她佔有自己女兒的權利。她的性慾完全是作為一種母親關係而發展的,而作為一種個人關係則始終處於無意識狀態。無意識的性慾往往把自己表達為權力意志。[9]儘管這一類型的女人不斷地“為他人而活”,但實際上不能作出任何犧牲。受無情的權力意志及對自己母親權利的狂熱堅持的驅使,她們不僅時常成功毀掉她們自己的人格,而且還有她們子女的個人生活。這樣的母親對自己的人格越是無意識,她的無意識權力意志就會越強大、越猛烈。對於這樣的女人,恰當的象徵應該是鮑波(Baubo),而不是得墨忒耳。心理的培養並非是為了自身的利益,而是總是處於其原發狀態之中,完全的原始、不相干及無情,而且是真實的,有時也是複雜的,就像自然本身一樣。[10]她自己對此一無所知,因此不能領悟自己心理的機智,或者達觀地對其複雜性感到驚奇,正如她不會立即忘記她已然說過的內容一樣。
168 (2)性慾的過度發育。絕對不能因此便得出結論,認為這樣一位母親引發在女兒身上的情結必然導致母親本能的過度膨脹。恰恰相反,這種本能有可能被徹底清除。作為一個替代物,過度發育的性慾才是緣由,這幾乎總會導致一種與父親的無意識亂倫關係。[11]得到強化的性慾異常強調他人的性格。母親的嫉妒與打敗母親的慾望成了日後工作的主旋律,而這些工作常常是災難性的。這樣的婦女為喜歡而喜歡那些浪漫與美妙之事,感興趣於已婚男人,這與其說是為了她們自己,倒不如說是因為他們已婚這一事實,因此可以賦予她們一個毀掉婚姻的機會,這就是她的伎倆的全部內容。一旦目標實現,她的興趣便會因任何母親本能的缺失而蒸發,然後轉移到下一個人身上。[12]這一類型因其突出的無意識而著名。這樣的婦女似乎的確對自己的行為茫然不知,[13]無論是對她們自己還是她們的獵物,她們的行為都是百害無一利。我幾乎無須指出的是,對一個有被動性慾的男人而言,這一類型為阿尼瑪投射提供了一個上佳的圈套。
169 (3)對母親的認同。如果一個婦女身上的母親情結沒有產生出過度發育的性慾,它就會導致對母親的認同以及女兒的主動權的麻痺。然後她的性格就會被完全投射到母親身上,因為她無論是對自己的母親本能還是對自己的性慾,都缺乏意識。令她想起為母之道、責任、人際關係、性需求的一切,都會引發自卑感,迫使她逃離——自然是逃到母親那裡,在女兒看來,母親完美生活中的一切似乎是不可企及的。作為一種超女(superwoman)(無意識地受到女兒的傾慕),母親事先親身體驗女兒可能已然親身經歷過的一切。她滿足於緊緊黏住無私奉獻的母親,與此同時又幾乎違背自己的意願,自然地以徹底忠誠與奉獻為外衣,無意識地力圖對她橫行霸道。女兒過著陰影式的生活,時常顯在地受到母親的壓榨;她通過持續的輸血延續其母親的生命。這些無生氣的少女絕非對婚姻具有免疫力。恰恰相反,儘管她們有陰影而且是被動的,她們仍在婚姻市場上索要高價。首先,她們是如此的蒼白,以致男人可以隨心所欲地把他所想象的一切歸咎於她們。另外,她們是如此的無意識,以致無意識生產出無數的隱形觸鬚,真正的章魚觸鬚,吸盡一切男性投射;這使男人極度愉悅。十足的女性不確定性是男性果決與專一夢寐以求的搭檔;男性的果決與專一唯有在男人可以擺脫一切可疑、曖昧、含糊之物的情況下,才能得到滿意的實現,並且可能通過將其投射到某個迷人的女性白痴身上,被胡亂對付。[14]鑑於女人性格被動以及源自不斷扮演受傷的白痴角色的自卑感,男人發現自己被分派了一個誘人的角色:他因真正的優越及忍耐,享有容忍司空見慣的女性弱點的特權,一如一個真正的騎士。(遺憾的是,他依然不知這些缺點主要是由他自己的投射構成這一事實。)女孩的眾人皆知的無助是一種特別的吸引力。她在很大程度上為自己母親的附屬物,以致當有男人靠近時,她僅僅會稀裡糊塗地坐立不安。她完全不諳世事,她完全沒有經驗,嚴重需要幫助,所以,即使是最紳士的情郎也會成為誘拐者,無情地從充滿愛心的母親手中搶走她的女兒。如此絕妙的一個讓自己充當受歡迎的好色之徒的機會並非天天發生,因此僅僅是作為一種刺激而發揮作用。這便是柏拉圖從無可慰藉的得墨忒耳那裡綁架普西芬尼(Persephone,又譯珀爾塞福涅)的方式。但是,按照神明的命令,他必須在每年夏天把他妻子還給他岳母。(細心的讀者會注意到,這樣的傳說並不是偶然發生的。)
170 (4)對母親的抵制。這三種極端類型通過諸多中間環節連在了一起,我將在此間提及的僅僅是其中的一重要例子。在我腦海裡的這個特殊中間類型中,問題與其說是女性本能的過度發育或者壓制,還不如說是對母親無上權威的勢不可擋的抵制,時常達到了拒斥其他一切的程度。它是消極母親情結的極端例證。這一類型的座右銘是:任何東西,只要它不像母親!一方面,我們有著從未達到認同點的強烈愛好;另一方面,我們有著性慾的增強,性慾通過充滿嫉妒的抵制釋放自己。這種女兒知道什麼是她所不需要的,但是在選擇什麼作為自己的命運這一問題上卻往往一塌糊塗。她的所有本能都以消極抵制形式集中在了母親身上,因此,對她而言,構建她自己的生活是毫無意義的。如果她能走到結婚的地步,也許結婚的唯一目的是擺脫母親,也許殘酷的命運將要賜給她的丈夫同樣擁有母親性格中的所有基本特徵。所有的本能過程都遭遇到未曾預料的困難;要麼是性事運行不當,要麼是孩子不受歡迎,要麼是母親的責任似乎不能承擔,要麼是婚姻生活遭遇到不耐煩與刺激。這是極為自然的,因為在固執地堅持各種形式的母親權力漸漸成為生活的支配性目的時,其間的一切統統與生活現實無關。在這樣的情況下,人們時常能夠看到母親原型的屬性被詳細地展示出來。比如,母親代表著家庭(或者家族)原因,要麼是強烈抵制家庭、社區、社會、習俗,以及諸如此類所支配的任何東西,要麼是對它們漠不關心。對作為子宮的母親的抵制常常顯現在月經失調、受孕失敗、厭惡懷孕、孕期出血及過度嘔吐、流產等之中。作為“物質”(materia)的母親可能導致這些婦女對客體缺乏耐心、擺弄工具與杯盤碗盞時笨手笨腳、在服裝方面品位低下。
171 另外,對母親的抵制有時會導致智識的自然開發,目的是創造一個母親於其間沒有位置的利益範疇。這一開發是出自女兒自身的需求,絲毫不是為了她希望為之留下深刻印象或者通過智識同道的偽裝使之目眩的某個男人。其真實的目的是要通過智識批評與高人一籌的知識削弱母親的權力,以便向她列舉出她所有的愚蠢、邏輯錯誤及教育缺陷。智識開發往往被伴之以一般意義上的男性特徵的出現。
四、母親情結的積極面向
1. 母親
172 第一種情結的積極面向,即母親本能的過度發育無異於眾所周知的母親意象,它一直為各個時代、各種語言所頌揚。這便是母愛,它是我們一生中最讓人感動、最不能忘懷的記憶之一,是一切發展與變化的神秘根源;這份愛意味著回家、庇護以及萬事萬物始於斯終於斯的長長的沉默。她像大自然一樣既熟悉又陌生,像命運一樣既親切又殘酷,既是快樂而不知疲倦的生命賦贈人——mater dolorosa,又是抵禦死神的無聲無情的門戶。母親是母愛,是我的經驗和我的秘密。關於那個人,為什麼要冒言說太多的風險,說出太多虛假的、不準確的、離題萬裡的言語?那個人是我們的母親,偶然間傳承了那一了不起的經驗:它包含了她、我及整個人類,事實上包含了一切被創造之物,我們是誰之子的生命體驗。言說這些的嘗試始終在為人所進行,而且也許還將一直被進行下去;但是一個仁慈的人不會公平地把由意義、責任、義務、天堂和地獄等組成的沉重負擔,加在一個脆弱的、易犯錯誤的人——我們的母親——的肩上,她是那麼值得愛戀、縱容、理解和寬恕。他知道母親為我們帶來了“自然母親”(mater natura)和“精神母親”(mater spiritualis)的天生意象,生活整體性的意象,我們於其間渺小、無助。我們片刻也不會猶豫,幫助母親擺脫這一可怕的負擔,這既是為了她的利益,也是為了我們的利益。正是意義的這一重負,把我們與母親聯繫了起來,把母親與孩子、與二者的生理和心理傷害連在一起。母親情結的消除並非是靠盲目地把母親簡約至人的比例。除此之外,我們還有把經驗“母親”融入原子的危險,因此毀掉某種極為寶貴的東西,拋棄善良的仙女置於我們搖籃之中的金鑰匙。這便是人類始終本能地把先在的神性父母——新生兒的“教”父與“教”母——加於生身父母的原因所在,所以,從純粹的無意識或者短視的理性主義來看,他為了賜予自己父母以神性,永遠也不會忘記自己。
173 事實上,與其說原型是一個科學問題,還不如說是一個急迫的心理衛生問題。即使是關於原型存在的所有證據都缺失,並且世界上的所有才俊都成功使我們信服了這樣的一種東西不可能存在,我們就必須毫不猶豫地“發明”它們,以阻止我們最高、最重要的價值消失到無意識之中。因為這些落入無意識之中的時候,原始經驗的整個自然力量就喪失了。然後出現在其位置上的,是對母親意象的固戀;當這一現象已然得到充分理性化與“矯正”時,我們就與人類理性緊緊聯繫在了一起,被告知從此只能相信理性之物。這在一方面是一大優點與優勢,但是在另一方面卻又是一種限制與枯竭,因為它使我們更加靠近了教條主義與“啟蒙”的暗淡。這一“理性女神”(Déesse Raison)發出的光具有欺騙性,它僅僅照亮我們已知之物,對我們最需要知道、意識到的一切罩之以愚昧。“理性”越是自命獨立,它就越是變為了純粹的理智;理智讓教條代替現實,展示給我們的也並非是人類的本來面貌,而是它所希望的人類面貌。
174 無論他是否理解它們,人都必須保持對原型世界的意識,因為在這個世界裡,他仍是造化的一部分,聯繫著他自己的根。將他與生活的原始意象相隔絕的世界觀或者社會秩序不但毫無文化可言,而且還在越來越大的程度上是一座監獄或者一個馬廄。如果原始意象以這樣或者那樣的形式保持有意識,屬於它們的能量就會自由地流入人。但是與它們保持聯繫不再可能時,儲存在這些意象中的巨大能量便迴流到無意識之中,因為它們也是作為幼兒父母情結基礎的吸引力的源泉。無意識因此有了一種力量,對於我們的智識決定用於迷人地誘惑我們充滿慾望的雙眼的任何觀點、思想或者傾向,這種力量發揮著無法抗拒的推力(vis a tergo)作用。人因此被推向了他的意識一方,理性成為了正誤、善惡的仲裁人。我絲毫沒有貶低神授的理性即人的最高本領的意思。但是它在絕對暴君的角色中並沒有任何意義——正如光明在其對手黑暗缺失的世界裡所擁有的意義。人會好好地聽取母親的英明忠告,遵守控制人人的無情的自然法則。他永遠不該忘記,世界之所以存在,是因為種種對立力量保持著均勢。因此,理性受著非理性的制衡,計劃、意欲之物受著現存之物的制衡。
175 離題進入普遍性的領域是不可避免的,因為母親既是孩子的第一個世界,也是成人的最後一個世界。我們大家都作為她的子嗣隱藏在這位偉大伊西斯(Isis)的披風之下。但是我們現在還是回到不同類型的女性母親情結吧。可能看似奇怪的是,我投入到婦女的母親情結中的時間遠遠多過它在男人中的對應物。其間的原因已然被提及:在男人那裡,母親情結從來都不是“純潔”的,它總是與阿尼瑪原型相摻雜,其結果是男人對母親的陳述總是帶有情感上的偏見,顯現出“敵意”。唯有在女人那裡,才有可能考察到不帶敵意的母親原型的影響,甚至這一期望的實現也唯有在尚無補償性阿尼姆斯已然發育的時候。
2. 過度發育的性慾
176 當我們在精神病理學裡遭遇到這種類型時,我為之畫了一幅相當令人不快的圖畫。但是,儘管這種類型看似不受歡迎,它依然有社會無法恰當免除的種種積極面向。事實上,在可能是這種態度最糟糕的影響即肆無忌憚地破壞婚姻背後,我們可以看到一種對自然的非常有意義的、意味深長的安排。這種類型通常是發展於對這樣一位母親的反應,她全然是自然的奴隸,純粹依靠本能,因此十足貪婪。這樣的母親是一個時代錯誤,是母權制原始狀態的一種返祖現象;母權制下的男人僅僅是作為父親和耕種土地的農奴,過著枯燥的生活。女兒性慾的反應性增強,其目標是某個應當擺脫其生命中佔優勢的女性——母親元素的男人。在受到婚姻伴侶的無意識的驅使時,一個這種類型的婦女就會本能地介入。她會攪亂對男人的性格十分危險但又常常被他視為是婚姻忠誠的愜意悠閒。這種自鳴得意導致對他自己性格的茫然不知,導致那些所謂的理想婚姻,其間他不過就是爹,她不過就是媽,而且他們彼此間也以爹媽相稱。這是一條易變的路,它很容易把婚姻降格至純粹的養殖場層面。
177 這樣的一個婦女會把性慾的灼熱光芒指向一個其生活為母親關懷所壓制的男人,這樣她就引發了一場道德衝突。但是如果不這樣,就不可能有對性格的意識。人們可能會問:“男人必須通過手段或者詭計來獲取更高層次的意識,但是這究竟是為什麼?”這的確是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我無法輕易地找到答案。不能提供真正的答案,我只好承認這樣的一個信念:我認為,若干年之後,有人必須認識到這個由高山和大海、太陽和月亮、星系和星雲、植物和動物組成的神奇世界的確存在。在東非阿西(Athi)平原的一座小山上,我曾經見到過成群結對的野生動物,它們靜靜地吃草,就像它們自遠古以降那樣,唯有緊緊毗鄰寬廣的原始世界。那時我覺得,彷彿我就是知道到一切現狀的第一個人,第一個生物。我周圍的世界依舊處於原始狀態中,它並不知道自己的過去。在那時,在那個我漸漸醒悟的時刻,世界突然出現了;如果沒有那個時刻,它永遠也不會出現。人人都在尋找這個目標,並發現它在男人中得到了實現,但是僅僅是在最為發達、最為充分地有意識的男人中。沿著這條意識實現之路每前進一步,哪怕是最小的一步,都會使世界增色不少。
178 沒有對立物的區隔就不會有意識。這是父系法則,是邏各斯,它永遠都在努力讓自己擺脫母親子宮的原始溫暖與原始黑暗;簡言之,擺脫無意識。天賜的好奇心渴望得到誕生,不迴避衝突、困難或者罪過。對邏各斯而言,無意識就是原罪,是邪惡本身。因此,它的第一個有創造力的解放行為就是弒母;一如敘內修斯(Synesius,又譯西內西烏斯)所言,敢於面對一切艱難險阻的精神必然會遭到上帝的處罰,被縛於高加索山脈的岩石上。沒有對立面,一切都無法存在;開始時二者是一體的,最終又將合為一體。意識只能通過不斷的無意識辨識而存在,宛若每一活物必然經歷多次死亡。
179 衝突的引發是一種真正意義上的魔鬼路西弗式美德。衝突產生火,情感與情緒的火,就像每一種其他的火一樣,它有兩個面向,燃燒的一面和製造光明的一面。一方面,情緒是鍊金之火,它的溫暖滋生萬物,它的熱量把奢侈品燒為灰燼(omnes superfluitates comburit)。但是另一方面,情緒是鋼與燧石相見、火星生髮的時刻,因為情緒是意識的主要源泉。如果沒有情緒,就不會有從黑暗到光明或者從慣性到運動的變化。
180 除在病理情況下以外,其命運為一種幹擾因素的婦女並非單獨具有破壞性。一般來講,幹擾者本人陷入了被幹擾之中;變化的運作者本人被改變,她所點燃的火光同時照亮與啟蒙困擾的所有受害者。看似一場無釐頭動亂的東西變成了一個淨化過程:
一切無常之事物
無非是譬喻一場。[15]
181 如果一個這種類型的婦女始終對其功能的意義無意識,如果她不知道她是
部分的權力
不斷滋生邪惡,惟獨不帶來善良,[16]
她就會用她帶來的劍毀滅自己。但是,意識把她變為一個救助者、一個救世主。
3. “只不過是”女兒
182 第三種類型的女人聯繫著其自身本能通過投射受到了麻痺的母親,她們因此無須永遠是一個無能為力的無足輕重的人。相反,如果她一切正常,空空如也的器皿就很可能被填上有效的阿尼瑪投射。事實上,這樣一個女人的命運取決於這種偶然性;如果沒有男人的幫助,她永遠也不可能發現自己,哪怕是差不離也不可能;她必須被實實在在地從母親那裡綁架或者掠取出來。而且,她必須長期扮演為她派定的角色,而且還得努力扮演,直到她真切地漸漸厭惡它。這樣,她也許就會發現她究竟是誰。這樣的女人可以成為丈夫的忠誠的、自我犧牲的妻子,她們的整個生活取決於她們對一個職業或者一個偉大天才的識別,但是對其他人而言,她們是無意識的,而且始終如此。因為她們本身只不過是面具而已,所以妻子也必須能夠以一種自然的樣子扮演陪襯角色。但是,這些婦女有時有著尚未開發的寶貴天賦,這僅僅是因為她們對自己的性格全然沒有意識。她們可能將天賦或者才能投射到一個缺乏天賦或者才能的丈夫身上,於是我們有了一個十足小男人的景象,他似乎沒有任何機會,像坐著魔毯一樣突然躥至最高成就點。如果你找尋到那個女人(Cherchez la femme),你就有了他成功的秘訣。這些婦女使我想起了——希望我這個不禮貌的比較可以得到寬恕——強健的大母狗,她們在最小的野狗面前也會搖尾巴,僅僅是因為他是一個可怕的公狗,並且她們從不咬他。
183 最後必須指出的是,無知是一個天大的女性秘密。它是與男人絕對背道而馳的東西;它是罅隙、尚未被探底的深淵、陰溝。這個沒有頭腦、無足輕重的人的可憐進入了他的內心(我在此間是在作為一個男人發言),因此人們很想說,這構成了女人的全部“神秘”。這樣的一個女性就是命運本身。男人可以隨心所欲地言說它;既無所謂贊成,也無所謂反對,或者無所謂同時贊成與反對;最終他跌入坑裡,荒唐地感到快樂,或者如果他並不知情,他已然錯過了、弄砸了讓自己成為一個男人的唯一機會。在第一種情況下,他不會否認他是傻人有傻福;在第二種情況下,他無法讓自己的不幸看起來好像有道理。“媽媽,媽媽,它聽起來是多麼的恐怖!”[17]隨著男人接近母親的地盤時所發出的這一聲表示投降的嘆息,我們進入第四種類型。
4. 母親情結的消極面向
184 作為一種病理現象,這種類型的婦女是令人不快的,苛求難纏,不過對丈夫而言,她卻是一個稱心如意的伴侶,因為她竭力反叛任何源自自然土壤的東西。然而,並不存在日益豐富的生活經驗不對她有所啟示的原因,所以她從一開始就在個人及嚴格意義上,放棄了對母親的抵抗。但是即使是在她的最佳狀態中,她也將對一切模糊、不清楚及不確定的東西保持敵視,致力於和強調肯定、清楚及合情合理的一切。因為她在判斷的客觀及冷靜方面勝過她的姐妹們,她很可能會成為她丈夫的朋友、姐妹及稱職的顧問。她自己的男性渴望使她可以人性地理解她丈夫的個性,大大超越性愛的領域。有這種母親情結的婦女也許最有可能在其後半生中,使其婚姻大獲成功。但是這得有一個前提,即她成功克服讓人受不了的“只不過是女人”,母親子宮的混沌;因為她的消極情結,這是她最大的危險。一如我們所知道的,唯有一種情結得到了充分體驗,它才可能真正被克服。換言之,因為我們的種種情結,如果我們要進一步發展,我們就必須拉攏我們已然與之保持著距離的東西,受盡痛苦。
185 這種類型是帶著被轉移的面目在世上起程的,一如羅得(Lot)的妻子回望索多瑪(Sodom)與蛾摩拉(Gomorrha)。世界與生活始終像夢幻一樣在她面前掠過——惱人的幻覺、失望與憤怒之源,所有這些的發生僅僅是因為她無法讓自己再次正視前方。因為她對現實唯有無意識的、反應性的態度,她的生活實際上受制於她曾最為努力地反抗過的東西——母親專有的女性面向。但是如果她日後轉過臉來,也許她會第一次成熟地看到世界,看到世界被點綴上了五顏六色、青年時期——有時甚至是童年時期——的迷人奇觀。這是一個產生知識與發現真相的景象,意識不可或缺的前提。對她而言,雖然生活的一部分失去了,但是生活的意義已然得到挽救。
186 反抗父親的婦女亦有可能過一種本能的、女性的生活,因為她僅僅拒絕與她背道而馳的東西。但是,當她反抗母親時,她可能冒著本能受傷的風險,獲取更多的意識,因為在否定母親的同時,她也在否定她自己天性中的一切模糊的、本能的、不確定的以及無意識的東西。由於她的洞察力、客觀性及男子氣,這種類型的婦女時常見諸於重要職位之上,她的拖拉在冷靜智識的指引之下,於其間發現了母親的本質,釋放出一種最為有益的影響。無論是在親密關係範疇,還是在現實事務中,這種女性氣質與具有男性氣概的認識的罕見結合都被證明是極有價值的。不為世人所知的是,作為一個男人的精神嚮導與顧問,這樣的一個婦女可能產生極有影響的作用。由於她的才能,男性思維發現這種婦女比有其他形式的母親情結的婦女更容易理解,因此,男人經常向她投以正面的母親情結,以示支持。極端女性的婦女會使有著以高度敏感性為特徵的母親情結的男人感到害怕。但是這種婦女並不讓男人感到害怕,因為她為男性思維搭起了橋樑,他可以安全地從橋上把他的情感引到對岸。她的清晰理解賦予他信心,這是不可低估的一個因素,它缺失於一個男人與一個女人之間關係的情況大大超過人們的想象。男人的性愛並不僅僅通往上面,而且也會向下進入到赫卡特(Hecate)與卡莉(Kali)的神秘黑暗世界之中,即任何知識分子都會對之感到毛骨悚然的神秘黑暗世界。這種婦女所獲得的理解將會是他在黑暗以及貌似無窮無盡的生活迷宮之中的啟明星。
五、結論
187 綜上所述,應該清楚的是,撇開它們混淆是非的細節,母親情結的觀測影響以及關於這一主題的神話的所有陳述,歸根到底指向作為它們源泉的無意識。如果人沒有對自己、對意識與無形且不可知的無意識之間的極性進行如此區隔的原型,人怎麼可能有其他辦法根據晝與夜、冬與夏類推,把宇宙區隔為明亮的白晝世界與其間住滿了傳說中的怪物的黑夜世界?原始人對事物的感知僅僅在一定程度上受制於事物本身的客觀行為,而唯有通過投射才與外在客體相關聯的心靈內部事實所起的作用則更大。[18]其間的原因在於這一簡單事實:原始人尚未把為我們所熟知的禁慾主義心理原則體驗為知識的批評。對原始人而言,世界或多或少就是他自己的幻想之河裡的一種流動現象,其間的主體與客體並無區隔可言,處於一種相互滲透的狀態之中。我們可以與歌德一起歌唱:“一切外在之物,同時也是內在的。”但是,現代理性主義如此急切地想從“外在”獲取的這個內在有自己的推理結構,而這個結構先在於所有的意識經驗。最廣義上的“經驗”,或者就此而言的任何心理活動何以能夠僅僅源自外部世界,這完全是不可能想象的。心理是最深層次的生命之謎的一部分;與任何其他有機體一樣,它也有自己的獨特結構與形式。這一心理結構及其因素、原型,它們是否曾有過起源,這是一個形而上學的問題,因此無法回答。結構是特定之物,是被發現顯影於每一情形的前提。這便是母親,發源地——所有經驗被傾注於其中的形式。另一方面,父親代表原型的動態,因為原型是由形式與能量二者所構成的。
188 原型的傳承人首先是生身母親,因為孩子最初是通過全面合作與她生活在一起的,處於一種無意識認同狀態之中。她是孩子的生理及心理前提。隨著自我意識的甦醒,合作漸漸減弱,意識開始進入到對無意識——其自身的前提——的反對之中。這便導致自我與個人特徵日漸凸顯的母親的區隔。與其意象相聯繫的一切傳說中的、神秘的特性開始消失,並被轉移至離她最近的人身上,比如祖母。作為母親的母親,祖母比母親“更偉大”;她實際上是“大祖母”或者“大母神”(Great Mother)。她在呈現出智慧特徵的同時呈現出巫婆特徵,這也並非不常見。因為原型撤離意識越遠,後者就會越清楚,原型就會把神話特徵呈現得越明顯。從母親到祖母的轉移意味著原型被提升到一個更高的層面。這在巴塔克人(Bataks)所堅持的一個概念中得到了清楚的闡釋。為紀念亡父的葬禮犧牲很普通,就是家常便飯。但是,如果兒子有了自己的兒子,父親就已然成為祖父,因此在來世獲得了一個更為體面的地位,所以就要為他獻上彌足重要的供品。[19]
189 隨著意識與無意識之間距離的加大,祖母那更為高貴的地位將她變為“大母神”;這種情況時常發生於包含在這一意象之中的對立物發生分裂之時。我們於是有了一位既善良又邪惡的仙女,或者一位既仁慈又惡毒危險的神女。在西方的遠古時期,尤其是在東方文化之中,對立雙方時常統一在同一形象之中,儘管這一悖論確實對原始人的心理造成了幹擾。關於神明的傳說就像它們的道德特性一樣,滿是矛盾之處。在西方,神明的悖論式行為及它們的道德不確定甚至在古代就引起了人們的反感,引發了批評,這些批評最終一方面導致了奧林匹亞諸神的“跌份”,另一方面催生了他們的哲學闡釋。這方面最突出的例子是對猶太人的上帝概念的基督教改革:道德上不確定的耶和華成為了盡善盡美的上帝,而一切邪惡之物則統一到了魔鬼項下。似乎是西方男人的情感功能的發展迫使他作出一個選擇,這個選擇導致了神祇的道德分為兩半。在東方,居支配地位的直覺型智識態度沒有給情感價值留下空間,神明——卡莉便是一個恰到好處的例子——可以保持自己原有的悖論式道德不受幹擾。因此,卡莉代表東方而聖母瑪利亞(Madonna)代表西方。後者已然完全失去了她直到在中世紀寓言裡都還依稀存在的影響。它被放逐到了大眾想象的地獄;現在,它作為魔鬼的祖母,在那裡過著一種可以忽略不計的生活。[20]由於情感價值的發展,“光明”之神的光彩得到了無限放大,而被認為是由魔鬼所代表的黑暗則將自己滯留在了人類之中。這一離奇發展主要是由害怕摩尼教二元論的基督教盡力維護其一神教這一事實造成的。但是,因為黑暗與邪惡的現實無法否認,所以除讓人對其負責之外,別無他法。甚至魔鬼即使不是全部也是在很大程度上被取消了,其結果是這一曾經身為上帝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的超自然形象,被攝取到了人之中,人因此成為了奧秘(mysterium iniquitatis)的真正傳承者:“眾善源自神,萬惡源自人”(omne bonum a Deo, omne malum ab homine)。最近,這一發展遭遇了一場魔鬼般的逆轉;披著羊皮的狼現在四處遊弋,在我們耳邊低語,說邪惡其實僅僅是對善良的一種誤解,是進步的一種有效工具。我們以為黑暗世界因此被一勞永逸地消除了,沒有人意識到這對人的靈魂是一次何等的毒害。人就這樣把自己變為了魔鬼,因為魔鬼是原型的一半;每次無論時機合適與否,它那不可抗拒的力量甚至都會使不輕信者脫口而出“啊,上帝”。如果有人可能避開它,他就應該永不認同於一種原型,因為一如精神病理學及某些當下事件所表明的,後果令人恐怖。
190 西方男人已然沉淪到如此低的精神層面,以致他甚至不得不否認對未被制服的、不可制服的心理力量——神性本身——的頌揚,以便他自己可以在制服邪惡的同時,擁有善良。如果人們用心地閱讀,並且從心理學的角度去理解尼采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人們就會看到,他用了罕見的一致性及一個真正宗教信徒的激情,來描述“超人”的心理;為了這位超人,上帝犧牲了自己,而超人本人也因試圖將神性的悖論囿於世人的嚴密結構之中,被炸為了碎片。歌德明智地指出:“超人因此會為何等恐懼所困!”——對此,腓力斯人(Philistines)回敬了一個傲慢的微笑。他讚頌偉大到將希臘神後(Queen of Heaven)及埃及聖·瑪利亞(Maria Aegyptiaca)融於一身的母親,這真是極大的智慧;對任何願意對其進行仔細思考的人而言,這都是具有深遠意義的。但是,在一個基督教官方發言人公開宣佈他們無力理解宗教經驗的基礎的時代,人們能夠有何期盼?我從一位新教神學家的一篇文章裡摘錄了下面這句話:“正如《新約》所言,我們認為我們自己——無論是自然主義的還是唯心主義的——是同質的人,並未經過特別的區隔,所以外部力量可以幹預我們的內心生活。”[21](強調為本書作者所加。)顯然,作者並不熟悉這一事實,即科學早在一個半世紀以前便表明了意識的易變性與可分離性,並且通過實驗予以了證明。我們的意識意圖不斷在某種程度上受到無意識侵入的幹擾與阻礙,而無意識侵入的原因在我們初看起來是不可理喻的。心理遠非是一個同質的個體——恰恰相反,它是一口沸騰的大鍋,其間有相互矛盾的衝動、禁忌及情感;在很多人看來,它們彼此間的衝突毫無根據,以致他們甚至期盼神學家所鼓吹的見解。基於什麼的見解?很顯然,基於很成問題的一種心理狀態。意識或者所謂的性格的和諧根本就不是現實,而是人們所願望之物。我對一位哲學家記憶猶新,他不但也為這一和諧傾倒,而且過去常常就他的神經病症向我諮詢:他困擾於他身患癌症這一念頭。我不知道為此他已經諮詢過多少位專家,已經拍過多少次X光片。他們都向他保證他沒有患癌症。他曾親口告訴我:“雖然我知道我沒有患癌症,但是我仍有患癌症的可能。”應由誰來對這一“想象的”念頭負責呢?這一念頭肯定不是他自己產生的,而是由某種“外部”力量強加於她的。在這種狀態與《新約》中人的狀態之間,幾乎沒有差異。現在,無論你是相信空氣中的魔鬼還是相信無意識中的因素,在我看來都是一回事。人所想象的和諧受到了外部力量的威脅,這一事實在兩種情況下都不曾改變。如果考慮一下這些心理因素,而不是繼續借用已經落伍一百年的理性主義解釋對它們“去神秘化”,神學家們就會做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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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 在前文中,我一直在努力對心理現象做出全面考察,認為它可以歸結為母親意象的居支配地位。雖然我並未總是讓人關注它們,但是我的讀者也許不會有困難,識別出那些在神話中代表大母神的特徵,甚至是在它們假以個體心理學的名義顯現時識別出它們。當我們請求顯著地受到了母親意象影響的患者以語言或者圖像表達“母親”對他們的意味時——無論是積極的還是消極的,我們總會得到必須被視為是對神話中的母親意象的直接類比的象徵形象。這些類比把我們帶入一個尚需大量闡釋工作的領域。無論如何,我自己覺得沒有能力說出言之鑿鑿的東西。然而,如果我鬥膽提出一些建議,它們就應該被視為是完全暫時性的、嘗試性的。
192 總之,我想指出男人心理中的母親意象在本質上不同於女人心理中的母親意象。對一個女人而言,母親代表她自己的受制於其性別的意識生活。但是,對一個男人而言,母親代表外來之物,一方面他還尚未對它有經驗,另一方面,它充斥著隱藏在無意識之中的種種形象。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如果沒有其他原因,男人的母親意象在本質上不同於女人的母親意象。從一開始,母親就對男人有一種決定性的象徵意義,也許這就是男人要把母親理想化這一強烈趨向的原因。理想化是一種潛在的魔法驅邪;只要存在需要驅除秘密恐懼的時候,就會有理想化。所恐懼之物是無意識及其不可思議的影響。[22]
193 儘管對男人而言,母親事實上(ipso facto)具有象徵意義,但是對女人而言,她唯有在心理髮育過程之中,才成為一個象徵。經驗揭示出了這樣一個引人注目的事實,即繆斯女神(Urania)類型的母親意象在男性心理中居支配地位,而在女人之中則是地府鬼神類型或者大地女神(Earth Mother)最為頻繁。在原型的顯影階段,會發生一種幾乎完整的認同。雖然女人會直接認同大地女神,但是男人卻不會(患精神病的情況除外)。一如神話所表明的,大地女神的特徵之一是她通常與其男性搭檔成對出現。相應的,男人藉助戀青春狂(puer aeternus)或者智慧之子(filius sapientiae),認同於索菲婭的雅緻已然降臨於其身的兒子——情人。但是地府鬼神類型母親的伴侶剛好相反:一個猥褻的赫耳墨斯[埃及神話中的喜神貝斯(Bes)]或者一個印度教男性生殖器像(lingam)。在印度,這一象徵具有至高無上的精神意義;在西方,赫耳墨斯是希臘文化的調和——西方文化中極其重要的精神發展的源泉——中最為矛盾的形象之一。他同時是啟示之神;在中世紀早期的非官方哲學中,他的地位絲毫不比創造世界的精神(Nous)低。也許這個謎在綠寶石碑(Tabula smaragdina)的字詞中找到了最佳的表達:“上蒼之物比如地下之物”(omne superius sicut inferius;因為它是上蒼,所以它亦是地下)。
194 我們一談到這些認同問題,我們就進入了會合——配對的對立物——的範疇,其間的這一個絕不與那一個即它的對立物相分離,這是一個心理學事實。它是一個個人經驗的領域,直接導致個體化的經驗、自性(self)的獲得。可以從西方中世紀文學裡找到表示這一過程的諸多象徵,可以從東方智慧的倉庫裡找到的象徵甚至會更多,但是就這件事而言,語詞和思想的作用不大。事實上,它們可能成為危險的小徑與虛假的蹤跡。在這個依舊朦朧的心理經驗領域,也許我們是在其間直接接觸原型,其心理力量被感覺到正處於全盛狀態之中。這個領域是非常徹底的一個直接經驗領域,所以它無法被任何公式準確歸類,而是隻能暗示於已經瞭解的人。他無須解釋便可理解何為阿普列烏斯所謂的對立物之間的張力;在阿普列烏斯致天后的華麗的祈禱文中,他把“天上的維納斯”與“用午夜吠聲抗擊恐懼的普羅塞耳皮娜(Proserpina)”配在了一起:[23]它就是原始意象的可怕悖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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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 在我最初撰寫此文的1938年,我自然不知道基督教版本的母親原型會在12年之後,被提升至教條式真理的地位。顯然,基督教的“天后”已然放棄了其所有的奧林匹亞特性,僅僅留下了她的智慧、善良與永生;甚至她的肉身,最易於總體性物質腐敗的東西,披上了帶靈氣的不腐蝕。然而,關於聖母瑪利亞的豐富多彩的寓言,仍與她在伊西斯和塞默勒(Semele)中的異教徒預示保持著某種聯繫。不但伊西絲與何露斯之子(Horus-child)是聖像學的榜樣,而且塞默勒——狄俄尼索斯的原初世俗母親的昇天,同樣預示著聖母昇天(Assumption of the Blessed Virgin)。而且,塞默勒的這個兒子是一位奄奄一息的、復活的神,在奧林匹亞諸神中最年幼。塞默勒本人似乎一直是大地女神,正如聖母瑪利亞是基督從那裡誕生的大地一樣。如果這就是事實,需要心理學家解答的問題就自然地出現了:母親意象與大地、黑暗、擁有動物激情和本能天性的具體男人的深不可測一面、普遍意義上的“物質”等的特殊關係已然變為了什麼?信條的宣告降臨在這樣的一個時刻,即當時的科學與技術的成就,以及理性主義與唯物主義的世界觀,使人類的精神與心理遺產面臨著即刻毀滅的威脅。人類在恐懼與受盅惑的驚嚇之中裝備自己,以期進行一樁驚人的犯罪。當在合法的自衛之中不得不使用氫彈、可怕得不可思議的行為成為不可避免時,這樣的環境可能就很容易出現。與事件的這一災難性轉折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聖母瑪利亞如今已在天國受到崇拜;事實上,她的昇天被解釋成了一記有意識的反擊,反擊曾經引發地府鬼神力量造反的唯物主義教條主義。正如基督在他那個時代的出現使原本住在天國的一位上帝之子成為了一位真正的魔鬼與上帝的敵手一樣,所以,現在的情形相反,一位天國人物與她原初的地府鬼神領域相分離,對大地、冥府那已獲釋放的巨大力量採取反對立場。以聖母瑪利亞被剝奪物質性的所有基本屬性一樣的方式,物質被完全去靈魂化;這是發生在物理學大力向前推進這些洞見的時候,即如果它們不能嚴格地“去物質化”物質,它們至少也要使其擁有自己的屬性,使其與心理的關係成為一個無法再被擱置的問題。正是因為科學的巨大進步當初導致了欠成熟的心理權力地位的被推翻,以及同樣考慮欠周的物質的神格化,所以科學知識現在同樣迫切地要求力圖彌合開啟在兩種世界觀之間的巨大鴻溝。心理學家傾向於在昇天這一信條中看到一個象徵,從某種程度上講,這個象徵預示著整體的發展。對心理學家而言,與大地、與物質的關係是母親原型的不能剝奪屬性之一。因此,當一個受制於這一原型的人被表徵為升入天國——精神領域的時候,這就表示地與天、物質與精神的合二為一。幾乎可以肯定的是,自然科學的方法會選取相反的方向:它會在物質本身之中看到精神的等價物,但是這個“精神”會顯得被剝奪了其所有,或者無論如何是大部分的已知屬性,一如俗世的物質進入天國時被剝奪了其具體特徵。然而,兩個原則合併的道路是會漸漸被清理出來的。
196 具體地理解,聖母昇天是唯物主義的絕對對立面。從這個意義上看,這一記反擊並非是採取任何行動來減少對立物之間的張力,而是將其推向了極致。
197 然而,從象徵的角度來理解,身體的昇天是對物質的一種識別與承認,物質因為男人身上勢不可擋的“精神”傾向,最終等同於邪惡。在本質上,精神與物質是中性的,或者更加準確地講,“具有兩種能力”(utriusque capax)——換言之,能夠成為男人所謂的善良或者邪惡。雖然作為名字,它們高度相關,但是潛藏在她們背後的,卻是極為真切的對立物;這些對立物是它們的生理及心理世界的能量結構的一部分,如果沒有了它們,任何性質的存在都不可能成立。並不存在沒有反面的見解。儘管或者正是因為它們的極端對立,彼此都不能沒有對方而存在。這在中國古典哲學裡得到了準確闡釋:陽(光明,溫暖、乾燥、男人的原則)裡麵包含著陰(黑暗,寒冷、潮溼、女人的原則)的種子,反之亦然。因此,物質包含有精神的種子,精神包含著物質的種子。久負盛名的“同步”現象現在已然通過萊茵(Rhine)的實驗得到了令人滿意的證實;[24]很顯然,同步現象證明瞭這一點。物質的“精神化”使精神的絕對非物質性受到了懷疑,因為它必須被給予一種實在性。昇天的信條是在有史以來最為嚴重的政治分裂時代被宣告的,它是一種補償性徵候,反映科學為統一的世界圖景所做的努力。在一定意義上講,兩種發展都由鍊金術預示在了對立物的“聖婚”(hieros gamos)之中,雖然僅僅是以象徵的形式。然而,象徵有著能夠把異質的或者甚至無法比較的因素統一在一個意象中的巨大優勢。隨著鍊金術的衰落,精神與物質的象徵性統一瓦解,其結果是現代人發現自己置身在一個去靈魂的世界裡,流離失所、人情冷漠。
198 煉金術士在樹的象徵中看到了對立物的合併,因此不足為奇的是,現代人的無意識應該努力回到根植於這個世界、直衝雲霄的宇宙之樹的象徵——那棵樹也是人;現代人不再在他的世界裡感到安適自在,可能讓他的存在既不基於不復存在的過去,也不基於尚未到來的未來。在象徵的歷史上,樹被描述為生活方式本身,一種進入永遠如此、永不變化的發育;它源自對立物的統一,並且也藉助其永恆的存在使得統一成為可能。似乎是唯有通過象徵現實的經驗,人們才能在徒勞無益地尋找自己的“存在”和從中獲得一種人生觀之後,找到他們回到自己於其間不再是陌生人的世界之路。
[1]參見拙文“本能與無意識”(Instinct and the Unconscious)。
[2][參見前文《關於原型》,第137段,註釋25。——英編者]
[3]烏瑟納爾(Usener)著,《聖誕節》(Das Weihnachtsfest),第3頁。
[4]這是三種屬性的詞源學意義。參見威克林(Weckerling)著,《命運》(Anandaraya-makhi: Das Glück des Lebens),第21頁及其以後頁;以及格爾貝(Garbe)著,《數論哲學》(Die Samkhya Philosophie),第272頁及其以後頁。[同時參見齊墨爾(Zimmer)著,《印度哲學》(Philosophies of India)。]
[5]美國的心理學可以為我們提供無數例證。關於這個主題的一本措辭激烈但富有啟發性的著作是菲利普·維利(Philip Wylie)的《一代奸佞》(Generation of Vipers)。
[6]但是父親情結(father-complex)也在此間發揮重要作用。
[7][參見《關於分析心理學的兩篇論文》,第18頁及其以後頁。——英編者]
[8]在這一節裡,我打算提出一系列彼此相異的母親情結“類型”;對它們進行闡釋時,我將以我自己的治療經驗為基礎。“類型”既不是單個的病例,也不是隨意發明的圖解,所有的單個病例都得與之相符合。“類型”是理想的例證,或者普通經驗的圖景,任何單個個體都不可能與之相同。那些將其經驗侷限在書本或者心理學實驗室的人,是不可能對實踐型心理學家的累及經驗形成正確認識的。
[9]這一說法的基礎是一種不斷重複的經驗,即在愛情缺失的地方,由權力來填補真空。
[10]在我的英語研討班上(私人舉辦的),我稱之為“自然心理”(natural mind)。
[11]此間的主動權由女兒掌握。在其他情況下,父親的心理則要承擔責任;他的阿尼瑪投射在女兒身上喚起了亂倫的固戀。
[12]此間是這類情結和與之有關的陰性父親情結之間的差異,後者中的“父親”是受人照顧與溺愛的。
[13]這並非意味著她們對事實沒有意識,不為她們所知的僅僅是事實的意義。
[14]這類婦女對丈夫具有讓人匪夷所思的解除警戒心影響,但是這僅僅是在他發現他所娶的人、分享他婚姻之床的人是他岳母之前。
[15]《浮士德》,第2部分第5幕。
[16]同上,第1部分第1幕。
[17]《浮士德》,第2部分第1幕。
[18][參見上文《集體無意識的原型》,第7段。——英編者]
[19]瓦內克(Warnecke,又譯瓦爾內克)著,《巴塔克人的宗教》(Die Religion der Bataks)。
[20][這是一種在德語中很熟悉的修辭。——英編者]
[21]布里(Buri)著,“神學與哲學”(Theologie und Philosophie),第117頁。[轉引自魯道夫·布爾特曼(Rudolf Bultmann)。——英編者]
[22]很顯然,女兒也可能把其母親理想化,但她卻為此需要特定的環境,而對男人而言,理想化幾乎就是家常便飯。
[23]原文:“Nocturnis ululatibus horrenda Proserpina”。參見《轉化的象徵》,第99頁。
[24]參見拙文“同步性:一個沒有因果關係的聯繫原則”(Synchronicity: A Acausal Connecting Principle)。
第三部分
關於輪迴
本文是一次講座的內容,即我在1939年愛諾思圓桌會議上意氣用事地做的那次講座。在把它變為書面形式的過程中,我利用了會上速記下來的筆記。一些部分必須省去,這主要是因為印刷文本的要求不同於口語的要求。然而,我儘可能地實現了我原來的意圖,總結我圍繞輪迴這一主題所做的講座的內容,並且還盡力複寫了我對《古蘭經》(Koran)第十八章的分析,作為輪迴之謎的例證。我在原有材料之後加了一些參考文獻,讀者可能會對此表示歡迎。我的總結並不意味著它超越了對一個知識領域的一次概括,只能以講座的框架非常具體地處理。
——卡爾·古斯塔夫·榮格
【最初作為一次講座發表在《愛諾思年鑑1939》(蘇黎世,1940年),題目是“輪迴面面觀”(Die verschiedenen Aspecte der Wiedergeburt)。後來修改和擴展成了“關於輪迴”(Über Wiedergrburt),載於《無意識的塑造》(Gestaltungen des Unbewussten)(蘇黎世,1950年),即本譯本的節選處。——英編者】
關於輪迴
一、輪迴的形式
199 輪迴概念並非總是在同一意義上被使用的。既然這一概念有多個面向,回顧一番它的不同意義定會不無裨益。我將列出五種不同的形式,如果有人希望更為詳細地討論,也許還可以增加;但是我鬥膽地想,我的定義至少涵蓋了最為重要的意義。在文章的第一部分,我將簡要總結輪迴的不同形式,而文章的第二部分將討論輪迴的諸多心理面向。在第三部分,我將提供一個選自《古蘭經》的輪迴之謎例證。
200 (1)轉世(metempsychosis)。在我所希望大家關注的輪迴的五個面向中,第一個面向是輪迴或者靈魂轉世的面向。根據這一觀點,人的生命通過經歷不同的身體存在在時間上得到延續;或者從另一種觀點來看,它是為不同重生(reincarnation)所打斷的生命序列。即使是在此教義極其重要的佛教中——佛陀(Buddha)本人便經歷了一個由類似輪迴所構成的相當漫長的序列,人格的延續是否得到了保證也無法確定:也許僅有羯磨(karma,又譯因果報應)的延續。佛陀在生時,他的門徒問過他這個問題,但他從未明確說明是否存在著人格的延續。[1]
201 (2)重生。這一輪迴概念必須暗含人格的延續。此間的人格被視為是繼續和通往記憶,因此,當一個人重生或者出生時,他至少能潛在地記得曾經活過的前生,並且記得那些存在就是他自己的存在,即它們與今生有著相同的自我形式。重生通常意味著身體之內的輪迴。
202 (3)復活(resurrection)。這就意味著人的存在的死後重建。一個新的元素進入此間:表示變化、嬗變或者存在的變形的元素。這個變化可能要麼是本質的變化,意思是復活的人是不同的人,要麼是非本質的變化,意思是唯有一般的存在狀況發生變化,一如一個人發現自己身處不同的地點或者構造不同的身體之中時那樣。它可能是身體的變化,一如基督教之認為,身體會復活。在一個更高的層面上講,這個過程無法用整體的物質意義來理解;人們認為死者的復活是被頌揚的“再生之身”(corpus glorificationis)、幽魂軀體(subtle body)的昇天,處於一種不朽狀態之中。
203 (4)再生(renovatio)。第四種形式關涉到狹義上的輪迴,換言之,在個人有生之年中的輪迴。英語中表示輪迴的rebirth一詞與德語的wiedergeburt完全相同,但是法語似乎就缺少一個擁有“輪迴”的特定含義的詞。這個詞有特別的意蘊;它的字裡行間暗示著更換、更新,甚至由神奇手段所帶來的變化等含義。輪迴可能是一種存在沒有發生任何變化的更新,因為被更新的人格並未在本質上被改變,而是僅有其部分功能,或者部分人格得到了治療、加強或者改善。因此,甚至身體疾病也可以通過輪迴儀式得到治療。
204 第四種輪迴形式的另一個面向是本質的改變,即個人的全面再生。此間的更新意指其本質的變化,可以被稱為嬗變。作為例子,我們可以有凡人的存在變為不朽的存在、肉身的存在變為精神的存在、人的存在變為神的存在。關於這一改變,眾所周知的原型是耶穌基督的聖靈轉變和昇天,以及聖母瑪利亞的死後連同身體一起進入天堂。類似的概念可以在歌德《浮士德》的第二部中找到,比如浮士德變成男孩,然後又變成馬裡安納斯博士(Doctor Marianus)。
205 (5)參與轉變過程。第五種及最後一種形式是間接輪迴。此間的轉變並非是由親身經歷死亡與輪迴直接引發,而是由參與被認為是發生在自身之外的轉變過程間接引發。換言之,人必須見證或者參與某種轉變儀式。這種儀式可以是類似彌撒的典禮,其間有著物質的轉變。個人通過參與儀式,他就參與了神的恩典。神祇的類似轉變也可在異教徒的神秘儀式中找到;一如我們從厄琉息斯秘密儀式(Eleusinian mysteries,又譯埃勒夫西斯秘密儀式)中得知的,分享這一經驗的新入教者也要被賜予恩典的禮物。一個典型的例子是新入教者在厄琉息斯秘密儀式上的懺悔,讚頌通過不朽的靈魂所賜予的恩典。[2]
二、輪迴的心理學
206 輪迴並非是一個我們可以憑藉任何方式觀察的過程。我們既無法測量它,也無法測其重量或者為其拍照。它完全處於感官之外。我們必須在這裡處理一種純粹的心理現實,它僅僅是由個人陳述間接地傳遞給我們的。有人言說輪迴,有人承認輪迴,有人充滿輪迴之感。我們認為這是足夠真實的。我們在此間並不關注“輪迴是某種真實的過程嗎?”這一問題。我們必須滿足於它的心理現實。我還得趕緊補充,我並非是在暗示如下庸俗觀念:“心理的”東西要麼是一無所有,要麼是甚至比空氣還要遠為縹緲。恰恰相反,我的觀點是心理乃人類生活最大的現實。事實上,它是所有人類事實之母,是文明及其摧毀者戰爭的源頭。所有這些最初都是心理的,而且看不見。只要它是“純粹的”心理,它就不會為感官所經驗,但依舊毋庸置疑地真實。人們談論輪迴、存在著輪迴這樣一個概念,單是這一事實就意味著輪迴這一術語所意指的心理經驗的儲存必然實實在在地存在。至於這些經驗是什麼樣子,我們只能基於人們已然對它們做出的陳述進行推測。因此,如果我們希望發現輪迴的本來面貌,我們就必須轉向歷史,以便查明人們對“輪迴”已然有何理解。
207 輪迴是一種肯定,一種必須被納入人類的原始肯定之列的肯定。這些原始肯定的基礎是我所謂的原型。所有與超感官領域有關的肯定歸根到底始終受制於原型;基於這一事實,關於輪迴的肯定能夠被發現同時存在於最為廣泛的不同的民族之中也就不足為奇。這些肯定的背後必然有作為基礎的心理事件,這是心理學所要討論的內容——無須進入到關乎其意義的所有形而上學及哲學假設之中。為了獲得一個關於輪迴現象學的大致認識,有必要以更為顯明的輪廓,勾勒出轉變經驗的整個範疇。可以區分出兩個大類的經驗:超越生命的經驗及自行轉變的經驗。
1. 超越生命的經驗
208 (1)儀式引發的經驗。我說“超越生命”,意指新入教者的那些上文已經提及過的經驗;新入教者參與神聖的儀式,儀式向他展示生命通過轉變與更新獲得的永恆延續。在這些神秘事件中,超越生命顯著地不同於其一時的具體表現,時常被表徵為一位神或者與神相似的英雄的命運轉變——死亡與輪迴。新入教者可能僅僅是這些神秘事件的見證人,也可能參與其間或者為之感到,也可能看到自己通過儀式行為與神融為一體。在這種情況下,真正重要的是客觀物質或者生命形式通過某種單獨進行的過程,按照儀式被改變,而新入教者無論是僅僅在場或者參與了其間,都會受到影響、感染、“尊崇”或者被賜予“神的恩典”。儘管他可能參與轉變過程,但是轉變過程的發生不是在他體內,而是在他身外。新入教者儀式性地扮演對地獄判官奧西里斯(Osiris)的屠殺、支解及分散,以及隨後他在綠色麥田裡的復活,並因此體驗到生命的永恆與延續;生命超越一切形式的變化,並且像鳳凰一樣,不斷從自己的灰燼之中重生。除其他影響以外,對儀式性事件的這種參與還引發了對不朽的期盼,即厄琉息斯秘密儀式的特點。[3]
209 關於神秘事件表徵生命的永恆與轉變,一個活生生的例子就是彌撒。如果我們注意這一神聖儀式上的會眾,我們會看到各種程度的參與,有的僅僅是漠然地出席,有的則是虔誠地激動。站在門口附近的人很顯然是在一邊進行種種世俗的談話,一邊以極其機械的方式在胸前畫十字和跪拜——儘管他們不甚專心,他們依舊通過出現在這個洋溢著恩典的地方參與神聖的活動。彌撒是超越現世、超越現時的活動,耶穌基督被犧牲於其間,然後又以被轉變的形體復活;這個他因犧牲而死的儀式並非是對歷史事件的複製,而是有創意的、獨特的、永恆的活動。因此,彌撒的經驗是對克服時空限制的超越生命的參與。它是時間的永恆時刻。[4]
210 (2)即刻經驗。神秘事件在觀眾中所代表與引發的[5]一切,也可能以一種自發的、狂喜的或者幻想的經驗的形式出現,沒有任何儀式。尼采的正午幻想就是這種類型的經典例子。一如我們所知道的,尼采用先被支解、然後復活的狄俄尼索斯-扎格列歐斯(Dionysus-Zagreus)的神話來代替基督教的神秘。他的經驗有著狄俄尼索斯性質的神話的特點:一如古典傳說所言,上帝以造物主的裝扮顯影;[6]正午時刻是永恆時刻,對潘神(Pan)而言是神聖的:“時間已經飛走?我沒有墮落?聽!我尚未墜落進永恆之井?”對他而言,甚至“金環”、“輪迴之環”看起來都是對復活與生命的諾言。[7]這就好像尼采在神秘儀式的表演中躬逢其會一樣。
211 諸多神秘經驗都有相似的特點:它們代表一種活動,觀眾參與其間,但是他的本性未必受到改變。同樣,最美麗、印象最深刻的夢往往也都不會對做夢者產生持久或者起改造作用的影響。雖然他可能會對它們印象深刻,但是他未必會看到其間的任何問題。因此,這個事件始終自然地在“外部”,猶如由他人表演的儀式性行為。人們必須仔細地把這些更具美學色彩的經驗形式,與那些毋庸置疑地關涉天性改變的經驗形式相區隔。
2. 主觀的改變
212 人格的轉變絕非稀罕之事。事實上,雖然它們與剛剛被討論過的、不易為心理學考察所獲得的神秘經驗大為不同,但是它們卻在精神病理學裡扮演著重要角色。然而,我們現在要考察的這個現象所屬的領域,心理學頗為熟悉。
213 (1)人格的縮小。關於縮小意義上的人格的變化,一個例子是原始心理學中作為“靈魂的喪失”而眾所周知的東西。這一術語所涵蓋的特定情形,可以按照原始人的心理解釋為假定靈魂已然走失,一如一條狗一夜之間逃離了主人。因此,巫師的任務是找回逃離者。喪失往往是突然發生的,顯現在全身倦怠之中。這一現象密切聯繫著原始意識的本質,因為原始意識缺乏我們自己的穩固一致。雖然我們對我們的意志力量有控制,但是原始人卻沒有。如果原始人打算振作起來從事任何有意識的、有目的的活動,而不僅僅是情感的、本能的活動,他就需要複雜的鍛鍊。我們的意識在這方面更為安全、更加可靠;但是類似事件在文明人當中也時有發生,只不過他們不把它描述為“靈魂的喪失”,而是借用雅內(Janet)表示這種現象的恰當術語來講,一種“心神的喪失”(abaissement du niveau mental)。[8]它是意識強度的減弱,可以被比作預示天氣狀況糟糕的大氣壓力讀數低。張力已然退讓,這在主觀上被感知為無精打採、鬱悶及壓抑。我們不再有面對當下工作的任何願望或者勇氣。我們感覺宛如被灌了鉛,因為我們全身似乎沒有一個部位願意動彈;其間的原因是我們再也沒有可以隨意使用的能量這一事實。[9]這一眾所周知的現象相當於原始人的靈魂的喪失。意志的無精打採與麻痺可以發展到非常嚴重的程度,以致可以說整個人格瓦解,以及意識失去其統一;人格的各個部分讓自己相互獨立,並因此逃離意識心理的控制,一如被麻醉或者系統失憶。眾所周知,後者屬於歇斯底里“功能喪失”現象。這一醫學術語與原始人的靈魂喪失類似。
214 心神的喪失可能源自生理與心理的疲勞、身體的疾病、強烈的情感與打擊,其間的最後一個因素會對一個人的自信心產生特別有害的影響。喪失始終對作為一個整體的人格產生限制性的影響。它減少人的自信與進取心,並且隨著自我中心的日益增強,縮小人的心理地平線。它最終可能導致本質上為負面的人格的發展,這就意味著原始人格的虛假化已然發生。
215 (2)人格的放大。初始階段的人格與它日後的情形往往大相徑庭。因為這個原因,放大人格的可能性是存在的,至少是在前半生。放大可以通過來自外部的增長而實現,通過新的生命內容找到它們從外部進入人格的道路、被吸收。通過這種方式,我們可以感受到人格的大幅增加。我們往往因此認為這種增加只能來自外部,並因此振振有辭地堅持偏見:人格的養成是通過儘可能多地用外部之物來填充自己。但是,我們越是勤勉地遵循這一秘訣,我們越是固執地認為所有的增加只得來自外部,我們的內在就會越是貧瘠。因此,如果某種偉大的思想從外部抓住我們,我們必須明白,它抓住我們完全是因為我們內心的某種東西與它相符,去迎接它。心理的豐富在於心理接受力,而不在於擁有物的增加。從外部來到我們的一切,以及為此從內部浮現出來的一切,唯有具備瞭如下條件才有可能成為我們自己的人格,即我們的內心足夠廣闊,能夠與進來的內容相匹配。人格的真正增長意味著從內在源頭汩汩而流的意識的增強。如果沒有心理深度,我們就絕不可能精當地理解我們的客體的強大。因此,有人曾不無正確地說過,人是隨著其任務的偉大而成長的。但是,他內心裡必須得有成長的能力,否則即使是最為偉大的任務,對他也不會有絲毫裨益。更有可能的是,他會被任務摧毀。
216 關於放大的一個經典例子是尼采與查拉圖斯特拉的邂逅,它把批評家、警句作者變為了悲劇詩人、預言家。另一個例子是聖保羅;他在前往大馬士革(Damascus)的路上,突然遭遇耶穌基督。儘管如果沒有歷史上的耶穌基督,聖保羅的耶穌基督也就的確幾乎不可能,但是耶穌基督的降靈於聖保羅並非是源自歷史上的耶穌基督,而是源自他自己的無意識深處。
217 在生命之巔被征服的時候,在花蕾綻放、渺小中顯現出偉大的時候,尼采的所謂“一變為二”隨之發生;總是如此但又一直隱而不見的偉大人格,帶著啟示的力量顯影在渺小的人格面前。千真萬確的、不可救藥的渺小的人,總會把偉大人格的啟示降低至其渺小的層面,並且永遠也不會理解審判其渺小的日子已然漸顯。但是,內心偉大的人會知道,其靈魂的期盼已久的朋友——不朽——現在已然真正來到,“引導被擄掠的靈魂之囚”;[10]換言之,抓住那個始終限制不朽並將其拘為囚徒的人,讓他的生命流入更加偉大的生命之中——這是一個千鈞一髮的時刻!尼采的“走鋼絲的人”(Tightrope Walker)[11]這一寓言幻象所揭示的可怕危險,其根源在於對聖保羅賦予了最崇高頌詞的事件採取一種走鋼絲的態度。
218 耶穌基督自己就是隱藏在生命有限的凡人之中的不朽的完美象徵。[12]通常情況下,這一問題是用雙重主題來象徵的,比如狄俄斯庫裡兄弟(Dioscuri),其中一個的生命有限,另一個的生命則不朽。印度的一個可相比擬之物是一個關於兩位朋友的寓言:
瞧,在同一棵樹上,
棲息著兩隻鳥,兩個緊密相連的夥伴。
一隻在享受成熟的果實,
另一隻卻觀而不食。
我的精神蜷縮在這棵樹上,
無能為力而失望。
直至欣喜見到主的榮光,
悲苦迅速獲得釋放……[13]
219 另一個著名的可相比擬之物是關於摩西與基德爾(Khidr)邂逅的伊斯蘭傳說,[14]隨後我將回到這一點。很自然,這種放大意義上的人格轉變並非僅僅以聖賢偉人的經驗的形式發生。並不缺乏凡夫俗子的例子,我們可以基於神經病患者的門診史輕易地編輯出一份名單來。事實上,凡是對偉大人格的體認似乎斷裂了禁錮心靈的枷鎖的病例,都必須被納入這一範疇。[15]
220 (3)內在結構的變化。現在我們要討論的人格變化,既不表示放大,也不表示縮小,而是表示一種結構變化。最重要的形式之一是著魔(possesion)現象:某些內容、某種觀念,或者一部分人格,因為這樣或者那樣的原因獲得了對個人的控制。因此,著魔的內容會顯影為不同尋常的信念、古怪的行為、鍥而不捨的計劃等。它們通常是不容修正的。如果有人試圖處理這樣一種狀況,他就必須是著魔者特別要好的朋友,並且幾乎願意忍受一切。我不打算在著魔與偏執狂之間劃出任何嚴格的界限。著魔可以被歸納為自我人格的認同於某種情結。[16]
221 這種情況的一個共同點是對人格面具的認同,人格面具是個人適應世界的價值理念或者他用以對付世界的方式。比如,每一種職業或者每一個專業都有其特有的人格面具。現在要研究這些很容易,因為公眾人物的照片如此頻繁地出現在報刊上。某種行為被世界強加在了他們身上,並且專業人士也努力滿足這些期待。只不過其間的危險是他們認同於他們的人格面具——教授認同他的教材,男高音認同他的聲音。傷害因此被造成;他從此完全生活在他自己的傳記的背景之中。因為這個時候被記下的,是諸如“……然後他去了這個那個地方,說了這個或者那個”之類的東西。得伊阿尼拉(Deianeira)的服裝已變得非常貼身;如果他希望脫掉身上的這件內薩斯(Nessus)襯衫,跨入發出不朽光芒的熊熊火焰,以期把自己變回本來面目,他就必須一如大力神赫拉克勒斯,下定孤注一擲的決心。人們可能會略帶誇張地說,人格面具就是實際上自己不是那個樣子,但是自己以及別人卻以為是那個樣子。[17]無論如何,成為似乎是的樣子的誘惑並沒有什麼不好,因為人格面具通常名利雙收。
222 其他因素也可能讓人著魔,其間最重要之一便是所謂的“自卑感”(inferior function)。這裡並非是對這一問題開展詳細討論的地方;[18]我只是希望指出,自卑感實際上等於人格的黑暗面。依附人格的黑暗是進入無意識的門戶,是夢幻的通道;從那裡,兩個模糊的身影,陰影與阿尼瑪,步入我們的夜間圖景,或者保持隱而不見,支配我們的自我意識。一個受其陰影支配的人總是在站立於自己的陽光之中的同時,掉入自己的陷阱。只要有可能,他更願意給他人留下一個令人不快的印象。最終他壞運連連,因為他活在他自己的層面之下,至多是獲得了不適合於他之物。而且,即使沒有門階讓他絆倒,他也會親自去弄一個絆腳石,然後沾沾自喜地以為他做了一件有價值的事。
223 由阿尼瑪或者阿尼姆斯所造成的著魔會呈現出另一番圖景。首先,人格的這種轉變凸顯那些代表男女異性的特徵;在男人那裡是陰柔的特徵,在女人那裡是陽剛的特徵。在著魔狀態下,兩種形象雙雙失去他們的魅力與價值;唯有在他們與世界隔絕、處於內省狀態之中的時候,以及在他們充當通往無意識的橋樑的時候,他們才保持著魅力與價值。在她被轉向世界的時候,阿尼瑪易變、任性、憂鬱、失去控制、情緒化,有時候還帶有惡魔的直覺,無情、邪惡、不忠、淫蕩、奸詐、神秘。[19]阿尼姆斯則是頑固的,堅持原則、制定法則、獨斷、改造世界、理論化、咬文嚼字、愛爭論、好支配人。[20]二者的相似之處在於都有不良品位:阿尼瑪讓自己身邊圍滿有自卑感的人,而阿尼姆斯則讓自己為二流思想所騙。
224 另一種形式的結構改變關涉到某些非同尋常的考察,對之我只能最為保守地言說。我提到的種種著魔狀態中的著魔,是由或許可以被最為恰當地描述為“祖先的靈魂”(ancestral soul)的東西所引發的;我所謂的“祖先的靈魂”,是指某位身份確定的祖先的靈魂。為了一切現實目的,我們可以把這些情形視為認同死者的顯在例證。(很自然,認同現象唯有發生在“祖先的”死亡之後。)最初把我注意力吸引到這種可能性上的,是雷翁·都德(Léon Daudet)那本混亂不堪但又不乏睿智的著作《遺傳》(L'Hérédo)。都德認為,在人格的結構中,存在著在某些情形之下會突然走上臺面的因素。一個人因此被突然置入祖先的角色之中。現在我們知道,祖先的角色在原始心理學中起著十分重要的作用。人們不但認為祖先的靈魂在孩子身上重生,而且試圖通過用祖先的名字為孩子命名,將祖先的靈魂置入孩子。因此,原始人也設法通過某些儀式,改變自己回到祖先之中。我特別要提到澳大利亞的alcheringamijina概念[21]——半人半動物的祖先的靈魂;祖先的靈魂通過宗教儀式復活,這對部落生活具有至高無上的功能意義。這類觀念可以一直追溯到石器時代,為人四處傳播,一如可以從可能被發現於他處的無數其他遺蹟中看到的那樣。因此,並非不可能的是,這些原始的經驗形式甚至可以作為認同祖先靈魂的例證在今天發生,而且我認為我已然看到了這樣的例證。
225 (4)對團體的認同。我們現在要討論另一種形式的轉變經驗,我稱之為對團體的認同。更為準確地講,它是個人對諸多人的認同,這些人作為一個團體,有著一種轉變的集體經驗。我們不應把這種特殊的心理情勢與參與一種轉變儀式混為一談,因為儘管轉變儀式是在眾人面前表演的,但是它並不以任何方式依賴於團體認同或者必然引發團體認同。在一個團體中體驗它與在內心中體驗它是截然不同的兩碼事。如果一個人數可觀的團體通過某一特定心理結構統一起來,而且團體成員彼此認同,所引起的轉變經驗就會僅僅在非常有限的程度上,與個人轉變的經驗相似。團體經驗發生在比個人經驗更低的意識層面上。這是因為這樣的一個事實:當眾人聚在一起分享某種共同情感時,從團體中生發出來的整體心理低於個體心理的層面。如果是一個很大的團體,集體心理就會更像一個動物的心理,這就是大組織的倫理態度始終讓人懷疑的緣故。大團體的心理學不可避免要墮落至“烏合之眾”(mob)心理學的層面。[22]因此,如果我作為團體成員獲得一種所謂的集體經驗,它所發生的意識層面要低於我獨自獲得該經驗的意識層面。這就是團體經驗比個人的轉變經驗更加常見的緣故。它也更為容易實現,因為如此眾多的人同時在場會產生很強的暗示作用。團體的個人很容易成為他自己的暗示的受害者。比如,倘若某個建議得到了整個團體的支持,必然就會發生點什麼;即使這個建議有失道德,我們大家同樣會贊成。在團體中,我們既不會感到責任,也不會有恐懼。
226 因此,雖然認同於團體是一條簡單易行的路,但是團體經驗僅僅能夠到達該狀態下的個人心理的層面。雖然它確實會造成你的變化,但是這種變化並不會持久。恰恰相反,你必須不斷求助於大眾激情,以期把經驗與對經驗的信仰凝聚起來。但是,一旦離開團體,你就成了另一個人,無法複製先前的心理狀態。大眾受“參與神秘性”(participation mystique)的影響,這種神秘性純粹就是一種無意識的認同。比如,假使你去看戲:大家目光相對、彼此注視,所以,所有在場者無不陷入一張由相互之間的無意識關係編織而成的無形大網之中。如果這種狀況加劇,一個人就會實實在在地感到被認同他人的普世浪潮推向前方。這可能是一種不錯的感覺——成千上萬只綿羊中的一隻。另外,如果我覺得這個團體是一個偉大的、了不起的整體,我就會覺得自己是英雄,與眾人一起被頌揚。當我做回我自己時,我發現我是某某先生、家住某某街,三樓;我還發現整個事情的確令人愉悅,我會希望它明天再次發生,以便我可以再次感覺到我自己就是整個國家,這種感覺比僅僅是平平常常的某某先生強多了。這是非常安逸、方便地將自己的人格提升到更加崇高層面的一種方式,所以人類始終組成使得集體的轉變經驗——通常是狂喜性質的——成為可能的團體。對更低的、更原始的意識狀態的退化性認同常常伴隨著一種強烈的生命意識;因此出現了退化性地認同石器時代的半人半動物祖先[23]的興奮效應。
227 團體內的不可避免的心理退化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儀式的削弱,換言之,通過一種崇拜儀式,使神聖事件的莊重表演成為團體活動的核心,阻止大眾退回到無意識本能之中。通過調動個人的興趣與注意力,儀式使人即使是在團體裡也可以擁有比較個人的經驗,因此在一定程度上保持有意識。但是,如果無關乎通過象徵表達無意識的中心,大眾心理就會不可避免地成為著迷的催眠中心,將每一個人都吸引到其魅力之下。這就是大眾始終是心理傳染病的淵藪的緣故,[24]德國的事件便是這方面的一個經典例子。
228 從本質上對大眾心理學進行如此的負面評價必將遭人反對,因為大眾心理學中也存在著正面經驗,比如激發個人做出高尚行為的積極的熱情,或者人類團結這一同樣積極的情感。這類事實是不容否認的。團體可以給予個人勇氣、支持及尊嚴,而這些是很容易在個人孤立時喪失的。它可以喚醒他內心的作為團體一員的記憶。但是,這並不妨礙其他東西被添加進來,而這是作為個人的他不會獲得的。雖然這些“不勞而獲”的禮物可能看似當時的特別恩賜,但是最後也有禮物成為一樁損失的危險,因為人的天性中有著把禮物視為當然這一缺乏意志的習慣;必要時,我們把它們當做權利來要求,而不是自己去努力得到它們。遺憾的是,人們在向國家要求一切的趨向中清楚地看到了這一點,但是沒有考慮到國家正是由那些做出要求的個人所組成。
229 (5)對英雄崇拜的認同。作為轉變經驗之基礎的另一種重要認同,是對通過神聖儀式被轉變的神或者英雄的認同。諸多崇拜儀式都被刻意設計為要帶來這樣的認同,一個明顯的例子便是阿普列烏斯的蛻變(Metamorphosis)。新入教者,一個普通的凡人,被選為了太陽神(Helios);他被戴上棕櫚葉皇冠,穿上神秘披風,聚集一堂的群眾因此對他頂禮膜拜。大眾的暗示引起了他對神的認同。團體的參與也可以用如下方式來發生:沒有對新入教者的神化,但是他的神聖事蹟被一一背誦;然後,在漫長過程之中,心理變化漸漸發生在各參與者身上。地獄判官奧西里斯(Osiris)神像崇拜就是這方面的一個極佳例子。最初唯有法老參與了神的轉變,因為他獨自“擁有奧西里斯神像”;但是後來帝國的貴族們也獲得了奧西里斯神像,最終這一發展在基督教思想中達到了鼎盛,即人人都有一個不朽的靈魂,直接分享神性。在基督教中,這一發展得到了進一步推進,最終外在的神或者耶穌基督漸漸成了各個信徒內心的耶穌基督,儘管散居各地,但是始終一模一樣。這一真理早已為圖騰信仰的心理學所預示:在圖騰宴會上,諸多圖騰動物榜樣被殺、被消耗,但是僅有一隻會被吃掉,宛如只有一位基督之子或者一位聖誕老人。
230 在神秘儀式中,個人通過參與神的命運經歷一種間接的轉變。在基督教中,轉變的經驗也是一種間接的經驗,因為它是由參與某種被表演或者被背誦的東西引發的。此間的第一種形式,集歌、詩、舞於一身的儀式(dromenon)代表天主教中高度發達的儀式;第二種形式背誦,“聖言”(Word)或者“福音”(gospel)在新教的“聖言的宣揚”中得到實施。
231 (6)巫術過程。另一種轉變形式是通過一個直接用於此目的的儀式獲得的。不再是通過參與儀式獲得的轉變經驗,儀式被明確地用於實現這一轉變的目的。因此,它成了人們讓自己遵守的一種技術。比如,一個人生病了就需要被“恢復”(renew)。恢復必須是從外部“發生”於他;為了促成恢復,他被牽著穿過病床前端牆上的一個洞,他於是就獲得了恢復;或者他被重新起一個名字,因此被賦予另一個靈魂,於是魔鬼就不再認得他了;或者他必須經歷一次象徵性的死亡;或者非常怪誕地,他被牽著穿過一頭皮製的牛,可謂是牛在前面把他吃掉,然後從後面把他排出來;或者是他經歷一次洗禮或者浸禮,然後奇蹟般地變為一個半神的人,擁有全新性格以及已獲改變的超自然命運。
232 (7)技術的改變。除巫術意義上的儀式使用以外,還存在著其他專門技術;其間除儀式固有的恩典以外,還需要新入教者的個人努力,以期達到預定目的。這是一種由技術手段引發的改變經驗。東方的瑜伽、西方的“靈魂操”(exercitia spiritualia)等眾所周知的運動就屬於這一類。這些運動表徵事先擬訂的專門技術,旨在獲得某一特定的心理效果,或者至少是提升它。這無論是對東方的瑜伽,還是對被實踐於西方的種種方法,概不例外。[25]因此,它們是最完整意義上的技術過程,是對原有自然改變過程的深化。發生在先前即有歷史先例可循之前的自然或者自發的改變,因此為旨在通過模仿同一序列的事件而引發改變的種種技術所代替。我將通過相關聯的一個神話故事,設法對這些技術的可能起源方式進行說明:
233 從前,在一個山洞裡住著一位高深莫測的老人,在那裡他避開了村民的聒噪。他被視為法師,因此有了希望從他那裡學習法術的門徒。但是,他自己從未奢望這樣的事情。他僅僅是在力圖明白何為他相信一直在發生,但尚不為他所知者。在對這一不可冥思之物冥思良久之後,他並未找到擺脫困境的妙方,只好拿起一支紅色的粉筆,在山洞的牆壁上畫出各種圖案,以求查明不知之物的可能形狀。經過多次嘗試,他突然想到了圓形。“這就對了,”他說,“現在在裡面加一個四邊形!”——它看起來更好了。他的門徒很是好奇;但是他們所能想到的一切就是這位老人在搞陰謀詭計,以及只要能夠知道他到底在幹什麼,他們願意不惜一切代價。但是,當他們問他“你在那裡幹什麼”時,他並未作答。後來他們發現了牆壁上的圖案,於是說道:“就是它!”——他們紛紛模仿那些圖案。但是,他們這樣做時卻顛倒了整個過程,而且沒有察覺:他們預示著結果,期望導致結果的過程自動重複。這就是那時的情形,而且今日的情形依然如故。
234 (8)自然的改變(個體化)。一如我已然指出的,除技術的改變過程之外,還有自然的改變。所有輪迴思想都是以這一事實為基礎。自然本身要求死亡與輪迴。一如煉金術士德謨克利特(Democritus)所言:“自然歡喜於自然,自然征服自然,自然統治自然。”總有自然的轉變過程發生於我們身上,無論我們是否喜歡它,也無論我們是否知道它。這些過程產生出相當大的心理效應,這些效應本身足以讓任何有思想的人自問,他究竟發生了什麼變化。一如我們的神話故事裡的老人,他也畫曼荼羅,在它們的保護性圓圈中尋求庇護;他把自己選擇的監獄定為庇護所,在其間的困惑與痛苦之中,他被變為一個與神明類似的存在。曼荼羅是出生地,是最為真實的誕生容器,是佛陀再生於其間的蓮花。端坐在蓮花座上,練瑜伽的人就會看到自己被轉變為不朽。
235 自然的轉變過程主要出現在夢中。在別的地方,[26]我曾介紹過一系列關於個體化過程的夢幻符號。它們全是展示輪迴符號象徵的夢,無一例外。在這一特殊情形中,存在著一個內心轉變和輪迴為另一個人的漫長過程。這個“他者”是我們內心裡的另一個人——成熟於我們內心的那個更大、更重要的人格,我們已然遇見過作為靈魂的內在朋友的它。這就是每當我們發現朋友與夥伴在一個儀式中得到描述時,便感到寬慰的緣故;這便是密特拉神與太陽神之間關係的一個例證。對科學知識分子而言,這一關係是一個謎,因為知識分子習慣於不帶感情色彩地看待這些事情。但是,如果有情感空間的存在,我們就會發現,一如紀念碑所顯示的,與太陽神一道坐在他戰車上的正是這位朋友。它是對兩個男人之間友誼的表徵,僅僅是內在事實的外在反應:它揭示了我們與自然本身希望我們變成的那個內心的靈魂之友的關係——那個我們雖是但又永遠不能完全獲得的他者。我們是那對狄俄斯庫裡兄弟(Dioscuri),一個生命有限,另一個生命不朽;儘管他們倆時刻在一起,但是他們永遠也不能完全融為一體。雖然轉變過程努力使它們接近彼此,但是我們的意識很清楚彼此的抵制,因為他者貌似奇怪神秘,以及因為我們不習慣不在自己的家裡做絕對主人這一觀念。我們更願意始終是“我”,而不是其他的什麼。但是,我們總會遭遇那位內在的朋友或者敵人;究竟是朋友還是敵人,這取決於我們自己。
236 你無須瘋狂便可聽到他的聲音。恰恰相反,它是可以想象到的最簡單、最自然的東西。比如,你可能問自己一個“他”知道答案的問題。於是討論的進行就猶如是在任何其他的對話之中。你可能把它描述為純粹的“聯想”或者“自言自語”,或者是老煉金術士意義上的“冥思”;老煉金術士把他們的對話者稱作“內心的某個他者”(aliquem alium internum)。[27]與靈魂之友的這種談話方式甚至被伊格內修斯·羅耀拉(Ignatius Loyola)吸收進了他的“靈魂活動”(Exercitia spirituala),[28]但是其間的限制條件是,只有冥思的人才被應允說話,而內在的反應被忽略為純粹的有人性,並因此遭到否定。事物的這種狀態已然持續到了今天。它不再是一個道德或者形而上學的偏見,而是一個——遠為糟糕——智識的偏見。“聲音”被解釋為不過是“聯想”,為一種無須動腦筋的方式所探求,既無意義也無目的地延續,一如沒有錶盤的鐘的運轉。或許我們會說“這僅僅是我自己的想法”,即使仔細考察時,結果發現這些思想不是我們拒絕的,就是我們從未有意識地思考的——似乎被自我瞥見的一切心理內容都曾始終構成它的一部分!很自然,這種狂妄自大發揮了保持自我意識至上的有用目的,因為我們必須防止自我意識瓦解到無意識之中。但是,如果無意識決定讓某些無聊的觀念成為一種迷念,或者產生出我們無論如何都不願為之承擔責任的其他心理病症,它就會毫無顏面地失敗。
237 我們對內在聲音的態度搖擺在兩種極端之間:它要麼被視為純粹的廢話,要麼被奉為上帝的聲音。似乎並非人人都會認為二者之間還存在著有價值的東西。“他者”可能在某一方面是片面的,猶如自我在另一方面片面一樣。但是它們之間的衝突可能產生出真理與意義——前提是自我願意賦予他者其應有的人格。當然,他者自有其人格,猶如瘋子的聲音也有人格一樣;但是,唯有自我承認一個討論夥伴的存在時,真正的對話才有可能。我們不能指望人人如此,因為畢竟並非人人都是“靈魂活動”的合適主體。如果一個人僅僅是自言自語,或者只說不聽,就像喬治·桑(George Sand)與其“靈魂之友”的談話:[29]她足足自言自語了三十頁,等了半天也不見另一個人回答,那也不能被稱為對話。靈魂活動的對話之後會是現代懷疑者不再相信的無聲的恩典。但是,如果是受到哀求的耶穌基督本身,以罪孽深重的人心的話語,即刻予以回答又會怎麼樣呢?然後會有什麼懷疑的可怕深淵被打開呢?因此會有什麼瘋狂我們不必去害怕?人們從這裡可以看到,神明的意象還是沉默會更好,以及自我意識最好相信其自身的至高無上,而不是繼續“聯想”。人們還可以看到,為什麼內在之友如此經常地看起來像我們的敵人,為什麼他是如此的遙遠而聲音又是如此之低沉?因為靠近他的人“是在靠近火”。
238 類似可能已然長久地沉積於這位煉金術士的心裡,他寫道:“選擇國王用以鑲嵌他們王冠的他、醫生用以醫治他們病人的他,作為你的鍊金石,因為他靠近火。”[30]煉金術士把內在事件投射進外部形象之中,所以,對他們而言,內在之友以“鍊金石”的形式出現;《鍊金術論叢》(Tractatus aureus)就此指出:“智慧之子,你要懂得這塊異常珍貴的寶石在對你呼喚:假如你保護我,我就保護你。把屬於我的東西給我,這樣我才可以幫助你。”[31]一位註疏者對此補充道:“追求真理者聽到鍊金石與哲學家好像是在用同一張嘴說話。”[32]哲學家是赫耳墨斯,鍊金石等同於墨丘利,拉丁語中的赫耳墨斯。[33]從遠古時代起,赫耳墨斯就是煉金術士的秘法家與靈媒、他們的朋友與諮詢師,引導他們實現努力的目標。他“像一位在鍊金石與門徒之間冥思的老師”。[34]對其他人而言,這位朋友顯影為耶穌基督或者基德爾、有形或者無形的古魯,或者某位個人嚮導或者領導。在這種情形下,對話很顯然是單方面的:並沒有內在的對話,但作為替代的,是反應顯現為他者的行為,即作為一個外在事件。煉金術士在化學物質的轉變中看到了它。因此,如果他們之一尋求轉變,他會在物質之外發現它,物質的轉變似乎在衝他大喊:“我就是轉變!”但是,一些人是足夠聰明的,知道“它是我自己的轉變——並非個人的轉變,而是生命有限的我變為生命不朽的我的轉變。它抖落我原有的生命有限的軀殼,醒悟到其自身的生命;它登上太陽之舟,帶我一道前行”。[35]
239 這是一個非常古老的觀念。在上埃及的阿斯旺附近,我曾見過一座剛被打開的墳墓。墓室門的背後有一個用蘆葦編織而成的小籃子,籃子裡面是一個新生兒的乾枯屍體,用破布裹著。很顯然,一位工匠的妻子匆忙地在最後時刻把自己死嬰的屍體放在了貴族的墓穴裡之中,以期貴族為了再生進入太陽之舟的時候,夭折的嬰兒可以分享他的救贖,因為它已然被埋在了神的恩典所能及的神聖範圍以內。
三、闡明轉變過程的一組典型象徵
240 我在此間選作例子的人在伊斯蘭神秘主義中發揮著重要作用,他就是基德爾,意思是“沒有經驗的人”(Verdant One)。他出現在《古蘭經》中標題為“洞穴”的第十八章。[36]這一整章都是在講一個輪迴之謎。洞穴是輪迴之地,是人為了獲得孕育與更新被囚禁於其間的那個秘密洞穴。《古蘭經》對這個洞穴的記載如下:“你可能見過冉冉上升的太陽在他們的大洞穴的右邊隕落,以及太陽在此間繞過左邊的他們,而他們七個沉睡者(Seven Sleeper,又譯七眠子)待在中央。”“中央”是珠寶所在的中心,是孕育、犧牲儀式或者再生髮生的場所。這一象徵最為完美的發展見諸於密特拉教的祭壇裝飾之中,[37]以及關於轉變性物質的鍊金術圖片之中,[38]其間的轉變性物質始終是在太陽與月亮之間。對耶穌受難的表徵也經常採用同樣的類型,類似的象徵性排列也見諸於納瓦霍人(Navahos)的轉變或者再生儀式之中。[39]這樣的一箇中心或者轉變場所便是那七個人沉睡於其間的那個洞穴,他們完全沒有想到自己會經歷生命的延續至幾近不朽。當他們一覺醒來時,他們已然睡了309年。
241 這一傳說的意義如下:但凡有人進入那個洞穴,換言之,進入那個人人在內心都有的洞穴,或者進入無意識背後的黑暗,他都會發現自己陷入了一個——首先——無意識的轉變過程。通過滲透到無意識之中,他就與他的無意識內容建立起了聯繫。這就可能導致性格在肯定或者否定意義上的暫時性變化。這一轉變往往被解釋為自然壽命的延長或者不朽的預兆。前者是屬於諸多煉金術士的情況,尤其是帕拉塞爾蘇斯(Paracelsus)(見他的論文“論長生不老”[De vita longa][40]);後者通過厄琉息斯秘密儀式(Eleusinian mysteries)得到了說明。
242 那七個沉睡者用他們的神聖數量[41]表明他們是神,[42]神推廣睡眠獲得改變,並因此享受永遠的青春。這有助於我們從開始就知道我們是在處理一個神話傳說。其間所記錄的諸多人物的命運吸引聽眾,是因為故事用其自身的邏輯表達了種種類似過程,因此重新與意識融合在了一起。原始狀態的恢復等同於再次獲得了青春的活力。
243 沉睡者的故事遭遇了一些看似與其無關的道德考察。但是,這種外表上的不相關具有欺騙性。事實上,這些啟發性的評論正是那些自己無力輪迴、不得不滿足於道德行為的人,換言之,遵守律法的人所需要的。律法所規定的行為往往是精神轉變的替代品。[43]因此,緊隨這些啟發性考察的,是摩西(Moses)及其僕人的故事《約書亞記》(Joshua ben Nun):
摩西對他的僕人說:“在我到達兩海交匯的地方之前,我不會停止我的前行,哪怕是我將行走八十年。”
但是,當他們到達兩海交匯的地方時,他們忘記了他們的魚;它選擇了自己的路,通過小溪回到大海。
當他們走過這個地方時,摩西對他的僕人說:“把我們的早餐拿來,因為旅行讓我們疲倦了。”
但是另一個人回答道:“看看什麼已經降臨到我頭上!當我們在那邊的岩石旁休息時,我忘掉了魚。惟有撒旦才能夠讓我忘記它,它以神奇的方式選擇了回到大海的路。”
摩西說:“那就是我們在尋找的地方。”他們原路返回。他們發現了主的一個僕人,主已經賜予了他恩典與智慧。摩西對他說:“我將追隨你,以便你可以把所學的一些智慧傳授給我作為我的指南,好嗎?”
但是他回答道:“你不會受得了我的,因為你怎麼會有耐心忍受你無法理解的東西呢?”
摩西說:“倘若阿拉願意,你就會發現我的耐心;我不會在任何事情上有違於你。”
他說:“倘若你願意追隨我,你就必須不對任何東西產生疑問,直到我親自把它告訴你。”
二者動身了,但是他們一上船,摩西的夥伴就在船底鑽了一個孔。
“你做了一件莫名其妙的事!”摩西感嘆道,“你在船上鑽孔是為了淹死船上的乘客嗎?”
“你會受不了我,”他回答道,“我沒有告訴過你嗎?”
“請原諒我的健忘,”摩西說,“請不要因此對我動怒。”
他們一路前行,直到他們碰見了一位年輕人。摩西的夥伴殺死了他,摩西說:“你殺了一個無辜的人,他並沒有造成任何傷害。你的確犯下了一樁可怕的罪行。”
“你會受不了我,”他回答道,“我沒有告訴過你嗎?”
摩西說:“倘若我再向你提問,請務必見諒;因為到那時,我應當如此。”
他們一路前行,直到他們來到了一座城市。他們向人討要食物,但是人們拒絕接待他們為客人。他們在那裡發現了一面即將倒塌的牆。那個人把牆扶正了起來,然後摩西說道:“你是希望你可以為你的勞動索要報酬嗎?”
“現在我們必須分開的時候到了,”那個人說,“但是我首先要向你解釋我的那些你沒有耐心去忍受的行為。”
“我知道那條船屬於一些可憐的漁夫。我毀掉它,是因為船後面坐著一位用武力奪取所有船隻的國王。”
“至於那位年輕人,他的父母都是虔誠的信徒;我們擔心他會用他的邪惡與懷疑去折磨他們。我們的願望是他們的主重新恩賜他們一個兒子代替他,一個更正直、更孝順的兒子。”
“至於那面牆,它屬於城裡的兩位孤兒,他們的父親是一個很誠實的人。牆下面藏著他們的財寶。主出於惻隱之心規定,他們應當在長大成人的時候,挖出他們的財寶。我所做的一切並不是在憑異想天開而為。這就是你沒有耐心忍受的事情的意義。”
244 這個故事是對七個沉睡者的傳說與輪迴問題的放大與闡釋。摩西是在尋找的人,在“探索”的人。在這次朝聖旅途中,他得到了他的“陰影”、“僕人”或者“更低”的人(兩個人身上的肉體的人與精神的人)的陪伴。約書亞是嫩(Nun)的兒子;它是一個表示“魚”的名字,[44]暗示約書亞的起源是在大海的深處,陰影世界的黑暗之中。他們到達了關鍵地點“兩海交匯的地方”,這一地點被解釋為了蘇伊士地峽,東方海洋與西方海洋交匯於其間。換言之,它是我們已然在象徵性前言裡遇見過的那個“中央的地方”,但是它的意義最初不為這個人及其陰影所識別。他們“忘記了他們的魚”,那個恭順的事物源泉。魚意指嫩,它是陰影、肉身的人的父親;肉身的人來自造物主的黑暗世界。因為魚復活了,跳出了籃子,以期找到返回其家園大海的路。換言之,生命的動物祖先及造物主讓自己與有意識的人相分離,這是一個等同於本能心理的喪失的事件。這個過程是關於神經病的精神病理學中為人熟知的分裂的症候;它始終與意識態度的片面性有關。然而,基於神經病現象只不過是正常過程的誇大這一事實,極為類似的現象也可見諸於正常範疇之內也就不足為奇。它是眾所周知的原始人的“靈魂的喪失”問題,在前文的關於性格的縮小部分已有描述;用科學語言來講,它是意識程度的減弱(abaissement du niveau mental)。
245 摩西與他的僕人很快就注意到了所發生的一切。摩西坐了下來,感到“疲憊”與飢餓。很顯然,他有一種不充分的感覺,對此人們給出了一種心理學的解釋。疲勞是能量或者裡比多喪失的最為常見的症候之一。整個過程表徵了某種極具代表性的東西,即識別至關重要時刻的失敗,一種我們在諸多神話形式中遭遇過的動機。摩西意識到他已無意識地發現了生命之源,然後又失去了它,也許我們可以把它視為一種非凡的直覺。他們意在吃掉的魚是一種無意識的內容;藉助無意識的內容,與生命之源的聯繫被重新建立。他是經過了輪迴的人,已然對新生命醒悟的人。一如評論所言,這就漸漸進入了與生命之水的聯繫:通過游回大海,魚再次成為一種無意識的內容;其後代的特徵是僅有一隻眼、半個頭。[45]
246 煉金術士同樣談到了大海里的一條奇怪的魚,那條“沒有骨頭和皮膚的圓魚”,[46]它代表“圓形的元素”、“有生命的石頭”、哲學家之子(filius philosophorum)的根源。生命之水類似於鍊金術的“永恆的水”(aqua permanens)。這種水被讚美為“賦予生氣”;除此之外,它還有融化一切固體與凝結一切液體的特性。《古蘭經》的評註說,在那條魚消失的地方,大海變成了堅固的地面,而它在地面的蹤跡依然可見。[47]在因此形成的島上,端坐著基德爾,在中央的地方。有一種神秘的解釋,說他是坐在“由光組成的寶座上,上下都是海”,[48]同樣是在中間的位置。基德爾的出現似乎神秘地與魚的消失聯繫了起來。看起來好像是他自己就是那條魚。這一假設得到了各種評註把生命之源歸結到“黑暗的地方”[49]這一事實的支持。大海深處是黑色的(mare tenebrositatis)。黑暗與鍊金術的深藍(nigredo)相似,深藍的出現晚於淺藍(connigredo),當時雌性接受了雄性進入她的身體。[50]從深藍中產生出鍊金石,即不朽自我的象徵;而且,它的首次亮相被比作了“魚眼。”[51]
247 基德爾很可能是自我的象徵。他具有如下屬性:據說他是誕生於一個洞穴之中,即黑暗之中。他是“長生不老之人”,不斷地讓自己再生,一如以利亞(Elijah)。他像奧西里斯(Osiris)一樣,雖然最後被反對基督者支解,但是能夠讓自己復活。他類似於與復活的魚有關的第二個亞當——上帝(Second Adam);[52]他是顧問、辯護者、“基德爾兄弟”。總之,摩西把他接受為更高級的意識,渴望得到他的指導。於是就出現了那些不可理喻的行為,它們顯示出自我意識通過命運的轉折對自我的上好指導作出反應的方式。對能夠轉變的新入教者而言,這是一個令人鼓舞的故事;對忠順的信徒而言,這是一個告誡,不抱怨阿拉的不可理解的全知全能。基德爾所代表的不僅是更高的智慧,而且是一種與這種智慧一致的、超越理性的行為方式。
248 任何聽到這一怪誕故事的人,都會在不斷追求的摩西與健忘的約書亞身上看到自己;這個故事向人們展示了通往不朽的輪迴如何發生。從特徵來看,被改變的既不是摩西,也不是約書亞,而是被遺忘的魚。魚消失之處就是基德爾的誕生之地。不朽的存在源自某個卑微、被遺忘的東西,事實上,一個全然不可能的源頭。這是英雄誕生的熟悉主題,無須在此間進行證明。[53]任何瞭解《聖經》的人都會想到“上帝的僕人”被描述於其間的《以賽亞書》第53段第2句及其以後的內容,想到基督降生的福音故事。轉變性物質的滋養特性或者神性為無數崇拜故事所證實:耶穌基督為麵包、奧西里斯為小麥、蒙代明(Mondamin)為玉米,[54]等等。這些象徵符合這一心理事實:從意識的角度來看,它顯然代表某種將被吸收之物,但它的真正本質卻受人忽略。魚象徵直截了當地顯示出它的本質究竟何為:它是無意識內容的“滋養性”影響,無意識內容通過不斷的能量攝入保持意識的活力;因為意識並不自動生產能量。能夠轉變的正是無意識的這一根源;儘管它並不顯眼,而且幾乎無形(即是無意識的),但是它卻為意識提供其所有能量。因為無意識給我們它是外來之物、一種非自我的感覺,所以很自然的是,它應該為某個外來形象所象徵。因此,它一方面是最微不足道的東西,另一方面,就它潛在地擁有意識所缺乏的“豐滿的”整體而言,它又是最意味深長的東西。這個“豐滿的”東西是潛藏在無意識洞穴之中的了不起的財富,它的化身就是表徵意識與無意識的更高統一的個人存在。它是一個堪與哈朗亞格嘎(Hiranyagarbha)、普魯夏(Purusha)、梵天(Atman)及神秘的佛陀相媲美的形象。因此,我決定稱它為“自性”(self);在我眼中,“自性”既是一種心理整體性,同時又是一箇中心,其間的二者都不與自我(ego)相符,而是包含自我於其中,一如一個大環套一個小環。
249 讓自己在轉變過程中被人感受到的不朽的直覺與無意識的特殊性有關。在一定意義上講,它是非空間非時間的。與此有關的經驗性證據是所謂的心靈感應現象的發生;心靈感應現象仍不為過分多疑的批評家所認可,雖然它們的普通實際上遠遠超過人們的通常想象。[55]在我看來,不朽感源自一種特殊的時空延伸感,而且我傾向於認為神秘故事中的神聖化儀式是與此相同的心理現象的一種投射。
250 作為一種人格的自性的特點,很顯然是出自基德爾的傳說。在關於基德爾的非古蘭經故事中,這一特點得到了最為引人注目的表述,比如福勒爾斯(Vollers)所提供的一些生動例證。在我旅行於肯尼亞期間,我們的導遊是一位在蘇非派伊斯蘭教的薰陶下長大的索馬里人。對他而言,基德爾在方方面面都是活生生的人,並且向我保證,我隨時都可能碰見基德爾,因為用他的話來講,我是一個M'tu-ya-kitabu,[56]“飽讀聖書之人”(man of the Book),聖書即《古蘭經》。他從我們的談話得出結論,我對《古蘭經》的瞭解勝過了他(順便說一下,這不太具有可信度)。因此,他把我視為一個穆斯林。他告訴我說,我可能在人字形的街道上遇見基德爾,或者他可能在夜間作為一道潔白的光顯現在我面前,或者——他微笑著撿起一段草——綠色的人(Verdant One)甚至看起來就像那樣。他說他在戰後找不到工作、正遭受匱乏的時候,他自己曾得到過基德爾的安慰與幫助。有一天晚上他睡覺的時候,夢見他在門邊看到了一道白光,他知道那就是基德爾。他迅速跳了起來(在夢中),虔誠地用salem aleikum——祝你平安——向基德爾打招呼,於是他知道了他的願望一定會實現。他補充道,幾天後他得到了由內羅畢一家旅行用品公司提供的導遊職位。
251 這說明即使是在我們自己的時代,基德爾依舊活在人們的宗教之中,作為朋友、顧問、安慰者及天啟智慧的老師。根據我們的索馬里導遊,教義賜予他的職位是“第一神使”(maleika kwanza-ya-mungu/First Angel of God)——一種“面孔天使”(Angel of Face),真正意義上的使者(angelos)。
252 基德爾作為朋友的性格闡明瞭第十八章的後半部分,該部分內容如下:
他們會就“雙角王”(Dhulqarnein)向你提問。說:“我將為你提供一種關於他的敘述。
“我們讓他強大於世,賦予他成就一切的工具。他沿著一條路走,直至抵達了西方,看到太陽隕落於一池黑色淤泥之中。在附近,他發現了一個部落。
“‘雙角王,’我們說,‘你必須要麼懲罰他們,要麼向他們顯示你的仁慈。’
“他回答道:‘主肯定要懲罰邪惡之人。然後他們將回到他們的主那裡,受到主的嚴厲懲罰。至於那些有信仰且行善的人,我們將賜予他們一份豐厚的回報,寬容地對待他們。’
“然後他又沿著另一條路走,直至抵達了東方,看到太陽升起在一個部落之上,主曾讓其完全暴露在自己的熾熱光線之下。他這樣做了,主充分了解他擁有的各種力量。
“然後他又走了另一條路,直至來到了兩山之間,發現了幾乎目不識丁的部落。‘雙角王,’他說,‘歌革(Gog)和瑪各(Magog)在毀壞國土。如果你讓我們築起一道反對他們的堡壘,我們將讚頌你。’
“他回答道:‘主賦予我的權力勝過任何讚頌。如果借給我一支勞動者大軍,我將在你們和他們之間築起一道堡壘。來吧,把鐵砧拿來。’
“他在兩山之間的谷底築壩攔水,說:‘拉風箱吧。’當鐵砧被燒紅時,他說:‘把熔銅拿來灌注到它們上面。’
“歌革和瑪各既不能登上它,也不能從中挖出一條路。他說:‘這是主的賜福。當主的諾言得以實現時,主會把它夷為塵土。主的諾言是真實的。’”
那一天,主將讓他們載歌載舞地到來。號角響起,主讓他們濟濟一堂。
那一天,地獄將向不信教者打開,他們對我的訓誡與忠告閉目塞聽。
253 我們在這裡看到了另一個缺乏連貫性的例子,這在《古蘭經》裡並不少見。向雙角王即亞歷山大大帝(Alexander the Great)的轉變如此明顯地突兀,我們該作何解釋呢?除未曾耳聞的時代錯誤以外(穆罕默德的大致年表留下了極大的希冀空間),人們並不太瞭解亞歷山大被引入此間的原因。但是必須記住的是,正如福勒爾斯恰當地強調的那樣,基德爾與雙角王是一對偉大的朋友,堪與狄俄斯庫裡兄弟(Dioscuri)相媲美。因此,我們可以假定心理聯繫如下:摩西擁有一份非常感人的關於自性的經驗,它使無意識過程以絕對的清晰出現在他的眼前。後來,他來到他的民族——被包括在不信教者之列的猶太人——之中,希望把他的經歷告訴他們,這時他更願意採用神秘故事的形式。他不是講述他自己,而是講述那個雙角神。因為摩西自己也“有角”,所以,雙角王的替代似乎是合理的。於是他必須講述這一友誼的歷史,描述基德爾如何幫助了他的朋友。雙角王走向日落,然後又走向日出。換言之,他描述了太陽更新的方式,從死亡和黑暗到新的復活。所有這一切再次表明,基德爾不僅在人的身體需求方面站在人一邊,而且幫助人獲得輪迴。[57]誠然,《古蘭經》沒有在這一敘述中區隔以第一人稱複數言說的阿拉與基德爾。但是很顯然,這一部分只不過是先前所描述的有益行動的延續,其間很明顯的,是基德爾乃阿拉的一個象徵或者“化身”。基德爾與阿拉之間的關係在種種評註中起著十分重要的作用,一如與先知以利亞(Elijah)之間的聯繫。福勒爾斯毫不猶豫地把比較擴大到了另一對朋友身上,吉爾伽美什(Gilgamesh)與恩奇都(Enkidu)。[58]
254 因此要概括一下:摩西必須以非個人神秘故事的形式,向他的民族敘述這兩位朋友的事蹟。從心理學上講,這意味著轉變必須被描述為或者感知為“他者”的事件。雖然在摩西與基德爾的經歷中,是摩西本人代替了雙角王的位置,但是他在講述這個故事的過程中,卻必須命名後者,而不是他自己。這幾乎不可能是偶然的,因為始終聯繫著個性化或者自我的發展的巨大心理危險,在於自我意識與自我的認同。這會產生出一種自滿,使意識受到瓦解的威脅。所有更原始或者更古老的文化都對“靈魂的危險”、神明的危險與普遍不可靠性,表現出了良好的判斷力。換言之,他們尚未失去對繼續於背景之中的純感官但又至關重要的過程的心理本能,而那些過程幾乎不可能在我們的現代文化中得到言說。準確地講,雖然我們眼前就有作為警告的一對為誇張所扭曲的朋友——尼采與查拉圖斯特拉,但是警告尚未受人關注。我們又該如何解釋浮士德與靡菲斯特呢?浮士德式狂妄自大是走向瘋狂的第一步。《浮士德》中轉變的平淡始於一條狗而不是一條可食用的魚,以及被轉變者是魔鬼而不是一位智慧的朋友,“被賦予了主的恩典與主的智慧”,這一事實依我的習慣認識來看,可為我們提供理解高度神秘的德意志靈魂的關鍵。
255 因為沒有進入文本的其他細節,我希望大家注意到這一點:修建防禦歌革和瑪各[又稱雅朱者(Yajul)與馬朱者(Majuj)]的堡壘。這一主題是對基德爾在上一節中的最後行為的重複,即重建城牆。但是,這一次城牆將成為防禦歌革與瑪各的堅固工事。這一段可能意指的是《啟示錄》第20章第7節及其以後:
那一千年完了,撒旦必從監獄裡被釋放,出來要迷惑地上四方的列國,就是歌革與瑪各,叫他們聚集爭戰。他們的人數多如海沙。他們上來遍滿了全地,圍住聖徒的營與蒙愛的城。
256 在這裡,雙角王佔據了基德爾的角色,為生活在“兩山之間”的人建起了一道無法攀登的堡壘。這顯然是位處中央的同一地方,需要防禦歌革與瑪各,平凡的、懷有敵意的群眾。從心理學上講,它同樣是關於自性的問題,被給予了中央的位置,在《啟示錄》中意指蒙愛的城(耶路撒冷,地球的中心)。自性是英雄,一出生便受到了各種充滿嫉妒的集體力量的威脅;是珠寶,被所有人覬覦、引發充滿妒忌的鬥爭;最終是神明,被黑暗的古老、邪惡力量支解。在心理學含義中,個體化是一種“反自然的作品”(opus contra naturam),這一作品在集體層面中製造出一種“空白恐怖”(horror vacui),而且很可能崩潰於心理的集體力量的影響。關於大有裨益的兩位朋友的神秘傳說,許諾保護[59]已然在尋尋覓覓中找到了珠寶的人。但是,按照阿拉的授意,會出現一個鐵砧堡壘終將破碎的時刻,即世界終結的一天,或者從心理學上講,個人意識熄滅於黑暗之水的時候,換言之,世界的主觀盡頭被感知的時候。這是表示意識在這個時刻沉落回它原本誕生於其間的黑暗之中,一如基德爾的島嶼:死亡的時刻。
257 於是,這一傳說沿著終世論的邏輯繼續:直到光明回到永遠的光明、黑暗回到永遠的黑暗那一天(神的最後審判日)。對立物被分離,一種萬古常新的永恆狀態開始出現;由於對立物的絕對分離,這種狀態不過是一種終極張力,並因此一致於未必有的原始狀態。這與把盡頭視為“對立的綜合”(complexio oppositorum)這一觀點,形成了對照。
258 隨著對永恆、伊甸園、地獄的期望,《古蘭經》第十八章結束。儘管它顯然有不一致、引經據典等特點,它依舊給出了一幅近乎完美的心理轉變或者輪迴圖景;今天,我們憑藉更為強大的心理洞察力,把心理轉變或者輪迴視為個體化過程。因為偉大的傳說時代與伊斯蘭先知的原始氣質,這一過程全然發生於意識領域之外,並通過關於一個朋友或者一對朋友及其行為的神秘傳說形式被投射。這就是它如此地引經據典、缺乏邏輯連貫的原因所在。然而,這一傳說把模糊的轉變原型表達得如此令人欽佩,所以阿拉伯人激情四溢的宗教生命力認為它令人心馳神怡。正因如此,基德爾的形象在伊斯蘭神秘主義中起著十分重要的作用。
[1]參見《相應部》(The Samyutta-Nikaya/Book of the Kindred Sayings),第2部分:緣起經(The Nidana Book),第150頁及其以後頁。
[2]參見致得墨忒耳的荷馬讚美詩,第480—482節:“他是幸運的,與眾人一道見證這些神秘儀式,但非入教者、未參與過儀式的人則永遠不會享有這等好事,死後就得落入黑暗與憂愁之中。”[伊夫林·懷特(Evelyn White)譯,《赫西俄德、荷馬讚美詩及荷馬利加》(Hesiod, the Homeric Hymns and Homerica),第323頁]。在一首厄琉息斯詩文中,我們看到:
“受萬眾祝福的上帝真切地宣告了一個無比美麗的秘密,
死亡的到來並非是對人的詛咒,而是祝福。”
[3][參見下文“柯爾的心理學”,以及凱雷尼在《神話科學論文集》中的姐妹篇。——英編者]
[4]參見拙文“彌撒中的轉換象徵”。
[5]《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315頁及其以後頁。
[6]同上:“一株經年的、彎曲的、多瘤的樹掛滿了葡萄。”
[7]霍內夫(Horneffer)著,《尼采的永恆輪迴學說》(Nietzsches Lehre von der ewigen Wiederkehr)。
[8]《神經病》(Les Névroses),第358頁。
[9]凱塞林伯爵(Count Keyserling)(《南美冥想錄》〈South-American Meditations〉)所描述的“群體”(gana)現象屬於這類情形。
[10]《以弗所書》(Ephesians),第四章第八節。
[11]“靈魂甚至將會比身體死得更快。”《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74頁。
[12]參見“三位一體教義的心理學方法”(A Psychological Approach to the Dogma of the Trinity),第226段及其以後段。
[13]《奧義書》(Shvetashvatara Upanishad)第4卷第6頁及其以後頁。[譯自休謨[Hume]著,《十三奧義書》(The Thirteen Principle Upanishads),第403頁及其以後頁]。
[14]《古蘭經》第18章。
[15]我曾在我的發軔論文“論所謂崇拜現象的心理學與病理學”(On the Psychology and Pathology of So-called Occult Phenomena)中,討論過這樣的一個人格放大病例。
[16]如要了解教會對著魔的看法,請參見德·唐柯迪克(de Tonquédec)著,《神經或者精神疾病與邪惡事件》(Les Maladies nerveuses ou mentales et les manifestations diaboliques);以及《三位一體教義的心理學方法》。
[17]藉助這一聯繫閱讀叔本華(Schopenhauer)的《人生智慧錄》(The Wisdom of Life: Aphorisms)[選自《附錄與補遺》(The Parerga and Paralipomena)的隨筆],定會大有裨益。
[18]這一重要問題在《心理類型》(Psychological Types)第四章裡有詳細討論。
[19]參見對阿尼瑪的恰如其分的描述:“她顯得既溫柔又鐵石心腸;在大約兩千年的時間裡,她一直在宛若海神普羅秋斯(Proteus)那樣呈現出變化無常的外形的同時,欺騙當時身為博洛尼亞(Bologna)公民的盧西斯·阿加託·普里斯庫斯(Lucius Agatho Priscus)的愛;她其間所使用的為人期盼的關心與憂傷,必定是從混沌之中,或者是從柏拉圖所謂的‘阿加託混亂’(Agathonian confusion)之中,召喚出來的。”(Aldrovandus, Dendrologiae libri duo,1668,p.211)類似描述也見諸於菲爾茨-戴維德(Fierz-David)的《普力菲羅之夢》(The Dream of Poliphilo),第189頁及其以後頁。
[20]參見艾瑪·榮格(Emma Jung)著,《論阿尼姆斯的性質》(On the Nature of the Animus)。
[21]參見列維-布留爾著,《原始神話》(La Mythologie primitive)。
[22]勒龐(Le Bon)著,《烏合之眾》(The Crowd)。
[23]即alcheringamijina。參見澳大利亞部落的儀式,載於斯賓塞(Spencer)、紀倫(Gillen)著,《中部澳大利亞的北方部落》;同時參見列維-布留爾著,《原始神話》。
[24]我希望幫助讀者回憶起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前夕發生在紐約的那場災難性恐慌,它始於韋爾斯(H.G. Wells)的廣播改編節目《世界之戰》(War of the World,又譯《世界大戰》);類似恐慌最近在基多(Quito)有了重演。
[25]參見《東方冥思的心理學》(The Psychology of Eastern Meditation)。
[26]參見《心理學與鍊金術》,第2部分。
[27]參見魯蘭德編,《鍊金術詞典》,1893年版,第226頁。
[28]Izquierdo, Pratica di alcuni Esercitij spirituali di S. Ignatio(Rome,1686,p.7):“談話……並不亞於與耶穌基督親切地交談與交流”。
[29][“與皮佛爾博士的日常對話”(Daily Conversations with Dr. Piffoel),載於她的《私人日記》(Intimate Journal)。——英編者]
[30]《哲學家的玫瑰花園》(Rosarium philosophorun,1550年,又譯《玫瑰園哲學》)中的一位偽亞裡士多德。
[31]通常的解讀是“把我的東西給我”(Largiri vis mihi meum),見《化學藝術》(Ars chemica)第1版(1556年),以及《化學講壇》第4卷(1613年),以及曼納特(Manget)著,《化學書目》(Bibliotheca chemica),第1卷(1702年)第400頁及其以後頁。《哲學家的玫瑰花園》(1550年)對此有不同的一種解讀:“把屬於我的東西給我,這樣我才可以幫助你”(Largire mihi ius meum ut te adiuvem)。這是《哲學家的玫瑰花園》的匿名作者所做出的種種闡釋性解讀之一。儘管他們是武斷的,他們依舊對鍊金術的闡釋產生了重要影響。
[32]《化學書目》,第1卷第430b頁。
[33]詳細文獻見《心理學與鍊金術》,第64頁及其以後頁;《聖靈墨丘利》(The Spirit Mercurius,瑞士版,第120頁、135頁)
[34]“Tanquam praeceptor intermedius inter lapidem et discipulum”(《化學書目》,第1卷第430b頁)。參見阿斯特拉姆塞克斯(Astrampsychos)那優美的祈禱文,開頭是“附體於我吧,我的主赫耳墨斯”,結尾是“我就是你,你就是我”。(賴岑施泰因[Reitzenstein]著,《人的牧者》[Poimandres],第12頁)
[35]鍊金石及其轉變的表徵有:
(1)哲學人(homo philosophicus)的復活,第二個亞當[《鍊金術》(Artis auriferae),1593年,第1卷第195頁];
(2)人的靈魂[貝塞洛特(Berthelot)著,《中世紀化學》(La Chimie au moyen age),第三卷第50頁];
(3)同時在人之上與人之下的一種存在:“至於順從,這塊鍊金石是在你之下;至於支配,它是在你之上;因此,至於知識,它是源於你;至於平等,它是關於你”(《鍊金術》,第1卷第310頁);
(4)生命:“血液是靈魂,靈魂是生命,生命是我們的鍊金石”(同上,第364頁);
(5)死者的復活(同上,第347頁,同上,第398頁);
(6)聖母瑪利亞(同上,第582頁);
(7)人自己:“你是它的原礦石……它是從你中提煉而成……它保持與你不分離”(同上,第311頁)。
[36][引文出自《古蘭經》的大宇(Dawood)譯本,有的地方略有修改。第十八章是從89頁到98頁。——英編者]
[37]庫蒙(Cumont),《關於密特拉秘密的文本與紀念碑形象》(Textes et monuments figur ésrelatifs aux mystères de Mithra),第2卷。
[38]參見特別是佐西摩斯(Zosimos,又譯佐西莫斯)夢中的加冕幻象:“他拿著一個東西,四周純白,發出耀眼的光芒;它的名字就是‘太陽在天空之中的位置’。”載於拙文“對佐西摩斯所見異象的一些考察”(瑞士版,第147頁,註釋16)。
[39]馬修斯(Matthews)著,《深山聖歌》(The Mountain Chant),斯蒂文森(Stevenson)著,《哈茲神舞的慶典》(Ceremonial of Hasjelti Dailjis)。
[40]關於本論文所暗示的秘密學說的敘述,可以參見拙文“作為精神現象的帕拉塞爾蘇斯”(瑞士版,第85頁)。
[41]這一傳說的不同版本對門徒的數量有不同說法,有的版本說是七個,有的版本說是八個。
[42]他們七位是古人的現世神明。參見布塞特(Bousset),《靈知的主要問題》(Hauptprobleme der Gnosis),第23頁及其以後頁。
[43]一方面是遵守法令,另一方面是“上帝的孩子”的自由、再生,這在聖保羅的《使徒行傳》中有詳細討論。他不僅根據意識發展程度的高低區隔出了兩種不同階級的人,而且在同一個人中區隔出了更高的人與更低的人。肉體的人永遠保持遵守法令;精神的人自己就能夠被再生到自由之中。這極為符合這一看似無法解決的悖論:教會在要求絕對服從的同時,宣稱法令賦予的自由。所以,在《古蘭經》中,傳說同樣對精神的人有吸引力,為所有願意服從的人許諾輪迴。但是,沒有“內在的耳朵”的人,比如肉體的人,會通過不加思考地服從阿拉的意志,得到滿足與安全的指導。
[44]福勒爾斯(Vollers)著,“基德爾”(Chidher),《宗教學文獻》(Archive für Religionswissenschaft),第7卷第241頁。評註中的所有引文均摘錄自此文。
[45]《宗教學文獻》,第253頁。
[46]參見《移湧》,第195段及其以後頁。
[47]《宗教學文獻》,第244段。
[48]同上,第260頁。
[49]同上,第258頁。
[50]參見《阿氏異象》(Visio Arislei)之中的神話,尤其是《哲學家的玫瑰花園》中的那種(《鍊金術》,第2卷第246頁),類似的還有太陽的隕落與墨丘利之泉(Mercurial Fountain)、吞噬太陽的綠毛獅子(《鍊金術》,第2卷第315頁、366頁)。參見“移情心理學”,第256頁及其以後頁。
[51]白色的石頭出現在船邊,“像東方之珠、像魚之眼”。眼睛出現在深藍結束、白色(albedo)開始之時。另一個這種類型的比喻是出現在黑色物質之中的火花(scintillae)。這一觀念可以追溯到《撒迦利亞書》(Zacharias)第4章第10節:“他們會歡欣鼓舞,見到所羅巴伯(Zorobabel,又譯則魯巴貝耳)手中的錫制鉛錘。他們是主的七隻眼睛,來回穿梭於整個大地。”他們是上帝在新廟宇奠基石上的七隻眼睛(《撒迦利亞書》第3章第9節)。數字7表示7顆星,即被煉金術士銘繪在地下洞穴之中星座之神(米留斯[Mylius],《哲學的沿革》[Philosophia reformata],1622年,第167頁)。他們是“被捆縛在冥府的七個沉睡者”(貝塞洛特著,《古希臘煉金術士大全》[Collection des ancient alchimists gres],第4卷第20章第8頁)。這是對七個沉睡者的傳說的暗示。
[52]《宗教學文獻》,第254頁。這可能是因為基督教的影響:人們會想到早期基督教信徒的魚宴及普遍意義上的魚象徵。福勒爾斯本人強調耶穌基督與基德爾之間的相似。關於魚象徵,請參見《移湧》。
[53]更多例子請見《轉變的象徵》第2部分。雖然我可以從鍊金術中列出更多的例子,但是我仍滿足於古老的詩句:
“這就是石頭,卑微、無價,
為傻瓜所不屑,為智者所敬重。”
(《哲學家的玫瑰花園》,載於《鍊金術》,第2卷第210頁。)“lapis exilis”(青金石精油)可能與“lapsit exillis”,即沃佛蘭·馮·艾森巴赫(Wolfram von Eschenbach)的聖盃有聯繫。
[54][玉米蒙代明出自朗費羅(Longfellow)的《哈依瓦撒之歌》(Song of Hiawatha,又譯《海華沙之歌》)。通過把此間的文學故事包括在內,榮格暗示他始終把個體的神話與遠古時候的例子並置。——英編者]
[55]萊恩(Rhine)著,《心理的新邊界》(New Frontier of the Mind)。[同時參見“同步性:一個沒有因果關係的聯繫原則”。——英編者]
[56]他說的是東非混合語斯瓦希里語。一如上面的例子所顯示的那樣,斯瓦希里語中有很多借自阿拉伯語的詞彙:kitab=book(書)。
[57]在關於亞歷山大的猶太故事中,也有類似暗示。要了解關涉第十八章的“生命之水”(water of life)的傳說,請參見本·高立翁(Bin Gorion)著,《天生的猶大》(Der Born Judas),第3卷第133頁。
[58][如果希望更全面地討論這些關係,請參見《轉化的象徵》,第282段及其以後段。——英編者]
[59]一如狄俄斯庫裡兄弟來幫助那些在海上遇險的人。
第四部分
兒童原型心理學
柯爾的心理學面向
【這兩項研究成果最初分別以“關於兒童原型的心理學”(Zur Psychologie des Kind-Archetypus)、“關於柯爾形象的心理學面向”(Zum Psychologischen Aspekt der Kore-Figur)為題,出版為了兩個單行本:《聖子》(Das göttliche Kind, Albae Vigiliae Ⅵ/Ⅶ,阿姆斯特丹與萊比錫,1940年)與《聖女》(Das göttliche Mädchen,同一系列,VIII/IX,1941年),並且都配有一篇凱雷尼教授的文章。二者後來被輯在一起,加上凱雷尼教授的補充材料之後,以《神話本質導論》為題進行了出版(阿姆斯特丹、萊比錫及蘇黎世,1941年)。本合集由赫爾譯成了《神話科學論文集》(Essays on a Science of Mythology,波林根系列之22,紐約,1949年),其倫敦版(1950年)的標題為《神話科學引論》;兩項研究在此間的文本是1949/50版的修訂本。完整的德文本是以新版的形式於1951年出版的。——英編者】
兒童原型心理學
一、引言
259 關於兒童或童神神話的姊妹篇[1]的作者,要我就他調查研究的主題寫一篇心理學評論。雖然考慮到兒童主題在神話學中的重要位置,這一任務在我看來絕非小菜一碟,我依然高興地接受了他的請求。凱雷尼本人已然詳細闡述了存在於希臘與羅馬的這一主題,以及從印度、芬蘭及其他源頭中選取的同類主題,因此表明了這一主題值得更加廣泛的探討。雖然一個包羅萬象的論述不會從本質上促成任何具有決定意義的東西,但是它卻可以造成這一主題在世界範圍內普遍存在的壓倒性印象。迄今為止,各門學科,比如語言學、人種學、文明史及比較宗教學,對神話主題的習慣性處理方法對我們認識神話主題的普世性不會有太大幫助;普世性所引發的心理學問題很容易遭到遷徙的假設的擱置。因此,阿道夫·貝斯蒂安(Adolf Bastian)[2]的思想在當時並未受到多少重視。即使是在那時,也有足夠多的經驗性材料可資利用,可以得出具有深遠意義的心理學結論,只不過它缺少必要的前提。雖然那時的心理學知識將神話形成包括在了其範圍以內——比如馮特的《心理學大綱》(Völkerpsychologie),但是它並不能證明這一過程便是實際存在於文明人精神之中的一種活生生的功能,一如它不會把神話主題理解為精神的結構性因素。縱觀其歷史,心理學首先是形而上學,其次是感官及其功能的研究,然後是對意識思維及其功能的研究;心理學把意識心理及其內容視為自己的恰當主題,完全忽視無意識心理的存在。雖然諸多哲學家已然非常清楚地指出了人類心理的黑暗面問題,比如萊布尼茲(Leibniz)、康德、謝林格(Schelling),但是卻有一位醫生基於自己的科學及醫學經驗,覺得必須指出無意識乃心理的本質基礎。他就是C.G.加魯斯(C. G. Carus),[3]愛德華·馮·哈特曼(Eduard von Hartmann)所追逐的權威。到了近代,同樣是醫學心理學在沒有哲學先入之見的情況下觸及了無意識問題。在諸多獨立調查研究中變得十分清楚的是,有關神經病及諸多精神病的精神病理學無法離開對心理黑暗面——無意識——的假設。夢的心理學同樣如此,它實際上是正常心理與病態心理之間的中介地帶。在夢幻中一如在精神病的妄想之中,存在著無數的相互聯繫,人們唯有在神話般的思想交織中才會發現與此相同的情形(或者是在某些詩歌創作中找到,詩歌創作的特點往往是從借用神話典故,雖然這並非總是有意識)。如果全面考察能夠表明這種情形的大多數不過是知識遺忘的問題,醫生們就不會去自尋煩惱,廣泛調查個別及集體的同類情形。但是,事實上,典型的基本神話主題見諸於這類知識對他們而言絕對不可能的個人之中,以及見諸於源自他們可能瞭解的宗教思想或者常見比喻的間接推導不可能之處。[4]這樣的結論迫使我們假定我們必須處理不受一切傳統約束的“自發的”復活,並因此假定“神話形成”的結構因素一定在場於無意識心理之中。[5]
260 這些產物絕非是(至少很少是)有確切形式的神話,而是在很大程度上是神話成分;鑑於它們的典型性,我們可以稱其為“主題”、“原始意象”、類型,或者一如我給它們的命名——原型。兒童原型是一個絕佳的例證。現在我們可以大膽地提出這一見解:正如原型顯影於夢與精神病患者的妄想之中一樣,原型也顯影於神話及童話之中。它們置身於其間的介質,就後者而言,它是一個有序的、在很大程度上即刻可以理解的語境,但是就前者而言,它是一組通常不可理解的、反理性的,甚至是譫妄性的意象,雖然其間也不乏某種潛在的一致性。就個體而言,原型顯現為其存在與意義僅能被推知的無意識過程的本能表現,而神話所處理的是其年代無從清楚查考的傳統形式。它們提及的是史前社會;這種社會的精神先入之見及普遍狀況,今天我們仍能在現存的原始社會中見到。一般而言,這一層次的神話是代代口耳相傳的部落歷史。原始人與文明人在心理上的主要差異在於就意識心理的範圍及強度而言,前者遠不如後者。思考、意願等功能倒是沒有差異;它們是前意識的,比如就思考而言,它在具體環境中體現為並非是原始人有意識地思考,而是思想自顯。原始人不會宣稱他會思考,而是“某種東西在他心中思考”。所以,思考行動的自發性並不是存在於他的意識大腦之中,而是存在於其無意識之中。而且他不能隨心所欲地做出任何有意識的努力;他必須事先將自己置入“意願的情緒”之中,或者被置入這種情緒其中——因此有了他的進入與退出某種情緒的儀式。他的意識受到了一種萬能無意識的威脅,因此出現了他對可能隨時威脅他的種種神奇力量的恐懼;同樣是因為這個原因,他為種種未知力量所纏繞,必須盡力調整自己去適應它們。由於他的意識處於持續模糊狀態中,人們通常幾乎不能弄清楚究竟是他僅僅夢見了某件事,還是他確實經歷過某件事。無意識及其原型的自發表現潛入到他的每一寸意識之中,其祖先的神話世界——比如澳大利亞土著居民的黃金時代——是一種實際存在,它即使不比現實世界高級,也會完全與之相當。[6]他的無意識所反映的並非是我們所瞭解的這個世界,而是未知的精神世界;我們知道這個未知的精神世界僅有一部分在反映我們的經驗世界,另一部分則根據其自身的心理預設對經驗世界進行形塑。原型並不出自自然事實,而是描述心理體驗自然事實的方式;在此過程中,精神往往表現得非常專橫,甚至否定真切的現實或者作出公然違背現實的陳述。
261 原始心理並不發明神話,而是體驗神話。神話是前意識心理的原始啟示,是關於無意識心理事件的不自覺陳述,但絕非自然過程的寓言。[7]這樣的寓言會是不講科學的智識者的無聊消遣。相反,神話卻有著重要的意義。它們不但表徵,而且是原始部落的精神生活;一旦失去其神話遺產,原始部落便會一如失去靈魂的人,立即解體、衰敗。一個部落的神話是其活生生的宗教;無論在何時何地,神話的喪失都是一場道德災難,甚至對文明人也是如此。但是在精神的幽深腹地中,宗教是一種重要的紐帶,聯繫著獨立於意識及意識之外的心理過程。雖然諸多的這類無意識過程都可能是由意識間接引發的,但是絕非是有意識的選擇。餘下的似乎是自發產生的,換言之,並非源自可以辨識或者可以證明的原因。
262 現代心理學把無意識幻想活動的產物視作正發生於無意識之中的事情的自我描繪,或者無意識心理關於自身的陳述。它們共分兩類。第一類是個人性質的幻想(包括夢),它們無可非議地回到個人經驗、回到被遺忘或者被壓抑的事情,因此完全可以通過個人的回憶得到解釋。第二類是非個人性質的幻想(包括夢),它們不能被簡約為個人過去的經歷,因此不能被解釋為個人所獲得的東西。毋庸置疑,這些幻想意象在神話類型中有最為接近的類似物。我們因此必須假定它們大體上對應於人類精神的某些集體的(非個人的)結構因素,並且一如人體的形態因素,是遺傳的。雖然傳統及因遷徙而起的傳播肯定有一定作用,但是一如我們已然說過的,仍有很多情況無法通過這種方式得到解釋,迫使我們作出“自發復活”的假設。這種情況是非常多的,所以我們被迫假定有一種集體性的心理基礎。我稱之為集體無意識。
263 第二類幻想的產物與在神話及童話中見到的結構類型非常相似,所以我們必須認為它們之間有聯繫。因此完全有可能的是,個人類型與神話類型二者產生於極為相似的條件之中。一如已經提及的,第二類幻想的產物(第一類幻想的產物也如此)出現於一種意識強度減弱的狀態之中(夢、譫妄、幻想、異象等)。在所有這些狀態中,意識心理的集聚施加在無意識內容之上的控制失禁,所以迄今的無意識材料宛若從打開側閘洩出一般,流進了意識領域。這種發端模式是普遍規律。[8]
264 意識強度的減弱及集聚與關注的缺失,即雅內(Janet)所謂的“心智水準下降”,正好吻合於意識的原始狀態;我們一定認為神話當初就是在這種狀態中產生的。因此,極為可能的是,神話原型出現的方式在很大程度上與原型結構顯現在當今個人之中的方式相似。
265 與心理學研究無意識產物一致的方法論原則如下:原型特徵的內容是集體無意識中的過程的表現。因此,它們所意指的並非任何是或者一直是意識的東西,而是本質為無意識的東西。因此,歸根到底,不可能說清楚它們意指什麼。每一種闡釋都必然是一種“宛若”。雖然意義的基本核心可以得到界定,但是卻無法被描述。儘管如此,粗略的界定依舊代表了我們在認知精神的前意識結構的過程中,向前邁出了根本的一步;在出現人格統一之前(即使是今天,原始人依舊沒有可靠地獲得人格的統一)、在有意識之前,精神早已存在。我們也可以在童年早期觀察到這種前意識狀態;事實上,經常把特別值得注意的原型內容反映出來的,正是這一時期的夢。[9]
266 因此,如果我們基於上述原則行事,就不會再有神話的意指究竟是太陽還是月亮、究竟是父親還是母親、究竟是性還是火或者水之類的問題;神話的一切作用便是對意義的無意識內核進行界定和做出大致描述。這一核心的最終意義過去從來就不是有意識的,並且將來也不會。它過去為人所闡釋,現在也如此;每種在一定程度上接近其隱含意義(或者從科學智識的角度來看,接近得出相同結論的無稽之談)的解釋,從一開始便始終宣稱不但擁有絕對真理及效度,而且要求即刻的頂禮膜拜。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原型始終是要求得到認真對待的活生生的精神力量;它們用一種奇特的方式來保證它們的影響。過去它們始終是保護與拯救的提供者,它們對此的背棄會導致“靈魂的危險”的後果,這是我們從原始人的心理學中得知的。而且,它們始終是神經甚至精神錯亂的原因,儼然就像受到忽視或者被濫用身體器官或者器官功能系統。
267 原型內容首先借種種比喻來表達自己。如果這樣的一個內容講的是太陽,並且將其等同為獅子、國王、由巨龍守衛的黃金儲備,或者創造人的生命與健康的力量,它便既不是這也不是那,而是未知的第三者;由於這個第三者在所有比喻中都能找到或多或少的準確表達——這是智識界的永恆煩惱,它依舊不為人所知,不能被套入某一公式。講科學的智識分子因此總是擺出啟蒙的架勢,希望一勞永逸地驅逐這個幽靈。無論其努力是否是被稱作神話即歷史論(euhemerism,又譯作猶希邁羅斯主義)、或者基督教護教學、或者狹義的啟蒙、或者實證主義,其背後總是隱藏著一種神話,披著一身嶄新卻不合身的打扮的神話;此間的神話根據古老神聖的模式,宣稱自己為最終真理。事實上,正如我們無法去掉自己的軀體及其器官而沒有自殺一樣,我們不可能安然無恙地擺脫原型基礎,除非我們打算付出患神經病的代價。如果我們無法否認原型,或者使它們無效,我們便會在文明達到意識變異過程中的每一個新階段,面臨尋找適合於這一階段的新闡釋的任務,以期將尚存於我們身上的過去的生活與可能從它那裡逃脫的現在的生活連接起來。如果不能建立起這一聯繫,便會出現一種不再定位於過去的無根無源的意識,即一種無助地屈服於各種建議、在現實中容易受精神傳染病影響的意識。隨著過去的消失,現在也就變得“微不足道”、貶值且不能重新升值;救世主也消失了,因為救世主要麼是本身便是微不足道的東西,要麼是生髮自微不足道的東西。他通過一次又一次的“神祇的變形”,作為先知或者一代新人的第一人出現了,出其不意地顯影於最不可能顯影的地方(突然從石頭、樹木、農田、流水中冒出來),並且是以意義含混的形式(大拇指湯姆、侏儒、孩童、動物等)。
268 這一“童神”原型流傳甚廣,密切聯繫著兒童主題的其他神話面向。幾乎不言自明的是,它暗指的是依舊活在人們心目中的“幼年基督”;在聖·克里斯托弗(Saint Christopher)的傳奇中,他同樣有“要多小有多小、要多大有多大”的典型特徵。在民間傳說中,兒童主題偽裝成侏儒或者小精靈,顯影為自然的潛在力量的具體化。近古時代的小金人[10]也屬於這一範疇;直到進入中世紀若干年後,他還一方面居住在礦井裡,[11]另一方面代表著煉丹金屬,[12]尤其是以完美形式輪迴的墨丘利(Mercurius)(作為雌雄同體者、智慧之子[filius sapientiae]或者可愛的兒童[infans noster])。[13]因為有宗教對“兒童”的解釋,從中世紀傳下來的大量證據表明,“兒童”不僅僅是一個傳統人物,而且也是一種自發地經歷到的異象(作為一種所謂的“無意識的迸發”)。在此我將提及邁斯特爾·埃克哈特(Meister Eckhart)的“裸孩”異象及尤斯塔休斯修士(Brother Eustachius)的夢。[14]對這些自發經歷的有趣描述也可見諸於英國的幽靈故事,我們會在其間讀到一個“發光男孩”(Radiant Boy)的異象,據說有人曾在一處有羅馬遺蹟的地方見到過他。[15]人們認為這一幻象預示著一種凶兆。這看起來幾乎好像是我們是在對付一個“長生不老兒童”(puer aeternus),他/她已經通過“變形”變得不吉祥了,換言之,已然分享了那些全都變成了怪物的德國古典諸神的命運。經驗的這種神秘性也在歌德《浮士德》的第二部分得到了證實,此間的浮士德本人被變成了一個兒童,並且被吸收進了“聖童合唱團”,這便是馬裡安納斯博士意義上的“幼蟲期”(larval stage)。[16]
269 在布魯諾·格茨(Bruno Goetz)的志怪故事《無空間的帝國》(Das Reich ohne Raum)中,一個叫“佛”(Fo,等於佛陀)的長生不老兒童出現時,相伴的是一幫表示邪惡意義的“不潔”男孩。(此處略去當下社會中的類似例子。)我提出這個例子僅僅是為了說明兒童原型的經久不衰的生命力。
270 兒童主題頻頻出現在心理治療學的領域之中。“想象的”兒童在有心理錯亂的女人當中很常見,對此人們做出了基督教意義上的闡釋。侏儒也時有出現,比如在著名的舒雷伯案例(Schreber case)中,[17]其間的侏儒蜂擁而至,令受害者染上瘟疫。但是,兒童主題在神經病治療中最為明晰、最有意義的表現發生於由無意識分析所引發的人格成熟過程之中,這一過程已被我命名為個體化過程。[18]我們在這裡面對的是前意識過程,它們以或多或少地成熟的幻想的形式,漸漸過渡為意識心理,或者被意識到是夢,或者最後通過積極想象的方式被變為意識。[19]這類材料在原型主題中很豐富,在兒童主題中尤其如此。兒童經常是按基督模式被建構的,雖然更為經常的是兒童發展自更早的、徹底非基督教的層面——換言之,發展自原始動物,比如鱷魚、龍、蛇或者猴。有時兒孩童顯影在花苞之中,或者從金蛋中走來,或者是作為曼荼羅的中心而出現。它在夢幻中經常顯現為做夢人的兒子或者女兒,或者一個男孩、青年或者少女;有時候它會看上去有外國血統,比如像皮膚黝黑的印度人或者中國人,或者看起來更具宇宙性,四周眾星環繞或頭頂星光燦爛的冠冕;或者是作為有惡魔屬性的王子或者巫婆之子。在被視作“難得的寶貝”主題中的特例時,[20]兒童主題特別變幻不定,呈現出各種形態,比如寶石、珍珠、花朵、聖餐杯、金蛋、四位一體、金球,等等。它可以與這些及相似意象相交換,幾乎不受限制。
二、兒童原型心理學
1. 作為與過去的一種紐帶的原型
271 關於我們的主題的心理學,我必須指出,每一種超越原型的純現象學面向的陳述,都將使自己遭受我們在前文所說的批評。即使是一分一秒,我們也都不敢存有原型可以最終得到解釋與處理的幻想。即使是最佳的闡釋嘗試,也都只是在一定程度上成功地將原型轉換成另一種隱喻語言而言。(事實上,語言本身也只是一種意象。)我們唯一可以做的,是繼續做神話的夢,賦予它一種現代裝束。我們對它做出的任何一種解釋或者闡釋,也就是對我們自己的靈魂所做出的解釋或者闡釋,從而為我們自己的幸福帶來相應結果。原型——讓我們永遠別忘記它——是一個存在於我們所有人身上的精神器官。一種糟糕的解釋意味著對這一器官的相應糟糕態度,而這一器官則會因此受到傷害。但是最終的受害者本人便是那位糟糕的解釋者。因此,“解釋”應當始終達到這樣的水準:原型的功能性意義保持不受損害,以便意識心理與原型之間的準確且有意義的聯繫能得到保證。因為原型是我們的心理結構中的一個因素,所以構成了我們的心理系統中的一個關係重大且必需的成分。它表徵或者體現隱晦的原始心理的某些本能性資料,即意識的真實而無形之源。與這些源頭的聯繫究竟有多重要,我們可以從原始心理對某些“神奇”因素的專注中看出,因為這些因素一點也不比我們所謂的原型遜色。即使是在今天,這種聯繫過去的方式也是所有宗教生活的本質與指導性基礎,而且無論這種生活會採取什麼未來形式,也都將永遠如此。
272 原型不會再有“理性的”替代品,一如小腦或者腎不會有替代品。我們可以從解剖學、組織學以及胚胎學的角度考察身體器官。從比較歷史的角度來看,這是與原型現象學的輪廓及其呈現相吻合的。但是,當我們開始提出本體論的問題時,我們僅僅是理解了身體器官的意義。問題因此出現了:原型的生物學目的何在?宛若生理學為身體回答這樣的問題一樣,心理學的本職便是為原型回答這樣的問題。
273 類如“兒童主題是一個人對其童年的殘存記憶”的言論及類似的解釋僅僅會引發問題而已。但是,如果我們把這一說法稍加改造,說“兒童原型是一幅關於我們孩提時代的某些被遺忘事件的圖畫”,我們就會更加接近真理。然而,因為原型始終是一個屬於整個人類而不單單屬於個人的意象,我們不妨這樣說會更好:“兒童主題表徵集體心理的前意識童年面向。”[21]
274 根據某些心理學經驗類推,如果我們暫時歷史地接受上述觀點,我們是不會出差錯的;心理學的經驗表明,一個人生命中的某些階段可以變得具有自主性,可以將他們自己人格化至引起自我異象的程度——比如,一個人把自己視作兒童。無論這一類異象式經驗是出現在人的睡夢之中還是甦醒狀態之下,就我們所知,它們都是以已然發生的過去與現在的分離為條件的。這樣的分離之所以發生,是因為有多種不兼容;比如,一個人的當下狀態可能與其童年狀態發生衝突,或者他可能決絕地與自己原有的性格決裂,以便讓某些隨意的人格面具(persona)與其抱負更加一致。[22]因此,他已然變得不再天真無邪,變得矯揉造作,失去了自己的根源。所有這一切為一個與基本真理進行同等激烈的對抗提供了有利機會。
275 鑑於人們並未停息對童神的解釋這一事實,我們不妨將關於個人的類推擴展至整個人類生活,並做出如下結論:(1)也許人類總是與其童年狀況相沖突,即與其原初的、無意識的、本能的狀態相沖突;(2)引發“兒童”異象的這類衝突的危險確實存在。宗教儀式是對神話事件的複述及儀式性重複,它最終起到的作用是把童年意象以及與之相關的一切一遍又一遍地展現在意識心理的眼前,以便與原初狀況的紐帶不致被斬斷。
2. 原型的功能
276 兒童主題所表徵的不僅有存在於久遠的過去的東西,而且也有存在於當下的東西;換言之,它不僅僅是一種過去的痕跡,而且是一個作用於當下的系統,其目的在於以一種有意義的方式平衡或者矯正意識心理的不可避免的片面性與過度。這是因為意識心理具有集中於相對少數的內容並將其提升至最高透明度的性質。一個必然的結果和前提是排除意識的其他潛在內容。這種排除註定會引起意識內容的某種片面性。因為文明人經過區分的意識已被賦予了一種有效的工具,以便通過其意志的動態在現實中實現其內容,所以他落入片面之中、日益偏離其存在法則及根源的危險越大,他對自己意志的訓練也就越多。一方面,這意味著人類自由的困難性,但是另一方面,它是對一個人的本能的無窮無盡的僭越之源。相應地,由於原始人與動物類似,更加靠近本能,他們的特點是害怕新奇事物、恪守傳統。對於我們的思維方式,原始人是煞費苦心地逆流而上,儘管我們頌揚進步。雖然我們的進步可能帶來諸多令人愉悅的意願實現,但是它也會積聚起同樣巨大的一宗普羅米修斯式罪過,而這宗罪過必須以駭人聽聞的大災難的形式一次又一次地償還。若干世紀以來,我們一直夢想著飛翔,但是我們因此得到的一切卻是密集轟炸!雖然我們今天會因基督教的來世希望而微笑,但是我們經常陷入比幸福的來世這一觀念荒謬上百倍的種種千禧年說(chiliasm)之中。我們經過區分的意識始終處於被根絕的危險之中,它因此需要通過尚存的童年狀態進行補償。
277 從進步論的觀點來看,補償的表現是用罕見的溢美之詞來描述的。因為在淺薄者的眼中,它看起來就像一次阻滯性的手術,所以人們會談到慣性、倒退、懷疑、挑刺、保守、膽怯、卑鄙等等。但是因為人類在很大程度上具有斬斷自己與根源的聯繫的能力,所以他也可能被其危險的片面性不加鑑別地卷向災難。阻滯性的理想恪守法則與傳統,所以始終更加原始、更加自然(判斷力強弱都一樣)、更加“道德”。進步論的理想不要求忠於傳統,所以始終更加抽象、更加不自然、更加不道德。意志所強加的進步始終是振動性的。雖然倒退可以更加接近自然,但是它反過來總會有痛苦覺醒的危險。更老一些的觀點認識到了進步僅僅可能是“上帝的讓步”(Deo concedente),從而證明它意識到了對立雙方的存在,以及在一個更高的層面上重複古老的“入境出境儀式”(rites d'entrée et de sortie)。意識被區分得越細,根絕的危險就會越大。在“上帝的讓步”被人遺忘的時候,就會出現徹底的根絕。現在,心理學的一個公理是當部分心理與意識相割裂時,它僅僅是在表面上受到了阻止而言;實際上,它達成性格的獲得,其結果是個人的目的為了被割裂部分的利益而被歪曲。因此,如果集體心理的童年狀態被壓抑到全面排除的程度,無意識內容就會壓倒意識目的,並且佔據、歪曲,甚至毀滅其實現。切實可行的進步惟有依賴於二者的合作。
3. 原型的未來
278 兒童主題的基本特徵之一是其未來性。兒童是潛在的未來。因此,兒童主題出現在個人心理學中通常代表著對未來開發活動的一種參與,儘管它乍看似乎是一種緬懷過去的結構。生活是一種變動不居,是走進未來的一種流動,而不是停止或者逆流。因此,不足為奇的是,神話中如此多的救世主都是童神。這完全吻合我們對個人心理學的經驗;個人心理學表明,正是“兒童”為人格的未來變化鋪平了道路。在個性化過程中,它催生出源自人格中意識與無意識因素的合成的形象。它因此是一個統一對立物的象徵;[23]一位調停人、治療提供者,換言之,一位整體的製造者。因為兒童主題有這一意義,它能夠進行前文所說的各種變形:它可以由圓形、圓圈或者球體,或者四位一體的其他什麼東西表述為另一種形式的整體。[24]我稱這種超越意識的整體為“自性”(self)。[25]個體化過程的目標是自性的合成(synthesis)。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圓滿實現”(entelechy)這一術語可能會比“合成”更好。存在著這樣的一個經驗性原因,它說明為什麼在某些條件下“圓滿實現”更為合適:整體的象徵頻頻出現在個體化過程之初,事實上它們往往可以見諸於襁褓之初的最早的夢之中。這一觀察在很大程度上說明瞭潛在整體的先驗存在,[26]圓滿實現的概念因此立即受到了人們的喜愛。但是從經驗上講,就個體化過程作為一種合成的發生而言,極具悖論意義的是,它看起來好像是某種業已存在的東西被組裝在一起。從這一角度來看,“合成”這一術語同樣合適。
4. 兒童主題的統一與多元
279 我們必須在“兒童”的種種現象中,區隔出表現不盡相同的統一(unity)與多元(plurality)。比如在沒有任何個體特徵可言的無數侏儒、小矮人、小男孩等出現的地方,就存在著分離的可能性。這樣的形式因此特別見諸於神經分裂症之中,因為神經分裂症本質上是一種人格的分裂。因此,諸多兒童都在表徵其分離的產物。但是如果多元現象出現於常人之中,它便是對人格尚未完成的合成的表徵。人格(即“自性”)仍處於多元狀態之中,即雖然自我可以在場,但是它不能在自己人格的框架內體驗其整體性,而是僅能在家庭、部落或者民族的團體之中;它對群體的多元性仍處於無意識認知狀態之中。教會在其關於“奧體”(corpus mysticum)的教義之中,對這一普遍傳播的狀況給予了應有的關注,認為從本質上講,個人乃奧體的成員。
280 然而,如果兒童主題以統一的形式出現,我們就是在和人格的無意識的、暫時完成的合成打交道;這種合成類如一切無意識的東西,僅僅意指一種可能性。
5. 童神與兒童英雄
281 一些時候“兒童”貌似更像一個童神,而另一些時候則更像一位少年英雄。兩種類型的共同點是非凡的出生及童年初期的逆境——遺棄與迫害的危險。神天生是全然地超自然的;英雄的本質是人,但是已被提升到了超自然的邊界——他是“半神的”。當神將尚未被融入人類之中的集體無意識具體化時,尤其是在與具有象徵意義的動物的密切關係中,英雄的超自然性就包含了人性,因此代表了(神的,即尚未被賦予人性的)無意識及人的意識的合成。因此,他表示對一個正接近完整性的個體化過程的潛在期待。
282 因此,各種各樣的“兒童”命運可以被視為是在說明發生在“自性”的圓滿實現或者起源之中的那類心理事件。“非凡的出生”試圖描述這一起源被經驗的方式。因為它是一種心理的起源,所以一切都必須非經驗地發生,比如依靠聖靈感孕、或者通過奇蹟懷胎、或者通過非自然器官出生。“卑微”、拋棄、遺棄、危險等主題試圖表明心理完整的可能性是何等的不穩定,換言之,在獲取這一“最高利益”(highest good)的過程中,需要克服諸多困難。它們同時表示生命慾望(life-urge)的無力與無助;生命慾望讓每一個發育之物都受制於最大自我實現的法則,而與此同時,環境影響卻將不可逾越的障礙置於個體化的道路之中。尤其是龍與蛇對人的最為內在的自性的危險,它暗示新近獲得的意識有再次被本能心理——無意識——吞沒的危險。自遠古以降,低級一些的脊椎動物一直是集體心理的基礎所喜歡的象徵;[27]從解剖學的角度看,集體心理的基礎集中在皮層下中樞、小腦及脊髓之中。這些器官構成了蛇。[28]因此,關於蛇的夢時有發生,這時的意識思維正在偏離其本能基礎。
283 “要多小有多小、要多大有多大”的主題通過其同樣非凡的行為彌補兒童的無力。這一悖論是英雄的本質,並且宛如一根紅線貫穿其一生。雖然他可以對付最大的危險,但是最終某個無關緊要的東西卻成了其失敗的原因:博德(Baldur)的消失是因為槲寄生、毛伊島(Maui)是因為小鳥的笑聲、齊格弗裡德(Siegfried)是因為他的一顆易受傷的粉刺、赫拉克勒斯是因為妻子的禮物、其他人是因為雕蟲小技,等等。
284 英雄的主要功績在於要克服黑暗的怪物:它是長期盼望與期待的意識對無意識的勝利。白晝與光明是意識的同義詞,而黑夜與黑暗則是無意識的同義詞。意識的到來也許是原始時代最為令人吃驚的經驗,因為世界隨之產生了,而世界的存在在以前是任何人都不曾料想到的。“神說:‘天上要有光體’”是對意識與無意識的分離這一遠古經驗的投射。即使是在今天的原始人當中,靈魂的擁有依舊是一件不穩定的事情,而“靈魂的喪失”則是一宗典型的心理疾病,這宗病迫使原始醫學採取了各種各樣的心理治療措施。因此,“兒童”藉助通往征服黑暗的行為讓自己區別開來。
三、兒童原型的特殊現象學
1. 兒童的遺棄
285 拋棄、遺棄、危險等無不是對“兒童的”無關緊要的起始及其神秘、非凡出生的闡釋。這一說法描述了某種具有創造性的心理經驗,其客體是一種新的、但尚不為人所知的內容。在個人的心理狀態中,這個時刻總會出現一個令人痛苦的似乎沒有出路的衝突情勢——至少對意識思維而言是如此,因為就此而言,“第三者不存在”(tertium non datur)。[29]但是無意識心理總是基於這一對立物的衝突,創造出一個具有非理性本質的第三者,對此意識思維既不期待也不理解。它以一種既非直接的“是”也非直接的“否”的方式呈現自己,因此受到二者的拒斥。因為意識思維對對立物之外的東西一無所知,所以對統一對立物的東西毫不知情。然而,因為通過統一對立物解決衝突至關重要,而且正是意識思維所渴望的東西,所以對這一創造性行為及其意義略知一二的想法得到了認同。從這裡出現了“兒童”的超自然特徵。一份有意義但尚不為人所知的內容總是對意識思維有神秘的魅力。新的組合是一個新生的整體;它正在走向整體性,至少在整體性方面勝過了被對立物分裂的意識思維,並且在完整性方面超越了意識思維。因此,一切統一性象徵都有救贖意義。
286 從這一情勢中,“兒童”作為一種象徵內容出現了,他顯然分離於甚至孤立於其背景(母親),但是有時候又將母親包括在其危險情勢之中,一方面受著意識思維的否定態度的威脅,另一方面受著無意識的“空白恐怖”(horror vacui)的威脅;無意識時刻準備消滅“兒童”的所有後裔,因為它生產它們僅僅是開玩笑,而毀滅則是其玩笑的一個必不可少部分。全世界誰也不歡迎這一新的生命,雖然它本身是自然力量最為寶貴的產物,最豐富地孕育著未來,代表著更高階段的自我實現。這便是自然——本能的世界——將“兒童”置於自己的保護之下的原因所在:它受動物的滋養或者保護。
287 “兒童”意味著朝向獨立發展的東西。沒有與其源頭的分離,它便無法做到這一點:遺棄因此是一個必要條件,而不僅僅是一個伴生特徵。衝突並不是由依舊陷於對立物之間的意識思維來克服,它因此需要一個象徵來指出讓它自己與源頭相分離的必要性。因為“兒童”象徵迷住和吸引意識思維,所以它的救贖效果從衝突情勢傳入意識之中,引發意識思維本身無法實現的分離。這一象徵期待著一種新的意識狀態。只要這一狀況並非實際存在,“兒童”就仍為一種神話投射,要求通過儀式進行宗教式重複與更新。比如,只要大多數人都不能賦予“除了你變成小孩……”這一說法以心理現實,幼年基督便是一種宗教必需。因為一切類似的發展與轉變都特別困難與危險,難怪這類形象會延續數百年甚至數千年。人類應該但是還不能成為或者做到的一切——無論是在正面意義上還是負面意義上——與其意識一道,作為一個神話形象與預期繼續存在,要麼作為一種宗教投射,要麼——更加危險的是——作為無意識的內容,然後自發地將自己投射進不適宜的客體之中,比如衛生及其他“超度”學說或者實踐。所有這一切便是如此眾多的理性化的神話替代物,它們的非自然性弊大於利。
288 當然,不提供任何出路的衝突情勢,即那種產生作為非理性第三者的“兒童”的情勢,是唯有適合心理或者說現代發展階段的一個公式。因為原始人那孩子般的意識範圍依舊排斥一切可能的心理經驗,所以嚴格地講,它並不適用於原始人的精神生活。從原始人的自然層面看,我們的現代道德衝突依舊是威脅著生活本身的一個真實災難。因此,相當多的兒童形象都是文化英雄,並因此等同於促進文化的東西,比如火、[30]金屬、穀物、玉米等。作為光明的使者,更確切地說,作為意識的放大者,它們戰勝黑暗,換言之,它們戰勝先前的無意識狀態。更高層次的意識,或者超越我們當下意識的知識,等同於孤獨於世。這份孤獨表達了更高層次意識的載體或者象徵與其環境之間的衝突。黑暗的征服者可以追溯到久遠的原始時代;它們與諸多其他傳說一道,證明曾經有過一種原始的精神痛苦狀態,即無意識。因此,原始人對黑暗的“非理性的”恐懼甚至也完全有可能在今天出現。在一個生活於埃爾貢山(Mount Elgon)的部落中,我發現了一種與泛神論樂觀主義相吻合的宗教。然而,他們的樂觀態度卻在傍晚六點與凌晨六點之間停止作用,在此期間他們的樂觀態度為恐懼所代替,因為夜裡行使支配權的是黑暗之神阿伊克(Ayik)——“恐懼的製造者”。雖然白天附近任何地方都沒有蛇怪,但是它們一到夜晚就潛伏在每一道上。在夜裡,一切神話都得到了釋放。
2. 兒童的無敵
289 “兒童”一方面被無助地送入可怕敵人的勢力,並且持續處於毀滅危險之中,另一方面他所擁有的力量大大超越普通人,這是所有兒童神話中的一個引人注目的悖論。這密切聯繫著如下心理事實:儘管兒童可能“卑微”、不為人知、“僅僅是一個兒童”,但是他也是神。從意識的角度看,我們似乎是在處理一項微不足道的內容,它沒有釋放特徵,更不用說救贖特徵。意識思維陷在了其衝突情勢之中,種種交戰勢力似乎勢不可擋,所以,作為一項孤立內容的“兒童”並不承載與意識因素的任何關聯。它因此很容易受到忽視,重新落入無意識之中。如果事物基於我們的意識期盼而發生,這至少是我們不得不要擔心的東西。然而,神話強調事實並非如此,而是強調“兒童”被賜予高人一等的力量;儘管會有各種各樣的危險,他最終仍會出其不意地渡過難關。“兒童”誕生自無意識的子宮,孕育自人性的最深處,或者更加準確地說,孕育自生機勃勃的大自然本身。它體現了遠在於我們意識思維的有限範圍之外的生命力量、我們片面的意識思維一無所知的方法與可能性、包含大自然縱深的整體。它代表每個人身上最強烈、最不可避免的慾望,即實現自己的慾望。它好似無力以其他方式行事的化身,配備有自然與本能的一切力量,而意識思維則總是陷在其所謂的以其他方式行事的能力之中。自我實現的慾望與衝動是一種自然法則,因此具有無敵的力量,儘管其效果在開始之初微不足道、不大可能發生。它的力量顯示在兒童英雄的神奇行為之中,後來顯示在(赫拉克勒斯一類的)農奴或者奴隸的作品之中,其間的英雄仍處於僕人的地位,雖然他已然走出“兒童”的無力。奴隸形象通常導致半神英雄的真正顯現。相當奇怪的是,我們在鍊金術中有著類似的主題調製——在青金石(lapis)的同義詞中。作為基本物質,它是青金石精油顆粒(lapis exilis et vilis)。作為變形過程之中的一種物質,它是“紅色僕人”(servus rubeus)或者“難捕捉之物”(fugitivus);最後,當其真正神化時,它達到“智慧之子”或者“塵世之神”(dues terrenus)——“勝過眾光的光”、本質上包含天上地下一切權力的權力——的高貴。它成為一個“再生之身”,享有經久不衰的高尚,因此是一劑靈丹妙藥(“治療的提供者”)。[31]在印度教沉思中,“兒童”的面目與無敵聯繫著靈魂的性質,吻合於“要多小有多小、要多大有多大”的主題。作為一個個體現象,自我“要多小有多小”;作為宇宙的等價物,它“要多大有多大”。自我被視為是世界的另一極、世界的“絕對的他者”,是有關主體與客體的一切經驗性知識與意識的必要條件。全是因為有了這個心理的“他者性”,意識才有了可能。身份並不使意識成為可能;唯有藉助分離、脫離及貫穿於對立的令人痛苦的衝突才會產生意識與洞察力。印度教的內省很早就認識到了這一心理事實,並因此在總體上把認知的主體與本體論的主體等同了起來。根據印度思想的顯著含蓄態度,客體失去了絕對現實的特點,並且在某些系統中成為了一種純粹的幻象。然而,希臘—西方式思維無法讓自己擺脫世界絕對存在的信念——以自我的宇宙意義為代價。即使是在今天,西方人依舊覺得難以把認知的超驗主體的心理必要性視為經驗世界的另一極,雖然舉世面對自我這一假設有邏輯上的必要性,至少是作為一個反射點。儘管哲學始終持否定或者半否定態度,我們的無意識心理中始終有生產一個具有宇宙意義的自我象徵的補償趨勢。這些努力採取的是英雄神話的原型形式,即那些在幾乎任何一種個性化過程之中都可以見到的原型形式。
290 “兒童”誕生的現象學總是要追溯至一種關於如下內容的原始心理狀態,即不能辨認黑暗或者黃昏、不區分主體與客體、對人與世界的無意識認同。這一不區分階段產生出金蛋,金蛋既是人又是世界,但又都不是,而是一個非理性的第三者。對原始人的朦朧意識而言,看樣子似乎是這隻蛋是產生自茫茫人世,因此是一種宇宙的、客觀的、外在的發生。另一方面,對經過區分的意識而言,似乎很明顯的是,這隻蛋僅僅是心理倉促而成的一個象徵而已,或者——甚至更糟——一個空想,因此“僅僅”是一個沒有任何一種“現實”與之有關的原始幻覺。然而,當下的醫學心理學卻在一定程度上對這些“幻覺”有不同認識。它十分清楚這些“純粹的”幻想會滋生出哪些可怕的身體功能失調、哪些破壞性的心理後果。“幻想”是對無意識生活的自然表達。但是因為無意識是身體的所有自主功能複合體的心理,所以其“幻想”具有不容忽視的病原學意義。我們從個體化過程的精神病理學得知,象徵的形成經常與某一心理源頭的身體不適有關;在某些情況下,這些身體不適被感受到確實無疑地“真實”。在醫學上,幻想是實實在在的東西,對它們精神治療師的確必須嚴肅對待。因此,心理治療師不能全然否定那些原始幻覺的合理性,它們的內容是如此真實,所以被投射到了客觀世界之上。歸根到底,人體的基礎同樣為世界的物質,即幻想借以變得直觀的那種物質;事實上,如果沒有了這種物質,幻想根本就不可能被人體驗。如果沒有了這種物質,它們就會像溶液裡的一種抽象水晶格子,其間的結晶化過程尚未開始。
291 自我的象徵出現在身體的最深處,它們對其物質性的表達一如感知性意識的結構。象徵因此是一個活體;“兒童”因此是象徵的一個恰當公式。心理的獨特從不可能全然進入現實;儘管心理仍為一切意識的絕對基礎,但是它只能被大致實現。當心理的較深“層次”漸行漸遠地回到黑暗中時,它們失去了自己的獨特性。“降低”,即當它們接近自主功能系統時,它們就變得日益具有集體性,直到它們在身體的物質性中,即化學物質中,被普遍化和消失。身體的碳不過是碳。因此心理“實際上”不過是“世界”。在這個意義上,我認為凱雷尼是絕對正確的;他說,在象徵中是世界本身在言說。象徵越古老與“深層次”,即越心理,它就越集體與普遍,即越物質。它越抽象、差異化與具體,它的本質就越接近意識獨特性與個性,它所拋棄的普遍性特徵也就越多。最終獲得完全的意識之後,它冒險變成純粹的寓言;無論在哪裡,它都不逾越意識理解的範疇,於是遭遇到旨在做出理性主義的,並因此不準確的解釋的種種嘗試。
3. 兒童的雌雄同體性
292 也許多數宇宙間神明都是雌雄同體性質的,這是一個值得注意的事實。雌雄同體意味著並不亞於最強與最顯著對立物的統一。這種統一首先意指一種原始心理狀態,即差異與對照於其間要麼幾乎不分要麼徹底融合的一種朦朧狀態。然而,隨著意識的日益清晰,對立物的分離也越來越突出與不可調和。因此,如果雌雄同體僅僅是一個原始混沌的產物,我們就必須期待它會隨著文明的提升很快被消除。事實絕非如此;相反,一如我們可以從晚近的希臘與諾斯替教調和哲學中看到的,人類的想象一直在高的,甚至最高的文化層面上反覆關注這一觀念。雌雄同體者(rebis)在中世紀的自然哲學中發揮著重要作用。甚至在我們自己的時代,我們也會聽說天主教神秘主義的基督雌雄同體。[32]
293 因此,我們不再關注某種原始幻覺的持續存在,或者對立物的某種原始組合。相反,一如我們可以從醫學文獻中看到的,[33]原始觀念已然成了對立物的創造性統一的象徵,即字面意義上的“統一象徵”。在其功能意義中,象徵不再指向過去,而是指向未來的一個尚未實現的目標。儘管其形狀怪異,雌雄同體已然漸漸變為了衝突的征服者及治療的提供者,並且在文明的相對較早階段獲得了這一意義。這一至關重要的意義說明瞭為什麼雌雄同體並未在原始時期消除,而是相反,能夠藉助象徵內容的日益複雜表現自己長達數千年。一個如此絕對的古老的觀念能夠升至如此崇高的意義高度,這一事實不僅指出了原型觀唸的活力,而且說明瞭原型因為有統一對立物的力量,調和無意識基礎與意識思維。它在始終面臨失去其根源的當下意識與原始時代的自然的、無意識的、本能的整體性之間架起一座橋樑。藉助這一調和,我們的當下個體意識的獨特性、特徵及片面性再次與其自然的、種族的根源聯繫了起來。雖然進步與發展並非是可以輕鬆地被否決的理想,但是如果人類僅僅殘缺不全地達到其新狀態,把本質內核拋在了身後的無意識陰影之中,處於一種原始或者事實上野蠻的狀態之中,進步與發展就失去了全部的意義。已然與其根源相分離的意識思維不能意識到新狀態的意義,所以很容易跌落到一個遠比革新旨在把它從中解放出來的情勢糟糕的情勢之中——例子是可憎的(exempla sunt odiosa)!弗里德里希·席勒(Friedrich Schiller)首先對這一問題有了一些認識,但無論是他的同時代人還是他的後輩,都未能得出任何結論。相反,人們較之以前更傾向於教化兒童,僅此而已。因此,我懷疑“狂熱教育”(furor paedogogicus)是避開席勒曾粗略論及的核心問題,即教育教育者的一種神授方法。兒童被教以成年人之所是,而不是成年人之所說。對文字的流行信仰是一種貨真價實的思維疾病,因為這類迷信總是導致日益遠離人類的基礎,引誘人們災難性地把人格認同為任何流行口號。同時,一切已被所謂的“進步”克服與拋棄的東西越來越深地沉入無意識之中,最終在那裡再次出現與大眾一致的原始狀況。這種狀況並非是預期的進步,而是現在正在成為現實。
294 隨著文明的發展,雌雄同體的原始人變為了人格統一的象徵,自性的象徵,對立雙方於其間找到了和平。原始人因此成了人類自我發展的遙遠目標,自始至終是其無意識整體的投射。整體性在於意識與無意識性格的統一。正是因為每一個體都是源自陽性與陰性基因,以及性別是由相應基因的支配所決定,所以在心理中,就男人而言,惟有意識心理才有陽性跡象,而無意識則在本質上是陰性的。就女人而言,情況剛好相反。我在阿尼瑪理論中所做的一切便是重新發現與重新闡釋這一事實,[34]因為它早已為人所知。
295 男女融合(coniunctio)的概念幾乎成了鍊金術的一個術語;它作為邪惡奧秘(mysterium iniquitatis)出現在諾斯替教中,也許是受到了《舊約》“神婚”的影響,比如何西阿(Hosea)所完成的婚姻。[35]根據克萊門特(Clement)“使徒書2”中的埃及人,這些東西的暗示不僅包括某些傳統習俗,[36]而且還有《福音書》中的引言:“當二者融為一體時,外即為裡,雄即為雌,非雄亦非雌”。[37]亞歷山大的克萊門特用下面的話介紹了這一名言:“當你踐踏恥辱的外衣時(用你的腳)……”,它也許是意指身體;因為卡西安(Cassian,引言就是從他那裡摘取的)與克萊門特,還有偽克萊門特,是在精神層面上解釋這句話,與似乎已然純粹從字面上接受了融合的諾斯替教徒大不相同。然而,他們很在意通過流產實踐及其他限制措施,確保自己行為的生物意義不會淹沒儀式的宗教意義。雖然神婚(hieros gamos)的原始意象在基督教神秘主義中被提升到了一個極高的層面,僅僅偶爾——比如與馬格德堡(Magdeburg)的麥赫蒂爾德(Mechthild)一道[38]——接近情感強度中的身體範疇,但是對世界其餘部分而言,它依舊十分活躍,繼續充當特別是心理關注的客體。在這方面,歐匹齊尼烏斯·德·卡尼斯特里斯(Opicinus de Canistris)[39]的象徵畫為我們提供了有趣的一瞥,讓我們看到這一原始意象藉以幫助統一對立物的方式,即使是處於一種病態之中。另一方面,在繁榮於中世紀的鍊金術中,根據毋庸置疑地抽象的“陰陽結合”(coniugium solis et lunae)理論,男女融合完全是在身體領域被實行的;儘管這是它的缺陷,它依舊賦予了旨在神人同形論飛躍的創造性想象諸多機會。
296 這就是事情的來龍去脈;很容易理解的是,神人同形的原始意象應當以雌-雄對立的姿態,換言之,作為男性意識與具體化的女性無意識,重新出現在現代心理學之中。但是把事物提升到意識的心理過程已然使這一圖景大大複雜化。儘管先前的科學幾乎是一個專供人類無意識投射自己於其間的領域,但是新的心理學也不得不承認一種自主女性心理的存在。此間的情形剛好相反;女性意識遭遇到不能再被稱作阿尼瑪,而是應被稱作阿尼姆斯(animus)的無意識的男性具體化。這一發現使得男女融合問題進一步複雜化。
297 這一原型最初僅僅是在繁殖魔力領域發揮其作用,並因此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保持為純生物現象,除受胎作用之外沒有任何其他目的。但是甚至在古代前期,這一行為的象徵意義似乎就已經增強。因此,比如作為一個神聖儀式的神婚的身體表現不僅僅成了一個謎——它退化成了一個純粹的假設。[40]一如我們已然看到的,諾斯替教也竭盡全力讓生理學屈從於形而上學。最後,教會全然切斷了男女融合與身體領域的聯繫,自然哲學把它變為了一種抽象理論。這些發展意味著一個原型漸漸演變為一個心理過程,在理論上我們把這個過程稱為意識與無意識過程的統一。然而,實際上它並非如此簡單,因為一個男人的女性無意識通常是投射在一個女性伴侶身上,而一個婦女的男性無意識則是投射在一個男人身上。對這些問題的闡釋是心理學的一個特殊分支,在討論神話中的神人同形時不起任何作用。
4. 作為始與終的兒童
298 浮士德死後被作為一個男童吸納進了“聖童合唱團”。我不知道歌德是否是在用這一特殊的思想意指古代墓碑上的美少年。這並非是不可思議的。守護神(cucullatus)的形象意指戴頭巾的即無形的形象,逝者的守護神;它重新出現在了新生活的孩子般嬉戲之中,被海豚、法螺等海洋生物包圍著。海洋是人們表示無意識、一切生命之母時特別喜愛的象徵。因為在某些環境中(比如在赫耳墨斯和魔法師[Dactyls]的例子中),“兒童”密切聯繫陽具——父親的象徵,所以它重新出現在了志念死者的陽具——重新為父的象徵——之中。
299 因此,“兒童”是重新為父的象徵(renatus in novam infantiam)。它因此同時為始與終、原始生物與頂生生物。原始生物存在於人的存在之前,而頂生生物存在於人消失之後。從心理學上講,這意味著“兒童”代表人的前意識及後意識的本質。人的前意識的本質是童年最早期的無意識狀態;他的後意識的本質是基於類推對死後生活的預期。心理整體的包羅一切的性質通過這一概念得到了表達。整體從未被限定在意識思維的範疇之內——它也包括無意識的不確定的、無法定義的內容。從經驗上講,整體的範圍因此是無限的,同時比意識更為年老與年輕,並在時間與空間上緊緊抓住意識。這並非是猜測,而是直接的心理經驗。意識過程不但有無意識活動的持續陪護,而且還經常受到無意識活動的指導、幫助或者幹擾。孩童在有意識之前就已經有了心理生活。甚至成年人也會說或者做一些惟有日後才明白其意義的事情,如果能明白的話。但是他說它們或者做它們時卻好像明白它們之意味一樣。我們的夢不斷言說著超越我們的意識理解的東西(這便是它們在神經病的治療中如此有用的原因)。我們有來自未知渠道的暗示與直覺。恐懼、情緒、計劃、希望光顧我們並非沒有原因可查。這些具體經驗位處我們自己不甚了了的情感的底部,以及連我們自己都會吃驚的痛苦臆測的末端。
300 原始人對自己並不困惑。“人為何物?”這一問題是人類迄今為止一直在追問的問題。原始人在其意識思維之外有那麼多心理,所以對身外的心理之物的經驗,原始人遠比我們熟悉。意識受心理力量的制約、受它們的支撐或者威脅或者迷惑,這是人類的經年經驗。這一經驗已然將自己投射進了表示人類整體的兒童原型之中。“兒童”是被拋棄、被遺棄的一切,同時又非凡強大;是卑微、曖昧的始與勝利的終。人類中“不朽的兒童”是一個無法描述的經驗,一種異元性(incongruity),一道障礙,一份神聖的特權;一種無法估量的影響,它最終決定性格有無價值。
四、結論
301 我很清楚,對兒童原型進行沒有詳盡文獻支撐的心理學評論,必然只能是純粹的簡單描述。但是因為這對心理學家而言,是一塊處女地,所以我的主要努力一直是標識出由原型所提出的問題的可能邊界,描述它至少在目前的不同面向。清晰的區隔與嚴格的陳述在這個領域是不可能的,這是因為流動的解釋屬於所有原型的本質。它們至多隻能得到大致的描述。它們的活生生的意義更多地源自它們作為一個整體的表現,而不是某個單獨的陳述。更為劇烈地聚焦它們的每一次嘗試,都會立即遭遇到正在失去光亮的不可觸摸的意義之核的處罰。沒有原型可以被簡約為一個簡單公式。它是一個容器,我們既不能騰空,也無法填滿。它僅僅有一種潛在的存在;當它在物質中成形時,它已經不再是過去的它。它歷經歲月而存在,要求不斷被重新解釋。雖然原型是無意識的不朽元素,但是它們會不斷地改頭換面。
302 從心理的活生生的組織中剝離出一種原型,這幾乎是一件毫無希望的工作;但是儘管它們相互交織,它們的確形成了可以憑直覺理解的意義單位。作為精神生活的諸多表達之一,心理學靠觀念發揮作用;反過來,觀念來自原型結構,因此產生出一種在一定程度上更加抽象的神話。因此,心理學把古老的神話語言轉換為現代的基本神話主題——當然,這還尚未被人認識到——現代的基本神話主題構成了神話“科學”的一個元素。這一看似毫無希望的工作是一個活生生的有生命的神話,使有相似性情的人心滿意足,事實上大受蔭庇,前提是這些人已然通過神經分裂切斷了與自己的心理源頭的聯繫。
303 作為一個經驗問題,我們在自發的、在由治療引發的個體化過程中見到了兒童原型。“兒童”的第一個表現通常是一個全然的無意識現象。在這裡,患者把自己等同於自己的幼稚病。然後,在治療的影響之下,我們或多或少地獲得了與“兒童”的日漸分離與對“兒童”的日漸客體化,換言之,認同瓦解,隨之出現幻想的加強(有時候是由技術引發的),結果是古代的或者神話的特徵日漸明顯。進一步的變化一如既往地在英雄神話中發生。“壯舉”的主題通常缺失,但是在另一方面,種種神話的危險卻起著越來越大的作用。在這個階段,通常會有另一認同,這一次是與英雄;因多種原因,英雄的角色深具吸引力。對心理平衡而言,這一認同經常都是堅決而危險的。如果它可以被瓦解,如果意識可以按照人的比例被簡約,英雄形象便可被漸漸變異進入自性的象徵之中。
304 然而,在實際現實中,患者僅僅瞭解這些發展當然不夠;重要的是他對各種變化的經驗。第一階段的個人幼稚病用極為誇張的態勢,呈現出一個“被遺棄的”或者“被誤解的”以及受到不公正對待的兒童的圖景。英雄的出現(第二次認同)以類似的誇張登場:巨大的抱負發展成一個信念——人是某種特別之物,否則正在被實現的抱負的不可能只能證明自己低人一等,這正是英勇的受難者所贊成的(一種否定的誇張)。儘管它們相互衝突,兩種形式是一樣的,因為有意識的妄想自大狂受到了無意識的補償性自卑的平衡,而有意識的自卑受到了無意識妄想自大狂的平衡(人們不可能有其一無其二)。一旦第二次認同的暗礁得以被成功繞過,意識過程就會徹徹底底地與無意識相分離,後者就會得到客觀的考察。這就促成了與無意識和解的可能性,並因此促成知識與行為的意識與無意識因素的融合可能。它然後又導致人格中心從自我移至自性。[41]
305 在這一心理學框架內,遺棄、無敵、雌雄同體、始與終等主題獲得了它們作為顯著的經驗與理解範疇的地位。
柯爾的心理學面向
柯爾[42]的心理學面向
306 在作為侍女、母親與赫卡特(Hecate,又譯海克提)等三重面向中的得墨忒耳與柯爾的形象,不僅並非不為無意識的心理學所知,而且甚至是某種現實問題。“柯爾”在那些原型中擁有其心理學對應物,一方面是那些我所謂的自性(self)或超規則的人格(supraordinate personality),另一方面是阿尼瑪。為了解釋這些在我看來並非所有讀者都熟悉的形象,我必須以一些具有普遍性的評論為起點。
307 當心理學家被要求做出準確的定義或者給出清楚而簡明的信息時,他必須對付的困難無異於神學家。只有在其慣常性語境中被觀看時,圖像才是具體的、清楚的、不致受人誤解。在這種形式之下,它告訴我們它所包含的一切。但是,一旦有人試圖抽取圖像的“真正本質”,整個事情就會變得模糊不清。為了理解其活生生的功能,我們必須讓它保持為處於複雜性之中的有機物,不試圖以科學家的方法去考察其屍體的組織,或者以歷史學家的方法去對其廢墟進行考古學考察。很自然,這並非是要否定這些方法被用在恰當之處時的合理性。
308 基於心理現象的巨大複雜性,無論是現在還是在未來的很長一段時間內,純現象學的觀點都是唯一可行的觀點,並且是唯一有成功希望的觀點。事物來自“何處”與它們是“什麼”,這些問題往往不合時宜地引發解釋的努力,這在心理學領域尤其如此。而且,這樣的思考的基礎更多的是無意識的哲學前提,而不是現象本身的本質。由無意識引發的心理現象是如此之豐富、如此之種類繁多,以致我更願意描述我的發現與觀察,在可能的情況下,對它們進行歸類——換言之,把它們歸為某種特定的類型。這是自然科學的方法;它被應用於任何地方,只要我們必須處理的材料種類繁多而且尚未加以整理。有人可能會質疑分類中所使用的範疇或者類型的效用或者適當性,但是不會質疑方法本身的正確性。
309 因為我已然經年考察與研究最廣義上的無意識產物,即精神病患者的夢、幻想、異象及錯覺,我不可避免地發現了某些規律性,換言之,類型。存在著情勢的類型、形象的類型,它們不斷重複自身、擁有一致的意義。我因此使用“主題”這一術語來表示這些重複。因此,不僅存在著典型的夢,而且在夢中還存在著典型的主題。一如我已經指出的,它們可能是情勢或者形象。在形象之中,有很多可以根據一系列原型歸類的人類形象,它們在我看來,[43]為首的是陰影、智慧老人、兒童(包括兒童英雄)、作為超規則的人格的母親(“原始母親”與“大地女神”——因為是超級的,所以看似惡魔)、母親的對手侍女,最後是男人身上的阿尼瑪與女人身上的阿尼姆斯。
310 上面的類型遠未窮盡這方面的種種統計規律性。在此間讓我們感興趣的柯爾形象,當其被考察於一個男人身上時,它屬於阿尼瑪類型,但是當其被考察於一個女人身上時,它則屬於超規則的人格類型。心理形象的一個基本特徵是它們是二重的,或者至少能夠二重;在所有事件中它們都有兩種截然相反的性質,搖擺在它們的正面意義與負面意義之間。因此,“超級”人格可能以一種卑鄙的、被扭曲的形式顯現出來,一如靡菲斯特;作為一個人,他實際上比沒有生氣、缺乏思考能力的野心家浮士德更為積極。另一個負面形象是英國民間故事中的大拇指湯姆(Tom Thumb)或者阿呆湯姆(Tom Dumb)。總的說來,與女人身上的柯爾一致的形象是雙重的,即同時是母親與侍女,換言之,她時而顯現為母親,時而顯現為侍女。作為起點,我將從中得出結論,在得墨忒耳—柯爾神話的形成中,女性的影響大大超過男性,以致後者實際上沒有任何意義。男人在得墨忒耳神話中的作用實際上不過為誘惑者或者征服者的作用。
311 作為一個現實考察的事實,柯爾時常在女人身上顯現為一個無名的少女,頻頻顯現為格雷琴(Gretchen)或者未婚媽媽。[44]另一種經常性的變體是舞者,它往往是通過借鑑古典知識而形成,在這種情況下,“侍女”顯現為母神隨從(corybant)、狂女(maenad)或者仙女(nymph)。一種偶爾的變體是女水妖或者水怪,她洩露出她的超人本性在於她的魚尾。有時候,柯爾—母親形象完全滑落至動物王國,最受歡迎的代表是貓、蛇或者熊,或者其他形式的冥府黑色怪物,比如鱷魚,或者其他的火蛇類的、蜥蜴類的動物。[45]侍女的無能為力使她遭遇到種種危險,比如被爬行動物吞噬或者一如犧牲的動物,被按照儀式殺戮。經常都會有血腥的、殘酷的,甚至淫穢的縱酒狂歡,讓無辜的兒童成為受害者。有時候它是真正的黑洞(nekyia),落入冥府,尋找“難得之寶”,有時候它聯繫著放蕩的性儀式或者向月亮敬獻經血。相當奇怪的是,各種各樣的折磨與猥褻言行是由某位“大地女神”來執行。有飲血、在血中沐浴,[46]也有酷刑。在病例史上出現的侍女迥然相異於模模糊糊地如花一般的柯爾,因為現代形象得到了更為鮮明的描繪,與下面的例子所顯現出的“無意識”相差甚遠。
312 與得墨忒耳及赫卡特一致的形象是超級的,雖說不上是超越實際的“母親”,包括從聖母皮耶塔(Pietà)類型到蕩婦鮑波(Baubo)類型。無意識抵消了婦女的傳統無害,它被證明在後一點上非常有創造力。我僅能想起為數不多的幾個例子,得墨忒耳自己在純形式之中的高貴形象於其間突破了作為自發產生於無意識的意象。事實上,我記得一個例子,其間的侍女—女神全身上下一襲純白打扮,但是懷裡卻抱著一隻黑色的猴子。大地女神始終是冥府鬼神,偶爾與月亮相關,這要麼是通過已經提及的流血—犧牲,要麼是通過童子—犧牲,或者是因為她飾有一輪彎月。[47]在圖片或者造型表徵之中,大地女神是比黑色或者紅色更深的暗色(這些顏色是她的主色),臉上是原始的或者動物的表情;在形式方面她時常類似於布拉塞姆波(Brassempouy)的維納斯,或者維倫多夫(Willendorf)的維納斯這一新石器時代的理想人物,或者哈爾·薩夫列尼(Hal Saflieni)的沉睡者。[48]我偶爾見過“多乳房”(multiple breasts),排列得像母豬的乳房一樣。大地母神在婦女的無意識中起著十分重要的作用,因為她的所有表現都被描述為“強大的”。這表明在這樣的情況下,意識心理中的大地母神元素通常都是微弱的,需要加強。
313 我承認,基於所有這一切,很難理解為什麼這樣的形象應當被視為屬於“超規則的人格”一類。然而,在科學考察中,人們必須無視道德或者美學偏見,讓事實自己說話。侍女經常被描述為並非通常意義上的完完整整的人;要麼是她來歷不明或者出身特殊,要麼是她看似古怪或者有不可思議的經歷,人們被迫從中揣測侍女的特別的、神話般的本質。同樣甚至更為引人注目的,是大地母神是一種神性的存在——在古典的意義上。而且,她絕非總是假借鮑波顯影,而是比如更像《尋愛綺夢》(Hypnerotomachia Poliphili)中的維納斯皇后(Queen Venus),雖然她始終命運沉重。大地母神司空見慣的無美感形式與現代女性無意識的偏見相一致,而這一偏見在古代是不存在的。然而,與得墨忒耳密切相關的赫卡特的冥府本性、珀爾塞福涅(Persephone)的命運,指向人類心理的黑暗面,儘管與現代材料在程度上有所不同。
314 “超規則的人格”是完完整整的人,即一如他本來面目的人,而不是他顯現出的樣子。無意識心理也屬於這個整體性,它儼然像意識一樣,有著自己的要求與需要。我不希望人格主義地解釋無意識,主張比如類如上文所描述的幻想—意象是因為壓抑的“願望實現”。同樣,這些意象從來就不是有意識的,因此絕對不可能已經受到了壓抑。相反,我認為無意識是所有人共有的一種非個人心理,儘管它通過個人意識表達自己。在一個人呼吸的時候,他的呼吸並非是個人地得到解釋的現象。神話意象屬於無意識的結構,是一種非個人的財產;事實上,一多半的人更多的是由它們所擁有,而不是擁有它們。在某些狀況下,類似上文所描述的那些意象會引發相應的失調與症候,因此,醫學治療的任務就是要弄清楚這些刺激是否是、以何種方式、在何種程度上可以與意識性格相融合,或者它們是否是由意識的某種缺陷性定位從其正常的潛在狀態中帶入現實的次要現象。在現實中,兩種可能性都存在。
315 我通常把“超規則的人格”描述為“自性”(self),並因此在自我(ego)與人格的全部之間進行明確區隔;眾所周知,自我僅僅延伸到意識心理,而自性所包括的既有意識成分,也有無意識成分。因此,自我與自性的關係就是部分與整體的關係。在那個程度上,自性是超級的。而且,自性在經驗上被感知為不是主體,而是客體,這是因為它的無意識成分只能夠間接地,即通過投射進入意識。因為它的無意識成分,自性被如此遙遠地移離於意識心理,以致它只能被人類形象部分地表達;餘下部分必須由客觀的、抽象的象徵來表達。人類形象是父親與兒子、母親與女兒、國王與王后、男神與女神。獸形象徵是龍、蛇、象、獅、熊及其他兇猛的動物,或者蜘蛛、螃蟹、蝴蝶、甲蟲、蠕蟲,等等。植物象徵通常是花(蓮花和玫瑰)。這些象徵一直延續至幾何形象徵,比如圓環、球體、正方形、四位一體、時鐘、蒼穹,等等。[49]無意識成分的不確定範圍使得全面描述人類性格成為不可能。相應地,無意識為圖像添上活生生的形象,從動物到神祇,作為人以外的兩極,以及通過向微觀世界添加植物與無機概念,把動物的兩極變圓。這些附加物在神、人同形同性論的神明之中頻頻出現,作為“屬性”顯現於其間。
316 得墨忒耳與柯爾、母親與女兒,將女性無意識同時向下和向上延伸。她們替它加上一個“更老與更年輕的”、“更強與更弱的”維度,拓寬在狹隘範圍內被限定、宥於時間與空間的意識心理,使意識心理表示更大、更具綜合性的人格,分享事物的永恆過程。我們幾乎不能認為神話與神秘故事的發明是為了任何意識目的;似乎更為可能的是,它們是對心理的,但又是無意識的前提的自然而然的揭示。先在於意識的心理(比如在兒童之中)一方面參與母親的心理,另一方面努力延伸至女兒的心理。我們因此可以說,每一位母親身上都有其女兒,而每一位女兒身上也都有其母親,以及每一位女人都向後延伸進入其母親,而向前則延伸進入其女兒。這種參與和混合引發了與時間有關的獨特不確定性:女人活得比母親更早、比女兒更晚。這些聯繫的意識經驗產生出她的生活展開在了幾代人身上的感覺——這是走向即刻經驗與時間之外的存在的信念的第一步,隨之產生一種不朽的感覺。個人的生命被提升到一種類型之中,事實上它成為了女人普遍命運的一種原型。這就導致了她的祖先的生活的恢復或者復原,她的祖先現在通過暫時性的個人這一橋樑,進入到未來的世世代代之中。這種經驗讓人在若干代人的生命之中享有地位與意義,所以,一切不必要的障礙統統從必將穿她而過的生命長河之道清除了。同時,個人從其孤立狀態中被解救出來,回到整體性之中。對原型的一切習慣性專注最終都有這一目的、這一結果。
317 心理學家立即明白,必須從得墨忒耳崇拜流入女性心理的是什麼影響,同時兼具消解性與恢復性,以及什麼樣的心理衛生缺失代表著我們的文化,因為我們的文化已不再知道厄琉息斯情感所提供的那種衛生經驗。
318 就他們尚未對無意識現象學的這個面向進行專門考察而言,不單是具有心理學意識的外行,而且還有職業心理學家及精神病學家,甚至精神治療醫師,全都缺乏對患者原型材料的準確瞭解;這是我全面考慮的事實。因為正是在精神病學、精神治療考察的領域之中,我們經常遇見以豐富的原型象徵為特徵的病例。[50]因為考察它們的醫生缺乏必要的歷史知識,他並未處於一個可以感受到他的考察類似於人類學及各種人文科學的發現的位置。反之,神話學及比較宗教學的專家通常並非精神病學家,因此並不知道他的基本或常見神話主題在我們最為個人的生活的秘密幽深處依舊有啟發性、活靈活現——比如在夢及幻影之中,因為我們決不願意對它們施行科學的詳細研究。因此,原型材料是巨大的未知領域,即使是收集這樣的材料,也都需要專門的研究與準備。
319 在我看來並非多餘的,是從我的病例史料中舉出一些例子,它們證明瞭原型意象在夢或者幻想中的存在。面對我的受眾,我經常碰到的困難是他們把用“幾個例子”進行說明想象為天底下最簡單的事情。事實上,用脫離其具體語境的幾個詞或者一兩個意象來對任何東西進行說明,這幾乎是不可能的。惟有在和專家打交道時,這才起作用。珀爾修斯(Perseus,又譯柏修斯)與戈耳工(Gorgon)的頭有什麼關係,這個問題對不知道這一神話的人而言是不存在的。因此,個體意象同樣如此:它們需要語境,以及語境不僅是神話,而且是個人的既往病歷。然而,這樣的語境範圍巨大。類如一套完整系列的意象的東西,無不需要一本大約200頁厚的書方可得到適當呈現。我自己對米勒(Miller)幻想的考察對此有一些認識。[51]因此,我帶著最大的猶豫,試圖用病例史料中的例子來進行說明。我將使用的材料一部分是來自正常人,另一部分是來自輕度神經病患者。它是半夢半幻影,或者說是混雜著幻影的夢。這些“幻影”遠非幻覺或者欣喜若狂狀態;它們是幻想或者所謂的積極想象(active imagination)的自發、視覺意象。積極想象是(由我設計的)一種內省方法,用於考察內在意象的流向。人們將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某一印象深刻但又無法理解的夢中意象上,或者某一個自發的視覺意象上,觀察發生於其間的種種變化。當然,在此期間,所有的批評都必須被懸置起來,所有的事件都必須被絕對客觀地觀察與注意。很顯然,整個事件是“隨心所欲的”或者“被捏造的”這一反對意見也必須被置之不理,因為它源於不容在自己地盤上受到任何控制的自我意識的焦慮。換言之,它是意識心理施加在無意識之上的抑制。
320 在這些狀況之下,前赴後繼地發生著極為引人注目的系列幻想。這一方法的優點在於它能發現大量的無意識材料。素描、油畫及雕塑可被用於同一目的。一旦某一視覺系列已然引人注目,它便很容易進入到聽覺或者語言領域,並引發對話及諸如此類的活動。對於患病較輕的個人,特別是少有的處於潛伏期的精神分裂症患者,這一方法在某些情況下被證明是相當危險的,因此要求在醫生監護下使用。它的基礎是有意識地削弱意識心理及其要麼限定要麼抑制無意識的抑制性影響。很自然,這一方法的目的首先是治療,其次它也提供豐富的經驗性材料。我們的一些例子便是從中選取的。它們與夢的不同僅僅是因為它們有更好的形式,這一形式源自其內容並非是由在做夢的而是甦醒的意識所感知這一事實。下面的例子選自中年婦女。
1. 病例X(自發的視覺印象,呈持續秩序)
321 (1)“我看到一隻白色的鳥,翅膀舒展著。它落在一位婦女的胸脯上,那位婦女身著藍色衣服,坐在那裡就像一尊古代雕塑。鳥停在她手上,她手裡握著一粒小麥。鳥用它的喙拾起麥粒,重新飛上了天。”
322 X為此繪製了一幅圖畫:白色大理石基座上的一位身著藍色衣服的、古樸的“母親”。她的母性通過她碩大的乳房得到了強調。
323 (2)一頭公牛把一個小孩從地上舉起來,把他交給一位古代雕塑一般的婦女。一位裸體少女髮絲中扎著花環,騎著一頭白色的公牛。她抓起孩子,把他像球一樣拋到空中,然後又接住他。白色的公牛把他們二人帶到一座廟宇前。少女把孩子放在地上,等等(入教儀式開始)。
324 在這幅圖畫中,侍女出現了,有著些許歐羅(Europa)的外形(此間利用的是某些在學校習得的知識)。她的裸體和花環意指狄俄尼索斯式放蕩。用小孩來玩球的遊戲是某種始終與“童子—犧牲”有聯繫的秘密儀式的主題。(比較異教徒對基督徒、基督徒對猶太人及諾斯替教徒祭祀殺牲的譴責,以及腓尼基人的童子—犧牲、關於安魂彌撒(Black Mass)的謠言等,“禮拜形勢”[the ball-game in church]。)[52]
325 (3)“我在一個雕像基座上看到了一頭金豬。野獸一樣的東西在它四周圍著一圈跳舞。我們趕快在地上挖了一個洞。我把手伸進洞裡,發現了水。然後來了一個人,坐著一輛黃金做成的馬車。他跳進洞裡,開始前後搖擺,好像在跳舞……我隨著他有節奏地搖擺。然後他突然從洞裡跳了出來,強姦了我,並且讓我懷了孕。”
326 X等於那個少女,她也時常作為一個青年出現。這個青年是一種阿尼瑪形象,女人身上的男性元素的化身。青年與少女共同構成了一種會合或者融合(coniunctio),象徵整體的本質(柏拉圖主義的雌雄同體同樣如此,他後來在鍊金術中成為了完美整體的象徵)。X顯然在與另外的人跳舞,因此“我們趕快”在我看來,這與凱雷尼所強調的主題顯著相似。
327 (4)“我看見一個手持黃金鐃鈸的美貌青年,正在歡樂、放蕩地跳舞、跳躍……最後他摔倒在地,把臉埋在了花叢中。然後他坐上了一位老嫗的大腿。過了一會兒他站了起來,跳進水裡,宛若一隻海豚在那裡嬉戲……我看見他頭髮是金色的。現在我們在一起跳躍,手牽著手。因此我們來到了一個峽谷……”在跳越峽谷的時候,青年掉進了谷底。X形單影隻,來到了河邊,一匹白色的海馬帶著一艘黃金打造的小船,在那裡恭候著她。
328 在這一場景中,X是那青年;因此他後來消失了,讓她成為了故事的唯一主角。她是那位“老嫗”的孩子,同時也是海豚、失蹤在峽谷中的青年,以及明顯被波塞冬(Poseidon)期盼的新娘。主題在所有這些個人材料中的特殊重疊與置換,與在神話變體中大致相同。X發現母親大腿上的青年印象非常深刻,所以她為之畫了一幅畫。形象與(1)中的形象一樣;只不過她手裡拿的不是麥粒,而是青年的身體,完全精疲力竭地躺在巨人般的母親的腿上。
329 (5)現在緊接著是羊的犧牲,其間又和作犧牲的動物玩一種球類遊戲。參與者把犧牲的血塗在身上,然後用跳動的血塊洗澡。於是X被變為了植物。
330 (6)之後X來到了一個蛇穴,蛇爬滿了她的全身。
331 (7)在海下的一個蛇穴裡,有一位熟睡的神女。(圖片顯示,她比其他人個頭大得多。)她穿著一件猩紅色衣服,僅僅蓋住了她身體的下半身。她皮膚黝黑,嘴唇鮮紅,似乎身強力壯。她親吻了顯然是少女角色的X,把X作為禮物交給了站在旁邊的諸多男人,等等。
332 這位冥府女神是典型的大地母神,一如她出現在眾多現代幻想之中那樣。
333 (8)當X走出深淵重見光明時,她感覺到了一種光照:當她走過波浪起伏的麥田時,白花花的光線跳動在她頭的四周。
334 母神的故事隨著這幅畫結束了。雖然並沒有絲毫任何已知神話正被重演的痕跡,但是來自神話的主題及其彼此之間的聯繫卻是我們所熟悉的。這些意象自發地呈現自己,其基礎絕非是任何有意識的知識。長期以來,我一直在把積極想象的方法應用到我自己身上,已然考察了無數的象徵及有象徵意義的聯想,它們在很多情況下都是在事隔多年之後,我才能夠在我完全不知道其存在的文本中予以證明的。睡夢也一樣。比如數年以前我曾夢見:
我在緩慢而吃力地爬山。一如我所料,在我爬上山頂的時候,我發現我正站在高原的邊緣。代表山脈真正頂部的頂峰反而矗立在遠處。夜幕降臨;在對面漆黑的斜坡上,我看到一條小溪順流而下,泛著金屬的微光,以及兩條通往山上的路,一條向左,一條向右,像巨蛇一樣蜿蜒著。在右邊的頂峰上有一家旅館。在下面,小溪向左流去,溪面上架有一座橋。
335 不久之後,我在一篇晦澀的鍊金術論文中發現了下面的“比喻”。在其《理論哲學》(Speculativae philosophiae)中,[53]生活在十六世紀後半葉的法蘭克福醫生傑拉德·多恩(Gerard Dorn),一方面描述了“我們稱之為錯誤之道的世界漫遊”(Mundi peregrination, quam erroris viam appellamus),另一方面描述了“通過真理”(Via veritatis)。關於第一條道路,作者指出:
人類的本性是要抵制上帝,所以人類不停地追問它如何可以通過自身的努力,避開為它佈下的陷阱。但是,它並不向一切慈悲禮物均仰仗於他的上帝求救。於是便發生了這樣的事情:人們在路的左邊為自己建了一座大工場……由工業負責。在這一步獲得成功之後,他們撇下工業,邁步奔向
世界的第二個地區,跨上弱點之橋……但是,因為善良的上帝希望把他們拉回來,不允許他們的弱點主宰他們;他們於是一如既往地在自己身上尋找補救良方[工業!],擁向同樣建在左邊的偉大醫院,由醫學負責。那裡有很多藥劑師、外科醫生、內科醫生,[等等]。[54]
336 關於“真理之路”——“正確”道路,我們的作者說道:“……你會來到智慧之營;在那兒受到款待時,你會因遠比以前作用更大的食物精神振作。”甚至有小溪:“……一股活水以奇妙的技巧,從山巔淙淙而下(溪水從智慧之泉噴湧而出。)”[55]
337 與我的夢相比,一個重要的差異是除旅館的位置被顛倒了過來之外,智慧之河是在右邊,而不像在我的夢中,是在圖面的中央。
338 顯然,在我的夢中,我們不是在處理任何已知的“神話”,而是在處理一組很容易被視為“個人的”即獨特的思想。然而,一個徹底的分析會毫無困難地顯示出,它是一個原型意象,可以在任何時代、任何地點被反覆地複製。但是,我必須承認,只有在我讀到多恩的著述時,夢—意象的原型本質才對我變得清晰起來。我已然反覆地考察過這些及類似事件,不僅在我自己身上,而且也在我的患者身上。但是,一如這個例子所顯現的,除非我們給予特別的關注,否則這樣的類似就會被遺漏。
339 古老的母神——意象並沒有在得墨忒耳形象中完全地展示出來。它也表現在庫柏勒—阿耳特彌斯(Cybele-Artemis)之中。接下來的例子便是瞄準的這個方向。
2. 病例Y(夢)
340 (1)“我在一座大山上漫步;道路偏僻、荒涼、難行。一位婦女從天而降,伴隨我、幫助我。她越發明亮,有著淺色的頭髮、閃光的雙眼。她時不時地消失。獨自繼續前行一段時間以後,我發現我把柺杖落了什麼地方,必須折回去尋找。為此,我必須經過一個可怕的怪物,一頭大狗熊。我第一次走這條路的時候,我必須經過那頭熊,但是那一次那個下凡的婦女保護了我。正當我就要經過那野獸、它就要向我襲來的時候,她再次站在了身旁;看到她的表情,那熊就靜靜地躺下了,讓我們經過。然後那個下凡的婦女就消失了。”
341 在這裡,我們有一位宛若母親的女神在起保護作用,她與熊有關,類似於羅馬人的守護女神(Diana)或者高盧羅馬人的生育女神(Gallo-Roman Dea Artio)。下凡的婦女是“超級人格”的積極面向,而熊則是其消極面向;“超級人格”把有意識的人向上延伸進天穹、向下延伸到動物王國。
342 (2)“我們穿過一道門,走進一間塔一樣的房間,在那裡我們爬了長長的一段樓梯。在最上面的樓梯之一上,我看到了一句題字:‘請當心’(Vis ut sis)。”樓梯一直通到位於林木茂盛的山脈之巔的一座廟宇;沒有其他的路通往那裡。它是烏爾塞娜(Ursanna)的神殿,集女熊神與聖母瑪利亞於一身。廟宇是用紅色的石頭建成的。流血的犧牲被供奉在那裡。動物站立在聖壇四周。為了進入廟宇內部,人們必須被變成動物——森林之獸。廟宇呈十字形狀,兩邊相等,中間有一個圓形的空間,沒有房頂,所以人們可以直接抬頭看到天空與大熊星座。在開闊處中央的聖壇上放著月相缽(moon-bowl),從中不斷地升起煙幕或者蒸汽。也有一個大女神像,但是它不能被清楚地看見。禱告者被變成了動物,我也在其之列;他們必須用自己的腳去觸碰女神的腳,於是女神像就給他們一個標記或者一個像“請當心”一樣的神諭。
343 在這個夢中,女熊神一清二楚地顯影了出來,雖然她的塑像“不能被清楚地看見”。與自性、超規則的人格的關係不僅通過神諭“請當心”,而且通過廟宇的四位一體、圓形中央內部,得到了顯示。自古以來,與星星的關係始終都是象徵永恆。靈魂來“自星星”,迴歸天穹。烏爾塞娜與月亮的關係通過“月相缽”得到了表示。
344 月亮女神也出現在兒童的夢中。一個成長於特別困難的心理環境之中的姑娘,在其7~10歲期間經常做一個夢:“月亮女神(moon-lady)經常在下面棧橋的水邊等我,接我去她的島上。”遺憾的是,她從未記住那裡發生了什麼,但它非常美,以致她經常祈禱她可以繼續這個夢。很顯然,雖然做夢人不同,但是島的主題同樣也出現在了前一個夢之中,作為無法接近的山巔。
345 30年之後,夢見月亮女神的人產生了一個令人激動的幻想:
346 “我在爬一座陡峭的險山,山頂上有一座帶穹頂的城堡。我走了進去,爬上左邊的彎彎曲曲的樓梯。進入到穹頂裡面時,我發現自己面對著一位戴有牛角頭飾的婦女。我立即認出了她,那個出現在我童年時代夢中的月亮女神。我按她的要求向右看,看見了一個燦爛明亮的太陽,照耀在深谷的對面。峽谷上有一座狹窄、透明的橋,我走了上去,很清楚我絕對不能向下看這一事實。一種不可思議的恐懼支配了我,我猶豫了。雖然詭計似乎就在空中,但我最終還是走了過去,站在了太陽面前。太陽說:‘如果你能夠靠近我九次而不被燒焦,你就會萬事大吉。’但是我變得越來越害怕,最終我向下看了,我看到了一根黑色的觸鬚,就像章魚的觸鬚,正從太陽下面朝我摸索而來。我在驚嚇中往回走,結果掉進了深淵。但是,我沒有被摔成粉身碎骨,而是躺在了大地母神的懷中。當我試圖看她臉的時候,她化為了泥土,結果我發現自己是躺在地上。”
347 這個幻想的起點如何與夢一致,這是值得注意的。天上的月亮女神與地下的大地女神明顯不同。前者慫恿做夢人進行她與太陽的有些危險的冒險,後者保護性地用雙臂接住她。作為處於危險之中的人,夢者似乎因此處於柯爾的角色。
348 現在讓我們回到夢的系列:
349 (3)Y在一個夢中看到了斯堪的納維亞畫家赫爾曼·克里斯蒂安·倫德(Hermann Christian Lund)的兩幅畫。
1)“第一幅畫畫的是一間斯堪的納維亞農舍。穿著鮮豔服裝的農家女正臂挽臂(即成一排)地四處散步。中間的那位不僅比其他人個頭要小,而且駝背,不斷地轉過頭來。加上她那奇怪的一瞥,這讓她看起來有些像巫婆。”
2)“第二幅畫畫的是一條龍,它的脖子伸在了整個圖畫之上,尤其是一個姑娘的身上;該姑娘完全處於龍的控制之下,不能動彈,因為她一動,可以隨意變大縮小其身體的龍也會動。姑娘想逃脫時,它僅僅需要把脖子向她一伸,就可以再次抓到她。非常奇怪的是,那個姑娘沒有臉,至少我沒有看見。”
350 畫家是夢的發明。阿尼姆斯經常作為畫家出現,或者有某種投射器械,或者是一個電影放映員或者美術館的主人。所有這一切意指在意識與無意識之間發揮中介作用的阿尼姆斯:無意識含有阿尼姆斯通過患者自己的生活與行為傳遞的圖景,即被無意識變得顯在的圖景,要麼是作為幻想,要麼是無意識地。阿尼姆斯—投射引發出幻想中對“英雄”或者“魔鬼”的愛恨關係。最受歡迎的受害者是男高音、藝術家、電影明星、運動冠軍,等等。在第一幅畫中,少女代表魔鬼,背上有著一個駝背,“肩上”有著邪惡的眼神。(因此原始人經常在頸背上戴著防止邪惡之眼的護身符,因為脆弱的地方是在人們看不見的後面。)
351 在第二幅畫中,“少女”被描繪成了怪物的無辜受害者。正如以前那樣,存在著下凡的婦女與熊之間的身份關係,因此在此間是少女與龍之間的身份關係——這在現實生活中,往往不止為一個糟糕的笑話。在此間它代表意識人格的擴展,一方面通過受害者的無能為力,另一方面通過駝背上的邪惡之眼及龍的威力的危險。
352 (4)(部分夢、部分視覺想象)“一位魔術師在向一位印度王子展示他的戲法。他從一塊佈下面變出來了一位漂亮的少女。她是一個舞女,有改變自己身段的能力,或者至少讓她的觀眾為她無懈可擊的幻影著迷。舞蹈過程中,她隨音樂變成了一群蜜蜂。然後她變成了一隻豹子,然後變成了一個水柱,然後變成了一隻章魚,纏繞在一位年輕採珠人的周圍。她偶爾又在激動人心的時刻變回人形。她顯現為一頭母驢,託著兩筐美美的水果。然後她變為了一隻多彩的孔雀。王子興高采烈得幾近發狂,把她叫到身前。但她繼續跳舞,現在是全身赤裸,甚至剝掉了身上的皮,最後倒了下去——一具裸體的骨架。它被埋了起來,但是深夜時分,從墳墓裡長了出來一株百合花,從花萼中升起了一位潔白的女士,慢慢飄上了天。”
353 這一圖景描述的是魔術師(幻想中的藝術作品是一個很特別的女天才)的連續轉變,直到她變成一個神聖的人。這個幻想並非是作為一種比喻而被髮明的;它一半是夢,一半是自發的想象。
354 (5)“我在一座用灰色沙石建成的教堂裡。教堂後殿的空間相當高。聖龕旁,一位身著紅色衣服的姑娘掛在了窗戶的石頭十字架上。(自殺嗎?)”
355 與前面的例子完全一樣,童子或者綿羊的犧牲起了作用,在此間是少女掛在“十字架”上的犧牲。舞女的死也應在這個意義上被理解,因為這些少女總是被註定要死的,其原因是她們的女性心理的排他性支配阻礙了個體化過程,換言之,人格的成熟。“少女”相當於男人的阿尼瑪,並利用它來實現自己的天賦目的;其間,幻想起著可以想見的最大作用。但是,只要一個婦女滿足於做“男人中的女人”(femmeàhomme),她便沒有了女性個性。她是空的,只會閃光——一個受歡迎的男性投射容器。然而,作為一種人格的婦女則是一種極為不同的東西:幻想在此間不再起作用。因此,在通常作為生命另一半的痛苦事實的人格問題出現的時候,幼稚的自性形式也就消失了。
356 現在為我所留下的一切便是描述作為男人中的可察覺部分——阿尼瑪——的柯爾。因為只要一個男人並非天生是同性戀,他的整體性就只可能是男性人格,阿尼瑪的女性形象不能被歸入超級人格一類,而是要求一個不同的評價及位置。在無意識活動的產物中,阿尼瑪同時顯現為少女與母親,這就是人格主義的解釋總是把她簡約為生身母親或者某個其他女性的緣故。形象的真實意義自然地喪失於過程之中,這也顯然是所有簡約性解釋的情況,而無論是在無意識心理學領域還是在神話學領域。人們已然在神話領域為闡釋太陽、月亮、星系或者氣象意義上的神明與英雄進行過的無數嘗試,並未對理解它們提供任何價值;相反,它們無一例外地把我們引上了歧途。因此,當我們在夢中或者其他自發產物中遇到一個未知女性形象時,如果她的意義搖擺於女神與娼妓的兩極之間,明智之舉是讓她保持獨立性、不把她武斷地簡約為某種已知之物。如果無意識顯示她為一個“未知”,我們就不應基於某種得出“理性”闡釋的觀點,將這一屬性從主要力量中擠出。與“超級人格”一樣,阿尼瑪是雙極的,因此可以在這個時候顯現為是積極的,而在下一個時刻則顯現為是消極的;時而年輕,時而年老;時而是母親,時而是少女;時而是善良的仙女,時而是巫婆;時而是聖人,時而是娼妓。除此矛盾心理之外,阿尼瑪也與“神秘儀式”、與一般的黑暗世界有著“崇拜”聯繫,因此,她常常帶有宗教色彩。無論在何時,只要她帶著某種程度的透明度出現,她就總是與時間有著某種特殊關係:她通常幾近不朽,因為她是外在於時間的。已經嘗試探究這一形象的作者未曾忘記過強調阿尼瑪在這個面向上的獨特性。我想到的是這些經典描述,包括瑞德·哈格德的《她》及《她的歸來》、彼埃爾·博努瓦(Pierre Benoît)的《大西島》,尤其是年輕的美國作家威廉·M.斯隆(William M. Sloane)的小說《行走在夜晚》(To Walk the Night)。在所有這些敘述之中,阿尼瑪都一如我們所知,處於時間之外,因此非常古老或者是屬於不同事物秩序的一種存在。
357 因為我們不再能夠通過我們所信仰的宗教形象表達無意識的原型,或者只能部分地表達,所以它們重新跌回到無意識之中,並因此被無意識地投射到某些或多或少地適合的人身上。對少男而言,清晰可辨的阿尼瑪形式顯現在其母親身上,這就賦予了她權力與優越的光輝,或者甚至更具魅力的魔鬼光環。但是,因為阿尼瑪的矛盾心理,投射可能完全是消極的。女人在男人中所引發的大部分恐懼都是源自阿尼瑪意象的投射。處於發育階段初期的男孩通常都有母親阿尼瑪;成年男人的阿尼瑪是年輕婦女的形象。老年男人則在少女,或者甚至在兒童身上尋求補償。
3. 病例Z
358 阿尼瑪也與動物密切相關,動物代表她的特徵。所以,她可以顯現為一條蛇或者一隻老虎或者一隻鳥。作為例子,我將在此引證一個含有這類轉變的夢繫列:[56]
359 (1)一隻白色的鳥停在桌子上。它突然變成一個金色頭髮的姑娘,然後又同樣突然地變回鳥身,它現在是在用人的聲音說話。
360 (2)在一間地下室裡,那是名副其實的地道,住著一位年老的魔術師和先知及他的“女兒”。然而,她並非是他的親生女兒;她是一個舞者,一個很放蕩的人,但是她失明瞭,正在尋求治療。
361 (3)在林中的一座孤寂的房子裡,住著一位老學者。突然,他的女兒顯得像鬼一樣,抱怨說人們僅僅把她視為幻想之物。
362 (4)在教堂的正面,有一張哥特式聖母瑪利亞畫像,她是活的、是那個“陌生但又人盡皆知的婦女”。她懷抱著的不是一個孩子,而是一種火或者一條蛇或者一條龍。
363 (5)一位一襲黑衣的“女伯爵”跪在一個黑色的小教堂裡。她的禮服上綴有價值不菲的珠寶。她的頭髮是褐紅色的,她身上有著些許神秘。而且,她被死者的靈魂團團圍著。
364 (6)一條母蛇用人的聲音說話時,舉止溫柔,盡顯媚態。她只是“偶然地”身形如蛇。
365 (7)雖然一隻鳥在用同樣的聲音說話,但是它通過設法把一個做夢人從危險情勢中拯救出來,顯示出自己有用。
366 (8)那位陌生婦女就像做夢人一樣,坐在教堂塔尖的尖頂上,神秘地盯著深淵對岸的他。
367 (9)那位陌生婦女突然顯現為其間氣溫為零下40度的地下公共衛生間裡的一位老女僕。
368 (10)那位陌生婦女作為一小資,與一位女性親屬一起離開了房子,在她的位置上,突然有了一位比真人還大的女神,身著藍衣,看起來就像雅典娜(Athene)。
369 (11)然後她出現在教堂裡,佔據了聖壇的位置,依然比真人還大,但是面部被蓋了起來。
370 在所有這些夢中,[57]核心人物是一位神秘的女性,她擁有的素質是做夢人所認識的任何婦女都不具備的。陌生人像這樣被描述在夢中,顯示出她不同尋常的本性,首先是通過她改變形象的能力,其次是通過她悖論式的矛盾心理。每一層可以想象的意義都在她身上閃光,從最高層次到最低層次。
371 夢(1)表明阿尼瑪類似於小精靈,即只是半人。她也可以是一隻鳥,這就意味著她可以完全屬於大自然,可以從人類領域(即意識)消失(即成為無意識)。
372 夢(2)表明陌生婦女是一位來自不可知彼岸(無意識)的神秘人物。她是聖師或者“哲學家”的神秘姐妹或者子女,很顯然地類似於那些見諸於這樣一些形象中的神秘會合,即西蒙·馬格努斯(Simon Magnus)和海倫(Helen)、佐西莫斯(Zosimus)和特奧塞貝亞(Theosebeia)、科馬裡烏斯(Comarius)和克里奧帕特拉(Cleopatra)等等。我們的夢中形象與海倫最相符。就婦女的阿尼瑪心理學而言,真正讓人欽佩的描述是厄斯金(Erskine)的《特洛伊的海倫》(Helen of Troy)。
373 夢(3)展示的是相同的主題,雖然是在一個更為“童話式的”平臺上。此間的阿尼瑪被顯示為相當令人毛骨悚然。
374 夢(4)讓阿尼瑪離聖母瑪利亞更近了。“孩子”意指的是對贖救的大蛇的主體、贖身者的“暴躁”本性的神秘推測。
375 在夢(5)中,阿尼瑪在一定程度上被浪漫地形象化為“著名的”有吸引力的婦女,然而,這位婦女卻與靈魂有關。
376 夢(6)和夢(7)帶來了獸形的變化。因為阿尼瑪的聲音及它所說的內容,做夢人立即明白了它的身份。阿尼瑪“偶然地”選擇了蛇的形式,正如在夢(1)中她極為容易地變成一隻鳥,然後又變回原形一樣。作為一條蛇,她起的是消極作用;作為一隻鳥,她起的是積極作用。
377 夢(8)表示做夢人與其阿尼瑪的遭遇。這發生在地面之上的高處(即高於人類現實)。很顯然,這是一個阿尼瑪釋放出危險的吸引力的例證。
378 夢(9)表示阿尼瑪深深地落入了一個極為“從屬的”地位,在那裡,最後一絲吸引力喪失了,惟有人類同情留了下來。
379 夢(10)顯示了阿尼瑪的悖論式雙重性:陳腐的中庸與莊嚴的神聖。
380 夢(11)恢復了阿尼瑪在基督教教堂中的地位,不是作為一個偶像,而是作為聖壇本身。聖壇是犧牲之地,同時也是神聖遺物的容器。
381 即使是對所有這些阿尼瑪聯想進行適度說明,也都需要專門及非常廣泛的考察,這在此間是不合時宜的,因為一如我們已經說過的,阿尼瑪僅僅與柯爾形象的闡釋有間接聯繫。我介紹這個夢繫列,僅僅旨在讓讀者對作為阿尼瑪概念的基礎的經驗材料有所瞭解。[58]從這個系列及類似的其他系列,我們得到一個關於這一不可思議的因素的一般圖景;它在男人心理中扮演著如此重要的一個角色,以及天真的假設總是將它等同於某些婦女,將雲集於男人生命力之中的所有幻想輸入它們。
382 似乎很清楚的是,男人的阿尼瑪在得墨忒耳崇拜中找到了投射的機會。註定為地下的命運、虛偽的母親的柯爾,以及二者的獸形面向,為阿尼瑪提供了足夠的機會,微微地、含糊地將自己投射到厄琉息斯崇拜之中,或者更加準確地講,發現那裡的自己,用自己的神秘本質填入神父,直到他們持久受益。對男人而言,阿尼瑪經驗始終具有巨大而持久的意義。
383 但是,得墨忒耳—柯爾神話太具女性特徵,不可能僅僅是阿尼瑪投射的產物。一如我們已然說過的,雖然阿尼瑪可以在得墨忒耳——柯爾中發現自己,但是她的本質截然不同。她是最高程度的“男人中的女人”,而得墨忒耳——柯爾存在於母親—女兒經驗的層面上;這種經驗與男人格格不入,把他排除在外。事實上,得墨忒耳崇拜的心理承載著母權制社會秩序的所有特徵,其間的男人是一個不可或缺的,但又基本上為幹擾性的因素。
[1]凱雷尼著,《原始時代的原始兒童》(The Primordial Child in Primordial Times)。
[2]《歷史上的人類》(Der Mensch in der Geschichte,1860年)。
[3]《心靈》(Psyche,1846年)。
[4]一個足以說明問題的例子,見“集體無意識的概念”,本書第105段及其以後段。
[5]在其《夢的解析》一書中(第261頁),弗洛伊德把幼兒心理的某些面向與俄狄浦斯傳說進行了對比,指出其“普遍正確性”應當基於相同的幼兒前提予以解釋。於是我的學生對神話材料進行了認真處理{A.梅德爾(A. Maeder)著有“論夢的解析”(Essai d'-interprétation de quelques rêves,1907年)和“傳說、童話、風俗習慣和夢幻中的象徵意義”[Die Symbolik in den Legenden, Märchen, Gebräuchen, und Träumen,1908年];F.裡克林[F. Riklin]著有“論監獄心理學”[über Gefängnispsychosen,1907年]和《童話故事中的欲願滿足和符號象徵》[Wishfulfilment and Symbolism in Fairy Tales,初版於1908年]),K.亞伯拉罕(K. Abraham)著有《夢與神話》(Dreams and Myths,初版於1909年)。他們之後是維也納學派的奧託·蘭克(Otto Rank),他著有《英雄誕生的神話》(The Myth of the Birth of Hero,初版於1922年)。在《無意識心理學》(Psychology of the Unconscious,初版於1911年,修訂充實後題為《轉化的象徵》}中,我在一定程度上對心理及神話類同物進行了更為全面的考察。同時參見我在本卷中的論文“關於原型,特別涉及阿尼瑪概念”。
[6]這一事實是眾所周知的;有關的人種學文獻太過豐富龐雜,無法在此間列舉。
[7]參見《心理與塵世》(Mind and the Earth,1928年,第113頁及其以後頁)。
[8]某些自發的異象、目的論自動作用(automatismes téléologiques)(弗盧努瓦)的情況,以及“積極想象”方法中的過程除外,這些我都已然做過描述。[比如在“個體化過程的個案研究”。——英編者]
[9]有關材料可以見諸我於1936—1939年在蘇黎世聯邦工學院(The Federal Polytechnic Institute, ETH)研討會上所作的報告(未發表),以及麥克·福特漢姆(Michael Fordham)的著作《孩提時代的生活》(The Life of the Childhood)。
[10]貝塞洛特著,《古希臘煉金術士大全》,第3卷第25章。
[11]阿格里科拉(Agricola)著,《地下靈魂》(De animantibus subterraneis,1549年);基歇爾(Kircher)著,《地下世界》(Mundus subterrnaeus,1687年),第8章第4頁。
[12]米留斯(Mylius)著,《哲學的沿革》(Philosophia reformata,1622年)。
[13]參見《鍊金術》(1572年)第1卷第161頁:“Allegoria super librum Turbae”。
[14]斯帕默爾(Spamer)編,《十四與十五世紀的德國神話》(Texte aus der deutschen Mystik des 14. und 15. Jahrhunderts),第143頁、第150頁。
[15]英格拉姆(Ingram)著,《英國的鬼宅及家庭傳統》(The Haunted Homes and Family Traditions of Great Britain),第43頁及其以後頁。
[16]一位老鍊金術權威,有多個不同的名字,比如莫利尼斯(Morienes)、莫利努斯(Morienus)、馬裡安納斯(曼納特著,“鍊金術的形成”[De compositione alchemiae],載於《鍊金術文集》[Bibiotheca chemical curiosa],第1卷第509頁及其以後頁)。基於《浮士德》第二部分中的顯而易見的鍊金術特徵,這樣的一種聯繫並不足為奇。
[17]舒雷伯著,《我的神經病實錄》。
[18]要了解全面論述,請參見下文:“意識、無意識及個體化”。下文中的特殊現象,也可參見《心理學與鍊金術》第二部分。
[19]參見“自我與無意識的關係”第二部分第三章。[另參見“超驗功能”。——英編者]
[20]《轉化的象徵》,索引。
[21]指出這一點可能並非多餘:世俗偏見總是傾向於把兒童主題等同於具體經驗的“兒童”,好像現實的兒童是兒童主題的原因與先在條件一樣。然而,在心理學現實中,經驗概念的“兒童”僅僅是一種手段(而且並非是唯一的手段),藉以表達無法更加準確地表述的一種心理事實。因此,同理,神話的兒童觀念絕非是經驗兒童的翻版,而是一種可以清楚辨識的象徵:它是一個奇才、一個聖童,孕育、出生、成長於極特殊的環境之中,並非——這是關鍵——是凡間兒童。它的行為與其天性及身體構造一樣,要麼是令人驚歎,要麼是令人厭惡至極。正是因為這些高度非經驗性的特徵,言說“兒童主題”是必需的。而且,神話的“兒童”有著多種不同形式:神、巨人、大拇指湯姆、動物等,這就道出了起因可以是任何東西,但絕不可能是理性的或者具體的人。這對“父親”及“母親”原型同樣如此;從神話的角度講,“父親”與“母親”原型同樣是非理性象徵。
[22]《心理類型》(1923年版,第590頁),《關於分析心理學的兩篇論文》(Two Essays on Analytical Psychology),索引。
[23]《心理類型》(1923年版),第234頁及其以後頁。
[24]《心理學與鍊金術》,第215頁及其以後頁;以及“心理學與宗教”(Psychology and Religion),第64頁及其以後頁。
[25]《關於分析心理學的兩篇論文》,第399段及其以後段。[同時參見《移湧》(本卷下冊),第4章。——英編者]
[26]《心理學與鍊金術》,第328段及其以後段。
[27]高級一些的脊椎動物主要象徵情感。
[28]對蛇的這種闡釋最早見諸於希波呂託斯(Hippolytus)著,《詰問》(Elenchos),第4卷第49-51頁(理雅各[Legge]譯,第117頁。同時參見萊塞岡[Leisegang]著,《靈知》[Die Gnosis],第146頁。
[29]《心理類型》(1923年版),第242頁。
[30]甚至基督的本質是火(“接近我的人便是接近火”——奧利金[Origen,又譯俄利根],《耶利米書釋義》[In Jeremiam Homiliae],第20卷第3章);聖靈也同樣如此。
[31]有關材料收在了《心理學與鍊金術》第2及第3部分。要了解作為僕人的墨丘利(Mercurius),請參見埃瑞紐斯·費拉勒德斯(Eirenaeus Philalethes)著,《被複活的黎普列:對黎普列爵士的鍊金術——詩學著作的說明》(Ripley Reviv'd: or. An Exposition upon Sir Ripley's Hermetico-Poetical Works,1678年)。
[32]克普根(Koepgen,又譯克普興)著,《基督教的知識》(Die Gnosis des Christentums),第315頁及其以後頁。
[33]要了解作為催化劑與媒介的青金石,請參閱《鍊金術論叢》,載於曼納特著,《鍊金術文集》,第1卷第408頁,以及《鍊金術》(Artis auriferae,1572年),第641頁。
[34]《心理類型》,“靈魂”的定義,以及《自我與無意識的關係》,第186頁及其以後頁。
[35]《何西阿書》(Hosea),第1章第2節及其以後節。
[36]參見芬特(Fendt)著,《諾斯替教之儀式》(Gnostische Mysterien)。
[37]詹姆斯著,《新約旁經》,第11頁。
[38]《上帝的流離光影》(The Flowing Light of the Godhead)。
[39]薩洛蒙(Salomon)著,《歐匹齊尼烏斯·德·卡尼斯特里斯》(Opicinus de Canistris)。
[40]參見對阿斯特里烏斯主教(Bishop Asterius)的責難(福卡特[Foucart]著,《埃萊夫西斯之謎》[Mystères d'Eleusis],第477頁及其以後頁)。根據希波呂託斯的敘述,祭司長實際上是通過吃毒胡蘿蔔精讓自己變得性無能的,與牧師在祭奠大女神(Mother Goddess)時的自宮作用相似。
[41]對這些發展的一個更為詳盡的描述,可以在“自我與無意識的關係”中找到。
[42]Kore,柯爾,又譯科瑞、哥爾等,原文是“少女”的意思,在希臘神話中意指得墨忒耳的女兒珀耳塞福涅。——中譯者
[43]就我的詳細瞭解而言,迄今尚未有人提出其他建議。批評家們已然讓自己滿足於主張不存在這樣的原型。當然,它們不像植物系統一樣存在於大自然!但是有人會因此否認自然界植物科系的存在嗎?或者有人會否認某些形態與功能相似之處的出現與不斷重複嗎?它在本質上是與無意識的典型形象相同的事物。它們是先在存在的形式,或者是心理活動的生物學標準。
[44]“人格主義的”方法把這樣的夢解釋為“願望的實現”。對很多人而言,這種解釋似乎是唯一可行的解釋。然而,這些夢出現在最為多樣的環境之中,甚至出現在願望的實現理論完全成為被迫或者武斷的環境之中。因此,在我看來,對夢領域中的主題的考察似乎需要更為謹慎、更為恰當的程序。
[45]本韋努託·切利尼在其自傳中提到了火蛇,火蛇的雙重形象是由其父親正在演奏的音樂所導致的一種阿尼瑪投射。
[46]我的一個患者的主要問題是消極母親情結;她產生了一系列幻想,關於一個原始的母親形象,一位印度婦女,這位婦女在婦女的本性方面大體指點了她。在這些意見中,專門有一個段落是講血的,內容如下:“女人的生命接近血。這是她每一個月都會被提醒的,妊娠的確是一樁很血腥的事情,兼具破壞性與創造性。雖然婦女被允許生產,但是新生命並非是她的創造。她在內心深處是知道這一點的,併為降臨於她的恩典歡欣鼓舞。她是小女人,不是大母神。但是,她的小圖案與大圖案相似。如果她明白這一點,她就會得到自然的恩賜,因為她已然以正確的方式順從之,並因此可以分享大母神的滋養……”
[47]月亮經常僅僅是“在那裡”,比如以“蜜蜂女士”(Woman of the Bees)形式出現在冥府鬼神之母的幻想之中(約瑟芬·D.培根[Josephine D. Bacon]著,《在邊疆》[In the Border Country],第14頁及其以後頁):“這條小徑通往一間小屋,小屋的顏色與生長在其周圍的四棵大樹沒有差異。小屋的門敞開著,在屋中央的一張矮凳上坐著一老嫗,她戴著長長的斗篷,和善地看著她……”小屋始終充滿蜜蜂的嗡嗡聲。在小屋的一角,有一汪很深的冷泉,上面印照著“皎潔的月亮與小小的星星”。老嫗告誡女英雄要記住女人的生命職責。在密宗瑜伽(Tantric yoga)中,從睡夢中的莎克蒂(Shakti)那裡傳來了“一群群為愛瘋狂的蜜蜂的微弱嗡嗡聲”(阿瓦隆著,《蛇能》,第29頁)。參見下文,舞者變為一蜂群。正如要求奉獻復活節蠟燭的文本所顯示的那樣,作為一種比喻,蜜蜂也聯繫著聖母瑪利亞。參見杜申(Duchesne)著,《基督教崇拜:起源與演變》(Christian Worship: Its Origin and Evolution),第253頁。
[48][參見紐曼(Neumann)著,《大母神》(The Great Mother)。全書闡明瞭當下的研究。——英編者]
[49]《心理學與鍊金術》,第2部分。
[50]我將參考我學生伊安·尼爾金(Jan Nelken)的論文:“對精神分裂症幻想的分析考察”,以及我自己在《轉化的象徵》中對一系列幻想的分析。
[51]參見《轉化的象徵》。在其厚達939頁的著作《靈魂的神話》(The Mythology of the Soul)中,貝恩斯(H.G. Baynes)僅僅盡其所能,充分地處理了兩個病例所提供的材料。
[52][參見下文“論魔法師的心理學”(On the Psychology of the Trickster-Figure)。——英編者]
[53]《化學講壇》,第1卷(1602年),第286頁及其以後頁。
[54]同上,第288頁。
[55]同上,第279—280頁。[榮格教授對引文略有修改。——英編者]
[56]僅僅提供了夢的摘錄,前提是它們與夢有關。
[57]下面的陳述並非旨在為對夢的“解釋”。它們僅僅旨在對阿尼瑪顯影與其間的種種形式進行總結。
[58]參見本書中的第3篇文章。
第五部分
童話中靈魂的現象學
論魔法師的心理學
童話中靈魂的現象學
384 科學研究中顛撲不破的真理之一,是僅僅在調查者處於對之科學地做出有效陳述的位置,選取一個已知的客體。這個意義上的“有效”僅僅意味著可以由事實證實之物。調查的客體是自然現象。目前在心理學中,最為重要的現象之一便是陳述,尤其是它的形式與內容,就心理的本質而言,也許後一個面向更有意義。正常地陳述自己的第一個任務是對事件的描述與安排,接著是更為仔細地考察它們的活生生的行為的法則。在自然科學中,探究所考察之物的內容,惟有在外部有阿基米德支點之處才有可能。對心理而言,沒有這樣的外在支點存在——惟有心理才可以考察心理。因此,有關心理內容的知識對我們而言是不可能的,至少就目前可使用的手段來說是如此。這並不排除未來的原子物理學可以為我們提供上述阿基米德支點的可能性。然而,在目前,我們最有見地的作為能夠確立的,不過是表達在了這一陳述之中:這就是心理發揮作用的方式。值得嘉許的是,誠實的調查者會盡力避免涉足內容的問題。我並不認為多餘的是,讓我的讀者熟悉心理學自覺自願地加在自己身上的必然缺陷,因為那時他就能夠意識到現代心理學那始終不為人理解的現象學立場。這一立場並不排除信任、信念及任何一種描述的被感知到的確定性的存在,也不為它們的可能的信度爭辯。儘管無論是對個人生活還是對集體生活而言,它們的作用都是巨大的,但是心理學完全缺乏在科學意義上證明它們信度的手段。雖然人們可以哀嘆科學的無能,但是這無濟於科學跳過它自己的陰影。
一、關於“SPIRIT”一詞
385 “spirit”一詞擁有非常廣泛的應用,人們需要付出巨大努力才能明白它可能意指的一切。我們說精神是與物質相對的要素。我們藉此理解一種非實體的物質或者存在形式,它在最高及最普世的層面上被稱作“上帝”。我們也把該非實體的物質想象為心理現象甚至生命本身的媒介。反之,有著精神與自然的對立。在這裡,精神的概念被限定在超自然或者反自然的層面上,失去了它與心理及生命的實質性聯繫。類似限定也加在了斯賓諾莎(Spinoza)的精神是實體(One Substance)的屬性這一觀點之上。萬物有生論(hylozoism)走得更遠,認為精神是物質的一種特性。
386 一種普遍的觀點是把精神視為更高的活動原則,把心理視為更低的心理原則,相反,煉金術士把精神視為“連接身體與靈魂的紐帶”(ligamentum animae et corporis),顯而易見是把它視為一種“活生生的精神”(spiritus vegetativus)(來世的生命精神或者神經精神)。同樣普遍的觀點是,精神與心理在本質上是相同的,只能被獨斷地分開。馮特(Wundt)認為精神是“內在的存在,與外在的存在有否聯繫都一樣”。其他人把精神限定為某些心理能力、功能或者特性,比如思考與推理的能力,截然不同於更加“充滿感情的”情感。此間的精神意味著所有理性思想或者智識現象的總和,包括意願、記憶、想象、創造力,以及由理想所激發的抱負。精神進一步聯繫著快活,一如在我們說某人“精神飽滿”的時候,我們的意思是他聰明善變、點子多,性情開朗、智慧、讓人意外。而且,精神還表示構成其基礎的某種態度或者原則,比如人們“本著佩斯特拉齊(Pestalozzi)的精神受到了教育”,或者人們說“魏瑪精神是不朽的德國遺產”。一個特殊的例子是時間精神,或者時代精神,它表示某些集體性質的觀點、判斷及行為背後的原則和動力。因此,存在著“客觀精神”,[2]意指人類的一切文化財產,尤其是人類在智識及宗教方面的成就。
387 一如語言學上的使用所表明的,態度意義上的精神清楚明白地指向具體化:佩斯特拉齊的精神同樣可以被具體地視為他的鬼魂或者意象,一如魏瑪精神就是歌德及席勒的個人幽靈;因為精神依舊有逝者靈魂這一幽靈一般的意義。“精神的冷風”一方面指向靈魂(ψυχή)與都有“寒冷”之意的“涼爽的”(ψυχρóς)和“寒冷的”(ψ
χoς)之間由來已久的密切聯繫,另一方面指向“精神”(πνε
μα)的原初意義,僅僅表示“流動的空氣”;阿尼姆斯與阿尼瑪以同樣方式與“風”(
νεμoς)有聯繫。也許德語的“精神”(Geist)一詞更多地聯繫著某種發泡的、冒泡的或者發酵的東西;因此,它與Gischt(泡沫)、Gäscht(酵母)、ghost(鬼)的聯繫,以及與表示情緒的ghastly(可怕的)、aghast(恐怖的)的聯繫,不應受到否定。自遠古以降,情緒一直被視為是脾氣暴躁者的專利,這便是我們至今仍在說他為魔鬼所支配或者他已被邪惡靈魂附體的緣故。[3]因為舊有觀點認為,逝者的精神或者靈魂具有水蒸氣或者煙幕一樣的敏感性格,所以,對煉金術士而言,精神(spiritus)本質敏感、多變、活躍、活潑,一如酒精被認為的那樣,以及一切神秘物質。在這個層面上,精神包括鹽之精神、氨之精神、蟻酸精神等。
388 可以歸於“精神”一詞的上述二十來種意義及意義差別使得心理學家難以從概念上對其主體進行界定,但是另一方面,它們減輕了描述精神的任務,因為多而不同的面向會生動、具體地形成一幅有關現象的圖景。我們關心的是一種功能性情結,它最初在原始的層面上被感知為一種無形的、氣息一樣的“在場”。在其《宗教經驗種種》一書中,威廉·詹姆士對這種原始現象進行了栩栩如生的描述。另一個眾所周知的例子是聖靈降臨節奇蹟的風。原始心理認為十分自然的,是把無形的在場具體化為鬼或者惡魔。逝者的靈魂或者精神無異於活人的心理活動;它們僅僅是對它的延續。心理即精神這一觀點隱含於其間。因此,當某種心理的東西發生在覺得它屬於自己的個人身上時,那種東西便是他自己的精神。但是,如若所發生的心理內容在他看來似乎是奇怪的,它就是其他某人的精神,並且可能正在引發一種著迷。精神在前一種情況下相當於主觀態度,而在後一種情況下則相當於公眾輿論、時間精神,或者原始的、尚不是人的類人性格,我們也稱之為無意識。
389 為了保持其原初的風的本質,精神始終為一種活躍的、有翼的、行動迅速的存在,賦予生氣、增加活力、提供刺激、讓人激動、令人鼓舞。用現代語言來講,精神是動力要素,因此構成物質的經典對立——換言之,其靜態與慣性的對立。從基礎來講,它是生與死之間的對立。這一對立的後續區隔引發了精神與自然之間的確極為凸顯的對立。儘管精神被視為在本質上是活躍的、賦予人以生氣,但是人們並不能真正地感覺到自然是非精神的、是死的。因此,我們必須在此間處理(基督教的)精神假設,其生命大大超越自然的生命,以致與之相比,後者並不勝過死亡。
390 人類精神思想的這一特殊發展的基礎是這樣一種認識,即精神的無形在場是一種心理現象,換言之,人自己的精神,以及它的要素不僅有生命的衝動(uprushes),而且也有正式的產物。在第一種情況下,最為突出的是佔據我們內在視野的意象及朦朧的陳述;在第二種情況下,最為突出的是組織意象世界的思考與理智。通過這種方法,一種超驗的精神將自己強加於原始的、自然的生命精神之上,甚至轉向相反的立場,宛如後者是純自然的一樣。超驗的精神變為關於秩序的超自然的、超人世的宇宙原則,因此被賦予了“上帝”的名義,或者至少它成為(斯賓諾莎意義上的)實體的一種屬性,或者(基督教意義的)的神性之人。
391 精神在相反的、萬物有靈論方向的相應發展——從大到小(a maiori ad minus)——以反基督教的名義發生在唯物主義之中。隱藏在這一反動背後的前提是精神等同於心理功能的勢所必然,因為心理功能對大腦和新陳代謝的依賴日漸清晰。人們只好賦予實體以另一個名字,稱之為“物質”,以期所提出的精神觀唸完全依賴於營養與環境、以智識或者理智為最高形式。這就意味著原初的精神存在已然在人類的心理學中安營紮寨,克拉格斯等作者因此得以批評精神是“靈魂的敵手”。[4]因為精神的原初自發性在精神退化為物質的一種屈從屬性之後,正是退回到了後一概念之中。精神的突轉性(deus ex machina quality)必須被保存在某個地方——如果不是在精神自身之中,就是在其同義詞靈魂之中,那個隨便的、嗖嗖作響的[5]東西,像蝴蝶(阿尼瑪、靈魂)一樣難以捉摸。
392 儘管精神的唯物主義概念並未處處流行,但是除宗教領域之外,它依舊堅守在意識現象領域。作為“主觀精神”的精神漸漸意味著純粹的靈魂現象,而“客觀精神”並不表示普世精神或者上帝,而是僅僅表示構成我們人類機構及我們圖書館內容的智識與文化財產的總和。精神已然在除宗教之外的廣大範圍內,喪失了其原初的本質、自主性與自發性;在宗教領域,精神的原始特性尚未受到損傷,至少在原則上是如此。在本概要中,我們已經描述過一種實體,它作為一種即刻心理現象呈現在我們面前,區隔於其存在被天真地認為是按因果關係依賴於物質影響的其他心理主義。精神與物質狀況之間的聯繫並非是即刻地顯而易見的,所以它被賦予非物質性的程度,大大高於更為狹義意義上的心理現象。不但某種物質依賴被歸於了後者,而且一如微妙的身體與中文的鬼——靈魂這一思想清楚表明的,它們自身也被認為擁有某種物質性。基於某些心理過程與其身體匹配之物之間的密切聯繫,我們不會全然接受心理的徹底非物質性。與此相對的是,普遍的看法是堅持精神的非物質性,雖然並非人人都會同意它也有自己的現實。然而,不容易明白的是,為什麼我們的看似與三十年前大不相同的“假定的”物質,唯獨應該是真實的,而精神卻不是。雖然非物質性這一概念在本質上並不排斥現實的概念,但是大眾輿論卻總是把現實與物質性聯繫在一起。精神與物質有充分理由可以是同一種超驗性的存在。比如,佛教密宗(Tantrists)有同樣權利說,物質只不過是上帝思想的具體化而言。唯一的即刻現實是意識內容的心理真實,因為意識內容似乎根據具體情況,被貼上了精神或者物質的標籤。
393 精神的特點是,首先,自發運動和活動的原則;其次,產生獨立於意識感知的意象的自發能力;再次,對這些意象的自治的、自主的利用。這種精神實體從外部接近原始人;但是隨著它的日益發展,它寄居於人的意識之中,變成一種從屬功能,因此明顯喪失了其原初的自主性。現在,這一特性僅僅在最為保守的觀點中得到了保留,也就是在宗教中得到了保留。精神的墜入人類意識範疇在關於神聖的“自然的”(Фυσις)的神話中得到了表達。這一持續了若干時代的過程也許是一種不可避免的必需;如果各種宗教相信阻止進化的嘗試,它們就會發現自己處於一種被遺棄的情勢之中。如果它們得到良好的建議,它們就會知道自己的任務並非是阻止事物的不可抗拒的進程,而是以這樣的一種方式去引導它,以便它的發生不會給靈魂造成致命傷害。因此,宗教應該經常讓我們回想起精神的起源及原初特性,以防人們忘記他們在把何物納入自身之中、在用何物填充自己的意識。人並未親自創造精神,相反,精神使人具有創造性,總是激勵他繼續,賦予他幸運的思想,保持權力、“熱情”與“靈感”。事實上,精神在很大程度上瀰漫於人的整個存在之中,以致人處於極大的危險之中,認為他實際上創造了精神、他“擁有”精神。然而,事實上,精神的原始現象支配著人;雖然精神看似人類意圖的心甘情願的客體,但是它一如自然世界,為人的自由戴上無數的鎖鏈,成為一種強迫性的觀念力量(idée-force)。精神用誇張來威脅思想樸素的人,在這方面我們自己所處的時代已然為我們提供了最具啟發意義的例子。危險變得愈大,我們的利益就把外在客體抓得愈緊,我們就會愈發忘記區分我們與自然的關係應該與相應地區分出來的與精神的關係並行,以期建立起必需的平衡。如果外在之物沒有受到內在之物的抵消,就會出現無拘無束的唯物主義,外加瘋狂的傲慢或者自主個性的消失,這在任何情況下,都是極權主義群眾國家的理想。
394 正如可以很容易地看到的,精神的大眾現代思想與基督教觀念並不協調,因為基督教視精神為至善、上帝本身。固然,也存在著邪惡精神的思想。但是,現代思想不可能等同於雙方中的任何一方,因為對我們而言,精神未必是邪惡的;我們必須認為它是道德默然或者中立。在《聖經》說“上帝是精神”的時候,聽起來更像是對一種物質的定義,或者是一種限定。但是,魔鬼也似乎被賦予了相同的特定精神物質,儘管是邪惡的、不道德的。物質的原初身份依舊被表達在了墮落天使的思想之中,以及《舊約》中耶和華與撒旦之間的密切聯繫之中。主禱文中可能也有這一原始聯繫的重複;我們在主禱文中說“勿把我們帶入誘惑之中”——因為這難道不實實在在地是誘惑者,魔鬼本人的事情嗎?
395 這就把我們帶向了一個我們至今尚未在考察過程中關注過的觀點。為了形成一幅關於“精神”要素具體化的心理模式的圖景,我們已然利用了作為人類意識及其反映的產物的文化與日常概念。但是,我們必須考慮到精神完全能夠自發地進行自己的具體化,因為精神具有原始自主性,[6]對此在心理學上不可能有任何疑問。
二、精神在夢中的自我表徵
396 同時,精神的心理具體化表示它們具有原型性質——換言之,我們稱為精神的現象依賴普遍存在於人類心理前意識結構之中的自主性原始意象的存在。一如平常,我首先是在考察患者之夢時遭遇到這個問題的。我覺得某種父親情結具有“精神的”特性,這也許是在父親意象引發陳述、行動、傾向、衝動、意見等的意義上,對此人們幾乎不會否認“精神的”屬性。在男人中,積極情結經常產生一種對權威的輕信,以及一種明顯的自動自發,服從一切精神教義與價值;然而,在女人中,它引發最為活躍的精神抱負和興趣。在夢中,具有決定作用的信念、禁忌、明智的建議總是源自父親形象。這一源頭的不清楚常常得到這一事實的強調,即它僅僅是由一種通過最終判斷的權威聲音所組成。[7]因此,往往是“智慧老人”的形象在代表精神因素。有時候這一角色是由一個“真正的”精神在扮演,即一個逝者的靈魂,或者在非常罕見的情況下,由奇形怪狀的侏儒一樣的形象或者會說話的動物來扮演。侏儒形象主要存在於婦女之中,至少在我的經驗中是如此;因此,我認為符合邏輯的是,在恩斯特·巴拉赫(Ernst Barlach)的《沒有生氣的日子》(Der tote Tag,1912年)這齣戲中,思泰斯巴特(Steissbart)(“殘餘的鬍子”[Rumpbeard])這一侏儒形象聯繫著母親,一如在卡納克神廟(Karnak)貝斯(Bes)聯繫著大女神一樣。在兩種性別中,精神也可以採取小男孩或者青年的形式。在女人當中,他相當於所謂的“積極的”阿尼姆斯,表示有意識的精神努力的可能性。在男人當中,他的意思則並非如此簡單。他可能是積極的,在這種情況下,他表示“更高的”人格、自我或者一如煉金術士所想象的“王子”(filius regius)。[8]但是他也可能是消極的,這時他就表示幼兒的陰影(infantile shadow)。[9]在兩種情況下,男孩都意味著某種形式的精神。[10]老人與兒童同體。作為墨丘利(Mercurius)的象徵,他們二者在鍊金術中起著非常重要的作用。
397 從來就不可能百分之百地確定的是,夢中的精神形象是否在道德上是善良的。倘若不是十惡不赦,它們也往往顯示出奸詐狡猾的種種跡象。然而,我必須強調的是,心理的無意識生命建築於其上的宏大計劃遠遠地超過了我們的理解力,所以我們不可能知道為了通過對抗轉化生產出善良,什麼樣的邪惡是必需,以及什麼樣的善良極可能導致邪惡。有時候,約翰所推薦的“遺囑酒精”(probate spiritus)因為世界上的最好意志,可以是除謹慎耐心地等著瞧事情的最終結果以外的一切。
398 智慧老人的形象可以非常有創造力地顯影出來,不僅是在夢中,而且是在有遠見卓識的沉思中(或者我們所謂的“積極想象”中),所以一如有時候顯在地顯現於印度的那樣,它接替古魯的角色。[11]智慧老人出現在夢中,偽裝為魔法師、醫生、牧師、老師、教授、神父,或者擁有權威的任何其他人。以人、怪物或者動物形狀出現的精神的原型總是出現在這樣一種情勢之中,即雖然洞察力、理解力、好的建議、決心、計劃等於其間是必需的,但是它們不可能聚集在一個人自己的資源之上。原型藉助旨在填補空缺的內容,補償這一精神缺乏狀態。此間的一個極佳的例子是關於白色魔法師和黑色魔法師的那個夢,一個試圖補償一個年輕的神學學生的精神困惑的夢。因為我本人並不認識那個做夢的人,所以就排除了我的個人影響問題。他夢見:
他正站在一位叫做“白色魔法師”(white magician)的莊嚴教士面前,然而,魔法師穿的是黑色長袍。這位魔法師剛剛結束一段格外長的講道,結束語是“我們為此需要黑色魔法師的幫助”。這時,大門突然洞開,另一位老人,即“黑色魔法師”(black magician)進來了,然而,他穿的是白色長袍。他看起來同樣崇高莊嚴。很顯然,黑色魔法師希望與白色魔法師交談,但礙於夢者的在場,猶豫著是否該這樣做。這時白色魔法師指著夢者說道:“說吧,他是一個無知的人。”於是,黑色魔法師開始講述一個不可思議的故事:他如何找到了伊甸園的失蹤的鑰匙、不知道該如何使用鑰匙。他說,他來找白色魔法師是為了得到一個關於鑰匙秘密的解釋。他告訴白色魔法師,他生活於其間的國家的國王正在為他自己尋找一處合適的墓地。國王的臣民碰巧挖出了一口舊石棺,裡面裝著一位處女的肉身殘骸。國王打開石棺,扔掉屍骨,重新把清空的石棺埋入地下,以備日後使用。但是,等屍骨一見光,它們原來所屬的那個人——處女——就變為了一匹黑馬,飛馳進了沙漠。黑色魔法師追蹤而去,穿過沙漠荒地後繼續向前,在那裡歷經千辛萬苦之後,他找到了伊甸園的失蹤的鑰匙。到這裡故事就結束了,而且遺憾的是,夢也結束了。
399 此間的補償肯定沒有一如夢者所希望的那樣結束,即給他提供一套刻在圖板上的解決辦法;恰恰相反,它使他面臨一道我已然暗示過的難題、生活始終讓我們遭遇的難題,即一切道德評判的不確定,善惡的讓人眼花繚亂的交織,罪過、受苦、救贖的無情延續。雖然這條通往原始宗教經驗的路是正確的路,但是有多少人能夠認識到呢?它宛若一絲沉寂而微弱的聲音,響自遠方。它是含糊的、可疑的、隱秘的、預示著威脅與危險的冒險;一條危險的路,僅僅是為了上帝的利益而行走,既沒有保證,也沒有支持。
三、童話中的靈魂
400 雖然我很高興為讀者提供一些更為現代的有關夢的材料,但是我擔心夢的個人主義會對我們的陳述提出過高要求,所需空間會超出我們在此間的處理能力。因此,我們將轉向民間傳說,因為我們在民間傳說中無需捲入個人病例史的可怕衝突與糾纏,可以在不必考慮或多或少具有獨特性的狀況的情況下,觀察到精神主題的種種變體。一如在夢中,在神話與童話中精神講述其自身的故事,原型的交互作用顯示在其自然情勢之中,作為“形成、轉換/永恆精神的永恆創造”。
401 精神類型(spirit-type)作為老人出現在童話中的頻率幾乎與出現在夢中一樣。[12]老人總會出現在英雄處於孤苦無援、絕望危難情勢之中的時候,能使他從中獲得解脫的,唯有深刻的思考或者僥倖的觀念——換言之,一種精神功能或者某種靈魂中的自動作用。但是,因為內在及外在的原因,英雄無法自己完成此舉,所以彌補匱乏所需的知識以人格化的思想的形式出現,即以睿智的、有幫助的老人的形式出現。比如,一個愛沙尼亞童話[13]便講述了一個受到虐待的小孤兒如何因放跑了奶牛,擔心受到更多懲罰而害怕再次回家。所以,他逃跑了,以期撞大運。很自然,他陷入了孤苦無援的情勢之中,沒有看到任何出路。因為精疲力竭,他呼呼大睡了起來。當他醒來時,“他似乎覺得嘴裡有什麼液體的東西,他看到一位小個子白鬍子老人站在他面前,正在為小小牛奶瓶蓋上蓋子。‘再讓我喝點吧。’小男孩祈求道。老人回答道:‘你今天已經喝夠啦。如果我的道路沒有碰巧把我引向你,這肯定就是你最後的睡眠了,因為我發現你時,你已經半死不活了。’然後老人詢問小男孩的名字、他想到哪裡去。小男孩講述了他所能夠記起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包括他前一天晚上受到的毒打。老人說道:‘可憐的孩子,與那些其親愛的保護人及安慰者躺在地下棺材裡的人相比,你的境況既不比他們好,也不比他們差。你再也不能回頭了。既然你已經逃跑了,你就必須在世上尋求新的命運。因為我無房無家、無妻無子,所以我無力給予你更多的照顧,但是我將免費給你一些好的建議。’”
402 至此為止,老人一直在表達的,不過是小男孩——故事的英雄——自己可能已經思考過的東西。已然讓步於情緒的壓力並且就這樣陷入了沮喪之中,他至少得想想他需要食物。在這個時候,考慮他的處境也是必需的。於是他直到最近的生活的故事,就會一如通常在這種情況下那樣,浮現在他腦海之中。這樣一種對過去生活的回憶是一個充滿目的的過程,其目的在於在關鍵時刻聚集起整個人格的有用之物,因為這時一個人的所有精神與身體力量都受到了挑戰,需要用團結起來的力量打開未來的大門。沒有人能夠幫助這個孩子這樣做;他只得全部依靠自己的力量。沒有回頭路可走。這一認識將使他的行動有必需的決心。通過迫使他面對問題,老人為他省去了下決心的煩惱。事實上,老人本人是對道德和身體力量的有意識思考與集中,這些力量在意識思想不——或者不再——可能的時候,自發地出現在意識之外的心理空間之中。心理力量的集中與張力有著它們始終看起來一如魔法的某種意味:它們發展出一種出乎預料的忍耐力,經常不受意志的有意識努力的誘惑。人們可以根據實驗,在由催眠狀態引發的人為集中裡觀察到這一點:在我自己的實驗中,我常常有序地把一個體格虛弱的歇斯底里症患者導入一種很深的催眠睡眠之中,然後讓她平躺身體,把頭枕在一張椅子上,而腳放在另一張硬如木板的椅子上,保持這種狀態的時間為大約一分鐘。她的脈搏會漸漸地升至90。學生中有一位身強力壯的運動員,他試圖通過有意識的意志努力來模擬這一壯舉,但是沒有成功。他中途告敗,脈搏數高達120。
403 當智慧老人把小男孩帶至這個位置時,他就能夠開始提出他的好建議了,換言之,情勢看起來不再孤苦無援。他建議小男孩繼續前行,一直向東,七年後他會到達一座預示著好運的山頭。山的高大是他的成年人格的隱喻。[14]他的權力的集中帶來了信心,因此是成功的最佳保證。[15]從現在開始,他什麼也不缺了。老人說道:“帶上我的紙條和瓶子,每天你都會發現裡面裝滿了你所需要的食物和飲料。”同時,他給了小男孩一張牛蒡葉,它能夠在小男孩需要過河的任何時候,變為一條船。
404 為了達到引起反思和利用道德力量的目的,童話中的老人經常問及名字、原因、時間、目的等,[16]他甚至更為經常地拿出必要的魔法護身符,[17]給予成功所需的料想不到的、難以置信的力量,這是沒有好壞之分的一元化人格的特性之一。但是,老人的介入——原型的自發客觀化——似乎同樣是不可或缺的,因為意識幾乎不能靠自己將人格團結到它可以從中獲取成功所需的超級權力的地方。因此,無論是在童話中還是在普通生活中,原型的客觀介入都是必需的,它通過一系列的內心衝突與認識,抑制純粹的情感反應。這些會使人物、地點、方式、原因等清晰地顯現出來,並通過這種方式生髮出有關即刻情勢及目標的知識。作為結果的啟蒙與消除致命混亂狀態經常會有與之有關的正面意義上的魔法意味——這是一種不為精神治療師所知的經驗。
405 老人讓人思考的癖性也採取力勸人們“把問題留在第二天解決”(sleep on it)的形式。因此,他對正在找尋其失蹤的兄弟的姑娘說道:“躺下吧:早晨比晚上更聰明。”[18]他也看破了已然讓自己陷入困境的英雄的悲觀情勢,或者至少可以給英雄提供一些幫助他繼續旅行的信息。為此,他時常使用種種動物,尤其是鳥。老隱士對尋找天國的王子說道:“雖然我已然在這裡生活了三百年,但是從未有人向我打聽過天國的事。雖然我本人無力告訴你天國在哪裡,但是在上面那裡,在另一層房子上,生活著各種各樣的鳥,它們肯定可以告訴你天國在哪裡。”[19]這位老人知道什麼路通往目標,並把它們為英雄指了出來。[20]他對即將出現的危險進行了警告,並提供了有效地對付危險的辦法。比如他告訴去取銀水的孩子,水井有一頭獅子守候,那頭獅子有著欺騙性的伎倆:睜著眼睡覺、閉眼看世間;[21]他向正策馬去魔法噴泉為國王取康復性藥水的青年建議,只能疾走而為之,因為潛伏在那裡的巫師會用套索捕捉任何一個靠近噴泉的人。[22]公主的情人已然被變為一個狼人,老人指示公主生火燒一鍋焦油澆在它身上。因此,公主必須把她心愛的白荷花仍進沸騰的焦油之中;在狼人到來的時候,她必須把整鍋焦油從它頭上澆下去,從而使她的親人擺脫符咒。[23]老人偶爾會一如在關於小王子的高加索故事之中那樣,非常吹毛求疵;為了繼承王位,小王子希望為其父王建造一座完美無瑕的教堂。他做成了,沒有人能夠發現一絲縫隙,但是這時老人走了過來,說道:“你所建造的固然是一座很好的教堂!可惜的是,承重牆略為有些彎!”王子推掉了教堂,重建了一座嶄新的教堂,但是老人再次在這裡發現了一道縫,於是便有了第三次建造教堂。[24]
406 因此,老人一方面代表知識、反省、洞見、智慧、聰明和直覺,另一方面代表善意、助人為樂等道德品質,從而使他的“精神”性格十分平易近人。因為原型是無意識的自主內容,所以往往把原型具體化的童話會使老人以完全相同於出現在現代夢中的方式,出現在夢中。在一個巴爾幹童話中,老人在夢中出現在了處境艱難的英雄面前,為他提供了關於如何完成強加於他的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的良好建議。[25]在一個俄羅斯童話中,他與無意識的關係得到了清楚的表達,他在那個童話裡被稱為“森林之王”。一位農民疲憊地坐在一個樹樁上的時候,一位小個子老人爬了出來:“他全身皺紋,綠色的鬍鬚一直垂到了他的膝蓋。”農民問道:“你是誰?”那位侏儒回答道:“我是奧克(Och),森林之王。”農民把他那放蕩的兒子僱給了他,“森林之王帶著那位年青人出發了,把他帶到了地下的另一個世界,來到了一座綠色小屋……小屋裡一切都是綠色的:牆是綠色的,凳子、奧克的妻子是綠色的、孩子是綠色的……伺候他的小個子水成美女(water-woman)綠如芸香。”甚至食物也是綠色的。森林之王在這裡是一位素食主義者,或者是統治森林的樹木守護神,並且也通過女水妖與水有聯繫,這就清楚地顯示出了他與無意識的關係,因為後者常常通過種種樹木與水的符號得到表達。”
407 在老人作為侏儒出現的時候,他同樣聯繫著無意識。講述公主尋找其情人的那個童話說:“夜幕降臨,一片漆黑;公主還坐在老地方哭泣。當她坐在那裡陷入沉思時,聽到有一個聲音在問候她:‘晚上好,可愛的姑娘!你為什麼坐在這裡獨自悲傷呢?’她迅速跳了起來,感到天昏地旋;這並不足為奇。但是,當她環顧四周時,發現只有一個瘦小的老人站在她面前,老人在向她點頭,看起來非常善良淳樸。”在一個瑞士童話中,農民的兒子希望送國王的女兒一籃蘋果,他遇見“一個小個子鐵人,鐵人問他放在籃子裡的是什麼”。在另一個段落中,“人”鐵衣裹身。也許“isig”意指的是“eisern”(鐵),比意指“eisig”(冰冷的)的可能性更大。在後一種情況之下,它必須是“冰衣”。[26]誠然有小冰人,也有小金屬人;事實上,在現代的夢中,我甚至遭遇過瘦小的黑色鐵人,他在關鍵的合適時刻出現,一如在講述覬覦迎娶公主的鄉巴佬的童話中的那個鐵人。
408 在智慧老人形象多次出現於其間的現代異象系列中,有一次他身型正常,現身於一個隕石坑的坑底,四周是高聳入雲的磐石牆壁;另一次他身材矮小,現身於一座山的山巔,位居一個不高的石頭圍欄之中。我們發現,在歌德關於生活在珠寶箱裡的侏儒公主的故事裡,有相同的主題。[27]在這一聯繫之中,我們同樣可以提到Anthroparion——佐西摩斯異象中的小鉛人,[28]以及生活在礦井裡的金屬人,古代的靈巧的手指,煉金術士的侏儒,愛寫格言詩的妖怪、棕仙、小鬼,等等。這樣的概念有多“真”這一問題,在一次嚴重的登山事故中對我變得清晰了起來:災難發生之後,兩位登山者在大白天產生了集體異象,看見一個個子瘦小、頭戴圍巾的男人從一處冰面的、無法接近的裂縫爬出來,越過冰河,讓兩位目擊者感到陣陣恐慌。我經常遭遇到的主題讓我認為,無意識一定是由無限小的小者所組成的世界。從純理論上講,這樣一個觀念可能是源自此等朦朧感覺,即在所有這些異象之中,我們是在處理靈魂中的某種東西,推論是為了適合大腦之內的存在,一種東西必須非常之小。儘管我不會說這樣的“理性”推測全都沒有命中目標,但是我絕非它們的支持者。在我看來似乎更有可能的,是這種對一面的渺小者、另一面的最好者——巨人等——的喜愛,聯繫著無意識中的空間與時間關係的奇特不確定性。[29]人的比例意識、他對大小的理性概念,顯然是神、人同形同性論的;無論是在身體現象的範疇之內,還是在具體的人的範疇之外的那些集體無意識部分,這種意識/概念都會失去其有效性。靈魂“要多小有多小、要多大有多大”,他雖然只有“拇指般大小”,但是他“團團圍住地球、統治著十指空間”。歌德曾這樣評說卡皮裡(Cabiri):“長度渺小/力量巨大。”同樣,雖然智慧老人的原型相當渺小,幾乎覺察不到,但是它擁有決定性的力量,正如在它討論基本原理時,大家可以看到的那樣。原型的這一特性與原子世界無異;原子世界展示在我們面前的是,研究者對粒子物理學世界的考察越深,他就會發現被縛在那裡的爆炸性力量的破壞性越強。已然變得十分顯在的,是最大的影響源自最小的由頭,這不僅在物理學領域如此,而且在心理研究領域同樣如此。在生命的關鍵時刻,一切是多麼頻繁地有賴於看似無關緊要的東西!
409 在某些原始童話中,我們的原型的闡釋性是通過老人等同於太陽這一事實得到表達的。他隨身帶著一個作烤南瓜之用的火把。吃完南瓜之後,他再次帶走了火把,從而導致了人類盜走他的火把。[30]在一個北美印第安童話中,老人是一個擁有火種的巫醫。[31]一如我們從《舊約》的語言及聖靈降臨節的奇蹟所知道的,靈魂也有暴躁的一面。
410 一如我們已經指出的,除他的聰明、智慧和洞見之外,老人也因其道德品質而著稱;而且,他甚至檢驗他人的道德品質,並且使他的天賦依賴於這一檢驗。在一個講述養女與親生女兒的愛沙尼亞童話中,有一個在這方面特別具有啟發性的例子。養女是一個孤兒,她因聽話和良好的修養而著稱。故事開頭說她的紡紗卷線杆掉進了井裡。她隨之跳進井裡,但是她沒有溺水而亡,而是來到了一個令人著魔的地方;她在那裡繼續著她的找尋,遇見了奶牛、公羊和蘋果樹,實現了它們的願望。現在她來到了一座洗衣房前,一位骯髒的老人正坐在那裡,希望她幫他洗澡。於是便有了下面的對話:“美麗的姑娘,美麗的姑娘,幫我洗洗吧,我髒成這樣真難受!”“我該用什麼來為爐子加熱呢?”“去拾些木樁和畜糞來生火吧。”但是,她取回的是木棒,於是又問道:“我該到哪兒去取洗澡水呢?”“那邊的馬廄裡有一匹白色的母馬。讓它把尿撒在浴盆裡。”但是,她取回的是清水,於是又問道:“我該在哪裡去找一個浴盆塞子呢?”“把白馬的尾巴割下來,然後用它來做一個浴盆塞子。”但是,她是用白樺樹樹枝做的浴盆塞子,於是又問道:“我該去哪裡取肥皂呢?”“拿一塊浮石來為我擦背吧!”但是,她從村子裡取來了肥皂,然後她用肥皂給老人洗了澡。
411 作為回報,他給了她一個滿是黃金和寶石的包。很自然,這家人的親生女兒變得嫉妒了起來,把她的紡紗卷線杆丟進了水井,但是她很快就在井裡找到了它。然而,她不斷地繼續著,把養女曾經做正確的一切攪得一團糟,也得到了相應的回報。這一主題的頻繁出現使得更多的例子成為了多餘。
412 德高望重、大有裨益的老人形象讓人把他以這樣或者那樣的方式與上帝聯繫了起來。一個關於士兵與邪惡公主的德國故事,[32]講述受人詛咒的公主如何每天晚上從其鐵棺材裡爬出來,吃掉為墳墓站崗的士兵。輪到一個士兵站崗時,他設法逃跑了。“那天晚上他溜了號,跑過了田野和山崗,來到了一個漂亮的牧場。突然,一位蓄著長長的白鬍須的乾癟老人來到了他面前,但是那正是上帝本人,他再也無力繼續收拾那個魔鬼每天晚上造成的危害。那個乾癟的白鬍子老人問道:‘上哪兒去?我可以幫你忙嗎?’因為乾癟老人看起來十分友好,那個士兵就告訴了他自己是個逃兵,以及這樣做的原因。”一如既往,接下來的是善良的建議。在這個故事裡,老人以同樣質樸的方式被當作了上帝,一如英國的煉金術士喬治·黎普列爵士(Sir George Ripley)[33]把“老國王”(old king)描述為上帝(antiquus dierum)。
413 完全正如所有原型都有向上的正面的、有利的、明亮的一面,所以,它們也都有向下的一面,部分是負面的和不利的,部分是冥府鬼神的,其餘的是中立的。對此精靈原型絕非例外。他的侏儒形式甚至意味著一種限制,暗示著從地下長出來的一位自然主義的植物保護神。在一個巴爾幹童話中,老人有殘疾,少了一隻眼。老人的眼被“威利”(Vili)——一個長翼的魔鬼——挖了出來,英雄被派定了讓他們把眼睛歸還給老人的任務。老人因此對黑暗的魔鬼世界失去了部分視力——換言之,他的洞察力和啟發力;這一殘疾讓人想起看見一頭黑豬(他的邪惡兄弟賽特[Set])時失去了一隻眼的奧西里斯(Osiris)的命運,以及沃坦(Wotan),他為米密爾(Mimir)的噴泉犧牲了一隻眼。非常有特點的是,我們童話中的老人所騎的動物是一隻山羊,這就表明他本人也有邪惡的一面。在一個西伯利亞故事中,他現身為一個單腿、單手和單眼的老人,用他的鐵杖喚醒死人。在故事中,後者被喚醒數次之後誤殺了老人,因此愚蠢地失去了他的好運。故事的標題是“有偏見的老人”,事實上他的殘疾表明他只有半個身子。另一半是無形的,僅以殺手的形式現身,圖謀獲得英雄生命。最終英雄成功地殺死他那百折不撓的殺手,但在鬥爭之中,他也會殺死有偏見的老人,於是兩個受害者的身份被清楚地揭示了出來。因此,老人很可能是他自己的對立面,既是生命的賜予者又是死亡的執行者——精於二者(ad utrumque peritus),一如赫耳墨斯所言。[34]
414 在這些環境中,只要是在“淳樸的”和“善良的”老人出現的時候,對啟發式推理及其他性質的推理而言,小心審視語境都是可取的。比如,在我們最先提到的那個愛沙尼亞童話中,關於那個弄丟了奶牛的受僱男孩,大有幫助的老人碰巧那麼機緣巧合地在現場,讓人懷疑他為了給被保護人一個極佳的逃跑藉口,已然事先秘密趕走了奶牛。這是極為可能的,因為日常經驗表明,對命運的技高一籌的先見之明,儘管它是潛在的,很可能籌謀出一件惱人的事來,其唯一的目的便是把自我意識的“頭腦簡單的西蒙”(Simple Simon),威逼利誘到他應該走的道路之中,否則他自己會因為全然的愚笨,永遠也找不到。如果我們的孤兒想到了魔法般趕跑其奶牛的正是老人,老人似乎就會看起來像一個胸懷惡意的洞穴巨人(troll)或者魔鬼。事實上,老人確有邪惡的一面,一如原始社會的巫師既是醫治者和幫助者,同時又是可怕的毒藥調合者。Φáρμαχoν一詞既表示“毒藥”,又表示“解毒劑”;毒藥事實上可以有兩面性。
415 因此,老人具有模稜兩可的小精靈性格——試看墨林(Merlin)那極具啟發性的形象——以某種形式顯現時,似乎是善良的化身,以其他形式顯現時,似乎是邪惡的一個面向。所以,他同樣是邪惡的魔法師,基於全然的自我主義,為了魔鬼的利益行惡。在一個西伯利亞童話中,他是一個邪惡精靈,“他的頭上有兩個湖,湖裡有兩隻鴨子在游泳”。他以人肉為食。故事講述了英雄及其夥伴們如何去鄰村赴宴,把他們的狗留在了家裡。狗們根據“貓兒不在,老鼠成精”的原則,也安排了一場宴會,高潮時分一起撲向了肉鋪。主人回家後把狗趕了出去,狗們匆匆逃進了荒野之中。“這時造物主對艾梅姆庫(Ememqut)[故事的英雄]說道:‘和你妻子一起去找狗吧。’”但是,他遭遇到了一場可怕的暴風雪,只好躲到邪惡精靈的小屋中。這時出現的是眾所周知的害人反害己的主題。“造物主”就是艾梅姆庫的父親,但是造物主的父親卻被稱作“自造”(self-created),因為他自己造就了自己。雖然我們在任何地方都沒有被告知,頭上有兩個湖的老人把英雄及其妻子引誘到了小屋之中,以便消除他的飢餓,但是可以推測的是,某一特定的靈魂已然進入到狗的身上,使它們如人一樣舉行宴會,然後——違背它們的天性——逃跑,所以艾梅姆庫不得不出去找它們;然後英雄遭遇暴風雪,以便讓他投入到邪惡老人的懷抱之中。造物主——“自造”之子——是建議的同黨,這一事實提出了一個棘手的問題,其解決辦法我們最好交給西伯利亞神學家。
416 有一個巴爾幹童話說,老人以做孩子的教父為條件,給了無子嗣的沙皇皇后一個魔法蘋果,皇后吃掉蘋果後就懷了孕,並生下了一個兒子。然而,這個孩子卻長成了一個小惡棍,欺侮孩子,屠殺家畜。有十年他都沒有被取名。然後老人現身,把一把刀刺進了他的大腿,給他取名為“刀王子”(Knife Prince)。現在,這個孩子希望去開始他的冒險,他父親猶豫良久,最終同意了他這樣去做。他大腿上的刀至關重要:如果他自己把刀拔出,他就會生;如果他人把刀拔出,他就會死。最終那把刀成為了他的厄運,因為一個老巫婆趁他熟睡時把刀拔了出來。他死了,但是他所贏得的朋友又讓他復活了。[35]此間的老人雖然是幫手,但同時也是可能輕易而舉就出現糟糕結局的危險命運的籌謀者。邪惡早早地、清晰地顯現在了孩子的惡棍性格之中。
417 在另一個巴爾幹童話裡,有一個我們的主題的變體值得一提:一個國王正在找尋他被陌生人誘拐的妹妹。他漫行到一個老嫗的屋前,老嫗對繼續找尋提出了警告。但是,一棵滿是果實的樹不斷從他眼前後撤,把他誘離了老嫗的小屋。果樹最後停下來的時候,一位老人從樹枝上爬了下來。他熱情招待國王,把他帶到了一座城堡,他妹妹就作為老人的妻子生活在那裡。她告訴她哥哥,這個老人是一個會殺掉他的邪惡精靈。非常肯定的是,三天之後國王消失得無影無蹤了。現在,他的弟弟繼續找尋,殺掉了以龍的形式現身的邪惡精靈。一位英俊的年輕人因此擺脫了魔咒,立刻娶了這位妹妹。最初作為樹式保護神(tree-numen)出現的老人,顯然與這位妹妹有關。他是兇手。在一段經過篡改的情節中,他被控給整座城市施行魔法,把它變為鐵,使它固定、剛硬和被鎖定。[36]他也俘虜了國王的妹妹,不讓她回到其親屬身邊。所有這一切說明這位妹妹是為阿尼姆斯所控制的。老人因此被視為她的阿尼姆斯。但是,藉以讓國王落入控制的方式、他找尋妹妹的方式,使我們認為對她哥哥而言,她有著一種阿尼瑪重要性。相應地,老人的決定性原型首先控制了國王的阿尼瑪——換言之,從他那裡搶走了阿尼瑪所具體化的生命原型——迫使他去找尋已失去的魅力,“難以獲得的財富”,因此使他成為了神話英雄,表達自我的更高人格。同時,老人扮演惡棍的角色,不得不被迫退場,僅僅作為妹妹—阿尼瑪的丈夫出現在故事的結尾,或者更為準確地講,作為靈魂的新郎,慶祝代表對立物和對手的統一的神聖亂倫。這一大膽的“矛盾對立”(enantiodromia)是一種司空見慣的事件,它不但意味著老人的返老還童與轉換,而且暗示邪惡與善良之間的一種秘密內在聯繫,反之亦然。
418 因此,我們在這個故事中看到了老人的原型,他以作惡者為幌子,捲入以“聖婚”為結局的個體化過程的迂迴曲折之中,讓人浮想聯翩。相反,在那個關於森林之王的俄羅斯故事中,他在開始時是有幫助的,仁慈的,但是後來卻拒絕放走受僱於他的小男孩,所以故事的主要情節是在講述小男孩如何一次次地試圖逃脫魔法師的控制。故事所講不是跟蹤搜尋,而是逃跑;然而,逃跑之所得似乎與種種冒險曾經英勇追尋的回報相同,因為英雄最終娶了國王的女兒。然而,魔法師必須滿足於害人反害己的角色。
四、童話中的獸形精靈符號象徵
419 如果我們疏忽了考察一種特殊形式的原型表現,即是說原型的動物形式,我們對原型的描述就會不完整。從本質上講,這屬於神明與魔鬼的獸形化(theriomorphism),具有同樣的心理學意義。動物形式表明有關內容與功能仍處於特別之人的範疇,即在一個超越人類意識的層面,因此一方面聯繫著魔鬼般的超人(superhuman),另一方面聯繫著野獸般的類人(subhuman)。然而,必須記住的是,這一劃分僅僅是在意識範疇內才有效,其間它是思想的一個必需的條件。邏輯學上說“第三者不存在”(tertium non datur),意思是我們不能正視處於一體之中的對立雙方。換言之,雖然對我們而言,消除難以抑制的自相矛盾可能僅僅是一個先決條件而言,但是對無意識而言,卻絕非如此,因為無意識的內容並不例外,在本質上是似非而是的或者自相矛盾的,並不排斥存在的範疇。如果有不熟悉無意識心理學的人希望瞭解關於這些內容的應用知識,我將推薦他學習基督教神秘主義及印度哲學,其間他會看到對無意識的自相矛盾的最為清晰的闡釋。
420 雖然迄今為止,無論是外貌還是行為,老人都多少有些像人,但是他的魔力及其精神優勢暗示,無論是做好事還是幹壞事,他都是外在於,或者高於,或者低於人的層面。無論是對原始人還是對無意識,他的動物面向都絕不意味任何形式的貶低,因為在某些面向上,動物是高於人的。它既未無意中闖入意識,也未讓任性的自我與它所依賴的權力相鬥;相反,它實現了以一種近乎完美的方式驅使它的意願。如果它是有意識的,它就會在道德上勝過人。關於墮落的傳說中存有深刻教旨:自我意識的解放是一種魔鬼路西弗式行為,這一認識表達的是一種模糊的預感。人類的整個歷史從一開始便是由他的自卑感與他的自負之間的衝突所構成。智慧尋求中間道路,並且通過與魔鬼和野獸的含糊聯繫為這一大膽行為付出代價,因此極易受到道德誤解。
421 我們在童話中反覆見到大有裨益的動物這一主題。這些動物像人一樣行動,說人話,顯示出的睿智和知識勝過了人。在這些情況下,我們可以有理由說精靈的原型是通過動物形式表達出來的。一個德國童話[37]講述的是一個正在尋找其失蹤的公主的年輕人如何遇見了一匹狼,狼說:“別害怕!但是請告訴我,你這是在上哪兒去?”年輕人講述了他的故事,於是狼把自己的幾根毛作為具有魔法的禮物給了他,有了它們,年輕人可以隨時喚來幫助。這一插曲的發展完全就像遇見可以幫忙的老人一樣。同樣是在這個故事中,原型也展示出了它的另一個邪惡面向。為了把這一點說清楚,我打算在此給出故事的梗概:
422 那位年輕人在林中放豬時,他發現了一棵大樹,其樹枝高聳入雲。他自言自語:“如果有人想從那棵大樹的樹梢看世界,他怎麼才能完成呢?”因此,他爬了上去,結果爬了一整天甚至還沒爬到樹枝處。夜幕降臨,他只好在一個樹杈上過夜。第二天,他繼續攀爬;到中午的時候,他爬到了樹葉處。接近傍晚時,他來到了一個坐落在樹枝中的村莊。生活在那裡的農民給了他食物,並讓他在那裡過夜。到了早晨,他繼續向上爬。快到中午時,他爬到了一座城堡處,裡面住著一位年輕的姑娘。在那裡,他發現大樹不再有更高之處了。姑娘是國王的女兒,被一位邪惡的魔法師囚禁在了那裡。因此,年輕人就與公主待在一起,公主允許他踏入城堡的所有房間:只有一間屋例外。但是,他的好奇心太強。他打開房門,在房間裡發現了一隻被三顆釘子固定在牆上的烏鴉。一顆釘子釘住了它的喉,另外兩顆釘子釘住了它的翅膀。烏鴉抱怨說口渴,年輕人深表同情,給了它水喝。烏鴉每喝一口,就會有一顆釘子脫落;喝到第三口時,烏鴉自由了,飛出了窗戶。當公主聽到烏鴉時,感到非常害怕,於是說道:“那是向我施魔法的魔鬼!過不了多久它就會再次抓到我。”在一個晴空萬裡的早晨,她真的消失了。
423 現在,年輕人開始去找她,一如前文所描述的,他遭遇了狼。同樣地,他遭遇到了一頭熊和一隻獅子,它們也給了他一些毛。另外,獅子告訴他,公主就被囚禁在附近的一間獵人住的山林小屋裡。年輕人找到了小屋與公主,但是被告知逃跑是不可能的,因為獵人有一匹三條腿的白馬,它知道一切,會絕對無誤地警告其主人。儘管如此,年輕人還是試圖與她一起逃走,但是白費工夫。獵人追上了他,但是因為他曾經救過獵人作為烏鴉時的命,所以獵人釋放了他,自己和公主一道重新策馬而去。獵人在林中消失之後,年輕人爬回小屋,說服公主用甜言蜜語從獵人那裡騙到他如何得到他那聰明的白馬的秘密。晚上的時候,她成功做到了這一點;把自己藏在床下的年輕人知道了在離獵人的小屋大約一小時路程的地方,住著一位養魔馬的女巫。任何人只要能夠看守馬駒三天,他就可以選取一匹馬作為報酬。獵人說,以前她常常用十二隻羊的禮物達成交易,以期消除生活在農莊附近的林子裡的狼的飢餓,阻止它們進行襲擊;但是,她並沒有送羊給他。因此,在他騎馬離去的時候,狼去追他;在他就要越過她領地的邊界時,它們扯掉了他的馬的一隻蹄。這就是它只有三條腿的原因所在。
424 於是年輕人匆匆趕去找女巫,同意為她服務,條件是她不僅要送他一匹他自己親手選定的馬,而且還要送他十二隻羊。她答應了這一要求。她立刻讓馬駒四處逃散,讓他喝白蘭地,以便讓他睡眼矇矓。他喝完酒就睡著了,馬駒跑掉了。第一天,他在狼的幫助之下抓住了它們;第二天,熊幫助了他;第三天,獅子幫助了他。現在,他可以去選擇他的報酬了。女巫的女兒告訴了他哪匹馬是她媽媽的坐騎。很自然,那是最好的馬,而且也是白色的。他剛一讓它走出馬廄,女巫就刺穿了它的四個蹄子,吸出了骨頭裡的骨髓。她用骨髓烤了一個蛋糕,讓年輕人在旅途中享用。白馬變得極度虛弱,但是年輕人餵了它蛋糕,白馬因此恢復了從前的力氣。用十二隻羊安撫了十二匹狼之後,他毫髮未損地走出了林子。然後,他就去接公主,和她一起騎馬離去。但是,三腿馬向獵人大聲喊叫,獵人開始追趕,並且很快就趕上了他們,因為四腿馬拒絕疾馳。眼看獵人就要追上的時候,四腿馬向三腿馬大聲呼喊:“好姐妹,摔掉他!”魔法師被摔了下來,被兩匹馬踩成了碎片。年輕人把公主扶上三腿馬,結隊騎馬回到了她父親的王國,在那裡,他們喜結連理。四腿馬懇求他割下它和三腿馬的頭,不然它們會讓他大禍臨頭。他照做了,兩匹馬分別變為了英俊的王子和楚楚動人的公主,隨後回到了“他們自己的王國”。他們在很久以前被獵人變為了馬。
425 除故事中的獸形精靈象徵以外,特別有趣的是要注意到認識和直覺的功能是為做坐騎的動物所代表的。這也就相當於說精靈可以是某人的財產。因此,三腿白馬是魔鬼獵人的財產,而四腿馬則是女巫的財產。精靈在這裡在一定程度上是一種功能,它一如任何其他物體(馬),可以變換其主人,在一定程度上是自主的主體(作為馬的主人的魔法師)。通過從女巫那裡得到四腿馬,年輕人把精靈或者某種特殊思想從無意識的控制之中解救了出來。此間正如在其他地方,女巫代表“自然的力量”(mater natura)或者無意識的原始“女家長”狀態,表示一種心理構成,其間的無意識僅僅是由一種虛弱的、依舊處於依附狀態的意識所組成。四腿馬顯示出自己勝過了三腿馬,因為它可以控制後者。因為四位一體是整體的象徵,以及整體在無意識的圖像世界中起著巨大作用,[38]四腿馬對三腿馬的勝利也就並非完全出乎預料。但是,三和四的對立之間的意義何在?或者更加準確地講,三與整體相比較的意義何在?在鍊金術中,這一問題被眾所周知為瑪利亞原則(axiom of Maria),貫穿於鍊金術哲學中長達一千多年,最終被重新納入到了《浮士德》的卡皮裡場景之中。關於它的最早的文學樣式見諸於柏拉圖的《迪邁斯》(Timaeus)開篇詞,[39]然後歌德又向我們提起了它。在煉金術士中,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神聖的三位一體如何在更低的冥府鬼神三合一中擁有其相似之物(類似於但丁的三頭魔鬼)。這表徵的是一個因為符號象徵而露出密切關涉邪惡的跡象的原則,儘管決不肯定的是,它僅僅表達邪惡。相反,一切都指向這樣一個事實,即邪惡或者它的熟悉的符號象徵,屬於描述黑暗、夜晚、低級、冥府鬼神元素的形象群落。在這一象徵中,低級作為一種迴應與高級相向而立;[40]換言之,它一如上文所言,被想象為一個三合一。三是表示陽性的數字,在邏輯上聯繫著邪惡的獵人,他可以在鍊金術上被認為是低級的三合一。四是表示陰性的數字,被指派給了老嫗。兩匹馬是能說會道、無所不知的神奇動物,因此代表著無意識的精靈,它在一種情況下受制於邪惡的魔法師,而在另一種情況下則受制於老女巫。
426 三和四之間存在著男女之間的基本對立,但是,儘管四是整體的象徵,而三卻不是。根據鍊金術,後者表示極性,因為一個三合一總是以另一個為先決條件,宛如高以低、光明以黑暗、善良以邪惡為先決條件。從能量角度看,極性意味著潛力;無論在哪裡,只要有潛力存在,就會有一種潮流、諸多事件的可能性存在,因為對立雙方之間的緊張力爭平衡。如果有人把四位一體想象為一個沿對角線分為兩半的正方形,他就會得到兩個頂點相對的三角形。因此,人們可以使用隱喻說,如果四位一體所代表的整體被分為相等的兩半,它就產生兩個相對立的三合一。這一簡單的思考表明三可以得自於四的方式;同樣,囚禁公主的獵人解釋了他的馬如何被十二匹狼撕掉了一隻蹄,從四條腿變為三條腿。因此,三條腿是因為一次事故,一次發生在馬即將離開邪惡母親的領地時的事故。用心理學的語言來講,我們應該說無意識的整體開始凸現的時候,即離開無意識、進入意識範疇的時候,四者之一滯留在了後面,牢牢地為無意識的“空白恐怖”(horror vacui)所控制。因此,出現了一個三合一,它正如我們所知道的——並非源自童話,而是源自符號象徵的歷史——裝點一個與之相對的相應的三合一[41]——換言之,衝突隨之發生。在這裡我們也可以和蘇格拉底一起詢問:“一、二、三——但是,我親愛的迪邁斯,在那些昨日的赴宴者、今日的請客者中,誰是第四個呢?”[42]他一直處於邪惡母親的領地之中,為無意識的餓狼般貪婪所控制,因為無意識不願意讓任何東西脫離其魔力圈,除非以犧牲為代價。
427 獵人或者老魔法師與女巫相當於無意識的魔力世界中的消極父母意象。獵人首先作為一隻黑烏鴉出現在故事中。他盜走公主,並把她囚禁起來。公主把他描述為“魔鬼”。但是非常奇怪的是,他本人被鎖在了城堡的一間禁閉室裡,被三顆釘子釘在牆上,宛若被釘死在十字架上一樣。他像所有囚犯一樣被囚禁在自己的囚室裡,像所有詛咒者一樣被綁縛著。二者的監獄是一座魔力城堡,位處也許是舉世無雙的一棵大樹的樹梢。公主屬於上面的光的區域,靠近太陽。被囚禁坐在世界之樹(world-tree)上,她是一種讓自己進入邪惡的權力之中的“世界之魂”(anima mundi,又譯生命、清風)。但是,這一獵物似乎也並未對後者產生多大益處,因為捕捉者受到了被釘在十字架上的折磨,而且是用三顆釘子。很顯然,受難表示一種讓人痛苦的束縛和懸掛狀態,適合懲罰普羅米修斯那樣的人,嚴重有勇無謀,冒險進入對立原則的軌跡。這便是等同於獵人的烏鴉在他從光的上層世界奪取一個寶貴的靈魂時之所為;因此,作為一種懲罰,他被釘在了上層世界的牆上。很明顯,這是對原始基督教意象的一種倒置的反思。曾把人類靈魂從這個世界的君王的控制之下解救出來的救世主,被釘死在了下面地球的十字架上,一如行竊的烏鴉因為放肆的幹擾,被釘在了世界之樹的參天樹枝中的牆上。在我們的童話中,魔咒的特定工具是釘子的三合一。雖然誰讓烏鴉成了俘虜在故事裡未曾有交待,但是聽起來咒語似乎是以三合一的名義加在他身上的。[43]
428 爬上世界之樹、進入他將營救公主於其間的魔力城堡之後,我們年輕的英雄被獲準進入所有房間,只有一間除外,即烏鴉被囚禁於其間的那間。宛如伊甸園裡有一棵其果實被禁食的樹一樣,在這裡有一間被禁止入內的房間,結局自然是立即有人闖入。什麼也不會比禁止更能激發我們的興趣。它是最為有效的引發不從的方法。很顯然,某一秘密的解救計劃正在醞釀之中,所要解救的與其說是公主,還不如說是烏鴉。英雄一看見它,烏鴉就可憐地叫喊,抱怨口渴,[44]年輕人在同情美德的驅使下,為它解渴,用的不是牛膝草和五倍子,而是讓人刺激的水,於是三顆釘子掉了下來,烏鴉從打開的窗戶飛了出去。因此,邪惡精靈恢復了它的自由,變為了獵人,再次盜走公主,但是這一次他把她鎖在了他在地上的打獵小屋之中。秘密計劃在一定程度上被揭開了:公主一定是從上面的世界被帶到人的世界的,如果沒有邪惡精靈的幫助和人的不服從,這顯然是不可能的。
429 但是,因為在人的世界中,靈魂的獵人是公主的主人,所以英雄必須再次介入,正如我們已然看到的,他為此從女巫那裡竊取了四腿馬,破掉了魔法師的三腿馬咒語。正是三合一首先刺穿了烏鴉,所以三合一同樣代表邪惡精靈的力量。它們是方向相對的兩個三合一。
430 現在,我們轉向另一個場域——心理經驗的範疇,我們知道,意識的四個功能有三個是可以被區隔的,即是有意識的,而另一個則與基質(matrix)——無意識保持聯繫,眾所周知為“低級的”功能。它是最為壯麗的意識的唯一致命的弱點:在某個地方,強壯者是軟弱的、聰明者是愚蠢的、善良者是邪惡的,反之亦然。在我們的童話中,三合一顯現為被毀損的四位一體。僅需將一條腿加到其餘三條上,它就會形成一個整體。謎一樣的瑪利亞原理說:“……作為第四的一來自第三”——這大概是說,第三個製造出第四個時,它就立即製造了整體。雖然處於狼的控制之下的失去部分屬於大母神,事實上僅佔四分之一,但是加上其餘的四分之三,它就構成了消除分割與衝突的整體。
431 但是,一個四分之一怎麼會基於符號象徵的證據同時是一個三合一呢?在這裡,童話的符號象徵對危難中的我們置之不顧,我們被迫求助於心理學的事實。我已在前文中說過,三個功能是可以被區隔的,只有一個功能始終處於無意識的控制之下。我們必須對這種說法進行更為仔細的界定。一個經驗事實是僅有一個功能可以被或多或少地成功區隔,它因此被眾所周知為高級或者主要功能,與外向性、內向性一起,構成意識態度的類型。這一功能聯繫著一兩種在一定程度上受到區隔的輔助性功能,輔助性功能幾乎不曾獲得與主要功能程度相同的區隔,換言之,通過意志的程度相同的適用性。相應地,它們所擁有的自發性的程度高過主要功能;主要功能對我們的意圖顯示出很強的依賴性和服從性。第四個即低級的功能被證明在另一方面是不為我們意志所理解的。它時而顯現為一個取笑的、分散注意力的小鬼,時而又顯現為一個解圍者(deus ex machina)。但是,它總是按自己的意志出現和消失。從這裡可以清楚看到的是,甚至被區隔的功能也僅僅在一定程度上讓自己擺脫了無意識;在其他方面它們依然根植於無意識之中,並且其活動也在這種程度上受到無意識的控制。因此,受自我支配的三個“被區隔的”功能有著尚未擺脫無意識控制的三個相應的無意識成分。[45]一如這些功能的三個有意識的、被區隔的部分遭遇到第四個功能——作為讓人頭疼的幹擾因素的未被區隔的功能,高級功能似乎也會在無意識中遭遇到最為強勁的敵人。我們不應對最後的壓力省略不提:宛若樂意把自己裝扮為光明天使的魔鬼,低級功能特別秘密和帶惡意地影響高級功能,因為後者對前者的抑制特別強烈。[46]
432 為了適當說明我們的——引號除外!——“簡單得有些孩子氣的”童話中的微妙的、隱喻的聯想,這些令人遺憾的有些抽象的陳述是必需的。兩個對立的三合一,一個禁止而另一個代表邪惡的力量,完全吻合於意識和無意識心理的功能結構。作為心理的一個自發的、天真的、未曾事先計劃的產物,童話並不能很好地表達除心理的真實狀況之外的任何東西。並非僅僅是我們的童話才在描述這些結構性的心理關係,其他無以數計的童話也一樣。[47]
433 我們的童話一方面異常清晰地顯現出精靈原型在本質上的對立性,另一方面,顯示出種種對立的令人困惑的活動,無不旨在更高級意識的遠大目標。年輕的豬倌從動物層面爬到世界之樹的樹梢,並在那裡的光的上層世界裡,發現了他的被囚禁的阿尼瑪,即出身高貴的公主,這象徵著意識的上升,從類似禽獸之地的低位升至視野開闊的高位,這是非常適合於意識視野放大的一個意象。[48]一旦男性意識已然達到這一高度,它即與其女性對應物阿尼瑪面對面。[49]她是無意識的具體化。會面表示把後者設計為“潛意識”是多麼的不恰當:它不但是在意識“之下”,而且也是在它“之上”,事實上是遠在它之上,所以英雄必須付出巨大努力才能爬上去。然而,任何爬上去的人,比如我們的英雄,會一如在地面一樣,高高地站立在“潛意識”之上;從這個意義上講,這一“上面的”意識絕非是一種超意識。恰恰相反,他有了不悅的發現,即他權高位大的阿尼瑪,靈魂公主(the Princess Soul),被妖術困在那裡,宛若金絲籠裡的鳥兒一樣失去了自由。雖然他可以讚揚自己已然從平地、從類似禽獸的愚笨中升騰了起來,但是他的靈魂卻受制於一個邪惡精靈,一個以烏鴉為幌子的穴居本性的陰險的父親意象,魔鬼的著名的獸形形象。當他自己親愛的靈魂在囚禁中受折磨時,他高高的位置和寬廣的視野又有什麼用呢?更糟糕的是,她遵守下層世界的遊戲規則,公開通過禁止年輕人進入那間屋子的辦法,設法阻止他發現自己被囚禁的秘密。但是,她背地裡通過禁止這一事實,把他引向了那間屋子。這就好像無意識有著兩隻總是互相作對的手一樣。公主同時既希望又不希望被營救。但據大家所說,邪惡精靈也讓自己陷入困境之中:他既希望從光亮的上層世界竊取一個善良的靈魂——作為一個有翼的存在,這是他很容易做到的——但是又不期望把自己囚禁在那裡。儘管他是一個邪惡精靈,但是他又渴望光明。這是他的秘密理由,一如他為咒語所鎮住是對他的僭越的懲罰。但是,只要邪惡精靈被困在上層世界,公主也就無法下到地上,而英雄則繼續迷失在樂園。因此,他現在犯下不忠之罪,從而致使盜賊得以逃離,於是導致了公主的第二次被拐——一個完整的災難系列。然而,公主最終來到了地上,惡魔般的烏鴉呈現出了獵人的人形。超脫塵世的阿尼瑪與邪惡法則雙雙墜落到塵世,換言之,它們縮小至人的比例,並因此變得可以接近。三條腿的、無所不知的馬代表獵人自己的力量:它與被區隔的功能的無意識成分相符。[50]獵人自己賦予了低級功能以人性,低級功能又把自己作為英雄的好奇和熱愛冒險體現在英雄身上。隨著故事的發展,他變得越來越像獵人:他也從女巫那裡得到了他的馬匹。但是,不同於他的是,獵人沒有得到十二隻羊來喂狼,於是狼就傷了他的馬。他忘了向地府鬼神力量進貢,因為他也不外乎是個強盜。通過這一疏忽,英雄知道了惟有以犧牲為代價,無意識才會讓受其驅使者離開。[51]數字12很可能是一個時間符號,補充說明意識必須完成十二件工作,[52]之後人才能獲得自由。[53]獵人看起來像英雄,英雄先前試圖通過盜竊和暴力獲得其靈魂,但未能成功。但是,靈魂的征服實際上是一項需要耐心、自我犧牲和奉獻的工作。通過獲得四腿馬,英雄徹底步了獵人的後塵,獲得了公主。結果證明,我們故事中的四位一體的力量更為強大,因為它把它依舊需要用於變得完整的力量融入了它的整體之中。
434 如前所述,這一絕非原始童話中的精靈的原型,通過獸形物被表示為了一個三個功能的系統,該系統受制於一個整體,即邪惡精靈;原型被表示的方式與某一未命名的權威用三顆釘子的三合一折磨烏鴉的方式相同。兩個超規則的整體在第一個例子中相當於作為主要功能勁敵的低級功能,即獵人;在第二個例子中相當於主要功能,即英雄。獵人與英雄最終相互等同了起來,所以獵人的功能融入到了英雄身上。事實上,英雄從一開始便蟄伏在獵人身上,慫恿他利用所掌握的種種不道德手段竊取靈魂,然後又讓他違心地把她交到自己手中。表面上他們之間發生了激烈衝突,但實際上,一個是在做另一個的事情。一旦英雄成功奪取四位一體,癥結旋即被打開——或者用心理學的術語來講,在他把低級功能融入三重系統的時候。它一下子結束了衝突,獵人形象隨之煙消雲散。獲取這一勝利之後,英雄讓他的公主騎上三腿馬,然後一起策馬回到她父親的王國。從此以後,她統治和代表以前為邪惡的獵人服務的精靈王國。因此,阿尼瑪代表並且一直代表的那部分無意識絕不可能被融入到基於人的知識或者經驗可以獲取的整體之中。
435 後記。已然是在我完成初稿之後,我的注意力才因一位朋友轉移到我們故事的一個俄羅斯變體。它的標題是“瑪利亞·莫芙娜”(Maria Morevna)。[54]故事的英雄並非豬倌,而是沙皇的長子伊萬(Ivan)。對三個起幫助作用的動物的解釋非常有趣:他們相當於伊萬的三個姐妹及其丈夫,他們實際上是鳥人。三姐妹代表功能的無意識三合一,同時與動物與精靈王國有關。鳥人是一種天使,強調無意識的輔助性。在故事中,他們介入於關鍵時刻,即英雄——不同於他在德國的對應物——陷入邪惡精靈的力量之中、被殺害和肢解(神人的典型命運)的時候。[55]邪惡精靈是一個經常被顯現為裸體的老人,名叫不死者柯什埃(Koschei the Deadless)。[56]相應的女巫是著名的(Baba Yaga)。德國變體的三個起幫助作用的動物在這裡翻了一番,最初現身為鳥,然後現身為獅子、奇特的鳥、蜜蜂。公主是瑪利亞·莫芙娜女王,她是一個可怕的尚武領袖——希臘神後瑪麗(Mary the Queen of Heaven)在俄羅斯東正教讚美詩中被讚美為“聖餅領袖”(leader of hosts)!——已然用十二條鐵鏈把邪惡精靈捆縛在她城堡的禁閉室裡。伊萬為老魔鬼解除口渴之後,他帶著女王逃走了。具有魔力的坐騎最終並未變為人。很顯然,這個俄羅斯故事的特徵更為原始。
五、附錄
436 下面的評論並非旨在大眾興趣,而是主要為了學術目的。我最初是想把它們從論文的本修訂版中刪除,但後來我又改變了主意,把它們以附錄的形式附加在這裡。對心理學不是特別感興趣的讀者可以放心地略去這一節。因為在下文中,我討論了魔馬的三條腿和四條腿這一看似深奧的問題,以一種闡明我所使用的方法的方式陳述了我的思考。這一心理推理首先基於的是材料的非理性資料,即童話、神話或者夢,其次基於的是對這些資料彼此間的“潛在”聯繫的有意識認識。這樣的聯繫的存在是一種假設性質的東西,比如斷言夢是有意義的。這一假設的意義並非是通過推理建立起來的:它的用途唯有經由應用才能被證明。因此,始終有待注意的是,它的系統性應用或者非理性材料是否能夠讓人以一種有意義的方式闡釋後者。它的應用在於動手處理材料,一如材料有連貫的內在意義。為此,大部分資料都需要一定程度的放大,換言之,它們需要根據與卡登(Cardan)的闡釋法則相一致的或多或少具有普遍性的概念,被闡明、歸納和挪用。比如,為了讓自己的本來面目能夠被人識別出來,三條腿必須首先與馬相分離,然後按照特定原則——三的原則——被挪用。同樣,當其被提升到普遍概念的層面時,童話中的四條腿就進入了與三的關係之中,因此,我們就有了《迪邁斯》中所提到的謎,即三和四的問題。三合一和四合一代表在所有符號象徵都起重要作用、對考察神話和夢同等重要的原型結構。我們通過把非理性的資料(三腿和四腿)提升到普遍概念的層面,探出這一主題的普世意義,鼓勵喜歡刨根問底的人去認真地解決問題。這一任務涉及一系列學術性質的思考和演繹,我不想把它們對感興趣於心理學的讀者有任何的秘而不宣,尤其是對專業人士,因為這一智識勞動代表典型的符號解碼,是準確理解無意識產物所不可或缺的。唯有如此,我們才能建立起無意識關係之間的聯繫,得到它們自己的意義,從而與那些源自事先確立的理論的推理性闡釋形成對照,比如基於天文學、氣象學、神話學,以及——最後但是絕非並不重要的——性理論的闡釋。
437 三腿馬和四腿馬實際上是一個值得更加仔細考察的問題。三和四使我們想到的,不僅有我們已然在心理功能理論中遭遇到了困境,而且還有在鍊金術中起著重要作用的瑪利亞原理。因此,更仔細地考察奇蹟般的馬匹的意義很可能是值得的。
438 在我看來,似乎值得注意的第一個東西是被分配給公主做坐騎的三腿馬是一匹母馬,而且她本身是一位被施了魔法的公主。毋庸置疑,三在此間聯繫著女性氣質;反之,從支配性的宗教意識觀來看,它僅僅表示一樁男人的風流韻事,作為奇數的3首先表示男性這一事實除外。因此,人們可以把三直接翻譯為“男性”,這在人們想起古埃及的上帝、靈魂(Ka-mutef)[57]和法老的三位一體的時候,愈發重要。
439 作為某些動物的屬性,三表示內在於雌性生物的無意識雄性。在一個婦女真人身上,它相當於代表“靈魂”的阿尼姆斯,宛若魔馬。然而,就阿尼瑪而言,三所吻合的並非是任何一種基督教三位一體思想,而是“低級三角關係”(lower triangle),即構成“陰影”的低級功能的三合一。人格的低級一半主要是無意識的。它並不表示無意識的整體,而是其間的個人部分。另一方面,就其與陰影的區別而言,阿尼瑪代表集體無意識。如果三被派定給她為一坐騎,這就意味著她“騎”的是陰影,作為一種毀損與陰影有關。[58]在這種情況下,她擁有陰影。但是,如果她本人是馬,她就已然失去了作為集體無意識化身的支配地位,為公主甲即英雄的配偶所“騎”——擁有。正如童話不無道理地指出的那樣,她已經被巫術變為了三腿馬(公主乙)。
我們可以把這團亂麻做如下的大致歸類:
440 (1)公主甲是英雄的阿尼瑪。[59]她騎——換言之,擁有——三腿馬;三腿馬是陰影,是她後來的配偶的低級功能三合一。說得更加明白點,她佔有了英雄的人格的低級一半。一如日常生活中經常發生的那樣,她抓住了他的弱點,因為在一個人有弱點的地方,他是需要支持和填充的。事實上,女人的位置是在男人的弱點一方。這便是如果我們把英雄和公主甲視為兩個普通人,我們就必須如何表述這一情勢。但是,因為這是一個主要展現在魔法世界裡的童話,也許更為正確的是,我們把公主甲解釋為英雄的阿尼瑪。在這種情況下,英雄通過遭遇阿尼瑪被送離了世俗世界,一如墨林(Merlin)被他的小精靈送離:作為一個普通人,他一如沉醉於美夢中之人,透過迷霧看世界。
441 (2)三腿馬是一匹母馬,是公主甲的等價物,這一出乎預料的事實使問題現在變得極為複雜。她(母馬)是公主乙;公主乙以馬的形象現身,相當於公主甲的陰影(即她的低級功能三合一)。然而,公主乙與公主甲的不同之處在於她並不像公主甲那樣騎馬,而是被控制在了其中:她被施了魔法,因此受制於一個雄性三合一的魔力。因此,她為陰影所佔據。
442 (3)現在的問題是,它是誰的陰影?它不可能是英雄的陰影,因為英雄的陰影已經為他的阿尼瑪所擁有。童話為我們提供了答案:正是獵人或者魔法師給她施了魔法。一如我們已經看到的,獵人莫名其妙地聯繫著英雄,因為英雄漸漸地步了他的後塵。因此,人們會很容易做出獵人實際上不過是英雄的陰影的猜想。但是,這一猜測是與如下事實相矛盾的,即獵人代表一種強大的力量,這種力量不僅延伸到了英雄的阿尼瑪,而且延伸到了更遠處,即英雄與他的阿尼瑪對其存在沒有任何概念、在故事裡顯得出身十分高貴的皇室兄妹。延伸到個人軌跡之外的力量擁有一種不止為個人的性格,因此,如果我們把它想象和定義為人格的隱秘一面,它就不可能等同於陰影。作為一個超個人的因素,獵人的內在力量是集體無意識的主要力量;集體無意識的特有要素——獵人、魔法師、烏鴉、魔馬、受難或者高懸於世界之樹的樹枝中[60]——與日耳曼心理密切相關。因此,當基督教世界觀反映在(日耳曼的)無意識海洋中時,很邏輯地呈現出了沃坦的特徵。[61]在獵人的形象中,我們見到了一個上帝形象,因為沃坦也是掌管風和精靈的神明,正因如此,羅馬人恰當地把他闡釋為了墨丘利。
443 (4)王子和他的妹妹公主乙因此為一個異教的神所抓獲,並且被變為了馬,即被推到了動物層面,進入了無意識的範疇。這就意味著兄妹倆曾經通過他們的特有人形,屬於集體無意識。但是,他們是誰呢?
444 為了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必須以這兩人是英雄和公主甲的毋庸置疑的等價物這一事實為起點。他們與後者有聯繫是因為他們作為後者的坐騎為後者服務,因此,他們顯現為後者的低級的、動物的一半。因為它幾乎全然是無意識的,動物總是代表人身上的心理範疇,潛藏於身體的本能生活的暗處。英雄騎著由偶數(陰性)4所代表的牡馬;公主騎著僅有三條腿(3=陽性數字)的母馬。這些數字清楚地表明,變為動物已然導致性別特徵的隨之變化:牡馬有著陰性屬性,而母馬則有著陽性屬性。心理學可以把這一發展證明如下:根據人受制於(集體)無意識的程度,不僅存在著本能範疇的更為放肆的闖入,而且也會出現某種我已經建議將其稱為“阿尼瑪”的女性特徵。另一方面,如果一個女人受制於無意識的支配,她女性天性中的更為隱秘一面,以及顯在的男性特性,就會越來越強烈地顯現出來。這些後面的情況被歸在了術語“阿尼姆斯”的項下。[62]
445 (5)然而,根據童話,兄妹二人的動物形式是不真實的,完全是異教的獵人——神明的魔法影響所致。如果對他們只不過是動物而言,那麼我們可以滿足於這一闡釋。但是,這會在不當的沉默中將奇異的隱喻傳遞給性別特徵的改變。白馬並非是尋常的馬:它們是擁有超自己力量的神奇動物。因此,從中變出馬來的人自己必然也有某種超自然的東西。雖然童話在此沒有言說,但是,如果我們的兩種動物形式相當於英雄與公主的類人成分這一假設成立,我們由此就可以得出人的形式——王子和公主乙——必然相當於他們的超人成分的結論。原始豬倌的超人性被展示在瞭如下事實之中:他變為英雄,事實上是半個神明,因為他不是與自己的豬待在一起,而是爬上了世界之樹,在那裡他差不多一如沃坦,被變為了俘虜。類似地,如果他不是首先與獵人有著某種程度的相似,他就不可能變得像獵人。同樣,公主甲的被囚禁於世界之樹的樹梢證明瞭她的“候任”(electness);正如故事所陳述的那樣,就她共享獵人的床而言,她實際上是上帝的新娘。
446 正是近乎超人的英雄主義和上帝選拔的這些特別的力量,讓兩個普通人進入了超人的命運之中。相應地,在世俗世界中,豬倌變為國王,公主得到如意郎君。但是,因為對童話而言,不僅存在著一個世俗世界,而且還存在著一個魔法世界,所以人的命運並未最終結束。因此,童話不會忘記指出魔法世界所發生的事情。那裡的王子和公主同樣陷入了邪惡精靈的力量之中;邪惡精靈自身正處於緊要關頭,惟有藉助外界的幫助方可使自己從中解脫。因此,降臨在豬倌和公主甲身上的人的命運與魔法世界裡的情形相似。但是,就獵人是一個異教的上帝形象、因此被提升到英雄和神明的情人的世界之上而言,二者的相似超越了純粹的魔法世界,進入到了神聖的、精神的範疇,其間的邪惡精靈,魔王本人——或者至少一個魔鬼——受制於由三顆釘子所表示的一個同等強大的或者甚至更為強大的反法則的魔力。對立雙方的極度張力,整個故事的主要原因,很顯然是上級三合一和下級三合一之間的衝突,或者用理論術語來講,是基督教的上帝和呈現出沃坦的特徵的魔鬼之間的衝突。[63]
447 (6)如果我們希望正確理解這個故事,我們似乎就必須從這一最高層面開始,因為這齣戲始於邪惡精靈最初的犯罪。這一行為的直接結果便是他的受折磨。在那一令人痛苦的情勢之中,他需要外界的幫助;因為幫助不可能來自上面,所以只可能被召自下面。年輕的豬倌有著孩子般的冒險精神,十分魯莽和好奇,所以爬上了世界之樹。如果他不幸摔了下來、折斷了脖子,大家毋庸置疑會說:“不知道是什麼邪惡精靈讓他有了瘋狂的念頭,居然去爬這樣的一棵大樹!”他們也沒有全錯,因為那的確是邪惡精靈的驅使。捕獲公主甲在世俗世界裡是一種犯罪,而施魔法於——正如我們所認為的那樣——半神的兄妹二人在魔法世界裡同樣是窮兇極惡。我們並不知道,但是很有可能,這一十惡不赦的罪行是在給公主甲施魔法前犯下的。無論如何,這兩件事情指出了邪惡精靈在世俗世界和魔法世界的罪行。
448 毫無疑問,拯救者或者救贖者是豬倌是有更深層次的意義的,一如“回頭的浪子”(Prodigal Son)。他出身卑微,與鍊金術中贖身者的好奇概念有著諸多相似。他的第一個解放行動是讓邪惡精靈擺脫上帝給予他的懲罰。正是從這一代表鬆解術第一階段的行動中,發展出了一切引人注目的混亂狀態。
449 (7)這個故事的寓意的確非同尋常。結局是令人滿意的,因為豬倌和公主甲喜結連理,成了皇室的一對。王子和公主同樣慶祝了他們的婚禮,但是它——符合古代的帝王特權——採取的是亂倫的形式,儘管這會讓人有些不悅,但是我們必須將其視為半神圈中的或多或少的習慣。[64]但是,我們可以追問,邪惡精靈發生了什麼事?是誰通過適當的懲罰使得整個事件運轉了起來?邪惡的獵人被馬匹踩為了碎片,但是這大概不會對一個精靈造成永久的傷害。表面上,他消失得無影無蹤,但是僅僅是表面上,因為他畢竟在身後留下了一絲痕跡,即世俗和魔法世界裡來之不易的幸福。四位一體的兩半,一半由豬倌和公主甲代表,另一半則由王子和公主乙代表,分別走到了一起並喜結連理:兩對婚姻伴侶現在彼此相遇,很是相似但又天壤之別,一對屬於世俗世界,另一對屬於魔法世界。儘管有毋庸置疑的差別,但是一如我們所看見的,他們之間存在著秘密的心理聯繫,使我們得以從一對推究另一對。
450 童話往往從高潮處展開故事;從童話的本質來看,我們不得不說半神的世界是先於世俗世界的,自己生產了世俗世界,一如半神的世界必須被視為是源自神明的世界。基於這樣一種想象,豬倌和公主甲只不過是王子和公主乙在塵世的擬像(simulacra)而已,他們依次又是神性原型的後裔。我們也不應該忘記養馬的女巫是屬於獵人的,作為他的女性搭檔,類如一匹古代的棗紅馬(Epona,凱爾特女馬神)。遺憾的是,我們沒有被告知魔法變馬是如何發生的。但是很顯然,女巫參與到了其間,因為兩匹馬都是由她飼養的,因此在一定意義是她的產品。獵人和女巫構成一對——神人父母在魔法世界的夜間地府鬼神裡的映像。在關於未婚夫與未婚妻(sponsus et sponsa)、基督與他的新娘、教會的重要基督教思想中,後者很容易為人識別。
451 如果我們希望從人格至上的角度解釋童話,我們的努力就會告吹於這一事實:原型並非異想天開的發明,而是無意識心理的自主元素,它們在我們想到任何發明之前就已存在於此了。它們代表心理世界的不可更改的結構,其“現實”是由它對意識心理所產生的決定性影響所證明的。因此,一個重要的心理現實是凡人的一對[65]在無意識中被匹配有另一對,後者表面上僅僅是前者的映像。事實上,王室的一對總是先驗地最先出現,因此,就在時間和空間中對一個永恆和原始意象的個人具體化而言,凡人的一對要遠為重要——至少是在被烙在了生物連續體上的心理結構之中。
452 因此,我們可以說豬倌代表“動物”人,他在上面的世界裡有一個靈魂伴侶。通過她的王室出身,她顯露出了與先在的半神一對的聯繫。從這個角度來看,後者代表男人可以成為的一切,只要他在世界之樹上爬得夠高。[66]因為在年輕豬倌自動獲得出身高貴的、陰性一半的程度上,他已經接近於半神一對,將自己提升進了王室的範疇,表示出普世有效性。我們會在克里斯蒂安·羅森克魯澤(Christian Rosencreutz)的《化學婚禮》(Chymical Wedding)中見到相同的主題,其間的王子必須首先將其新娘從摩爾人的力量中釋放出來,因為她已然自願把自己獻給了他做妾。摩爾人代表鍊金術的神秘物質隱藏於其間的黑斑蚧(nigredo),這一思想構成了與我們的常見神話主題的又一相似之處,或者一如我們用心理學術語所說的,這一原型的又一變體。
453 一如在鍊金術之中,我們的童話所描述的無意識過程補償有意識的、體現基督教精神的情勢。它描述精靈的活動:把我們的基督教思想帶到基督教概念的既定疆界之外、尋求無論是在中世紀還是在當下都未能得到解決的問題的答案。不難看出,第二對王室夫婦的意象相當於基督教的新郎與新娘概念,而獵人與女巫的意象則是對該概念的扭曲,轉向一種返祖性無意識沃坦主義(Wotanism)。這是一個德國童話的事實使得這一看法極為有趣,因為上述沃坦主義是納粹主義的心理學教父,這是一個把扭曲在世人面前執行到家的現象。[67]另一方面,該童話清楚地說明瞭男人唯有通過與邪惡精靈的合作,方能獲得整體性,變得完整,以及真切地說明瞭後者實乃救贖和個體化的工具原因(causa instrumentalis)。通過絕對顛倒一切造化都渴望、在基督教教義中也有預示的這一精神發展的目標,納粹主義毀滅了人類的道德自主,建立了荒謬的國家極權主義。這個童話說明如果我們希望克服邪惡的力量,我們該如何著手:我們必須以其矛攻其盾,但是,很自然,如果獵人的魔法地獄始終處於無意識之中,如果國家的最優秀的人士紛紛寧願鼓吹種種教條主義和陳詞濫調也不願認真對待人類心理,這就不可能實現。
六、結論
454 在我們考慮原型形式的精靈的時候,一如它在童話和夢中顯現在我們面前那樣,它所呈現出的圖景奇怪地不同於有意識的精神概念,因為後者分裂出了如此眾多的意義。精神原本是人或者動物形式的精靈,是從外面降臨於人體之上的神靈(daimonion)。但是,我們的物質已然證明瞭意識的延伸,它漸漸開始佔據先前的無意識領域,將那些精靈改變為自願的行為,至少部分地改變。人不僅征服了自然,而且征服了精神,但是他並沒有意識到他之所為。對擁有文明智識的人而言,當他認識到他曾經視為是精靈的東西不過是人的精神,並且最後是他自己的精神的時候,這似乎就是對一種謬誤的矯正。儘管過去人們認為是神靈屬性的一切超人之物純屬誇張,但是它們仍被按照“合情合理的”比例進行了簡約,無所謂好壞之分;似乎一切都處於最佳的可能秩序之中。但是,過去眾口一詞的信念真的僅僅是誇張嗎?如果它們並非僅僅是誇張,精神融合之意味就會絲毫不少於它的魔鬼化,因為以前被束縛於自然的種種超人的精神作用被投身進了人的天性之中,因此賦予了它一種以最危險的方式無限延伸人格邊界的力量。我提請文明的理性主義者注意:他的理性簡約是否已經導致了對物質和精神的有益控制?他會驕傲地指出物理學和醫學的進步、精神的擺脫中世紀愚蠢,以及——作為一個善意的基督徒——我們的解脫於對魔鬼的恐懼。但是,我們可以繼續追問:我們其他的一切文化成就導致了什麼?可怕的答案就在我們面前:人尚未從任何恐懼中解脫出來,一個可怕的夢魘正折磨著世界。迄今為止,理性一敗塗地,讓人悲哀;大家希望逃避的東西滾滾而來,一浪勝似一浪。雖然人類已經獲得了大量有用的小玩意兒,但是與之相抵的是,他已然打開了深淵,現在他會成為什麼呢?——他會停在哪裡呢?上一次世界大戰之後我們就在渴求理性:我們繼續渴求。但是,我們已經為原子裂變的種種可能性神魂顛倒,允諾自己一個黃金時代——對悲哀的憎恨將會無限發展的最為可靠的保證。所有這一切的原因是何人何物?它正是那個沒有惡意的(!)、聰明的、有創造力的、十分理性的人類精神,它令人遺憾地渾然不知依舊抱著它不放的魔鬼崇拜。更為糟糕的是,這一精神極力避免正視自己,而且我們大家都瘋狂地幫助它。老天讓我們免受心理學之害——這一墮落可以導致自知之明!寧願讓我們遭受戰爭,因此其他某人就會始終受到指責,但是沒有人看到全世界被驅使而為之的正是全世界驚慌避之的。
455 坦誠地講,在我看來,過去的時代並未誇張,精神並未拋棄其魔鬼崇拜,人類因其科學與技術的發展日益將自己交給了著魔的危險。誠然,精靈的原型既能造福,也能作惡,但善是否會墮落為惡,這取決於人的自由的——即有意識的——決定。人之最大罪莫過於無意識,但是帶著極大虔誠沉湎於其間者,甚至包括那些本應是人類的老師和楷模的人。我們要到何時才會停止以這種野蠻的方式把人想當然,以極大的嚴肅為他驅除著魔和無意識、把他從中解救出來,以及以此為文明的最重要任務?難道我們不能理解一切外在的修補和改進都不會觸動人的內心,以及一切都最終取決於使用科學與技術的人是否能夠負責?雖然基督教已然為我們指明瞭方向,但是正如事實所證明的那樣,它還尚未足夠深地扎入表面之下。還要有什麼樣的深度絕望才能讓世界的有責任的領導睜開雙眼,以便他們至少可以剋制住把世界帶入誘惑之中?
論魔法師的心理學
456 在一篇評論的有限空間內討論美國印第安神話中的魔法師形象,對我來說絕非是一件輕鬆的活計。很多年以前,我第一次偶然讀到阿道夫·班德利爾(Adolf Bandelier)關於這一主題的經典著作《快樂製造者》(The Delight Makers)的時候,我猛然想到了歐洲中世紀教會的狂歡因其反轉等級秩序所具有的相似性,而反轉等級秩序的做法也在當下學生社團舉辦的狂歡活動中得到了延續。這種矛盾性也或多或少地存在於中世紀的把魔鬼描述為simia dei(上帝的模仿者),以及他在民間傳說中被描述為被“愚弄”或者“欺騙”的“傻子”。典型的魔法師主題的奇妙組合可以見諸於墨丘利這一鍊金術形象之中;比如,他喜歡狡詐的玩笑和不懷好意的惡作劇、他會變身法術、他具有半獸半神的雙重性、他承受各種磨難,以及——最後但絕非最不重要——他接近一個救世主的形象。這些特性使墨丘利看起來就像一個復活自原始時代的惡魔存在,甚至比希臘的赫耳墨斯還要古老。他的“淘氣行為”使他在某種程度上聯繫著在民間傳說中遇到的、在童話故事中眾所周知的種種形象:大拇指湯姆(Tom Thumb)、傻瓜漢斯(Stupid Hans)或者小丑式的漢斯伍斯特(Hanswurst);漢斯伍斯特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反面英雄,但他設法以自己的愚笨完成了他人竭盡全力也未能成就之事業。在格林兄弟的童話中,“精靈墨丘利”讓自己給一個農民小夥以智取勝了,因此不得不用寶貴的治療天賦贖回自己的自由。
457 因為所有神話形象都與內在心理經驗相關,並且最初是從它們中生發出來的,所以並不令人吃驚的是,發現心靈心理學領域的某些現象會使我們想起魔法師。這些是與騷擾家宅的幽靈相關的現象,時刻、處處發生在處於青春期前的孩子的周圍。騷擾家宅的幽靈所玩的淘氣的惡作劇也被眾所周知為他智力的低水平、他的“交流”的愚蠢。改變形象的能力似乎也是他的特點之一,因為有關他以動物形象出現的報告並不多見。因為他偶爾把自己描述為地獄裡的靈魂,所以似乎也不缺少有關個人痛苦的主題。也許他的普世性是與薩滿教的普世性相併存的;一如我們所知道的,一切唯靈論現象無不屬於薩滿教。薩滿教巫師或者巫醫的性格中也有幾分魔法師的成分,因為他也經常和人們開帶有惡意的玩笑,結果反過來成了那些他曾經傷害過的人的報復的犧牲品。因此,他的職業有時候使他處於生命危險之中。另外,薩滿教的方法本身經常使巫醫感到的,即使不是實際的痛苦,也會是極大的不愉快。無論如何,“巫醫的開展”在世界諸多地方都會涉及非常多的身體和心靈的痛苦,以致可能會出現永久性的心理傷害。他的“與救世主形象的接近”便是此間的一個顯在結果,從而證實這一神話真理:受傷的傷人者是治療的代理人、受害者消除痛苦。
458 這些神話特徵甚至延伸到了人類精神發展的最高區域。比如,如果我們考察《舊約》中的雅赫維(Yahweh)所顯現出來的惡魔特徵,我們會發現其中的若干特徵會使我們想起魔法師的不可預知的行為、他的無意識狂歡破壞、他自願接受的受難,以及他的同樣漸漸發展為救世主和他的同時人性化。正是無意義向意義的這般轉化揭示出了魔法師與“聖人”的補償性關係。在中世紀早期,它導致了一些基於對古代縱情狂歡的記憶的令人奇怪的教會習俗。它們大多是在基督誕生之後的幾天裡——即新年——被載歌載舞地紀唸的。舞蹈原本是牧師、低級教士、兒童和副助祭的無惡意的狂歡(tripudia,同tripudium),而且是在教堂內進行。在嬰兒殉道日(Innocents'Day),一位兒童主教(episcopus puerorum)被選舉誕生,穿上主教長袍。在喧鬧的歡慶中,他正式造訪主教宅邸,並透過其中的一扇窗賜人以主教的祝福。同樣的事情也發生在縱情狂歡(tripudium hypodiaconorum)之中,發生在其他級別的牧師所舉辦的舞會中。到十二世紀末,副助祭的舞會變質為名副其實的“愚人節”(festum stultorum)。1198年的一份報告指出,在舉辦於巴黎聖母院(Notre Dame de Paris)的割禮節(Feast of Circumcision)上,人們做出了“如此多可憎的事情和可恥的行為”,以致如此神聖的地方受到了“不僅是淫穢的玩笑,而且甚至有流血衝突”的褻瀆。教皇英諾森三世(Pope Innocent III)猛烈抨擊了“使牧師成為笑柄的俏皮話和瘋狂”、“他們玩遊戲時的無恥狂亂”,但徒勞無益。250年之後(1444年3月12日),在一封致所有法國主教的信中,巴黎神學院(Theological Faculty of Paris)依舊在嚴詞譴責這些節日,其間“甚至有牧師和傳教士選出大主教或者主教或者教皇,命名他為愚人教皇(fatuorum papam)”。“在司聖職的中途,跳舞者戴著奇形怪狀的面具,喬裝打扮為婦女、獅子和戲子等,跳著他們的舞,齊聲唱著下流的歌,從牧師就在邊上做彌撒的聖壇一角吃著他們的油膩食物,玩著他們的擲骰子游戲,燃著一根用舊鞋皮做成的香,發出陣陣惡臭,在整個教堂上下跑來躥去。”[69]
459 並非令人吃驚的是,這種真正的安息日異常流行,以及把教會從這種異教傳統中解放出來需要大量時間和精力。[70]
460 在某些地區,牧師們甚至似乎堅持玩一種復活節手球——“libertas decembrica”,即所謂的“傻瓜節”(Fools'Holiday),儘管(或許因為?)事實是舊有的意識層面可能讓自己在這個快樂的時刻沉溺於異教信仰的狂亂、放肆和不負責任。[71]這些典禮似乎在十六世紀開始之前就已經漸漸消失了,儘管它們至今依舊揭示出原始形式之中的魔法師的精神。無論如何,1581年到1585年期間所頒佈的種種教會教令僅僅是禁止了“嬰兒殉道日”的慶祝和兒童主教的選舉。
461 最後,就此而論,我們也必須提及“驢節”(festum asinorum,即英語中的The Feast of Ass);就我所知,驢節主要是在法國被人慶祝。雖然它被認為是紀念聖母瑪利亞逃入埃及的一個沒有惡意的節日,但是人們慶祝它的方式卻有些令人難以理解,可能很容易導致誤解。在博韋(Beauvais),“驢隊”(ass procession)直接進入教堂。[72]在隨後的大彌撒的每一部分(入祭文、啟應禱告、榮耀頌歌等)結束時,全體會眾發出驢叫聲,即像驢一樣發出“呀”(Y-a)聲。一部顯然是源自11世紀的《聖經》手抄本有這樣的記載:“彌撒結束時,牧師不是說‘去吧,彌撒結束了’(Ite missa est),而是驢叫三聲;會眾不是說‘承神之佑’(Deo gratias),而是“呀”三聲作答。”
462 杜康引述了一首該節日的讚美詩:
Orientis partibus
Adventavit Asinus
Pulcher et fortissimus
Sarcinis aptissimus
每一詩節後面都配有法語副歌:
Hez, Sire Asnes, car chartez
Belle bouche rechignez
Vous aurez do foin assez
Et de l'avoine à plantez
讚美詩共有九節,最後一節如下:
Amen, dicas, Asine(hic genuflectebatur)
Jam satur de gramine.
Amen, amen, itera
Aspernare veteran[73]
463 杜康指出,這一儀式看起來越滑稽可笑,人們用以慶祝它的熱情就越高。在其他地方,驢子被裝飾有一個黃金華蓋,華蓋的角“由著名的正宗聖徒”把持;在場的其他人必須“宛若過聖誕節一樣,得體地著節日盛裝”。因為存在著某些把驢帶入與基督的象徵聯繫的趨勢,以及因為自古以來,猶太人的上帝通常被想象為一頭驢——正如亂畫在巴拉蒂尼山(Palatine)上的皇家軍校(Imperial Cadet School)牆壁上的模擬受難圖所顯示出的,[74]這是一個延伸到基督本人那裡的偏見[75]——獸形象徵的危險令人不安地就在身旁。甚至主教也對根除這一習俗無計可施,直到最終它必須由“auctoritas supreme Senatus”進行壓制。褻瀆的懷疑在尼采的“驢子節”(Ass Festival)中是十分公然的,因為“驢子節”是對彌撒的有意而為之的褻瀆式戲仿。[76]
464 這些中世紀習俗完美地顯示了魔術師的作用;在他們從教會轄區內消失的時候,他們重新出現在了世俗層面的意大利戲劇表演之中,作為那些經常被配以大量猥褻象徵的喜劇形象,用真正的拉伯雷風格的粗俗下流言語娛樂完全不假裝正經的大眾。卡羅(Callot)的雕塑把這些經典形象為後人保存了下來——普爾欽奈拉(Pulcinellas)、庫克洛格納斯(Cucorognas)、契克·薩嘎拉斯(Chico Sgarras)等等。[77]
465 通過傳奇故事、狂歡鬧飲、巫術治療儀式、人們的宗教恐懼和興奮,魔法師的幻影經常出現在各個時代的神話之中,有時候是以非常清楚明白的方式,有時候是以經過了離奇調整的偽裝。[78]他顯然是一個“心理學寶貝”(psychologem),一種遠古時代的原型心理結構。在他最為清楚明白的顯像中,他是對絕對未分化的意識的忠實反映,相當於一種幾乎從未離開過動物層面的心理。所以,如果我們從因果論及歷史的角度考察魔法師形象,其起源的方式幾乎不可能遭人質疑。在心理學中一如在生物學中,我們不能忽視或者低估源頭這一問題,雖然其答案時常並不能為我們提示任何功能性意義。即使是在病理學中,我們於其間所關注的傷害本身並無意義,專用的因果論方法被證明是不夠的,因為所存在的諸多病理現象在我們考察它們的目的時,正好顯露出它們的意義。在我們關注正常的生命現象的地方,這一目的問題應毋庸置疑地得到優先考慮。
466 因此,如果一種原始或者野蠻的意識在一個早得多的發展層面上形成一個關於它的圖景、並且持續為之數百年甚至數千年,不受其古代屬性與經過區隔的、高度發達的心理產物的交互感染的影響,就會出現古代屬性的歷史越悠久,其行為就會越保守和固執的因果論解釋。人們實在是不能擺脫對事物本來面目的記憶意象(memory-image),宛若拖著一個無意義的附屬物一樣拖著它。
467 這一解釋雖然會因非常流暢而滿足我們時代的理性主義要求,但是肯定不會贏得溫尼貝戈人(Winnebago)——魔法師圈子的最親密的佔有者——的認同。對他們而言,神話並非是任何意義上的一種殘餘——它的太過有趣使它不可能為殘餘,而是完整的快樂的一個客體。對他們而言,只要神話還尚未被文明所破壞,它就會依舊“發揮作用”。對他們而言,根本沒有理由去對神話的意義和目的進行理論化,正如對質樸的歐洲人而言,聖誕樹似乎根本就不是一個問題。然而,對有思想的觀察者而言,無論是魔法師還是聖誕樹,都提供了足夠的反思理由。很自然,觀察者如何看待這些東西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他的心態。考慮到魔法師圈子的天然原始性,如果人們在這個神話中僅僅看到了一個更早、更基本的意識階段的反映——它顯然是魔法師的表象,那麼也就不足為奇。[79]
468 唯一需要回答的問題是這樣的被人格化的反映在經驗心理學中是否存在。事實上,它們確實存在,這些關於分裂或者雙重人格的經驗實際上構成了最初的心理病理學考察的核心。關於這些分裂的特殊之處在於分裂的人格並非是隨意的,而是與自我人格處於一種補充性或者補償性關係之中。它所人格化的性格特徵比自我人格所擁有的特徵有時候更糟,有時候更好。類如魔法師的集體人格化是個人集合體的產物,並作為熟悉於個人之物而深受其歡迎;如果它僅僅是一種個人產物,事情則不會如此。
469 現在,如果神話只不過是一種歷史殘餘而言,人們就必須追問為什麼它消失進過去的偉大垃圾堆還為時不久,它為什麼繼續讓自己的影響在文明的最高層面被感受到,即使是在魔法師因為其愚蠢和怪誕的下流,不再扮演“快樂製造者”角色的地方。在諸多文化中,他的形象就像一道年代久遠的河床,河水依舊流淌於其間。人們可以從如下事實中最清楚地看到這一點,魔法師主題並非僅僅出現在神話形式之中,而且同樣質樸和可靠地出現在令人信賴的現代人之中——事實上,每當他覺得自己受支配於帶著明顯的惡意阻止其意志和行為的惱人“事件”的時候。這時候他就講“倒黴鬼”和“壞運氣”或者“客體的為害”。此間的魔法師被表徵為無意識中的反趨勢,在某些情況下被表徵為一種第二人格,一種不成熟的、次要的性格,並非不同於那些現身於宗教降神會的人格,導致所有那些難以言喻地不成熟的現象宛若騷擾家宅的幽靈。我自認為在我稱這一性格因素為陰影(shadow)的時候,我已經為它找到一個合適的稱謂。[80]在文明的層面上,它被視為個人的“失態”、“失誤”、“失禮”等,然後這些又被歸咎為意識人格的缺陷。我們不再知道在狂歡習俗及類似活動中存在著集體影子形象的殘餘,證明個人的陰影在一定程度上是源自超自然的集體形象。這一集體形象在文明的影響之下漸漸破碎,在民間文化中留下難以識別的痕跡。但是,他的主要部分受到了人格化,被變為了個人責任的一個客體。
470 拉丁(Radin)的魔法師圈子保持著原始神話形式之下的陰影,因此回溯性地指向神話誕生之前就業已存在的一個大為久遠的意識階段,當時的印第安人還正摸索在類似的心理愚昧之中。惟有在人的意識達到了一個更高的層面時,他才可能讓自己擺脫先前的狀態,使之具體化,即對之進行言說。只要他的意識本身類如魔法師,這樣的對抗便顯然不可能發生。惟有一個更新更高的意識層面的獲得使他能夠回頭察看更低級更次要的狀況時,這才有可能。人們只能期望大量的嘲笑和蔑視與此追溯合為一體,從而為人關於過去的記憶撒下更厚的一層覆蓋物,因為關於過去的記憶無論如何都是無益於道德教化的。在他的心理髮展歷史上,這一現象一定已經無數次地複製過自己。我們當下時代用以回頭察看過去時代的品位與智識的不折不扣的蔑視,便是這方面的一個典型例證;《新約》中也存在著對這一現象的毋庸置疑的暗示,因為我們在《使徒行傳》第17章第30節中被告知,上帝從上面俯視矇昧無知(無意識)的時代。
471 這一態度奇怪地與更為普通、更為顯著的關於過去的認識形成了對比,人們不僅把過去讚頌為“美好的過去時光”,而且是“黃金時代”——不僅受到沒有受過良好教育、迷信的人的讚揚,而且受到所有堅決信仰阿特蘭提斯(Atlantis)的先前存在和高度文明的神智學愛好者的讚揚。
472 在遭遇到魔法師形象的時候,任何一個屬於尋找完美狀態於過去某處的文化範疇的人,事實上一定都會感到非常奇怪。他是救世主的先驅,並且像救世主一樣,同時集上帝、人和動物於一身。他同時低於人類和高於人類,既有獸性又有神性,他的主要和最令人吃驚的特徵是他的無意識。他因為無意識受到了他的夥伴(顯然是人)的拋棄,這似乎表明他已然墮落到他們的意識層面之下。他對自己極為沒有意識,以致他的身體並非是一個統一體,他的雙手彼此打仗。他去掉自己的肛門,給它派定一個專門的任務。甚至儘管他有陰莖崇拜的種種屬性,他的性別仍是隨意的:他可以把自己變為一個女人,生兒育女。他用他的陰莖製造出各種各樣的有用植物。這是對他作為造物主的原始屬性的一個意旨,因為世界本是用神的身體製造而成的。
473 另一方面,他在諸多方面比動物還笨,落入一個又一個的荒唐困境之中。雖然他並非真正邪惡,但是他用純然的無意識和不相干做出最殘暴的事。他讓自己的頭卡在一隻麋鹿的頭顱之中,這一事件暗示他被束縛於動物意識之中,而下一個事件則表明他如何通過把一隻鷹的頭束縛在他的直腸之中克服這一狀況。誠然,他後來受到冰的影響,立即落回到先前的狀況之中,但是最終他成功欺騙了狡猾的山狗,從而使他的救世主本性得到恢復。魔法師是神——動物本性的一種原始的“喜劇”存在,一方面因其超人屬性比人強,另一方面因其無理性與無意識比人弱。因為他特別笨拙與缺乏本能,他也並非動物的匹配者。這些缺陷是他的人的本性的標誌;人的本性並不像動物的本性那樣,令人滿意地適應環境,而是恰恰相反,一如在神話中被充分強調的那樣,有望基於巨大的瞭解慾望,發展出高級得多的意識。
474 神話不斷被重講所表示的,是對不應被長期忘記的內容的治療學回憶,有關原因尚需討論。如果神話只不過是一種低級狀態的殘餘,那麼人們因覺得它們的重新出現是一件令人討厭的事而將其注意力移離它們便是可以理解的。這顯然不是事實,因為直到文明時代,魔法師始終為娛樂之源,他於其間仍可以通過普爾欽奈拉(Pulcinella)和小丑等狂歡形象被識別出來。這是他依舊繼續發揮作用的一個重要原因。但是,這並非是唯一的原因,而且肯定不是對一種極為原始的意識狀態的思考會具體化到神話人物之中的原因所在。正在消亡的早期狀態的純粹殘餘越來越快地失去其能量,否則它們就永遠也不會消失。我們最不期盼的,是它們有力量具體化到某一個有自己的傳奇人物圈的神話形象之中——當然,除非它們從外部獲得能量,在這種情況下是從更高層面的意識或者從尚未被耗盡的無意識源頭。從個體心理學中選取一個正統的相似之物,即敵對地遭遇個人意識的一個給人以深刻印象的陰影形象的出現:這個形象的出現並非僅僅是因為它依舊存在於個體之中,而是因為它基於一種其存在惟有通過實際情勢才能得到解釋的力能論,比如因為陰影非常不受他的自我意識的喜歡,所以它必須被抑制到無意識之中。這一解釋並不十分符合此間的情形,因為魔法師顯然是代表一個正在消失的意識層面,它日益缺乏選擇傳遞和顯示權威的力量。而且,抑制會阻止它消失,因為正如我們從無意識中什麼也不會被矯正這一經驗所得知的,被抑制的內容正好是擁有最佳倖存機會的內容。最後,魔法師的故事絲毫不令溫尼貝戈人的意識討厭,或者與之不相兼容,而是恰恰相反,是合意的,因此並不會導致抑制。因此,看起來神話宛若是由意識在積極維繫和滋養。也許事實就是如此,因為這是使陰影形象有意識、讓其受制於意識批評的最佳、最成功的方法。首先,雖然該批評所擁有的主要是有正面評價的特點,但是我們可以預料,隨著意識的日益發展,神話的更為天然的面向會漸漸消失,儘管白種文明的壓力致使它迅速消失的危險並不存在。我們經常見到某些原本殘酷或者下流的習俗如何隨時間的流逝,變為純粹的殘餘。[81]
475 一如其歷史所表明的,把這一主題無害化的過程花了相當長一段時間;人們甚至依舊可以在文明的一個較高層面上發現其痕跡。它的長命也可通過神話中所描述的意識狀態的力量和活力來解釋,以及它對意識心理所擁有的秘密吸引力和魔力。雖然生物學範疇的純因果論假設通常並非十分令人滿意,然而,我們必須予以如下事實足夠的分量:就魔法師而言,意識的一個更高層面已然涵蓋了一個更低層面,以及後者已經處於隱退之中。然而,他的回憶主要是由意識心理給他帶來的利益所致;正如我們已然看到的那樣,不可避免的伴生現象是原本自主的,甚至能夠引發著魔的原始惡魔形象逐漸文明化,即同化。
476 因此,補充因果論方法以決定性方法使我們得以做出更有意義的解釋,這不僅在我們於其間關注源自無意識的個體幻想的醫學心理學中如此,而且在集體幻想的情形中,即神話和童話中同樣如此。
477 一如拉丁所指出的,文明化的過程始於魔法師圈子本身的結構內部,以及這是原始狀態已然被克服的一個顯在標誌。無論如何,最深層次的無意識的標誌從他身上消失了;並非是以一種粗魯、野蠻、愚蠢和無知的方式行事,魔法師對圈子的目的所採取的行為變得十分有幫助和有見地。即使是在神話中,他先前的無意識的貶值也是明顯的;人們希望知道他的邪惡品質發生了什麼變化。天真的讀者可能會認為,在愚昧無知的面向消失的時候,它們就不再存在於現實之中了。但是,一如經驗所表明的,這絕非是事實。事實的真相是意識心理這時能夠讓自己擺脫邪惡的魔力,不再被迫不由自主地體驗它。愚昧無知與邪惡尚未煙消雲散,它們只不過是因為能量的喪失隱退到無意識之中而言;只要一切與意識相處融洽,它們就始終是無意識的。但是,如果意識發現自己處於一種危險或者不可靠的情勢之中,迅即就會變得明顯的是,陰影其實並未化為烏有,它只不過是在等候有利時機,重新顯現為對其友鄰的投射。如果這一戲法獲得成功,代表魔法師的一切可能發生於其間的那個原始的愚昧無知世界立即就會在它們之間被創造出來——甚至是在文明的最高層面上。俗語恰當、真實地把這種事物狀態總結為“胡鬧”(monkey tricks),於其間一切都誤入歧途,任何有智識的內容都不會發生,除非是在最後時刻錯誤地發生;很自然,關於這些“胡鬧”的最佳例證將在政治中被找到。
478 所謂的文明人已然忘記了魔法師。他僅僅象徵性地、隱喻地記得魔法師;當他受到自己的愚蠢言行的刺激時,他會說命運在給他開玩笑,或者東西被施了魔法。他從不懷疑他自己的秘密的、顯然是無惡意的陰影所擁有的性質,其危險性超過了他最瘋狂的夢想。一旦人們聚集成群,將個體淹沒,陰影就被調動了起來,而且正如歷史所表明的那樣,甚至可以被人格化、被具體化。
479 一切都是從外部進入人類心理、人類心理天生為一張白板等災難性思想導致了個人在正常情況下處於完美狀態之中這一錯誤信念。於是他轉向國家尋求拯救,讓社會為他的無能埋單。他認為,只要有食品和服裝被免費送到他家門口,或者只要人人都有一輛車,存在的意義就可以被發現。這些是出現在無意識陰影的位置上並使之無意識的愚蠢想法。作為這些偏見的一個結果,個體覺得自己完全依賴於環境,喪失一切追溯能力。通過這種方式,他的道德標準就為關於被許可或者禁止或者命令之物的知識取而代之。在這些情況下,人們怎麼可以指望一個士兵會把他從上司那裡接到的命令進行道德審視呢?他尚未發現自己能夠自發地道德衝動,能夠表現衝動——即使是在沒有人監視的時候。
480 我們可以從這一觀點看到,為什麼魔法師的神話得以保存和發展:一如諸多其他神話,它被視為具有治療效果。它在更為高度地發展的個體面前,保持著先前的較低智識和道德水平,以便他不會忘記事物在昨天看起來的樣子。我們意欲認為我們不理解的東西就不會對我們有任何幫助。但是,事實並非總是如此。很少有人僅僅用他的頭進行理解,尤其是當他是一個原始人的時候。無論它是否被人理解,神話都會因為其超自然性對無意識產生直接的影響。我認為,它被再三講述尚未過時多久這一事實可以通過它的有效性予以解釋。解釋是相當困難的,因為有兩種對立的趨勢在起作用:一方面是擺脫先前狀態的慾望,另一方面是不忘記它。[82]顯然,拉丁也感覺到了這一困難,因為他說:“從心理學來看,我們可以認為文明的歷史在很大程度上就是講述人試圖忘記他從動物到人的轉變。”[83]幾頁之後,他(就黃金時代)指出:“如此堅定地拒絕遺忘絕非偶然。”[84]同樣絕非偶然的是,我們一旦設法系統表述對神話的似非而是的態度,我們就被迫否定自己。甚至我們中最有知識的人在為孩子們豎聖誕樹時,也絲毫不知這一習俗意味著什麼,總是傾向於把一切解釋的嘗試扼殺在萌芽狀態之中。看到諸多所謂的迷信現在無論是在城市還是在鄉村無不猖獗一時,這的確讓人吃驚,但是如果你拉住一個人,大聲、清楚地問他:“你相信鬼神嗎?相信巫師嗎?相信咒語和魔法嗎?”他會憤怒地對之予以否認。他極有可能從未聽說過這樣的東西,認為它們純屬廢話。但是,他在暗地裡卻完全贊成它們,就像叢林中人一樣。總之,公眾對這些東西幾乎沒有瞭解,因為大家相信,在我們的文明社會之中,這種迷信已然被消除良久了;普遍習俗的一部分就是要假裝好像從未聽說過這樣的東西,更別提信仰它們。
481 但是,什麼都不曾喪失,甚至與魔鬼的飲血同盟(blood pact)也不曾喪失。從外表上看,它被人遺忘了,但是在本質上並沒有。我們就像東非埃爾貢山南坡上的土著居民一樣行動;在我進入叢林的路上,他們中的一位陪我走了一段。在途中的一個岔路口,我們看見了一個嶄新的“鬼夾子”(ghost trap),像一間小屋一樣漂亮地立在那裡,在他和他家人居住的山洞附近。我問他這是不是他做的。他帶著極為憤怒的種種表情,對此進行了否認,指出只有小孩子才會做這樣的一個“符咒”。於是他踢了小屋一腳,一切都破碎了。
482 這正好就是我們今天可以在歐洲看到的反應。從外表上看,人們或多或少是文明的,但是在本質上他們依舊是原始人。人身上的某個東西極不願意放棄它的當初,而另一個東西則認為它已經超越所有這一切很久了。有一次,這一衝突以最生動的方式清楚地呈現在了我面前,當時我正在觀看一位當地巫醫(Strudel)為馬廄驅魔。那個馬廄就在哥達(Gotthard)鐵路的邊上,儀式期間幾列國際特快列車飛馳而過。它們的旅客幾乎不曾想到,幾碼之外正在舉行一個原始的驅魔儀式。
483 意識的兩個維度之間的衝突僅僅是表達心理的兩極性結構,該結構一如其他能量系統,取決於對立面之間的張力。這也是沒有不可顛倒的普通心理學命題的緣故;事實上,它們的可逆性證明它們的有效性。我們不應該忘記,在心理學討論中,我們並非是在言說任何關於心理的東西,而是心理總是在言說它自己。認為我們可以通過“頭腦”超越心理是沒有意義的,儘管頭腦聲稱它並不依賴心理。它怎麼可以證明這一點呢?如果我們願意,我們可以說一個陳述是來自於心理,是心理的,而且僅僅是心理的,而另一個陳述是來自頭腦,是“精神的”,因此勝過了心理的陳述。二者都不過是以關於信仰的假設為基礎的主張而已。
484 事實上,心理內容的這一古老三分等級制(物質、心理和精神)代表了心理的兩極性結構,它是經驗的唯一直接客體。我們的心理本質的統一存在於中央,宛若瀑布的活生生的統一出現在上下之間的動態連續之中。因此,當一種欣喜於其自由與獨立的高級意識遭遇到一個神話形象的自主性卻又不能擺脫它的魔力,而是必須讚頌無法抵抗的印象的時候,神話的活生生的效果就會被人感受到。神話形象之所以發揮作用,是因為它暗地裡參與觀察者的心理,並作為其反射作用顯現出來,儘管它並非是這樣為人所認識。它與他的意識相分離,表現得像自主人格一樣。魔法師是一個集體陰影形象,是個體中的性格的所有低級特徵的總和。因為個體陰影從不作為人格成分而缺席,所以集體陰影可以連續不斷地利用個體陰影建構自己。當然,並非總是作為神話形象,而是因為對原始神話主題的日益壓制和忽視,作為對其他社會團體和民族的一個相應投射。
485 如果我們把魔法師視為個體陰影的可相比擬之物,那麼就會出現下述問題,即我們在魔法師神話中看到的那個走向意義的趨勢是否也可以見諸於主觀和個人陰影之中。因為這個陰影時常作為一個定義明確的形象出現在夢的現象學中,所以我們可以肯定地回答這個問題:雖然根據定義,陰影是一個負面形象,但是有時候它所具有的某些清晰可辨的特徵和聯繫指向了截然不同的背景。似乎他是在把一些深具意義的內容隱藏於不具吸引力的外部之下。這已為經驗所證實;更為重要的是,被隱藏之物往往是由日益神秘的形象組成。站在陰影背後最近的是阿尼瑪,[85]她被賦予巨大的魅力和魔力。她經常以略為年輕的形式出現,將智慧老人(聖賢、魔法師、國王等)的強大原型隱藏於其行為之中。雖然這個序列可以被延續,但是這樣做是沒有意義的,因為從心理學上講,人們僅僅能理解自己已然經歷過的東西。從本質上講,情結心理學的概念並非是智識的陳述,而是某些經驗領域的名字;雖然它們可以被描述,但是對任何沒有體驗過它們的人而言,它們始終都是不發揮作用的,都是不可表徵的。因此,我注意到人們在為自己描述陰影之意味的時候通常不會有太大的困難,儘管他們相反更喜歡有一點聽起來更“科學”的拉丁或者希臘術語。但是,要讓他們理解阿尼瑪之意味,則要讓他們煞費功夫。當她在小說中或者作為電影明星出現的時候,她非常容易得到他們的接受,但是當需要考察她在他們自己的生活中所起作用的時候,她則根本不被理解,因為她概括了一個男人永遠也不可能戰勝、永遠也不可能完美解決的一切。因此,她始終處於一種富於感情的、不會被觸碰的狀態之中。說得婉轉點,人們在這一聯繫中所遭遇到的無意識的程度是令人吃驚的。因此,讓一個擔心其女性氣質的男人去理解阿尼瑪之意味實際上是不可能的。
486 事實上,並不讓人吃驚的是,這理應如此,因為即使是對陰影的最初步洞察也都會給現代歐洲人帶來最大的困難。但是,因為陰影是最接近他意識的形象,最不會激起感情的形象,所以它也是出現在無意識分析之中的第一個人格因素。他是一個威嚇性的、可笑的形象,站在個體化之路的起點,要麼提出看似容易的斯芬克斯之謎,要麼要求回答一個“鱷魚問題”(quaestio crocodilina)。[86]
487 如果在魔法師故事的結尾有救世主被暗示,這個安慰性前兆或者希望就意味著某種災難或者其他什麼事已經發生,並且已經得到有意識的理解。唯有從災難中方可生出對救世主的期待——換言之,對陰影的識別和無法避免的融合製造瞭如此令人痛心的一種情勢,所以除救世主以外,沒有人能夠解開亂作一團麻的命運之網。就個體而言,陰影所集中的問題在阿尼瑪的層面上得到了解答,換言之,通過相關性。在集體的歷史上一如在個體的歷史上,一切都依賴於意識的發展。它漸漸引發對無意識之中束縛的解脫,[87]因此是光明與治療的使者。
488 正如以其集體的、神話的形式一樣,個體的陰影也在其內部孕育著對抗轉化的種子,即轉化為其對立面的種子。
[1][最初是作為一次演講發表在《愛諾斯年鑑1945》,題目是“論靈魂的心理學”(Zur Psychologie des Geistes)。經過修改後以“論童話中靈魂的現象學”(Zur Phänomenologie des Geites im Märchen)為題,發表於《靈魂的符號象徵》(Symbolik des Geistes,蘇黎世:1948年),即此間譯文的出處。該譯文發表在《靈魂與自然》第一輯(Spirit and Nature I)的時候,略有修改(《靈魂與自然》的內容為選自《愛諾斯年鑑》的論文,紐約,1953年;倫敦,1954年)。——英編者]
[2][一個黑格爾意義上的術語,大致相當於我們的“人類精神”(spirit of man)。——英譯者]
[3]參見拙文“靈魂與生命”(Spirit and Life)。
[4]路德維希·克拉格斯著,《作為靈魂對手的精神》。
[5]“soul”一詞源自古德語的saiwalô,很可能與表示“行動迅速的、富於色彩變化的、多變的”的a同源。它也有“老謀深算的”或者“善於應變的”的意思;因此可能性態度加在了作為墨丘利(Mercurius)的阿尼瑪的鍊金術定義之上。
[6]儘管人們接受精神的自我揭示——比如幽靈——只不過是幻覺而言這一觀點,但依舊成立的事實是,這是一種不受制於我們的控制的自發性心理事件。它至少是一種自主性情結;對我們的目的而言,這就夠了。
[7]參見《心理學與鍊金術》,第49頁及其以後頁。
[8]參見邁思特·艾克哈特(Meister Eckhart)的“裸男”(伊凡思[Evans]譯,第1章第438頁)。
[9]我希望讀者能夠回憶起布魯諾·格茨(Bruno Goetz)的小說《沒有空間的帝國》(Das Reich ohne Raum)中的“男孩”。
[10]參見本卷中的“兒童原型”部分,第268段及其以後段。
[11]此間有諸多關於聖人與大聖的神奇故事。我曾經和一個很有修養的印度人就古魯問題交換過意見;當我問他誰是他的古魯時,他告訴我說是商羯羅查爾雅(Shankaracharya)(他生活在8—9世紀)。“但是他是著名的非教士。”我驚奇地說道。他對此回答道:“對,他就是那樣的。但是很自然,那是他的精神。”按照我的西方思維,這著實讓我困頓不已。
[12]非常感謝H.馮·羅剋夫人(Mrs. H. von Roques)與馬裡-路易斯·馮·弗蘭克博士(Dr. Marie-Louis von Franz)提供了此間使用的童話材料。
[13]《芬蘭與愛沙尼亞民間童話》(Finnische und estnische Volksm ärchen),第60期,第208頁[“一個孤兒的不期然走運之道”(How an Orphan Boy Unexpectedly Found His Luck)]。[此間所引用的所有德語故事集在參考書目中都列在了“民間故事”項下;這些故事的英語標題列在了括號裡,儘管沒有嘗試列出已出版的譯文。——英編者]
[14]山代表朝聖和攀登的目標,因此經常具有關於自我的心理意義。《易經》這樣描述了目標:“王用亨於西山。”(衛理賢[Wilhelm]、貝恩斯[Baynes]譯,第78頁——第17卦,“隨”)。參見安敦的霍諾流斯(Honorius of Autun)(《雅歌的說明》[Expositio in Cantica canticorum],第389頁):“山為先知。”聖·維克多(St. Victor)的理查德(Richard)說:“你希望見到神聖化的基督嗎?登上那座山,學會瞭解你自己)。(《小本傑明》[Benjamin minor],第53-56頁。)
[15]在這方面我們應該注意瑜伽現象學。
[16]這方面有無數的例子:《西班牙與葡萄牙民間童話》(Spanische und Portugiesische Volksmärchen),第158頁、第199頁[“白鸚鵡”(The White Parrot)與“玫瑰皇后或者小湯姆”(Queen Rose, or Little Tom)];《俄羅斯民間童話》(Russische Volksmärchen),第149頁[“無手的姑娘”(The Girl with No Hands)];《巴爾幹童話》(Balkanmärchen),第64頁[“牧羊人與三個美少女”(The Shepherd and the Three Samovilas)];《伊朗童話》(Märchen aus Iran),第150頁及其以後頁[“溫博格浴室的秘密”(The Secret of the Bath of Windburg)];《北歐民間童話》(Nordische Volksmärchen),第1卷第231頁[“狼人”(The Werewolf)]。
[17]他把一個線球送給了正在找尋其兄弟的姑娘,線球的滾動最後把她帶向了她的兄弟[《芬蘭與愛沙尼亞民間故事》,第260頁,“爭鬥的兄弟”(The Contending Brothers)]。正在尋找天國的王子得到了一條會自己行走的船[《格林兄弟以來的德國童話》(Deutsche Märchen seit Grimme),第381頁及其以後頁,“鐵靴子”(The Iron Boots)。其他禮物包括讓眾人跳舞的笛子(《巴爾幹童話》,第173頁),以及探路球、無影杖[《北歐民間童話》,第1集第97頁,“有十二雙金鞋的公主”(The Princess with Twelve Pairs of Shoes)]、神奇的狗[同上,第287頁[“三條狗”(The Three Dogs)],或者一本關於秘密智慧的書[《中國民間故事》(Chinesische Volksmärchen)第258頁]。
[18]《芬蘭與愛沙尼亞民間故事》,見前面引文。
[19]《格林兄弟以來的德國童話》,第382頁[見前面引文]。在一個巴爾幹故事中(《巴爾幹童話》,第65頁[“牧羊人與三個美少女”]),這位老人被稱作“百鳥之王”(Czar of all the birds),其間的喜鵲則無所不知。參見古斯塔夫·麥林克(Gustav Meyrink)的小說《白色的多米尼克雞》(Der weisse Dominikaner)中的神奇的“鴿舍之主”(master of dovecot)。
[20]《伊朗童話》,第152頁,見前面引文。
[21]《西班牙與葡萄牙民間童話》,第158頁,《白鸚鵡》。
[22]同上,第199頁,《玫瑰皇后或者小湯姆》。
[23]《北歐民間童話》,第1卷第231頁“狼人”。
[24]《高加索童話》(Kaukasische Märchen),第35頁及其以後頁“真假夜鶯”(The False and the True Nightingale)]。
[25]《巴爾幹童話》,第217頁,“女魔與美人”(The Lubi and the Fair of the Earth)。
[26]這出現在了關於獅身鷲首怪獸的故事之中,參見格林兄弟所收集的童話(1912年),第2卷第84頁及其以後頁。原文中有語音錯誤。[由馬格麗特·亨特(Margeret Hunt)譯、詹姆斯·斯特恩(James Stern)修訂的英語版本中有“鬚髮斑白的老人。”——中譯者]
[27]歌德著,“新梅露希娜”(Die neue Melusine)。
[28]參見拙文“對佐西摩斯所見異象的一些考察”(Some Observations on the Visions of Zosimos)。
[29]在一個西伯利亞童話中(《西伯利亞童話》[Märchen aus Sibirien]第十三期“人變石頭”[The Man Truned to Stone]),老人白色的身軀直插雲霄。
[30]《南美洲的印第安童話》(Indianermärchen aus Südamerika),第285頁,“世界的終結與盜火”(玻利維亞)。
[31]《北美洲的印第安童話》(Indianermärchen aus Nordamerika),第74頁,馬拉博人的傳說(Tale of Manabos):“盜火”。
[32]《格林兄弟以來的德國童話》,第189頁及其以後頁。
[33]見他的“抒情曲”(Cantilena,十七世紀)。
[34]普魯登蒂烏斯(Prudentius)著,《日課頌詩》(Contra Symmachum),(湯普森[Thompson]譯,第1卷第356頁)。參見雨果·拉內(Hugo Rahner)著,“超度的鮮花”(Die seelenheilende Blume)。
[35]《巴爾幹童話》,第34頁及其以後頁[“沙皇之子及其兩個夥伴的事蹟”(The Deeds of Czar's Son and His Two Companions)]。
[36]同上,第177頁及其以後頁“洋女婿”(The Son-in-Law from Abroad)。
[37]《格林兄弟以來的德國童話》,第1頁及其以後頁“樹上的公主”(The Princess in the Tree)。
[38]關於四位一體,希望大家參見我的早期論述,尤其是《心理學與鍊金術》和“心理學與宗教”。
[39]關於這個問題,我所知道的最早說法是關於何露斯(Horus)的四個兒子,其中的三個偶爾被描述為長著動物頭,另一個長著人頭。從年代順序講,這一說法聯繫著以西結(Ezekiel)的四個動物的版本,它們後來重又出現在了四個福音傳道者的屬性之中。三個長的是動物頭,另一個長的是人(天使)頭。[參見《心理學與宗教:西方與東方》(Psychology and Religion: West and East)的扉頁插圖。——英編者]
[40]根據綠寶石碑(Tabula smaragdina)的名言,“居之下者與居之上者相似”(Quod est inferius, est sicut quod est superius)。
[41]參見《心理學與鍊金術》,圖54和第539段更詳細的敘述,可參見“精靈墨丘利”(The Spirit Mercuris,1942年,第108頁)。
[42]這一未曾得到解釋的段落已被收入柏拉圖的“笑話”(drollery)之中。
[43]據說在《格林兄弟以來的德國童話》中(第1卷第256頁“聖童”[The Mary-Child]),“三合一”(Three-in-One)是身處禁室,這在我看來,似乎是值得注意的。
[44]根據艾連(Aelian)的《論動物本質》(De natura animalium,第1章第47頁)的敘述,因為被派去打水的一隻烏鴉延誤時間過長,所以阿波羅判處烏鴉終生口渴。在德國民間傳說中,據說烏鴉必須在七月或者八月遭受口渴之苦,其原因之一是唯有烏鴉沒有為基督哀悼,另一個原因是它在被挪亞從船上放出後,沒有飛回。(科勒[Köhler],《神話研究文選》[Kleinere Schriften zur Märchenforschung],第3頁)。要了解作為邪惡比喻的烏鴉,參見雨果·拉內(Hugo Rahner)在“教父學理論中的世俗精靈與神性精靈”(Earth Spirit and Divine Spirit in Patristic Theology)中的詳盡敘述。一方面,作為神鳥,烏鴉密切聯繫著阿波羅;在《聖經》中,他也有正面意義。參見《詩篇》第147章第9節:“他賜食給走獸和啼叫的小烏鴉”;《約伯記》第38章第41節:“烏鴉之雛,因無食飛來飛去,哀告神;那時,誰為它預備食物呢?”同時參見《路加福音》第12章第24節。在《列王記上》第17章第6節中,烏鴉是作為真正的“救死扶傷的精靈”而出現的,它們為提斯比人(Tishbite)以利亞(Elijah)送去一日三餐。
[45]在《北歐民間童話》第2卷第126頁及其以後頁中,她們被描繪成三位公主,她們被埋在土中,惟有頭露在外面[“白土地上的三位公主”(The Three Princesses in the White Land)]。
[46]關於功能理論,參見《心理類型》。
[47]為了便於外行理解,我想在此補充指出,心理結構的理論並非源自童話和神話,而是基於醫學—心理學研究領域的經驗考察,繼而在種種與日常醫學實踐毫無關聯的領域中,通過比較符號論的研究得到證實。
[48]此間顯示了一個典型的對抗轉化:因為一個人不可能沿著這條路繼續向上爬,他現在必須意識到其存在的另一面,重新爬下來。
[49]年輕人看到樹時自問道:“如果我從那棵大樹的樹梢看世界,世界會是什麼樣呢?”
[50]很自然,無意識成分的“無所不在”是一種誇張。然而,它們的確受支配於——或者受影響於——無意識的潛意識觀念和記憶,以及其本能性的原型內容。正是這些,賦予了無意識活動它們的出乎預料地準確的信息。
[51]通常情況下,獵人沒有考慮他的主人。我們很少或者從不考慮精靈的活動所要求的代價。
[52]參見赫拉克勒斯環(the Heracles cycle)。
[53]煉金術士強調工作的漫長週期,並且特別提到“最長的路”(longissima via)。數字12可能與教會年有關,在此期間,基督的救贖工作得以被完成。也許羔羊—犧牲同樣源於此。
[54]“海的女兒”(Daughter of the sea)——阿法納西耶夫(Afanas'ev)著,《俄羅斯童話》,第553頁及其以後頁。
[55]老人先把被肢解的屍體放入一個桶裡,然後把桶拋入了大海。這使人想起了奧西里斯(Osiris)的命運(頭和陰莖)。
[56]其詞源是kost(骨頭)和pakost、kapost(令人噁心的、髒的)。
[57]“Ka-mutef”的本意是“他媽媽的公牛”。參見雅各布森(Jacobsohn)著,《古埃及神學中國王的宗教立場》(Die dogmatische Stellung des Königs in der Theologie der alten Aegypter),第17頁、35頁、41頁。
[58]參見《轉化的象徵》,第249—251頁、第277頁。
[59]她並非尋常女子、而是皇室後裔,而且是邪惡精靈的快樂(electa),這一事實證明瞭她的非人類的、神話的本質。我必須假定讀者熟悉阿尼瑪的概念。
[60]“我以為我懸在了/疾風勁吹的樹上,
懸在那裡整整九個晚上,
我被矛刺傷/被奉獻給了,
歐丁(Othin),把自己交給自己,
樹上無人/會知曉
什麼根在它下面生長。”
——《哈瓦瑪爾》(Hovamol),第139首(H.A.貝洛斯[H.A. Bellows]譯,第60頁)。
[61]參見尼采在《阿麗亞娜的悲嘆》(Ariadne's Lament)中所描寫的神的經驗:
“我絕不是你的獵物,
你這個最殘酷的獵人!
我是你最高傲的俘虜,
你是天空背後的強盜!”
——《詩歌與格言》(Gedichte und Sprüche),第155頁及其以後頁。
[62]參見愛瑪·榮格(Emma Jung)著,“論阿尼姆斯的本質”。
[63]關於沃坦的三個一組本質,參見寧克(Ninck)著,《沃坦與日耳曼迷信》(Wodan und germanischer Schicksalsglaube),第142頁。其中,他的馬也被描述為了三腿馬。
[64]他們是一對兄妹的假設得到了牡馬稱母馬為“妹妹”這一事實的支持。這可能只是一種修辭;另一方面,無論我們是否把它作為修辭來接受,妹妹就是妹妹。而且,無論是在鍊金術還是在神話學中,亂倫都起著十分重要的作用。
[65]在阿尼瑪被人代替的意義上的人。
[66]大樹相當於煉金術士的“哲學樹”(arbor philosophica)。塵世的人與以美人魚形狀漂流而下的阿尼瑪的相遇,將在所謂的“黎普列文稿”(Ripley Scrowle)中找到。參見《心理學與鍊金術》,圖257。
[67]參見拙文“沃坦”。
[68][原本為《神聖的無賴》(Der göttliche Schelm)的第五章,保羅·拉丁(Paul Radin)著,C.G.榮格、卡爾·凱雷尼(K. Kerényi)評(蘇黎世,1954年)。此間的譯本出自該書的英語版《魔法師:對美國印第安神話的研究》(The Trickster: A Study in American Indian Mythology)(倫敦和紐約:1956年);重印在此略有修改。——英編者]
[69]杜康(Du Cange)著,《詞彙表》(Glossarium),參看詞條“日曆”(Kalendae),第1666頁。這裡有一個註解,其意思大概是法語標題“sou-diacres”的字面意思是“saturi diaconi”或者“diacres saouls”,即醉酒的執事。
[70]這些習俗似乎是直接源自叫做Cervula或者Cervulus的異教節日。這個節日是在一月初一舉行,是一種新年節日,其間人們會交換禮物,裝扮為動物或者老嫗,以及應著大眾的歡呼在大街上載歌載舞。根據杜康(參見詞條cervulus),人們唱的是褻瀆神靈的歌。這種情況甚至發生在了羅馬聖彼得大教堂(St. Peter's)附近地區。
[71]在很多地方,festum fatuorum的一部分活動是尚未得到解釋的球類遊戲,牧師為隊員,主教或者大主教是隊長,“他們也可以縱情於回力球(pelota)遊戲當中”(ut etiam sese ad lusum pilae demittent)。回力球是玩家之間彼此拋擲的球。參見杜康著,詞條“日曆”和“回力球”。
[72]“屁股坐在了朗誦《福音書》的聖壇的邊上的姑娘”(Puella, quae cum asina a parte Evangelii prope altare collocabatur)。杜康著,詞條“驢節”(festum asinorum)。
[73]A.S.B.格洛夫(A.S.B. Glover)譯:
從最遙遠的東方
有往昔仙驢來到,
標緻、強健於路,
宜於承載重負。
高聲歌唱吧,驢大師,
忘記那充滿誘惑的佳餚:
你定會不缺糧草
看到燕麥豐饒。
說阿門吧,善良的驢,(此處屈膝)
現在你飽餐了青草;
走過古代的路:
阿門,愉快地歌唱。
[74][複製在了《轉化的象徵》之中,圖33。——英編者]
[75]同時參見特土良(Tertullian)著,《駁異教者論》(Apologeticus adversus gentes),XVI。
[76]《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4部分第78章。
[77]我在這裡想到的是被稱作“Balli di Sfessania”的系列。也許這個名字意指的是伊特魯裡亞(Etrurian)的因淫穢歌曲而著稱的Fescennia。因此,在賀拉斯(Horace)的“豐收曲”(Fescennina licentia)中,Fescenninus等於Фαλλικóς。
[78]參見A.麥格拉申(A. McGlashan)的論文“先賢祠日報”(Daily Paper Pantheon),載於《柳葉刀》(The Lancet,1953年),第238頁。麥格拉申指出,喜劇表演中的人物具有顯著的原型相似性。
[79]早期階段的意識似乎在身後留下了顯而易見的痕跡。比如密宗系統(Tanric system)的脈輪在很大程度上相當於意識被較早局部化的地方,anahata相當於胸部,manipura相當於腹部,svadhistana相當於膀胱,visuddha相當於喉部及現代人的言語意識。參見阿瓦隆著,《蛇能》。
[80]同樣的思想也可以在伊裡奈烏那裡找到,他稱之為“陰影”(umbra)。參見《反異端》,第1卷第2章第1頁。
[81]比如,如果我的記憶正確的話,在巴塞爾(Basel)地區,在一月的後半段期間,一位犧牲者死於肺炎之後,“Ueli”(源自Udalricus,等於Ulrich、yokel[鄉巴佬]、oaf[笨人]、fool[傻瓜])的浸沒水中在19世紀60年代是被警察禁止的。
[82]不忘記某物意味著把它保存在無意識之中。如果敵人從我的視線中消失,他就可能是在我身後——甚至更加危險。
[83]拉丁著,《原始人的世界》(The World of Primitive Man),第3頁。
[84]同上,第5頁。
[85]我試圖通過“站在陰影背後”這個比喻說明一個事實,即陰影被識別和融合的程度,就是阿尼瑪或者關係的問題被集中的程度。可以理解的是,與陰影的遭遇會對自我與內在和外在世界的關係產生持久的影響,因為陰影的融合導致人格變化。參見《移湧》及本卷第二部分,第13段及其以後段。
[86]一條鱷魚把一個孩子從它媽媽那裡偷走了。在被要求把孩子還給媽媽時,鱷魚回答說他一定會滿足她的願望,前提是她能夠為他的問題提供一個正確的答案:“我要歸還孩子嗎?”如果她回答“是”,那是不正確的,她就拿不回自己的孩子。如果她回答“不”,那同樣是不正確的,因此,在任何一種情況下,母親都會失去其孩子。
[87]紐曼(Newmann)著,《意識的起源與歷史》(The Origins and History of Consciousness),到處可見。
第六部分
意識、無意識和個體化
個體化過程的個案研究
關於曼荼羅符號象徵
意識、無意識和個體化
489 在分析治療的後期階段,一方面的意識和無意識與另一方面的個體化過程之間的關係是幾乎定期出現的問題。我用“分析”一詞意指一個考慮無意識的存在的過程。這些問題並不會出現在一個基於暗示的過程之中。為了解釋“個性化”究竟意味著什麼,幾句預備性的話是必需的。
490 我使用“個體化”這個術語來意指一個過程,人通過這個過程成為心理學上的“不可分割的”(in-dividual),換言之,獨立的、不可分的統一體或者“整體”。[2]人們通常假定意識是整個心理個體。僅能基於對無意識心理過程的假設進行解釋的現象的知識,使得自我及其內容是否實際等於“整體”很可疑。如果無意識過程的確存在,它們就必然屬於個體的整體性,儘管它們並非是意識自我的成分。如果它們是自我的一部分,它們就必然是意識的,因為直接與自我有關的一切都是意識的。意識甚至可以等同於自我與心理內容之間的關係。但是,無意識現象幾乎與自我無關,以致大多數人毫不猶豫就直接否定它們的存在。然而,它們在個體的行為中顯示出自己。一位留心的觀察者會毫不困難地發現它們,而被觀察的人卻始終渾然不知他正在洩露自己最為秘密的想法或者甚至自己從未有意識地想過的東西這一事實。然而,認為我們從未有意識地想過的東西就不在我們的心理之中存在,這是一個極大的偏見。有足夠的證據表明,意識遠未涵蓋整體性之中的心理。很多事情都是半意識地發生的,更多的事情則始終保持是無意識的。比如,對雙重或者多重人格的仔細考察已然發現,大量材料都有能夠證明這一點的數據(我在這裡向讀者推薦皮埃爾·雅內[Pierre Janet]、弗盧努瓦、莫頓·普林斯[Morton Prince]及其他人的著述。[3])
491 這樣一種現象的重要性已然為醫學心理學留下了深刻印象,因為它們引起了各種各樣的心理和生理症候。在這樣的環境下,自我表達心理的整體性的假設已然變得站不住腳。相反,很明顯的是,整體必須包括的不僅有意識,而且還有無意識事件的無限場域,以及自我可能只不過是意識場域的中心而言。
492 人們自然會問無意識是否也有一箇中心。我不會冒險假設無意識中有一個可以與自我相比擬的支配性原則。事實上,一切都指向對立面。如果真有這樣一箇中心,我們便可以期待表示其存在的準正常符號。雙重人格的病例就會因此是尋常事件,而不是罕見奇事。無意識通常以相當混亂和不繫統的方式顯示自己。比如,夢並不顯示出系統化的任何秩序和趨勢,因為如果它們背後有意識做支撐,它們就必須顯示出來。哲學家加魯斯和馮·哈特曼把無意識視為一個形而上學的原則,一種普世心理,沒有任何的人格或者自我意識痕跡,一如叔本華(Schopenhauer)的“意志”(Will)沒有自我一樣。現代心理學家同樣把無意識視為意識閾限之下的一種無自我功能。不同於哲學家的是,他們往往從意識心理得出其潛在功能。雅內認為,意識的某種缺點不能將所有心理過程團結起來。另一方面,弗洛伊德贊成意識因素抑制某些不能並立的趨勢的思想。兩種理論都不乏合理成分,因為有無數的病例,要麼意識的缺點的確於其間導致了某些內容跌至閾限之下,要麼不合意的內容於其間受到了抑制。很顯然,如果雅內、弗洛伊德這樣細緻的觀察者能夠在無意識的具體化中發現獨立人格或者自主意志,他們就不會建構出無意識主要衍生自意識源泉的理論。
493 如果構成無意識的確實是僅僅為偶然得自於意識的內容,與意識材料並無區隔,人們就可以或多或少地把自我等同於心理的整體性。但是,實際情勢並非如此簡單。兩種理論都主要基於神經學領域內的觀察。無論是雅內還是弗洛伊德,都沒有任何專門的精神病治療經驗。倘若他們有這方面的經驗,他們一定會吃驚於這一事實,即無意識顯示出的內容與意識內容截然不同,事實上它們是如此的陌生,以致無論是患者本人還是他的醫生,都無法理解它們。患者為紛至沓來的思想所淹沒,這些思想是陌生於他的,就像陌生於正常人一樣。這就是我們稱他為“瘋子”的原因所在:我們不能理解他的思想。我們理解事物,除非我們擁有這樣做的必要前提。但是,此間的前提是如此地遠離我們的意識,就像它們在患者變瘋之前遠離患者的心理一樣。否則他永遠也不會變瘋。
494 事實上,並不存在直接為我們所知的領域,從那裡我們可以得到某些病例思想。它並不是一個或多或少地正常的、純屬偶然地成為無意識的內容的問題。相反,它們是其本質最初完全令人無法理解的產物。它們在每一個面向上都相異於神經病材料,而神經病材料不能說是完全古怪的。從人的角度來看,神經病的材料是可以理解的,而精神病的材料則是不可以的。[4]
495 這一獨特的精神病材料不可能衍生自意識心理,因為後者缺少有助於解釋思想的不可思議的前提。神經病的內容可以在不對自我造成明顯傷害的情況下得到融合。它們始終令人難以理解,自我意識或多或少被它們淹沒。它們甚至顯示出把自我吸入它們的“系統”的明顯趨勢。
496 這些病例表明,無意識在某些情況下能夠接替自我的角色。這一交換的結果是瘋狂與混亂,因為無意識並非是具備有組織的、集中的功能的第二人格,而是很可能為心理過程的一個去中心化的聚集體。然而,在人類心理的產物中,沒有什麼是絕對地外在於心理範疇的。甚至最瘋狂的想法也都必然與心理之中的某物相符。我們不能認為某些頭腦所含有的成分在其他頭腦中不存在。我們也不能認為無意識僅能在某些人當中變得自主,即在那些有瘋狂傾向的人當中。遠為可能的是,自主的趨勢是無意識的一個或多或少的普遍特徵。在一定意義上講,心理混亂僅僅是一種秘密然而普遍的狀況的一個顯著例證。這一自主的趨勢首先表明它本身處於種種情緒狀態之中,包括正常人的情緒在內。當處於某種強烈情緒狀態之中時,一個人就會說或者做超越常規的事。經常足以讓自我與無意識交換位置的東西,無需太多:愛與恨、喜與愁。事實上,非常不可思議的思想可以在這樣的情況下佔有在其他方面健康的人。團體、社區,甚至整個民族都可以被心理時疫通過這一方式支配。
497 因此,無意識的自主始於情緒被滋生之處。情緒是本能性的、無意識的反應,這些反應通過它們的自然爆發顛覆意識的理性秩序。情感並非是“被製造的”或者任意地被生產的;它們僅僅是出現。在某種情感狀態下,性格會顯現出一種甚至對有關人員來講也都不可思議的特徵,或者說秘密的內容會無意識地猛然發作。一種情感越是強烈,它離病態就越近,靠近了一種自我意識於其間被以前是無意識的自主內容推向一邊的狀況。只要無意識處於支配地位,這個秘密區域內就好像絕對地空無一物。因此,當某個未知的東西“不知從哪裡”突然出現的時候,我們連連感到吃驚。當然,後來心理學家出現了,指出因為這個或者那個原因,種種事情必須這樣發生。但是事先有誰能這樣說呢?
498 我們稱無意識為“零”(nothing),但是它實際上(in potentia)卻是一種事實。我們明天要思考的思想,我們要採取的行為,甚至我們要悲嘆的命運,統統都無意識地存在於我們的今天之中。情感在我們身上所揭示出來的未知東西始終在那裡,遲早會把自己展示給意識。因此,我們必須始終認真對付尚未被發現之物的存在。一如我已然指出的,這些可能是不為人知的性格拐點。但是,未來發展的可能性也可能通過這種方式暴露出來,即也許正是通過這樣一種有時會從根本上改變整個情勢的情感爆發。無意識有著兩副面孔:一方面,它的內容指向前意識的、史前的本能世界;另一方面,它潛在地期待未來——恰好是因為本能性準備,旨在決定人的命運的因素的作用。如果我們從一開始就對潛伏於個體之中的基本計劃有全面的瞭解,個體的命運就會在很大程度上是可以預測的。
499 現在,就無意識趨勢——無論它們是向後看的意象還是向前看的期待——出現在夢中的程度而言,夢在過去一切時代始終被視為與其說是歷史的迴歸,還不如說是對未來的期待;的確如此。因為未來一切發生的基礎是已然存在之物,是依舊——有意識或者無意識地——作為記憶痕(memory-trace)而存在的東西。鑑於沒有人是全新地誕生出來的,而是在不斷地重複其同類最後達到的發展階段,所以他就像一個推理數據一樣,含有其祖先隨時代的發展向前、向後發展出來的整個心理結構。那就是賦予無意識其特有的“歷史”面向的東西,但是它同時也是形塑未來的必要條件。因此,經常難以決定的是無意識的自主具體化是否應該被解釋為影響(因此是歷史的)還是目的(因此是目的論的和符合預期的)。意識心理的思考通常不會考慮祖傳的前提,也不會考慮這一先驗因素對個體命運的形塑的影響。儘管我們以年為週期進行思考,無意識卻基於千年思考和存在。因此,當某個在我們看來似乎是史無前例的新鮮事發生的時候,事實上那通常是一個非常老舊的故事。我們依舊像小孩子一樣忘記昨天所發生的事。我們依舊生活在一個美妙新世界裡,那裡的人認為自己驚人地新和“現代”。毋庸置疑,這是人類意識年輕的證據,因為它尚未長成意識到其歷史前提。
500 事實上,在讓我相信無意識的自主性方面,“正常”人遠遠勝過了神經錯亂者。精神病學理論總是可以躲避到大腦的真正或者所謂的有機混亂背後,並因此貶低無意識的重要性。但是,在這樣一種觀點遭遇到正常人時,它就不再有效。人們看到發生在世界上的事情並非曾經是無意識活動的“朦朧的”殘餘,而是依舊存在並且總將存在的活生生心理狀況的表達。如果事實並非如此,人們可能會很吃驚。但是,最為吃驚的人正是那些最不相信無意識自主性的人。我們的意識年輕敏感,所以它經常輕視無意識。這是非常容易理解的,因為如果一個年輕人希望靠自己有所成就,他就不會讓自己為父母的權威所威懾。無論是歷史地看還是個體地看,我們的意識都已經走出了原始無意識的黑暗與夢幻。早在任何無意識存在之前,就已經有了心理過程與功能。早在人能夠說“我知道思考”之前,就已經有了“思考”。
501 原始的“靈魂的危險”主要是由對意識的危險所組成。著迷、陶醉、“靈魂的喪失”、著魔等顯然是無意識內容所引發的意識的分裂和壓抑現象。即使文明人也並沒有徹底擺脫原始時代的黑暗。無意識是意識之母。在有母親的地方就必然有父親,但是他似乎是無名的。雖然年輕氣盛的意識可以否認其父親,但是它不能否認其母親。這會是極為不自然的,因為人們可以在每一個孩子身上看到,它的自我意識從持續片刻的不連續意識中發展出來是多麼遲疑與緩慢,以及這些島嶼如何從純本能的一片漆黑中漸漸浮現出來。
502 意識發展自無意識心理,無意識心理不但比意識更為古老,而且要麼與意識一道,要麼無視意識,繼續發揮作用。雖然有無數的意識內容變回無意識(比如通過受到壓抑)的病例,但是作為一個整體的無意識遠非意識的純粹殘餘。或者說動物的心理功能是意識的殘餘嗎?
503 一如我已然指出的,我們在無意識中找到一種與自我的秩序相當的秩序的希望很渺茫。看起來我們肯定不可能發現一個無意識的自我人格,即某種具有畢達哥拉斯的“反地球”(counter-earth)性質的東西。然而,我們不能忽視這一事實:正如意識源自無意識一樣,自我中心也具體化自一個它曾經實際上(in potentia)被莫名其妙地控制於其間的黑暗深淵。因為人類母親只能生產人類孩子,當其孕育在母體之中時,孩子的最深層次本性始終處於隱藏狀態之中,所以我們幾乎被迫相信無意識不可能是本能與意象的完全無序的積聚物。一定有東西在統一它,在表達整體。也許它的中心不會是自我,因為出身於它的自我發展成意識,拋棄無意識,力圖最大限度地將它排除。或者有可能是無意識因自我的誕生而失去了它的中心嗎?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就希望自我會在影響和重要性方面勝過無意識。於是無意識就會溫順地追隨意識的腳步,這就是我們所希望的東西。
504 遺憾的是,事實正好相反:意識總是容易屈從於無意識的影響,這些比我們的意識思考更為真實和明智。同樣經常發生的是,無意識動機支配我們的意識決定,尤其是在至關重要的事情上。事實上,個體的命運在很大程度上依賴於無意識因素。仔細的考察表明,我們的意識決定是多麼依賴於記憶的不受幹擾的工作。但是,記憶時常遭遇無意識內容的幹擾性牴觸。而且,它通常自動發揮作用。雖然它通常使用聯繫之橋,但是為了弄清楚某些記憶如何設法影響意識,以這樣一種特別方式對記憶再生產的整個過程進行另一番徹底考察經常是必需的。有時候這些橋是無從被找到的。在這樣的情況下,忽視無意識的自發活動的假設是不可能的。另一個例子是直覺,它主要是依賴於性質極為複雜的無意識過程。因為這一特殊性,我已然把直覺定義為“經由無意識的知覺”。
505 通常情況下,無意識與意識相合作,彼此間沒有摩擦或者幹擾,所以人們甚至沒有意識到它的存在。但是,當一個個體或者社會團體過遠地偏離其本能基礎時,他們就會感受到無意識力量的全面影響。無意識的合作是智識性的、有目的的,即使是在它作用為意識的對立面時,它的表達依舊以一種智識的方式具有補償性,宛若它是在設法恢復失去的平衡。
506 夢與幻象的特徵給人以如此深刻的印象,以致一些人拒絕承認它們很可能是源於一種無意識心理。他們更喜歡假定這樣的現象是源自一種“超級意識”(superconsciousness)。這些人在準生理學的或者本能的意識與意識“之上”的心理範疇或者層面之間進行區隔,他們稱後者為“超級意識”。事實上,這種在印度哲學裡被稱為“高級”意識的心理,相當於我們西方所謂的“無意識”。然而,某些夢、幻象與神秘經驗的確暗示意識在無意識之中的存在。但是,如果我們接受無意識之中的意識這一觀點,我們馬上就會面臨一個困難,即任何意識的存在都不可缺少主體,即內容與之相關的自我。意識需要一箇中心,一個某物/事對其有意識的自我。我們既不知道其他類型的意識,也無法想象沒有自我的意識。在沒有人說“我是有意識的”的時候,也就不可能有意識。
507 對我們不知道的東西進行推測是沒有意義的。因此,我不讓自己做出超越科學範疇的斷言。我絕對不可能在無意識之中發現可以與自我相比擬的人格之類的東西。但是,雖然我們不可能發現“第二個自我”(除了雙重人格的極少數情況以外),無意識的表現至少顯示出了人格之痕(trace of personality)。一個簡單的例子便是夢,夢裡的諸多或真實或想象的人無不代表著夢中思想(dream-thoughts)。在幾乎所有重要的分裂類型中,無意識的表現都呈現出一種顯在的個人的形式。然而,對這些典型的行為與心理內容的仔細考察顯示出它們的不完整特徵。它們似乎代表從一個更大的整體分離出來的複合體,正好是無意識的個人中心的反面。
508 我始終對作為人格的分裂碎片的特徵印象極為深刻。我因此經常問自己我們這樣假設是否有道理:如果這些碎片有人格,它們從中分離出來的整體就必定在一個甚至更高的程度上有人格。這一推理似乎是有邏輯的,因為它並不取決於碎片究竟是大還是小。因此,為什麼整體就沒有人格呢?人格無需包含意識。它很可能是潛伏著或處於休眠狀態。
509 儘管有著智識和目的的某些症候,但無意識表現的一般面向大體上是混亂的、不理性的。無意識產生夢、幻象、幻想、情緒、奇怪的思想,等等。這正是我們指望一個休眠人格所做的事。似乎人格從未甦醒、從不清楚它過的生活及它自己的連續性。唯一的問題是潛伏的、秘密的人格這一假設是否有可能。在無意識中發現的所有人格有可能全都被包含在前文所提到的不完整表現之中。因為這完全有可能,所以我的一切推測都是徒勞——除非有證據表明人格的不完整性要少得多、完整性要多得多,即使它們是秘密的。
510 我深信這樣的證據是存在的。遺憾的是,證明它的材料屬於心理分析的微妙之處。因此,為讀者提供一個既簡單又有說服力的解釋是極為不容易的。
511 我將從一個簡短的陳述開始:每個男人的無意識中潛伏著一個女性人格,而在每個女人的無意識中則潛伏著一個男性人格。
512 一個眾所周知的事實是性別是由雄性或者雌性基因的多數所決定的,根據具體情況而定。但是,屬於另一種性別的少數並不完全消失。因此,每個男人身上都有女性的一面,一個無意識的女性形象——這是一個他通常並不十分了解的事實。我可以認為大家都知道我稱這個形象為“阿尼瑪”,它在女人中的對應物為“阿尼姆斯”。為了避免在這裡重複我自己,我必須建議讀者閱讀文獻。[5]這一形象經常出現在夢中,人們可以在夢中看到我在先前的著述職所提到的一切屬性。
513 另一個同等重要和清楚定義的形象是“陰影”。與阿尼瑪一樣,它要麼顯現為合適人選身上的投射,要麼像這樣具體化在夢中。陰影是與“個人”無意識(相當於弗洛伊德的無意識概念)相符的。再次與阿尼瑪一樣的是,這一形象經常得到詩人與作家的描述。我在此僅提兩個特別典型的描寫:浮士德—靡菲斯特(Faust-Mephistopheles)和霍夫曼(E.T.A. Hoffmann)的《魔鬼的迷魂湯》(The Devil's Elixir)。陰影使主體拒絕承認有關自己的一切人格化,但又總是或直接或間接地將其強加於己——比如,性格的低級特徵及其他不能並列成立的趨勢。[6]
514 無意識自發地將夢中的某些為情感所調和的內容人格化,這一事實是我為什麼把這些人格化的表現納入我的術語之中,並把它們陳述為概念的名稱的原因。
515 除這些形象之外,還有一些其他形象,它們不如這些形象常見和突出,不然它們就已經有了詩意的及神話的陳述。比如,我將僅僅在此舉出最著名形象之列的兩個例子,英雄[7]和智慧老人[8]的形象。
516 一旦意識進入一種病理狀態,所有這些形象便會自主地闖入意識之中。就阿尼瑪而言,我特別希望大家關注尼爾金所描述的病例。[9]現在,值得注意的東西是這些形象顯示出與詩學、宗教及神話陳述有種種顯著聯繫,儘管它們絕非與事實有關。換言之,它們是類推的自發產物。這方面的一個例子甚至還引發了抄襲的指控:法國作家博努瓦在他的《大西島》一書中描寫了阿尼瑪及其經典神話,而《大西島》與瑞德·哈格德的《她》儼然相同。法律訴訟並未成功;博努瓦從未聽說過《她》。(歸根到底,這很可能是潛在記憶欺騙的一個例子,而潛在記憶欺騙通常是極難消除的。)阿尼瑪的顯著“歷史”面向及其與姐妹、妻子、母親和女兒等形象的凝聚,以及相關聯的亂倫主題,可以在歌德那裡找到(“你最終從我妻子或者妹妹身旁走過”),[10]以及在鍊金術的“女王”(regina)或者“雌性腦白質”(femina alba)等阿尼瑪形象之中找到。英國煉金術士艾瑞紐斯·費拉勒德斯(Eirenaeus Philalethes,“真理的愛人”)在1645年撰文說“女王”是國王的“姐妹、母親或者妻子”。[11]同樣的思想雖然經過了華麗的闡述,也可以在尼爾金的患者及我所考察的一個完整系列的病例之中找到,我在其間能夠肯定地排除文獻影響的任何可能性。至於其他,阿尼瑪情結是拉丁鍊金術的最古老的特徵之一。[12]
517 當人們藉助於患者的夢、幻想和妄想研究原型人格及其行為的時候,[13]他們會對它們與外行一無所知的神話思想的多重的、不容置疑的聯繫印象極為深刻。它們形成一種人們希望賦之以自我意識的奇特存在;事實上,它們幾乎能夠這樣。但是,這一思想並非是誕生於事實。它們的行為中沒有什麼暗示它們擁有一如我們所知道的自我意識。相反,它們顯示出不完整人格的種種痕跡。它們如同面具、如同鬼魂、沒有問題、缺乏反省、沒有衝突、沒有懷疑、沒有痛苦;也許一如毫無達觀的神明,比如《相應部》(Samyutta-nikāya)的梵天(Brahma),其錯誤百出的觀點需要佛陀予以糾正。與其他內容不同,它們始終為意識世界裡的陌生人,不受歡迎的闖入者,使空氣中充滿離奇的預兆或者甚至對瘋狂的恐懼。
518 如果我們考察它們的內容,即構成它們的現象學的幻想材料,我們會發現無數具有原型性質的古老的、“歷史的”聯想和意象。[14]這一特殊的事實使我們得以對阿尼瑪和阿尼姆斯在心理結構之中的“在地化”做出結論。它們很明顯是在無意識的較深層面存在和發生作用,尤其是在我稱之為集體無意識的系統發育層。這一在地化對它們的不可思議做出了諸多解釋:它們把一種不為人知的屬於遙遠過去的心理生活帶進了我們的生命短暫的意識之中。它是不為我們所知的祖先的心靈,是他們思考和感覺的方式,是他們感受生活與世界、神明和人的方式。也許這些遠古層面的存在就是人類對復活的信仰以及對“早先的存在”的記憶的源泉。可以說,正如人的身體是其系統發育歷史的博物館,心理同樣如此。我們沒有理由認為特殊的心理結構是世界上唯一在個體表現之外沒有歷史的東西。我們甚至不能否認意識心理的歷史可以回溯至少五千年。唯有我們的自我意識始終有新的起點和早到的終點。無意識心理不僅特別古老,而且它能夠延伸到同樣遙遠的未來。它形塑人類,像人的身體一樣是人類的一部分;它雖然在個體身上是短暫的,但是在集體身上卻歷史悠久。
519 阿尼瑪與阿尼姆斯存在於一個與外部世界迥然不同的世界裡——一個時間的脈搏於其間跳動得無限緩慢的世界,個體的生與死在那裡無足輕重。難怪它們的本性不可思議,如此的不可思議,以致它們的闖入意識往往造成精神病。毋庸置疑,它們屬於在精神分裂症中顯露出來的材料。
520 我對集體無意識所做的論述可以或多或少地向人們準確地解釋我所賦予這一術語的含義。如果我們現在回到個體化進程的問題,我們會發現自己面臨著一個相當特別的任務:心理是由兩個不相稱的半球組成的,二者一起構成一個整體。人們往往認為自我意識能夠吸收無意識,至少希望這一個解決辦法是可行的。但遺憾的是,無意識的確是無意識的;換言之,它不為人知。你怎麼能夠吸收不知道的東西呢?即使你能形成一幅關於阿尼瑪與阿尼姆斯的完整圖景,但是這並不意味著你已然探測了無意識的內部。雖然人們希望控制無意識,但是自我控制藝術的往昔大師,瑜伽修行者,通過三昧(samādhi,又譯三摩地、三摩提)獲得了完美;三昧是一種恍惚忘形的狀態,就我們的瞭解而言,它相當於一種無意識狀態。他們是否稱我們的無意識為“普世意識”並不會產生任何差異;事實始終為在他們的情況下,無意識淹沒自我意識。他們並未意識到一種“普世意識”是一種術語的衝突,因為排除、篩選和區隔是可以要求“意識”之名的一切的根源和本質。“普世意識”在邏輯上等同於無意識。然而,事實的真相是對巴利經典(Pāli Canon)或者瑜伽經(Yoga-sūtra,又譯瑜伽契經)所描述方法的正確應用會導致意識的大幅延伸。但是,意識的內容會隨著延伸的加劇,失去細節的透明。意識最終變得無所不包,但是卻模糊一團;無限多的東西融進一個模糊的整體之中,即出現一種主體與客體幾乎完全等同的狀態。儘管這是非常漂亮的,但是幾乎沒有在北迴歸線以北的任何地方得到推薦。
521 因此,我們必須找到一個不同的解決辦法。我們相信自我意識、相信我們稱之為現實的東西。不知何故,北方氣候的現實讓我們如此深信在我們沒有忘記它們的時候,我們覺得境況好得多。對我們而言,讓我們關心現實是有意義的。因此,我們歐洲人的自我意識往往淹沒無意識;如果事實證明這是不可行的,我們就設法抑制它。但是,如果我們對無意識的東西有所瞭解,我們就知道它是不可能被淹沒的。我們也知道抑制它是危險的,因為無意識是有生命的,如果這一生命受到抑制,它就會一如發生在神經精神病中的情況那樣,和我們作對。
522 在意識和無意識中的一方受到另一方的抑制和傷害的時候,它們就不會構成一個整體。如果它們必須鬥爭,至少應該讓雙方享有平等的權利,公平鬥爭。二者都是生命的面向。意識應該捍衛其理性和保護自己,無意識的混亂生活也應該被賦予機會走自己的路——在我們承受範圍內的儘可能多的機會。這就意味著同時進行公開的衝突和公開的合作。很顯然,這就是人類生命應該的方式。它是鐵錘和鐵砧的老遊戲:堅韌的鐵在它們之間被煅鑄為一個無敵的整體,一個“個體”。
523 大致地講,這就是我使用個體化進程之所指。一如名稱所指出的,它是一個發展過程或者道路,源自兩個基本心理事實之間的衝突。在我論文“自我與無意識的關係”中,我已然描述了這一衝突的種種問題,至少是在它們的本質上。然而,一個專章是這一過程的符號象徵(symbolism),無論是在理論上還是在現實中,對理解意識與無意識之間衝突的最後階段而言,它都是最為重要的。我在最近這些年的考察一直是主要致力於這一主題。讓我大為吃驚的是,結果證明象徵的形成最為密切地聯繫著鍊金術思想,特別是“統一的象徵”(uniting symbol)的種種概念,[15]它們產生了非常有意義的可比擬之物。很自然,這些過程在心理治療的最初階段是沒有任何意義的。另一方面,更為困難的病例也發展出這些象徵,比如尚未決定的移情病例。對它們的瞭解在治療這種病例的過程中具有不可估量的重要性,尤其是在治療學識淵博的患者的時候。
524 如何著手意識與無意識資料的和諧並不能通過開處方的形式予以指示。它是用一定的象徵表示自己的一個非理性生命過程。精神分析醫生的任務可能是帶著他能提供的一切幫助支持這一過程。在這種情況下,對象徵的瞭解是不可或缺的,因為正是在它們之中意識與無意識內容的統一達到完美。從這一統一之中出現新的情勢和新的意識態度。因此,我稱對立面的統一為“先驗功能”(transcendent function)。[16]像這樣把人格發展至整體很可能就是聲稱不止為純粹症候治療的心理治療的目標。
個體化過程的個案研究
孔德之容,惟道是從。
道之為物,惟恍惟惚。
惚兮恍兮,其中有象。
恍兮惚兮,其中有物。
窈兮冥兮,其中有精。
其精甚真,其中有信。
自今及古,其名不去,以閱眾甫。
吾何以知眾甫之狀哉?
以此。
老子,《道德經》,第二十一章
關於曼荼羅符號象徵
627 在接下來的部分,我將努力藉助大量可供選擇的圖畫,描述一個特殊象徵範疇,曼荼羅。我以前曾多次討論過這一主題;在《心理學與鍊金術》中,我詳細敘述了個體分析過程中出現的曼荼羅象徵,並不斷對它們進行了評論。我在本書的前一篇文章中再次進行了這一努力,但是其間的曼荼羅並非源自夢,而是源自積極想象。在本文中,我將呈現最為多源的曼荼羅,以期一方面賦予讀者個人幻想所生產出來的形式種類驚人的印象,另一方面使讀者得以形成某種有關基本元素的經常性出現的概念。
628 至於闡釋,我應當推薦讀者去閱讀文獻。在本文中,我將滿足於暗示,因為正如“心理學與宗教”一文以及本書的前一篇文章所描述的曼荼羅所表明的,更為詳細的解釋會讓很多東西離題太遠。
629 梵語的曼荼羅(mandala)表示“圓圈”(circle)之意。它是印度語中表示人們在宗教節日的時候所畫圓圈的術語。在南亞次大陸的馬都拉(Madura)大寺廟裡,我目睹了這樣一幅畫的製作過程。它是一位婦女用彩色粉筆在門廊(mandapam)的地板上繪製出來的,見方大約為10英尺。陪伴我的梵學家回答說,對於我的問題,他無可奉告。唯有繪製這些畫的婦女才知道它們之意味。這位婦女的工作是非義務性的;她顯然不希望在自己工作時為人打擾。用紅色粉筆完成的精緻的曼荼羅,也可以見諸於諸多小屋的經過粉刷的牆壁之上。最為上乘、最有意義的曼荼羅見諸於藏傳佛教領域。[199]我將把一幅藏族人的曼荼羅作為例子,我對它的關注是源自衛理賢(Richard Wilhelm)。
圖1
630 用於宗教儀式時,這種類型的一幅曼荼羅被稱作“具”(yantra),即冥思的工具。它旨在通過限制想象的心理範圍並將其限定在中心,幫助人們集中注意力。曼荼羅通常有三個被繪成黑色或者深藍色的圓圈。它們旨在遮蔽外部,統一內裡。幾乎很有規律的是,外面的輪緣由火組成,即“慾望”(concupiscentia)之火,地獄之苦便是出自於此。對墳場的恐懼一般都被描述在外面的輪緣之上。在這裡面是一個由蓮花葉編織而成的花環,把整個曼荼羅裝扮為一朵“蓮花”(padma)。然後是一種有四道門的寺廟庭院。它代表神聖的隔離與集中。在這個庭院裡,通常有四種基本的顏色,紅色、綠色、白色及黃色;一如《西藏度亡經》(The Tibetan Book of the Dead)[200]所指出的,這些顏色代表四個方向以及心理功能。然後是作為冥思基本對象或者目標的中心,通常為另一個魔圈所分隔。
631 這個中心的使用有多種迥然相異的方式,這取決於儀式的要求、冥思者的起始級別,以及他所屬教派。它通常顯示溼婆(Shiva)創造世界的過程。根據密宗教義(Tantric doctrine),溼婆是絕對、永恆的第一存在(The One Existent,the Timeless)。創世過程始於這個沒有展開的點——眾所周知為溼婆—賓杜(Shiva-bindu)——出現在其雌性一面,即莎克蒂(Shakti)的永恆擁抱之中的時候。如果我可以借用黑格爾的術語,它自此從自在狀態進入了自為狀態。
632 在生命力瑜伽(kundalini yoga)的符號象徵中,莎克蒂的表徵是一條蛇,它圍繞男性生殖器像(lingam)纏繞了三週半,而男性生殖器像則是菲勒斯形式的溼婆。這一意象表明了通過空間展示的可能性。從莎克蒂那裡誕生出了空幻境界(Maya),即個體萬物的建築材料;因此,她是真實世界的創造者。這被人視為是暗示,是存在與非存在。它是,而且依舊是消解於溼婆。因此,創造過程始於統一在神靈之中的對立面的分裂行動。通過巨大的能量爆炸,從它們的分裂之中誕生了世界的多樣性。
633 曼荼羅之中所描述的冥思過程的目標,在於讓瑜伽修行者漸漸在內心意識到神靈的存在。通過冥思,他再次視自己為上帝,並因此從個體存在的幻覺回到神性狀態的普世總體性之中。
634 一如我所言,曼荼羅的意思是“圓圈”。此間顯示出了這一主題的諸多變體,但是它們無不是基於圓圈的變方(squaring)。它們的基本主題是預感人格的一箇中心,即心理之中的一種核心點,萬物無不與之有關,無不據之排序,因為它本身就是一個能量的源泉。核心點的能量顯現在幾乎無法抵禦的強迫性衝動之中,迫切要求成為自己的本我,一如無論環境好壞,一切有機體都會受到刺激,呈現出代表其本質的形式。該中心並未被人感覺為或者視為自我,而是如果可以這樣說,是自性(self)。雖然中心被表徵為一個最為核心的點,但是它為一個包含屬於自性的一切的邊緣所包圍——構成整個人格的成對的對立物。這個整體性首先構成了意識,然後構成了個人無意識,最後構成了含有無限多環節、其原型乃一切人類司空見慣的集體無意識。然而,其間的某一部分被或永久或暫時地包含在人格的範疇之內,而且通過這一聯繫,獲得一種個人印記,比如陰影、阿尼瑪、阿尼姆斯等,僅僅舉幾個最為著名的例子。自性儘管在一方面非常簡單,但在另一方面卻是一種非常複雜的東西,借用一個印度表達方式來講,是一個“集合靈魂”(conglomerate soul)。
635 關於這樣的一個圓圈必須如何繪製、如何使用,喇嘛教文獻給予了詳細說明。形式與色彩是由傳統規定的,所以變化只能發生在相當有限的範圍之內。事實上,曼荼羅的儀式性使用是非佛教性質的;它至少是與原來的小乘佛教(Hīnayāna Buddhism)相左的,最先出現在了大乘佛教(Mahāyāna Buddhism)之中。
636 此間所展示的曼荼羅描述了一個從冥思進入到了絕對狀態之中的人的狀態。這便是對地獄和墳場的恐懼均不存在的原因。鑽石雷電,即中心的“多吉”(dorje,即金剛,梵名叫“伐折羅”),代表雌雄統一於其間的完美狀態。隱喻的世界最終消失了。一切能量恢復到了原初狀態。
637 在裡面庭院門口處的四個多吉表示生命的能量在往裡流;它已與客體分離,現在正在回到中心。在整體的四個面向之中的所有能量完美地統一起來的時候,就會出現一個不再受制於變化的靜止狀態。在中國的煉丹術中,這種狀態被稱作“金剛不壞身”(Diamond Body),相當於中世紀鍊金術的“不腐之身”(corpus incorruptibile),完全相同於基督教傳統的“再生之身”(corpus of glorificationis),即不腐的復活之身。因此,這一曼荼羅顯示了所有對立物的統一,被嵌在陰與陽、天與地之間;顯示了持續的平衡狀態與永恆的延續。
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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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54
638 為了我們更為樸實的心理學目的,我們必須放棄東方的華美的玄學語言。毋庸置疑,瑜伽在這一練習之中的目的是內行的心理變化。自我是個體存在的表現。瑜伽修行者把其自我換成溼婆或者佛陀;他通過這種方式引發人格的心理中心從個人的自我滑向非個人的非自我,後者現在被體驗為人格的真正“根底”(Ground)。
639 我希望通過這一聯繫,提到人們熟悉的一箇中文概念,即《易經》基於其上的那個系統。
圖2
640 中心是“乾”,即“天”,四條射線從那裡發出,就像穿過空間延伸的天體力量一樣。因此我們就有了:
乾:自生的創造力,相當於溼婆。
亨:普遍的力量。
元:原動力。
利:仁愛的力量。
貞:無法改變的、決定性的力量。
641 圍繞這一男性力量中心的,是有其成形元素的地球。它是與生命力瑜伽中的溼婆—沙克蒂統一相同的概念,但是在此間被表徵為了將天的創造力接收到自身之中的地球。天與坤——女性與有接收能力者——的統一,製造了四元體(tetraktys),一如在畢達哥拉斯那裡,四元體是一切存在的基礎。
642 “河圖”是《易經》的傳說中的基礎之一,當下形式的《易經》在一定程度上源自公元前12世紀。根據傳說,一條龍從河裡撈出了“河圖”的神秘符號。智者發現了它上面的圖案,圖案的內容是世界秩序的法則。與其久遠年代相符的,是該畫顯示了表示數字的節繩(knotted cord,又譯準繩)。這些數字有著種種屬性,尤其是男與女的普通原始特徵。所有非偶數都是男性,而所有偶數則是女性。
643 遺憾的是,我並不知道這一原始概念是否影響了遠為年輕的密宗曼荼羅的形成。但是,二者的相似是如此突出,以致歐洲考察者不得不問自己:是哪一種觀點影響了另一種觀點?究竟是中國人的概念源自印度人,還是恰恰相反?我曾為此討教過一個印度人,他回答道:“自然是中國人的概念源自印度人。”但是,他並不明白中國人的概念有多麼古老。《易經》的基礎一直追溯到公元前三千年。我的已故好友衛理賢是一位著名的中國古典哲學專家,他認為二者之間並不存在任何直接聯繫。儘管存在著象徵思想的根本相似性,但是無需有任何直接影響,因為一如經驗所表明的,以及一如我已證明的,思想是從似乎無所不在的心理矩陣,從本土不斷地產生出來,相互獨立。
圖3
644 現在,我要複製藏傳佛教的“世界之輪”(World Wheel)來作為喇嘛教曼荼羅的一個相對物;它會顯在地不同於前者,因為它代表世界。中心是三種要素:公雞、蛇和豬,分別代表慾望、嫉妒和無意識。車輪在中心附近有6根輻條,在邊緣有12根輻條。它的基礎是三合一系統。車輪由死神閻羅王(Yama)控制。(在下文中我們將見到其他的“握盾者”:圖34和圖47)老年、疾病和死亡的悲慘世界由死神緊緊控制,這是可以理解的。非常突出的是,不完整的存在狀態是由三合一系統表示,而完整的(精神的)存在狀態則是四合一系統表示。因此,完整與不完整狀態之間的關係相當於3:4的“倍半比例”(sesquitertian proportion)。在西方鍊金術傳統中,這一關係是眾所周知的瑪利亞原理。它在夢符號象徵中所起的作用,也並非是微不足道。[201]
*
645 我們現在轉向患者在分析無意識的過程中,自發生產的個人曼荼羅。不同於目前已經討論過的曼荼羅,它們並非基於任何傳統或者模型,看似為幻想的自由創造,但實際上是由不為其創造者所知的某種原型思想決定的。正因如此,基本主題被如此頻繁地重複,以致諸多不同的患者所畫的圖案有著顯著的相似性。圖畫通常是出自受過教育的人之手,他們並不熟悉倫理上的相似之物。根據治療過程的階段的不同,圖畫間差異較大;但是某些重要階段是與某些主題一致的。我不會進入治療的細節,只是希望指出進行了對人格的重新整頓,即一種新的集中。這便是曼荼羅大多顯示出與迷惑或者恐慌的混亂心理狀態有聯繫的原因所在。它們因此有把混亂簡約為秩序的目的,儘管這從來就不是患者的意識意圖。無論如何,它們表現秩序、平衡以及整體性。患者本人經常強調這些圖畫的仁慈或者撫慰作用。曼荼羅往往表示宗教的,即神秘的思想及觀念,或者代替它們以哲學思想。多數曼荼羅都有一種本能、非理性特徵,以及通過它們的象徵內容,對無意識產生一種追溯既往的影響。它們因此一如偶像,擁有一種“有魔力的”意義,儘管偶像的可能效力從未被患者有意識地感覺到。事實上,正是從他們自己的圖畫的作用中,患者們發現了偶像之可能意味。他們的圖畫之所以起作用,並不是因為圖畫源自患者自己的幻想,而是因為圖畫印刻著這一事實:他們的主觀想象產生了最出乎預料的一類主題和象徵,它們順應法律,表達他們的意識思維難以把握的思想或者情勢。面對這些圖畫,很多患者第一次頓悟到了作為自主實體的集體無意識的現實。我將不在此間對其贅言;在其中的一些圖畫裡,印痕的力量及其對患者的影響是非常顯在的。
646 我必須預先對隨後登場的圖畫的曼荼羅符號象徵的形式元素做一些評價。它們主要是:
(1)圓形、球形或者蛋圓形的結構。
(2)圓圈被精心裝飾為一朵花(玫瑰、蓮花)或者一個車輪。
(3)中心由太陽、星星或者十字表示,通常帶有四道、八道或者十二道光芒。
(4)圓圈、球體及十字形象經常以旋轉為表徵(十字記號)。
(5)圓圈被表徵為一條蛇,它盤繞著中心,要麼成環形(咬尾蛇),要麼成螺旋形(神秘蛋[Orphic egg])。
(6)圓圈變方,採取正方形中的圓圈的形式,反之亦然。
(7)城堡、城市及庭院(貴族領地[temenos])主題,或方,或圓。
(8)眼睛(瞳孔及虹膜)。
(9)除四合一形象(以及四的幾何級數)之外,也有三合一及五合一形象,儘管這些形象遠為罕見。一如我們將在下面看到的,它們應當被視為“受幹擾的”整體圖畫。
圖4
647 這幅曼荼羅是由一位中年女患者繪製的,她首先在夢中見到了它。在這裡我們一眼就可以看出它與東方曼荼羅的差異。它雖然形式拙劣、觀念落後,但是卻比始終受制於集體與傳統結構的東方曼荼羅更加清楚地表達了患者的個人態度。她的夢如下:
“我在設法辨認一個刺繡圖案。我姐姐知道是怎麼回事。我問她是不是繡了一張十分精緻的抽絲手絹。她回答說:‘沒有,但是我知道怎麼繡。’後來我看到絲被抽了出來,但是繡品並未完工。繡到中心之前,我們必須走方形繡,然後才走圓圈繡。”
648 螺旋形狀被著上了特別的色彩,紅、綠、黃、藍。據患者所言,中心的方形代表石頭,它的四個面向表示四種基本色彩。裡面的螺旋代表圍繞中心纏繞了三圈半的蛇,[202]就像昆達里尼(Kundalini)一樣。
649 做夢的人自己渾然不知她身上會發生什麼事情,即一種新定位的開始,她也沒有下意識地理解它。還有,來自東方符號象徵的相似之物是她完全不知曉的,所以任何影響都是不可能的。象徵圖案是自發地湧現於她的,這時她便在發展中達到了一個臨界點。
650 遺憾的是,我無法準確地指出這些圖畫分別源自什麼環境。這會使我們離題太遠。本文僅僅旨在為個人及集體曼荼羅的形式相似之物提供一個概覽。我也很抱歉因為同樣的原因,所有圖畫都未能得到基於語境的詳細闡釋,因為那樣會不可避免地要求患者對分析情勢做一個詳盡的敘述。凡是在可能借助轉瞬即逝的暗示使圖畫的源頭清楚地表示出來的地方,我都會一如在目前的例子中,盡力而為。
651 至於圖案的闡釋,必須強調的是,蛇先是被放在了角落裡,後來被放在了正方形四周的圓圈裡,表示繞中心的運行以及通往中心的道路。蛇既是一種冥府存在,同時也是一種精神存在,它代表無意識。中心的石頭,估計是一個立方體,是哲人石的四元形式。四種顏色也都是在這個方向進行表意。[203]很顯然,這個例子中的石頭表示人格的新中心——自性,自性的象徵同樣是器皿。
圖5
652 作畫人是一位具有精神分裂症傾向的中年婦女。她曾數次自發地繪製曼荼羅,因為它們總是對她那混亂的心理狀態產生命令作用。畫中顯示的是一朵玫瑰,即蓮花在西方的對應物。在印度,蓮花被密宗教信徒解釋為子宮。我們可以從無數的佛陀(以及其他印度神明)端坐於蓮花之上的圖畫中知道這一象徵。[204]它相當於中國煉丹術的“金花”、薔薇十字會員(Rosicrucian)的薔薇以及但丁(Dante)的《天堂》(Paradiso)裡的神秘玫瑰。玫瑰和蓮花往往按四瓣一組進行排列,表示圓形的變方或者被統一的對立物。對我們西方的神秘主義者而言,玫瑰象徵母親子宮這一用法是毫不陌生的,因為我們可以在受洛雷託的連禱文(The Litany of Loreto)啟發而成的祈禱文中讀到:
哦,玫瑰花環,你的綻放令人喜極而泣。
哦,玫瑰般的太陽,你的鮮豔令人心往神馳。
哦,太陽之子,
玫瑰之子,
快樂之子。
綻放的十字之花,純潔的子宮,
勝過一切綻放與鮮豔,
神聖的玫瑰,
聖母瑪利亞。
653 同時,器皿的主題是對內容的一種表示,宛如沙克蒂代表溼婆的實現。一如鍊金術所表明的,自性雌雄同體,由一個雄性元素和一個雌性元素組成。維爾茨堡(Würzburg)的康拉德(Conrad)說到過瑪利亞,即基督藏於其間的海洋之花。在一首古老的讚美詩中,我們可以讀到:
一朵玫瑰顯露在天上
身著繁花盛裝。
上帝已把它戴上
它發出三位一體之光。
圖6
654 中心的玫瑰被描繪為一顆紅寶石,其外緣被想象為一個車輪或者一道有門的宮牆(以便沒有什麼能夠從裡面出來或者從外面進去)。該曼荼羅是源自對一個男患者的分析的自發產物;其基礎是一個夢:
做夢的人發現自己與三個比自己年幼的旅伴置身於利物浦。[205]時間是深夜,天下著雨。空氣中瀰漫著菸灰。他們從港口向上爬到了“上面的”城市。做夢的人說:“天色十分昏暗,讓人極為不爽;我們簡直無法理解人們怎麼能夠容忍待在這裡。我們就此高談闊論,我的一位夥伴說,非常值得注意的是,他的一位朋友曾經安家於此,這讓大夥驚詫不已。說話期間,我們來到了市中心的一個類似公共花園的地方。公園是方的,其中心是一個湖或者一個大池塘。幾盞街燈閃爍在漆黑一片之中,我能夠看見池塘中的一個小島。島上有一棵樹,一棵開著紅花的木蘭樹,神奇地肅立在永不消失的陽光下。我注意到我的旅伴們並未發現這一奇蹟,而我開始了理解人們為什麼要安家樂業於此。”
655 做夢的人繼續說道:“我設法把這個夢畫了下來。但是一如經常發生的那樣,結果大為不同。木蘭花變成了寶石色玻璃做出的一種玫瑰。它像四芒星一樣閃耀。正方形代表公園的牆,以及代表成正方形環繞公園的街道。從那裡輻射出了八條大街,從每一條大街又輻射出了八條支街,最終相聚於閃閃發光的紅色中心點,有些像巴黎的星形廣場(Étoile)。夢中所提到的熟人就住在這些星星之一的拐角處。”因此,該曼荼羅把花朵、星星、圓圈、界線(貴族領地)的經典主題,與城市被要塞分區的計劃結合了起來。[206]“整個東西看起來就像一扇向來世打開的窗戶。”做夢的人這樣寫道。
圖7
656 中心是十字花朵的主題。正方形也被裝點得像花一樣。角上的四張臉與經常被描繪成四位神明的四個深紅色的點一致。此間他們有魔鬼的性格。這可能聯繫著這樣一個事實,即患者出生於荷屬東印度群島,她在那裡通過當地奶媽的乳汁,吸收了獨特的當地宗教魔鬼信仰。她的諸多圖畫無不具有獨特的東方特徵,並因此幫助了她吸收最初無法與其西方心態相和諧的影響。
657 在隨後的圖畫中,魔鬼的臉在八個方向得到了裝飾性的描繪。對淺薄的考察者而言,整體的花一樣特徵可以掩飾曼荼羅旨在遮蔽的魔鬼元素。患者認為,“魔鬼”效應源自擁有道德主義及理性主義的歐洲的影響。在東印度群島被養育到六歲之後,她進入傳統的歐洲環境,這給她東方精神的花一般屬性帶來了災難性的影響,導致了長期的精神創傷。通過治療,她那長期被遮蔽的與生俱來世界重又出現在了這些圖畫中,心理康復也隨之出現。
圖8
658 花一般的發展已然增強,正開始超越臉部的“魔鬼性”。
圖9
659 這裡顯示的是較後的一個階段。對製圖術的仔細準確的關照,與色彩及形式的豐富相互競爭。從這裡我們可以看到的,不僅有患者的特別聚精會神,而且有東方的“像花一樣”戰勝西方的智識主義、理性主義及道德主義魔鬼。同時,人格的重新彙集日漸顯影。
圖10
660 在這幅由另一位年輕女患者所作的畫中,我們可以在深紅的點上看到四種動物:一隻鳥、一隻綿羊、一條蛇和一頭人面獅子。與被用以為四個區域著色的四種顏色一道,它們代表四種元素。曼荼羅的裡面是空的。或者更為準確地說,它含有由四位一體所表示的“無”。這是與絕大多數個人曼荼羅相一致的:中心通常含有鍊金術讓我們熟知的“圓形”(rotundum)主題,或者四折的射線,或者圓形的變方,或者——更為少見——宇宙人意義上的患者形象,表示“人形生物”。我們也在鍊金術裡發現這一主題。[207]四種動物使我們想起了以西結所幻想的小天使,以及福音傳道者的四個象徵、何露斯的四個兒子;他們有時候被以同樣的方式描述,三個是動物的頭,一個是人頭。動物通常代表無意識的被統一於曼荼羅之中的本能力量。這種本能的融合是個體化過程的一個前提。
圖11
661 這是一位老年患者的圖畫。在這裡,花並不是見諸於曼荼羅的基本圖案之中,而是見諸於其正面圖之中。圓形的形式被保留在了正方形之中,以便儘管這幅畫有不同的技法,但是它依舊可以被視為是曼荼羅。植物代表生長和發育,就像生命力瑜伽的心牆輪(chakra)上的綠色新芽一樣。新芽象徵溼婆,代表中心和男性,而花萼則代表女性、發育及誕生之地。[208]因此,端坐於蓮花之上的佛陀被顯示為發育之神。它是冉冉上升之神,是與獵鷹拉(Ra the falcon)相同的象徵,或者從巢穴升起的鳳凰,或者樹梢的蜜特拉神,或者蓮花上的何露斯之子。它們無不象徵發源地的播種場裡的初生態(status nascendi)。在中世紀的讚美詩裡,瑪利亞也被讚譽為花萼,像鳥兒一樣落下來的基督於其間築了他的巢。從心理學上講,基督意味著統一;統一的外衣是教會的“奧體”(corpus mysticum),或者耶穌基督之母(Mother of God)的身體(“神秘玫瑰”),為花瓣所簇擁,而且也在現實中這樣顯現自己。作為一個意象的基督是自性的一個象徵。[209]宛如植物代表生長一樣,花朵表示從中心張開。
圖12
662 在這裡,從中心釋放出來的四道光芒灑滿了整幅圖畫。這就賦予了中心一種動態特徵。花的結構是4的幾何級數。圖畫代表了有些藝術天賦的患者的突出人格。(她也繪製了圖5)除此之外,她對曾在其生命中發揮過很大作用的基督教神秘主義也有很深的感情。對她而言,體驗基督教神秘主義的原型背景是非常重要的。
圖13
663 這是一張毯子的照片,毯子是由一位長得有些像珀涅羅珀(Penelope)的中年婦女編織的,當時她正處於極度的內外痛苦。她是一名醫生,圍繞自己的身體編織了這個魔圈;她每天堅持編,先後花了好幾個月的時間,作為對其生活艱難的平衡。她不是我的患者,不可能受到過我的影響。毯子上有一朵八花瓣的花。毯子的一個特徵是它有真正的“之上和之下”。之上是光明,而之下是相對的黑暗。在裡面,有一個類如甲蟲的動物,代表一種無意識內容,可與甲蟲神(Khepera)形式的太陽相比擬。有時候“之上和之下”是在保護圈之外,而不是在之內。在這種情況下,曼荼羅就提供針對極端對立物的保護;換言之,衝突的尖銳性尚未被意識到,或者沒有被認為是不可忍受的。因此,保護圈防止可能因對立物的張力而出現的分裂。
圖14
664 這是一幅關於印度的溼婆—賓杜,即非擴展點的圖畫。它表示創世紀之前的神力:對立物依舊是統一的。上帝依賴這個點。因此,蛇表示擴展、孕育之母,以及形式世界的創造。在印度,這個點也被稱作哈朗亞格嘎,即“金胎”或者“金蛋”。我們在《祈禱歌》(Sanatsugatiya)中讀到過這樣的句子:“光芒四射的純潔、偉大的光芒,神明所崇拜的偉大榮耀,令太陽熠熠生輝的神聖、永恆的存在,為信徒所感知。”[210]
圖15
665 這幅圖也是出自一位中年女患者之手,顯示的是圓形的變方。植物也是表示萌芽與發育。中心是太陽。一如蛇—與—樹的主題所顯示的,我們在此間有一個伊甸園概念。一個相似之物是諾斯替教的埃德姆概念,因為拿賽派(Naassene)的靈知中有四條伊甸園之河。如若要從曼荼羅的角度瞭解蛇的功能意義,請參見前文(對畫3、4和5的評論)。
圖16
666 這幅畫是由一位神經病患者繪製的。蛇的有些不同尋常在於它位處中心本身,即它的頭與中心重疊。它通常是在內圈之外,或者至少是盤繞在中心周圍。人們懷疑(一如事實所證明的,這一懷疑有些道理)內部的黑暗並不遮蔽所渴望的統一、自性,而是遮蔽患者的冥府、女性本質。在後面的一幅畫中,曼荼羅綻開,蛇衝了出來。
圖17
667 該圖是由一位年輕婦女繪製的。就蛇盤繞在四芒的中點而言,這一曼荼羅是“合法的”。它正在試圖出來:它是昆達里尼的覺醒,意味著患者的冥府本質正在激活。這一意義也得到了向外指的箭頭的表示。事實上,它表示意識到自己的本能性。古代的蛇表示螺旋神經節和脊髓。在其他情況下,外指箭頭的含義剛好相反:保護內裡免遭危險。
圖18
668 它是由一位年齡更大的患者繪製的。與前一幅圖不同,這幅圖是“含蓄的”。蛇盤繞在四芒中心的周圍,它的頭枕在白色的中點之上(溼婆—賓杜),所以它看起來宛若罩有一圈光環。似乎有一種對中點的沉思——蛇守護財寶的主題。中心經常被表徵為“難以獲取的財寶。”[211]
圖19
669 它是由一位中年婦女繪製的。同心圓表示集中。這得到了環遊在中心周圍的魚的進一步強調。數字4有全面集中的意思。也許向左的運動是表示朝向無意識的運動,即沉浸在無意識之中。
圖20
670 這幅圖與圖19相似:魚主題的素描,我曾在貝拿勒斯(Benares)的馬哈拉加(Maharajah)亭的天花板上見到過。
圖21
671 圖中是一條魚,而不是一條蛇。魚和蛇同時為耶穌基督與魔鬼的屬性。這條魚正在製造一個漩渦於無意識之海;在它的中間,寶貴的珍珠正在形成。《梨俱吠陀》(Reg-Veda)裡的一首讚美詩唱道:
世上有黑暗,被遮蔽在黑暗之中,
暗淡的海洋消失在夜色之中。
然後,隱藏在貝殼裡的人,
誕生,經過劇烈的苦痛。
從中升起最初的愛,
作為知識的萌芽與種子。[212]
672 蛇通常象徵無意識,而魚通常象徵其內容之一。闡述曼荼羅時,這些微妙的區隔是必須記住的,因為兩種象徵極有可能相當於發展的兩個階段,蛇代表的狀態較魚更為原始、更加本能,而魚在歷史上被賦予的權威比蛇更多(參見“魚型符號”[Ichthys-symbol])。
圖22
673 在這幅由一位年輕婦女所作的圖中,魚已通過環航生產出了一個不同的中心,其間的母親與孩子站在程式化的生命之樹或者知識之樹面前。此間的魚具有龍一樣的天性;它是一個怪物,一種《聖經》中表示邪惡的海中怪獸,它一如拉斯珊拉(Ras Shamra)所證明的,原本是一條蛇。[213]運動再次向左。
圖23
674 金球相當於金胎(哈朗亞格嘎)。它在旋轉,纏繞在它周圍的昆達里尼已然翻了番。這表示意識的實現,因為源自無意識的內容在某一時刻分裂為兩個半球,一個為意識半球,另一個則為無意識半球。雖然翻番並非是由意識思維所為,而是自發地顯現在無意識的產物之中。由翅膀(十字主題)所表示的向右旋轉同樣表示意識的實現。星星表示中心擁有宇宙結構。它有四道光芒,因此像天體一般旋轉。《百道梵書》(The Shatapatha Brahmana)指出:
然後他抬頭望太陽,因為那是最終的目標,安全的勝地。朝著那個最終的目標,那個勝地,他去了;正因如此,他抬頭望太陽。
他抬頭說道:“你是獨立存在的,無上的光芒!”太陽的確是無上的光芒,他因此說道:“你是獨立存在的,無上的光芒!”“你是光芒賜予者:賜予我光芒吧!”“我這麼說道,”耶若婆劫(Yajñavalkya)說,“如果他是由印度大種雞所闡明的神聖光芒(brahmavarkasin),婆羅門就的確應當為之努力。”
然後他從左轉向右,說道:“我沿著太陽的軌跡運行。”
達到了那個最終的目標,那個安全的勝地,他現在沿著遠處太陽的軌跡運行。[214]
675 這個太陽有七道光芒。一位評論家指出,其中的四道指向四個方向:一個指向上面,另一個指向下面,但是第七道即“無上”的一道卻指向內裡。它同時是太陽的圓片,叫做哈朗亞格嘎。根據拉摩努迦(Ramanuja)對《吠檀多經》(The Vedanta Sutras)的註釋,[215]這是至上的自性,即“所有個體靈魂的集體集合”。它是至高梵天之軀,代表集體心理。關於作為由眾多元素混合而成的自性的思想,請比較奧利金的“我們人人都不只是一個人,而是很多人”,以及“所有人都是好人,但是僅有一人加冕。”[216]
676 患者是一位具有藝術天賦的60歲婦女。她的個體化過程受到了長期阻礙,最終通過治療得到了釋放,激發了她的創造活動(圖21來自同一資源),創作了一系列色彩愉快的圖畫,流暢地表達了她的經驗之豐富。
圖24
677 同一患者所作。她把自己描繪為在中心冥思或者打坐:她已取代了魚和蛇的位置。她自己的一個理想意象被放在寶貴的蛋的周圍。腿是靈活的,就像女水妖的腿一樣。這樣一幅圖的心理學重新出現在了基督教會的傳統之中。東方的溼婆—沙克蒂在西方被眾所周知為“為婦女所圍繞的男人”,即耶穌基督及他的教會新娘。試比較《彌勒衍拿婆羅門書·奧義書》(The Maitrayana-Brahmana Upanishad,簡稱《彌勒奧義書》):
他[自性]也是讓人溫暖之人,即太陽,為千眼的金蛋所遮蔽,就像一團火為另一團火所遮蔽一樣。他也為人所冥思,他也為人所追尋。既然已道別一切活物,遁入森林,斷絕與一切感覺對象的關係,就讓人去感悟來自其自己身軀的自性吧。[217]
678 來自中心的射線也在這裡穿過保護圈,傳到遙遠的地方。這表示意識的含蓄狀態具有深遠影響這一思想。它也可以被描述為與世界的一種無意識的聯繫。
圖25
679 這幅圖是由另一位中年患者繪製的。它說明瞭個體化過程的不同階段。在下面,她正陷於根的冥府般混亂狀態(生命力瑜伽的根輪[mūlādhāra])之中。在中間,她正在看一本書,培育她的心智,增強她的知識與意識。在上面,她已然再生,獲得了以擴展並解放人格的天體形式的照明,其圓形重新代表“上帝的王國”維度之中的曼荼羅,而下面的輪形曼荼羅則是冥府一般。這裡存在著自然與精神總體性的衝突。曼荼羅是不同尋常的,因為它有六道光芒、六座山巔、六隻鳥、三個人。另外,它處於一個顯在的之上與之下之間,而且在曼荼羅自身之中得到了重複。上面的明亮一半正處於隕落到六合一或者三合一的行動之中,已越過了輪緣。根據先前的傳統,數字6表示創造與進化,因為它是2與3的融合(基數與偶數=男人與女人)。因此,斐洛·猶大烏斯(Philo Judaeus)稱6為“最適合生育的數字”。[218]他說,數字3表示表面或者平面,而數字4則表示高度或者深度。四合一“說明固體的本質”,而三合一的數字則代表或者生產無形的智識。數字4顯示為一個三面金字塔。[219]六合一表示曼荼羅由兩個三合一組成,以及上面一個正在把自己變為一個四合一,即斐洛所謂的“平等與正義的狀態”。潛伏在下面的是尚未整合的烏雲。這幅圖證明瞭人格需要向上及向下擴展這一併非不同尋常的事實。
圖26和27
680 這兩幅圖在一定程度上並不具有代表性;它們出自同一位年輕婦女之手。一如在前一幅曼荼羅之中,中心處是一位婦女,似乎被封閉在了一個玻璃球體或者透明的氣泡之中。這看起來幾乎就像是一個侏儒正在形成之中。除通常的四道或者八道光芒之外,兩幅曼荼羅還都顯示出了五合一的元素。因此,在4與5之間存在一個二難推理。5是分配給“自然的”人的數字,因為他是由1個軀幹及4個附肢組成。另一方面,4表示一種意識的總體性。它描述理想的、“精神的”人,將其系統地表述為一種總體性,與描述肉體之人的五合一形成對照。有意義的是,十字符號代表“理想的”人,[220]而五角星則代表物質的、肉體的人。[221]4與5之間的二難推理相當於“文化”與“自然”之間的衝突。這就是患者的問題。在圖26中,二難推理是由四組星星表示的:其中的兩組包含四個星星,另外兩組包含五個星星。在兩個曼荼羅的邊緣上,我們可以看到“慾望之火”。在圖27中,曼陀羅的邊緣是由某種看起來一如被點燃的棉條的東西所組成。與“閃耀的”曼荼羅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這兩幅曼荼羅(尤其是第二幅)都是“燃燒的”。它是燃燒的慾望,可以與勝地的侏儒(下卷,《浮士德》)的渴望相匹敵,侏儒的渴望最終因伽拉提亞(Galatea,又譯咖拉泰)的王權而破碎。火代表性愛的需求,但同時又是一種命運之愛(Amor Fati),燃燒在最為內在的自性之中,設法形塑患者的命運,以及藉此幫助自性進入現實。一如《浮士德》中的侏儒,封閉在器皿之中的人希望“形成”。
681 患者本人是知道這一衝突的,因為她告訴我,在她畫完第二幅之後,她並未獲得內心平靜。她已進入她的晚年,時年35歲。她懷疑自己是否該再要一個孩子。她決定再要一個孩子,但是命運沒有讓她得逞,因為其性格的發展顯然是在追求不同的目標,這個目標並非是生物性的,而是文化性的。衝突通過後者的利益得到了解決。
圖28
682 這幅圖是由一位中年婦女繪製的,其中心是一顆星星。藍天上有朵朵金色的雲。我們可以在四個主要點上,看到人的形象:上面是一位呈冥思狀的老人;下面是破壞及災難之神洛基(Loki)或者赫淮斯托斯(Hephaestus),頭髮成紅色,像火焰一樣,手持神殿一座。右邊和左邊分別是明亮和黑暗的婦女形象。它們合在一起表示人格的四個維度,或者表示也許是屬於自性的邊緣的四種原型人物。兩個婦女形象可以很容易地被識別為阿尼瑪的兩個面向。老人相當於意義或者精神的原型,黑色的冥府形象相當於智慧老人的對立物,即具有魔力的(有時候是具有破壞性的)鬼王路西弗式元素。在鍊金術裡,它是與難以捉摸的“魔法師”墨丘利相對的赫耳墨斯·特利斯墨吉斯忒斯。[222]圍繞天空的圓圈含有看起來像原生動物的結構或者有機體。呈四種顏色繪製在這個圓圈外面的16個球體原本出自眼睛的主題,因此代表觀察與區隔的意識。類似地,相鄰圓圈裡的飾物全都向裡打開,與向中心傾倒其內容的器皿十分相似。[223]另一方面,沿輪緣的飾物向外打開,似乎是為了接收某種從內裡出來的東西。換言之,在個體化過程之中,原本是投射的東西流回“內裡”,重新融入到人格之中。在這裡,與圖25形成對照的是,“之上”與“之下”、男人與女人是統一的,就像鍊金術裡的雌雄同體一樣。
圖29
683 中心再次為一顆恆星所象徵。這一極為普通的意象是與先前的諸多圖畫一致的,其間的太陽代表中心。太陽也是恆星,天空之海中的一個發射組織。這幅圖表示自性作為恆星出現於混沌之中。四芒結構通過四種顏色的使用得到了強調。這幅圖的意義在於它以混沌為背景,把自性的結構定為秩序原則。[224]該圖的繪製者與圖28相同。
圖30
684 這幅曼荼羅是由一位年紀更大的女患者繪製的,同樣分為之上與之下:之上為天,之下為海,這是綠色地面上的金色波浪所指出的。四個翅膀沿中心逆時針旋轉,中心僅僅被標識成了一個橘紅色的點。此間的對立物也是統一的,而且也許就是中心旋轉的緣由。
圖31
685 一幅不具代表性的曼荼羅,其基礎是二元一位(dyad)。一彎金色的月亮與一彎銀色的月亮分別形成了上下邊緣。內裡的上面是藍色的天空,下面有些像鋸齒形的城牆。在它上面歇息著一隻開屏的孔雀;左邊有一隻蛋,也許是孔雀下的。基於孔雀及孔雀蛋合力在鍊金術及諾斯替教中所起的重要作用,我們可以料想,一旦黑色分隔牆倒塌,一定會發生“孔雀之尾”的奇蹟、“各種色彩”(波墨)的出現、整體的展開與實現。(參見圖32)患者以為蛋會裂開,產生某種新東西,比如蛇。在鍊金術中,孔雀與鳳凰同義。在一個版本的鳳凰傳奇中,一隻鳳凰葬身火海,其灰燼化作了一隻蟲子,從蟲子之中重新升起了鳳凰。
圖32
686 這幅圖複製於蘇黎世中央圖書館的《鍊金術法典》(The Codex Alchemicus Rhenovacensis)。在這裡,孔雀代表從火中涅槃再生的鳳凰。大英博物館的一份手稿裡有一幅類似圖畫,只不過其間的孔雀被裝在了一個長頸瓶——密封瓶裡,就像侏儒一樣。[225]孔雀是表示再生與復活的一個古老象徵,經常見諸於基督教的石棺之上。在立於孔雀旁邊的器皿裡,出現了孔雀之尾的顏色,表示作為轉換過程正在接近其目標。通過鍊金術過程,龍被變為了鷹、孔雀、赫耳墨斯之鵝,或者鳳凰。
圖33
687 這幅圖是由一個7歲男孩繪製的,他是一樁問題婚姻的產物。他繪製了一個完整系列的圓圈圖畫,並把它們掛在了他的床的四周。他稱它們為他的“親愛的”,不願沒有它們而入眠。這說明“有魔力的”圖畫依舊在它們的本意上為他服務,即作為具有保護作用的魔圈。
圖34
688 一位父母離異的11歲女孩在極度困難與心煩意亂的時候,畫出了諸多清晰地顯示出曼荼羅結構的圖畫。在這裡,它們也是魔圈,旨在阻止外部世界的困難與災難進入內心的心理空間。它們代表一種自我保護。
689 一如在壇城(kilkhor)藏傳佛教世界之輪上(圖3),人們可以在這幅畫的兩邊看到看起來有些像角的東西,它正如我們所知道的那樣,屬於魔鬼或者他的獸形符號之一。它們下面的傾斜的眼睛眯縫,以及表示鼻子和嘴巴的兩撇,也是屬於魔鬼。這一切表明:曼荼羅背後潛藏著魔鬼。“魔鬼”無論是為魔法般有效的圖畫所遮蔽,並因此被祛除——這是曼荼羅的目的——還是一如在藏傳佛教世界之輪中,整個世界陷於死亡魔鬼的魔爪之中。在這幅圖中,魔鬼差不多是在從邊緣向外看。我從另一例子中看到了這一圖景的意義:一位在藝術上極有天賦的患者繪製了一幅具有代表性的四合一曼荼羅,並將它貼在了一張厚紙上。在紙的背面有一個相匹配的圓圈,其間滿是關於性變態的圖畫。曼荼羅的這一陰暗面向表徵了無序的、破壞性的趨向,以及“混亂”;一旦個體化過程處於靜止狀態,或者在自性沒有得到實現並因此依舊為無意識的時候,隱藏在自性背後的混亂便會以一種危險的方式爆發出來。這一心理現象被煉金術士表達在了他們的雙面墨丘利身上;墨丘利一方面是作為神秘教義解釋者、精神儀式的赫耳墨斯,另一方面是毒龍、邪惡精靈及“魔法師”。
圖35
690 同一位姑娘的畫作。太陽四周是一個有眼睛的圓圈,圓圈周圍是一條烏洛波洛斯。複眼的主題時常出現在個人曼荼羅之中。(參見前一章的畫17和插圖5)在《彌勒衍拿婆羅門書·奧義書》第6卷第8章中,蛋(哈朗亞格嘎)被描述為“千眼的”。毋庸置疑,曼荼羅裡的眼睛表示正在觀察的意識,但是同時必須記住的是,圖畫與文本二者都把眼睛歸於一個神秘人物,即一個人形生物,他的確有眼力。在我看來,這似乎是表示魅力,魅力通過一種有魔力的凝視,吸引意識思維的注意。(參見圖38和圖39)
圖36
691 圖的內容是一座中世紀城市,它的城牆與護城河、街道與教堂,全都是按照二次方程排列的。內城再次為城牆與護城河所包圍,就像北京的故宮一樣。所有建築全是向內開的,指向中心,其象徵是一座金頂城堡。它也為護城河所環繞。城堡周圍的地方被鋪上了黑白色的瓷磚,代表被統一的對立物。這幅曼荼羅是由一位中年男人繪製的(參見圖28和圖29)。類似的圖畫在基督教符號象徵並非不為人所知。《啟示錄》的聖城耶路撒冷(The Heavenly Jerusalem of Revelation)人所共知。接觸印度思想世界的時候,我們在世界之山中央峰(Meru,又名鯊魚翅)上找到了梵天(Brahma)城。我們在《金花的秘密》中看到:“《黃城堡之書》(The Book of Yellow Castle)說:在英尺廣場(The Square Foot)宮的英寸廣場(The Square Inch)原野中,生命可以得到調節。英尺廣場宮是臉面。臉面之中的英寸廣場原野:它除了是聖心(The Heavenly Heart)還會是什麼呢?英寸廣場的中央光彩奪目。在碧玉之城的紫色大廳裡,居住著至空與生命之神。”[226]
圖37
692 它是由繪製圖11和圖30的那個患者繪製的。在這裡,“萌芽處”被描述成了為一個旋轉的球體所包圍的孩子。四個“翅膀”被填上了四種基本的顏色。孩子相當於哈朗亞格嘎,以及煉金術士的侏儒。“聖子”這一基本的神話主題便是以這樣的思想為基礎的。[227]
圖38
693 旋轉之中的曼荼羅,其繪製者與圖21和圖23相同。一個顯著的特徵是金色翅膀的四合一結構與圍繞中心跑動的三條狗的三合一結構。它們背向中心,表示對它們而言,中心處於無意識之中。曼荼羅包含——另一個不尋常的特徵——一個向右旋轉的三合一主題,而翅膀則向左旋轉。這並非是偶然的。狗代表“嗅”或者“憑直覺感知”無意識的意識;翅膀表示無意識朝向意識的運動,這是與患者當時的情勢一致的。狗好像為中心所吸引了,雖然它們無法看見它。它們似乎是代表為意識思維所感知的魅力。圖畫代表了前文提到過的倍半比例(3:4)。
圖39
694 主題與前一幅圖相同,但是其象徵是兔子。源自帕特伯恩(Paderborn)的一座城堡的一扇哥特式窗戶。沒有可以辨識的中心,儘管旋轉預示著中心。
圖40
695 一位年輕女患者繪製的圖畫。它也顯現了倍半比例,因此顯現了柏拉圖用以開始其《迪邁斯》的二難推理;一如我所言,這一二難推理作為瑪利亞原理,在鍊金術中起著很大的作用。[228]
圖41
696 這幅圖是由一位有神經分裂症傾向的年輕女患者繪製的。其間的病理因素通過將中心分裂的“破壞性線條”(breaking line)得到了顯現。這些破壞性線條的銳利的、尖角的形式表示邪惡的、有害的、破壞性的衝動,這些衝動可能阻礙為人所希冀的人格的融合。但是,周圍的曼荼羅的規則結構似乎可以抑制危險的分裂趨向。這在患者的進一步治療及日後發展過程之中,被證明瞭是事實。
圖42
697 一幅表示受神經過敏困擾的曼荼羅。它是由一位年輕的未婚女患者繪製的,當時她正著實處於衝突之中:她陷於兩個男人之間的困境裡。外緣顯示出四種不同顏色。中心通過一種奇怪的方式得到了加倍:火從黑色田野之中的藍色星星背後燃燒了起來,而右邊出現了一個太陽,血管從中穿過。五角星暗示五角星形狀,代表人,擁有同樣價值的手臂、腿及頭。一如我已然指出的,它代表純粹本能的、冥府的、無意識的人。(參見圖26和圖27)星星的顏色是藍色——因此是冷靜的大自然的顏色。但是晚上的太陽是黃紅色的——暖色。太陽本身(看起來非常像一隻被孵化的雞蛋的蛋黃)經常表示意識,闡釋及理解。因此,我們可以這樣言說這幅曼荼羅:一道光芒漸漸落在了患者身上,她正在從先前的與純粹生物及理性存在相一致的無意識狀態之中走出來。(理性主義絕非更為高級的意識的保證,而是僅僅為一種片面的意識!)新狀態為紅色(感覺)和黃色或者金色(直覺)所代表。因此,存在著人格中心轉移到精神及感覺的更為溫暖之處的問題,雖然包含直覺暗示著對整體的探索性的、非理性的理解。
圖43
698 這幅圖是由一位中年婦女畫的,她並沒有患神經病,而是在為精神發展而掙扎,為此使用了積極想象的方法。這些努力把她帶向了描繪一種新的洞察力或者有意識的認知如何誕生自無意識(海洋)的深淵。此間的眼睛表示自性。
圖44
699 此圖的主題源自突尼斯穆克寧(Moknine)的一幢房子的地板鑲嵌工藝,我曾為之拍過照。它代表用魔魔法驅除邪惡之眼。
圖45
700 源自納瓦霍印第安人的曼荼羅,他們為了治療目的,千辛萬苦地用彩色沙子製作了這樣的曼荼羅。它是為病人舉行的“高山聖詠禮拜”(The Mountain Chant Rite)的一部分。中心周圍是呈大弧形環繞的彩虹女神的身軀。方形頭表示女神,圓形頭表示男神。十字架臂上的四對神明的排列暗示一個向右轉動的十字符號。環繞十字符號的四個男神在做相同的運動。
圖46
701 由納瓦霍印第安人制作的另一幅曼荼羅,源自“男子狩獵聖詠”。四個有角的頭被填上了與四個方向一致的四種顏色。
圖47
702 為了比較,這是一幅埃及天母(The Egyptian Sky Mother)的圖畫,她像彩虹女神一樣,低頭俯看擁有圓形地平線的“大地”。曼荼羅背後站著——也許——大氣之神(The Air God),類似於圖3和圖34中的魔鬼。在下面,鬼魂(ka)的手臂被升了起來以示崇拜,並被飾以了眼睛的主題,握著也許是表示“兩個大地”的統一的曼荼羅。[229]
圖48
703 這幅圖源自希德嘉·馮·賓根的一份手稿,表示為海洋、氣場及滿天星斗的天空所包圍的地球。中心的真正地球被分為了四部分。[230]
704 波墨將一幅曼荼羅收在了其著作《靈魂四十問》之中(參見前一章的圖1)。邊緣處有一明一暗的兩個半球,彼此背對背。它們代表尚未統一的對立物,也許對立物會被它們之間的心臟統一起來。這幅圖雖然非常不同尋常,但是巧妙地表達了隱藏在基督教世界觀背後的無法化解的道德衝突。波墨指出:“靈魂是永恆深淵裡的一隻眼睛,是永恆的複製品,是第一原則的完美形象與意象,類似於永恆自然面前的聖父。它的本質和內容,即它到底本質上為何,首先是自然之輪,擁有最初的四種形式。”波墨在同一篇文章中指出:“靈魂的內容和意象可能與地球相似,從中生長出美麗的花朵……”“靈魂是來自自然的永恆中心的……炯炯有神的眼睛……是第一原則的複製品。”[231]作為眼睛,靈魂“接收光明,就像月亮接收太陽的閃耀……因為靈魂的生命的本源存在於火之中。”[232]
圖49和圖50
705 圖49特別有意思,因為它向我們清楚地展示了這幅圖與其繪製者之間的關係。患者(與圖42的繪製者相同)有幻影問題。圖中的女性形象代表她黑暗、冥府的一面。她站在一個有四條輪輻的車輪前,兩個輪子合力形成了一個八芒曼荼羅。從她頭上躍出了四條蛇,[233]表示意識的四合一性質,但是——與圖畫的魔鬼特徵一致——它們以一種邪惡的、窮兇極惡的方式這樣做,因為它們代表邪惡與破壞性的思想。整個形象纏繞在火焰之中,釋放出炫目的光。她就像一個暴躁的魔鬼,一隻蠑螈——中世紀的火怪概念。火表示強烈的轉換過程。所以,一如下圖將要表明的,[234]鍊金術的基本物質以火中的蠑螈為象徵。矛或者箭頭表示“方向”:它從頭的中部向上指。火燃燒的一切向上升至神明的寶座。火中發光的龍被蒸發;強烈折磨之後出現了啟發。圖49告訴了我們一些關於轉換過程的背景的東西。它描述了一種受苦狀態,使人一方面想起了耶穌的受難,另一方面想起了被綁縛在車輪上的伊克西翁(Ixion)。這裡很明顯的,是個體化或者成為整體既非至善(summum bonum),也非最高願望(summum desideratum),而是對立物統一的痛苦經歷。這便是圓圈中的十字架的真正意義,這就是為什麼十字架具有避邪作用的緣故,因為它指向邪惡,表示邪惡已得到容忍,並因此失去了其破壞力。
圖51
706 這幅圖是由一位有類似問題的60歲女患者繪製的:一個暴躁的魔鬼在夜色中向星星攀登。在那裡,他從混亂狀態進入到一個有序的、確定的狀態之中。星星代表上升的整體性,魔鬼代表阿尼姆斯;阿尼姆斯與阿尼瑪類似,是意識與無意識之間的連接點。該圖讓人想起了見諸於比如普魯塔克(Plutarch)的符號象徵:[235]靈魂僅有部分在體內,其餘部分在體外,一如代表其“天才”的星星,飛到人的頭頂之上。同樣的概念可以在煉金術士那裡找到。
圖52
707 這一幅圖與前一幅圖出自同一患者之手,表示一個靈魂從火焰中升起,好像是游泳一樣。這一主題在圖53中得到了重複。完全相同的東西——以及相同的意義——可以在蘇黎世的《鍊金術法典》,十五世紀)之中找到(圖54)。被煅燒的基本物質的靈魂作為蒸汽溜走了,以貌似孩子(侏儒)的人的形式。在火中的是龍,即正在被改變的“世界之魂”的冥府形式。
圖53和圖54
708 在這裡我必須指出,不但患者對鍊金術一竅不通,而且我自己在那個時候也對鍊金術圖畫資料一無所知。這兩幅圖案之間的相似儘管十分突出,但是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因為哲學鍊金術的重大問題和關注點無異於構成無意識心理學的基礎,即個體化過程,自性的融合。相似的原因(相同的其他東西)產生相似的結果,相似的心理情勢利用同樣的象徵;正如我在鍊金術的例子中所指出的,在它們一方,這些象徵依賴於原型基礎。
結論
709 我希望我已然藉助這些圖畫,成功地為讀者提供了一些有關曼荼羅符號象徵的概念。很自然,我的說明僅僅旨在對比較研究基於其上的經驗材料作一膚淺概述。雖然我指出了幾個相似之物,它們可以指明通往進一步的歷史及倫理比較的道路,但是我剋制住了進行更為完整、更為全面的說明,因為那會使我離題太遠。
710 我僅需在此對曼荼羅的功能意義寥寥數語,因為我以前曾多次討論這一主題。而且,如果我們對自己的指尖略有感覺,我們就會從這些使用最大的投入但毫無技巧的手繪製出來的圖畫中,推測到患者們試圖傾注於其中的、通過它們要表達的深層次含義。它們是印第安意義上的具,即冥思、集中精力和自我沉浸的工具,以期一如我在對《金花的秘密》的評論中所解釋的,意識到內心的經驗。同時,它們幫助生產一種內心秩序——這就是為什麼當它們出現在一個系列之中時,它們經常追隨以衝突和焦慮為標誌的混亂、無序狀態。它們表達安全的庇護所、內心和諧與統一的思想。
711 我可以提供多得多的源自世界各地的圖畫,人們會吃驚地看到,這些象徵是如何受制於可以見諸於個人曼荼羅之中的相同基本法則。從顯示於此的所有曼荼羅圖案都是新的、未受外界影響的作品這一事實來看,我們趨於做出結論,認為每個人身上都存在著超意識的傾向,它有能力在一切時間、一切地點生產出相同或者極為相似的象徵。因為這一傾向並非始終是個人的意識過程,所以我稱之為集體無意識;作為其象徵產物的基礎,我假定有原始意象的存在,即原型。我幾乎無需贅言,指出無意識的個人內容與其種族相似物的一致,不但通過它們的形式,而且還通過它們的意義,得到了表達。
712 對我們而言,關於這些被無意識地運作的象徵的相同源頭的知識已全部喪失。為了重新獲得這些知識,我們必須閱讀古老的文本,考察古老的文化,從而瞭解到患者為解釋他們的心理髮展,今日給我們帶來的一切。在我們略加深入地進入到心理表象背後的時候,我們就會遭遇到歷史層面,它們並非是無生命的塵埃,而是活生生的,始終活躍在每個人的身上——也許其程度是我們在目前的知識狀態下無法想象的。
[1][原本是用英文寫成的“個體化的意義”,即《人格的融合》的引言一章(紐約,1939年;倫敦,1940年);《人格的融合》是一本論文集,其間的其他文章是由斯坦利·戴爾(Stanley Dell)教授譯為英語的。後來榮格教授用德語對此文進行了重寫,改動較大,並以“意識、無意識和個體化”為題發表在《心理治療及其邊界領域文摘》(Zentralblatt für Psychotherapie und ihre Grenzgebiete)(萊比錫),X I(1939):5,257—70。鑑於戴爾先生為滿足《人格的融合》的特定需要從榮格的其他著述中選取編入的材料,原來的英語版稍長。此間的版本是以英語版為基礎的,同時參照了1939年的德語版。——英編者]
[2]相反,現代物理學家[比如路易斯·德布羅意(Louis de Broglie)]用這個概念來表示“不連續的”的東西。
[3][同時參見榮格著,《精神病研究》,索引。——英編者]
[4]我這樣說僅僅是指某些神經分裂症的病例,比如著名的舒雷伯病例(《我的神經病實錄》),或者尼爾金所發表的病例(《對精神分裂症幻想的分析考察》,1912年)。
[5]《心理類型》,對“靈魂”的定義;“自我與無意識的關係”,第2部分第2章;《心理學與鍊金術》,第2部分。同時參見本卷的第三篇論文。
[6]託尼·沃爾夫(Toni Wolff)著,《變態心理學基礎導論》(Einführung in die Grundlagen der Komplexen Psycholgie),第107頁。[同時參見《移湧》,第2章。——英編者]
[7]《轉化的象徵》,第2部分。
[8]參見前文“童話中靈魂的現象學”。
[10][無題詩“為什麼你給了我們深沉的眼睛”(Warum gabst du uns in die tiefen Blicke),載於《作品集》,第2卷第43頁。——英編者]
[11]《被複活的黎普列:對黎普列爵士的鍊金術——詩學著作的說明》(1678年),1741年被譯為德語,也許為歌德所知。
[12]參見著名的“阿式異象”(《鍊金術》,1593年,第2卷第246頁及其以後頁),德語中也有:魯斯卡(Ruska)著,《阿式異象》(Die Vision des Arisleus),第22頁。
[13]關於這方法的例子,參見《心理學與鍊金術》,第3部分。
[14]在我的《轉化的象徵》中,我描述了一位年輕婦女的病例,她有“英雄故事”(hero-story),即一個產生大量神話材料的阿尼瑪幻想。瑞德·哈格德、博努瓦和歌德(在《浮士德》中)全都強調過阿尼瑪的歷史特徵。
[15][《心理類型》,“象徵”的定義;同時參見第257頁及其以後頁。在《榮格選集》中,“統一的象徵”代替了先前的譯法“調和的象徵”(reconciling symbol)。——英編者]
[16][參見《先驗功能》。——英編者]
[17][譯自“關於個體化過程的實驗”,《無意識的塑造》(蘇黎世,1950年),其間有一個作者注:它是“同一題目的一次講座的全面修改和放大版,原載於《愛諾斯年鑑1933》”,即1934年。最初的譯本出自斯坦利·戴爾之手,發表於《人格的融合》(紐約,1939年;倫敦,1940年)。老子的箴言出自卡羅爾·鮑曼(Carol Baumann)在其論文“時間與道”(Time and Tao)中的翻譯,載於《春天》,1951年,第30頁。——英編者]
[18]參見《心理學與鍊金術》,第138段及其以後段,第306段;魏伯陽著,《周易參同契》(An Ancient Chinese Treatise on Alchemy)。
[19]《心理學與鍊金術》,第109段,註釋40。
[20]凱撒利烏斯·馮·海斯特巴赫(Caesarius of Heisterbach)著,《關於奇蹟的對話》(The Dialogue on Miracles),司各特(Scott)、布蘭德(Bland)譯,第4卷第14章(第231頁)和第1卷第12章(第42頁):“他的靈魂就像一個透明的球形容器,一前一後都有眼睛。”名聲類似的一個集子是博薩諾(Bozzano)的《原始人與超常態表現》(Popoli primitivi e Manifestazioni supernormali)。
[21]參見拙文“作為精神現象的帕拉塞爾蘇斯”(瑞士版,第118頁)。召喚亡靈的人是赫耳墨斯·庫勒涅俄斯(Hermes Kyllenios)。魔杖相當於菲勒斯。參見希波呂託斯著,《詰問》,第5卷第7頁、第30頁。
[22]《辨證法》第5卷中有相同的聯想。
[23]魯蘭德(《鍊金術詞典》,1612年)說到過“心理或者精神滑入另一個世界”。在羅森克魯茲的《化學婚禮》中,閃電帶來了一對皇室夫婦的復活。彌賽亞作為閃電出現在了巴魯克(Baruch)的敘利亞啟示錄之中(查爾斯[Charles]著,《啟示錄》[Apocrypha],第2卷第510頁)。希波品託斯(《辨證法》)指出,從基督幻影說者[Docetist]的觀點來看,獨生子(Monogene,即上帝。——中譯者)就像最為猛烈的閃電一樣,收縮為“最小的肉身”(因為移湧無法抵禦中柱原的光輝),或者像“眼皮底下的光”一樣。他通過這種形式進入到貫穿聖母瑪利亞的世界。拉克坦提烏斯(Lactantius,弗萊徹[Fletcher]譯,第1卷第470頁)說:“……屈尊的上帝的光明可以像閃電一樣耀眼於全世界。”這與《路加福音》第17章第24節(Luke 17: 24)有關:“……因為人子在他降臨的日子,好像閃電從天這邊一閃,直照到天那邊。”類似的還有《撒迦利亞書》第9章第14節:“耶和華必顯現在他們以上,他的箭必射出像閃電”。
[24]《靈魂四十問》(沃德[Ward]、郎凱克[Langcake]編,第2卷第17頁)。
[25]《對人類三重生命的高級和深入探尋》(The High and Deep Searching of the Threefold Life of Man),第11頁。
[26]《曙光女神》(Aurora),第84頁。
[27]同上,第86頁。
[28]同上,第87頁。
[29]Salniter=sal nitri=Saltpetre;鹽一樣的基本物質。《上帝本質的三原則》(Three Principles of the Divine Essence),第10頁。
[30]《曙光女神》,第154頁。此間的閃電並非是上帝意志的顯示,而是狀態的一種邪惡變化。閃電也是魔鬼的一種表現(《路加福音》第10章第18節)。
[31]同上,第185頁。
[32]同上,第93頁。
[33]對波墨而言,四種“屬性”既在一定程度上相當於四大元素,同時也相當於幹、溼、暖、冷,相當於味覺的四種屬性(比如辣、苦、甜、酸),以及四種顏色。
[34]在《靈魂四十問》中,心臟構成了曼荼羅的中心。參見插圖1。
[35]《曙光女神》,第94頁。
[36]雖然該語境中的stock(樹幹)可以意指樹或者十字架,但是它同時也可以意指柺杖或者手杖。因此,它可以是魔杖,在這些圖畫的後期發展中開始像樹一樣萌芽。參見下文,第570段。
[37]《曙光女神》,第95頁。
[38]下面的黑暗相當於具有四位一體特徵的四元素自然世界。參見畫7的說明中提到的自然世界四元素(Achurayim)。
[39]其間的原因是閃電為元素及屬性的四位一體吸引,所以一分為四。
[40]salpitre(硝酸鈉)表示神秘物質,與Sal Saturni及Sal Tartari同義。Tartarus一詞在鍊金術裡有雙重意義:它一方面表示酒石(酒石酸氫鉀[hydrogen potassium tartrate]);另一方面,烹飪器皿的下面部分,以及神秘物質(以利亞撒[Eleazar]著,《古代化學著作》[Uraltes Chymisches Werk],1760年,第2卷第91頁,註釋32)。金屬形成於冥府(cavitates terrae)之中。孔拉斯認為,鹽是“基本物質”(centrum terrae physicum)。以利亞撒指出,“智者的天堂和冥府”把一切金屬變回水銀狀態。土星是一顆黑暗的“邪惡”之星。死者彌撒的奉獻儀式中有相同的符號象徵:“祝願所有忠實信徒的靈魂遠離地獄的痛苦和深淵;祝願它們遠離獅子之口(伊達波斯[Ialdabaoth]即土星的屬性),以防冥府控制它們,它們陷入黑暗之中。”土星“製造黑暗”(波墨,《對人類三重生命的高級和深入探尋》,第96頁),是硝酸鈉的一個面向(《自然的簽名》[Signatura rerum],第118頁)。上帝的七個“源精靈”(Source Spirits)全都被包含在第七個精靈墨丘利——“神使”(Word of God)——之中,硝酸鈉是它們的“凝固的”或“固定的”形式和化身(《曙光女神》,第99頁和XV.49,第151頁;《自然的簽名》,第28頁)。像水銀一樣,硝酸鈉是一切金屬和鹽的母體和緣由(《自然的簽名》,第118頁、第119頁)。它是一種敏感的肉體,樂園般的塵世,肉身墮落前的一塵不染狀態,因此是第一物質的體現。
[41][波墨所用的“flagrat”和“lubet”分別表示“光、火焰、燃燒”和“慾望、情感”。——英編者]
[42]參照“空氣以上的水”(《創世紀》,第1章第7節)。
[43]《自然的簽名》,第116頁。
[44]《空白原則》(Tabula principiorum)(阿姆斯特丹版,1682年,第271頁)。
[45]同上,第271頁。
[46]同上,第279頁。
[47]《上帝啟示四法典》(Four Tables of Divine Revelation),第14頁。
[48]同上,第13頁。
[49]它的正式名稱是hydragyrum sulfuratum rubrum。它的另一個版本的符號是
:參見呂黛(Lüdy)著,《鍊金術與化學符號》(Alchemistische und Chemische Zeichen),以及傑斯曼(Gessmann)著,《中世紀鍊金術、藥物學與占星術的神秘符號》(Die Geheimsymbole der Alchymie, Arzneikunde und Astrologie des Mittelalters)。它的正式名稱是hydragyrum sulfuratum rubrum。它的另一個版本的符號是
[50]“關於何為Cinnabar(硃砂)的真實意味,學者中疑雲重重,因為這一術語被不同的權威用於表示完全不同的物質”(魯蘭德編,《鍊金術詞典》,第102頁)。
[51]貝塞洛特著,《古希臘煉金術士大全》,第3卷,第19章,第24頁。
[52]同上。可以注意到的是,該蛇有三隻耳朵、四條腿(瑪利婭的原理!參見《心理學與鍊金術》,第209段及其以後段)。
[53]《自然史》(Hist.nat.),第33卷,第7章。
[54]醫學術語炭疽熱(anthrax)表示“紅寶石、膿腫”。
[55]表示銻(antimony)的另一符號是-。熔塊(regulus)是“在熔化和提煉礦石的過程中所產生的礦渣下面形成的不純的金屬塊”(《韋氏詞典》[Merriam-Webster])。
[56]米歇爾·麥耶爾(Michael Maier,《鍊金術符號》,1617年,第380頁)指出:“真正的銻是隱藏在深海之中的,就像國王的兒子一樣。”
[57]被讚譽為“疾病的殺手”——Hercules Morbicida(同上,第378頁)。
[58]該書曾由麥耶爾(首次?)提及,同上,第379頁及其以後頁。
[59]以及
,一個完美的四位一體。
[60]像βóρβoρoς,βáρβαρoς等詞一樣,也許Tαρταρoς是擬聲的,表示恐怖之意。Táργανoν表示“醋、被弄髒的酒”。源自表示“激起、打擾、驚嚇”(τáραγμα表示“麻煩、混亂”)的ταρασσω和表示“恐懼、敬畏”的τáρβoς。
[61]瑞奧(Rieu,又譯李由)譯,第351頁。
[62]希波呂託斯著,《辨證法》第5卷第7頁、第30頁;凱雷尼著,《靈魂嚮導赫耳墨斯》(Hermes der Seelenführer),第29頁。
[63]功能的配對是思想/感情、感覺/直覺。參見《心理類型》的“定義”。
[64]要了解曼荼羅象徵的先驗存在,請參見《心理學與鍊金術》第329段。
[65]細節同上,第406段。
[66]普萊森丹茨(Preisendanz)著,《希臘魔法書》(Papyri Graecae Magicae),第2卷第139頁。
[67]“精靈墨丘利”(瑞士版,第103頁及其以後頁)。
[68]《心理學與鍊金術》,第5章。
[69]參見衛理賢、榮格合著,《金花的秘密》(The Secret of the Golden Flower)。
[70]儘管我們已經對無意識用於反對成為意識的抵制談了很多,而且有一些道理,但還是必須強調它對意識有一種梯度,其作用是要求成為意識。
[71]最後一個被命名者源自《啟示錄》,第21章第21節。
[72]X小姐指的是我在“自我與無意識的關係”中的意見,她是通過老版本的《分析心理學論文集》(Collected Papers on Analytical Psychology,第2版,1920年)知道它的。
[73]鍊金術曼荼羅中心那個代表石頭、以墨丘利為中點的“正方形的形象”,被人稱作“在敵人或者各要素之間謀求和平的調停人”。[參見本卷下冊《移湧》,第377段及其以後段。——英編者]
[74]在英語中,“正方形”、“四方形”等表達方式便是在這個意義上被使用的。
[75]在致赫耳墨斯的祈禱文中便是這樣稱呼的。參見普萊森丹茨(Preisendanz)著,第2卷第139頁。《心理學與鍊金術》第172段有更多細節;插圖214複製於《鍊金術論叢》(1610年)第43頁。同時參見我的“精靈墨丘利”(瑞士版,第113頁)。
[76]儘管我做出了努力,但是我未能找到有關“水銀”的其他資料來源。很自然,潛在記憶不能被排除。鑑於思想的確鑿無疑及其出現的令人驚訝的巧合(就像在波墨那裡一樣),我傾向於自發出現的假設;該假設並未排除原型,而是恰恰相反,以原型為前提。
[77]參見波墨的“靈魂的秘密誕生”(innermost Birth of the Soul)。
[78]這個內在的(interior)自性就是墨丘利,或者至少是來源於他。
[79]這些線是用典雅的四種顏色繪製的。
[80]阿拜修(Abercius)的墓誌銘上的“大”魚(大約是公元200年)。[參見《移湧》,第127段,註釋4。——英編者]
[81]參見弗羅貝紐斯(Fronbenius)著,《命運學》(Schicksalskunde),第119頁及其以後頁。在我看來,作者的解釋在一些方面是有問題的。
[82]《心理學與鍊金術》第204段;“童話中的精靈現象學”第425段和第430段;《心理學與宗教》第184段。
[83]《心理學與鍊金術》,索引,參見詞條“quatering”(四等分)。
[84]希波呂託斯著,《詰問》,第1頁及其以後頁。
[85]參見《梵蒂岡抄本》190號(Cod. Vat.190)的“關於多色彩、多形狀的球……的敘述”(轉引自庫蒙[Cumont]:《關於密特拉秘密的文本與紀念碑形象》[Textes et monuments figurès relatifs aux mystères de Mithra]):“大智大慧的上帝做成了一條巨大無比的龍,巨長、巨寬、巨厚,讓它那黑色的頭……朝向日出,它的尾……朝向日落。”文中對這條龍的描述如下:“然後大智大慧的造物主(Demiurge)憑藉其至高無上的命令,讓那頭戴亮晶晶的王冠的巨龍興奮了起來,我的意思是它揹負的黃道十二宮的十二個符號。”艾斯勒(Eisler,《世貌與蒼穹》[Weltenmantel und Himmelszelt],第389頁)認為這一黃道帶內的龍與《聖經》的海中怪獸有聯繫。關於作為年的象徵的龍,請參見“梵蒂岡神話之3”(Mythographus Vaticanus III),載於《經典詮釋者與梵蒂岡法典編輯》(Classicorum Auctorum e Vaticanis Codicibus Editorum,1831年),第6卷第162頁。類似聯想見賀拉波羅(Horapollo)著、博阿斯(Boas)譯,《象形文字》(Hieroglyphica),第57頁。
[86]“精靈墨丘利”,第6章。
[87]麥耶爾著,《古代醞釀與現代心理治療》(Antike Inkubation und moderne Psychotherapie)。
[88]根據描述,守護神毗瑟挐(Vishnu)的“身體被一根繩子綁起來”。我不太確信是否應該在這裡討論這一象徵;我提及它僅僅是為了完整之故。
[89]米歇爾·麥耶爾(Michael Maier)著,《物理樣方的循環》(De circulo physico quadrato,1616年)第1章。
[90]中世紀鍊金術中的基督。參見《心理學與鍊金術》,第3部分第5章。
[91]物理學家、哲學家萊奧內·埃布勒奧(Leone Ebreo,大約1460—1520年)的著述在16世紀廣受歡迎,對其同時代人及後人產生了深遠影響。他的作品延續了物理學家、煉金術士馬斯里奧·菲奇諾(Marsilio Ficino,1433—1499年)解讀柏拉圖的《會飲篇》時所發展出來的新柏拉圖思想。埃布勒奧原名唐·尤大·阿布拉巴納爾(Don Judah Abrabanal,有的版本使用Abrabanel,有的版本使用Abarbanel。),居住於里斯本。
[92]參見英文版的《愛的哲學》(The Philosophy of Love),弗裡德伯格-瑟利(Friedeberg-Seeley)、巴恩斯(Barnes)譯,第92頁、第94頁。這一觀點的源頭可以見諸對萬物根基(Yesod)的猶太教神秘哲學式闡釋(諾爾·馮·羅森羅斯[Knorr von Rosenroth],《卡巴拉原始資料》[Kabbala Denudata,1677—1684年])。
[93]這一偽生物學術語符合患者的科學教育。
[94]另一個鍊金術思想:太陽和月亮的神聖婚姻(hierogamy)。參見“移情心理學”,第421段,註釋16。
[95]關於這方面的更多說明,參見“論心理的本質”,第498段。
[96]在這裡人們必須想到環繞世界的海洋和潛伏於其間的世界之蛇:海中怪獸(Leviathan)——“海中之龍”;它是魔鬼,對應於埃及傳說中的百頭巨獸(Typhon)及其所掌控的海洋。“魔鬼……包圍了四方的海與洋”(聖·傑羅姆[St. Jerome],《書信集》[Epistolae],第1部分第12頁)。更多的細節見拉內(Rahner)著,“天線十字架之二:世界之海”(Antenna Crucis II: Das Meer der Welt),第89頁及其以後頁。
[97]《心理能量:源頭與目標》(Psychic Energy: Its Source and Goal)裡收有伊瑟爾·哈丁(Esther Harding)的兩幅曼荼羅,我們於其間找到了相同的主題。
[98]納斯(Naas)與鍊金術的蛇形努斯(Nous)和墨丘利蛇相同。
[99]希波呂託斯著,《詰問》,第5卷第26章,第21頁及其以後頁。這個關於亞當、夏娃和大毒蛇的故事一直流傳到了中世紀。
[100]顯然是Πρíαπoς與
πριoπoíηδε τ
πάντα(創造萬物)之間的文字遊戲。《詰問》,第5卷第26章,第33頁及其以後頁。
[101]參見羅伊斯納(Reusner)的《潘多拉》(Pandora)中的插圖,載於我的“作為精神現象的帕拉塞爾蘇斯”(瑞士版,第99頁)。
[102]對應於蛇是“最具精神意味的動物”這一觀點。因此,它是努斯(Nous)和救世主(Redeemer)的象徵。
[103]參見十字架上的聖約翰(St. John of the Cross)對“靈魂的黑夜”的看法。他的解釋與心理學解釋一樣具有幫助。
[104]因此,鍊金術的曼荼羅被比做了一座玫瑰園(rosarium)。
[105]在佛教中,作為世界保護人的“四大天王”構成了四位一體。參見《佛陀的對話》(Dialgues of the Buddha)之《相應部》(Samyutta-Nikaya),第2部分,第242頁。
[106]“上帝用一種神秘的蒸餾把這種原生水分散和隔開為四個部分和地區”(森狄沃邁斯[Sendivogius]著,《通諭之十三》[Epist.XIII],載於曼納特著,《化學書目》[1702年],第2卷第496頁)。在基督徒中(貝塞洛特[Berthelot],《古希臘煉金術士大全》[Collection des ancient alchimists gres],第6卷第9章第1頁和第10章第1頁),蛋和物質本身是由四種成分組成。(引自謝挪克拉底[Xenocrates],同上,第6卷第15章第8頁。)
[107]在道家哲學中,向右是表示一個“向下的”生命過程,因為精神在這個時候處於雌性的魄(p'o-Soul)的影響之下,魄體現陰的原則,在本質上為情慾所支配。它被派定為阿尼瑪(參見我對《金花的秘密》的註疏[1931年版,第114頁及其以後頁。])在心理學上是正確的,雖然這隻涉及有關它的一個面向。在世界過程和再生產之中,魄與魂(hun)、精神相交織。另一方面,向左或者向後的運動表示生命的“上升”運動。一種“來自外在之物的解救”發生,精神獲得對阿尼瑪的控制。雖然這種思想與我的發現相吻合,但是它並未考慮到一個人可以很容易外有精神、內有阿尼瑪這一事實。
[108]這是錫金(Sikkim)布提亞布斯提廟(Bhutia Busty)的傑仁波切(Rimpoche,又譯敬仁波切)告訴我的。
[109]當水成為一個“固定的”教條時,它也象徵精神的“物質性”。人們也想起了在波墨那裡象徵“自由”的青綠色。
[110]關於精神的可疑性(煉金術士的墨丘利雙重性),參見前文“童話中的精靈現象學”。
[111]參見波墨作品中魔鬼路西弗(Lucifer)的火蛇。
[112]參見《三位一體教義的心理學方法》,第243段及其以後段。
[113]《詰問》,第5卷第26章,第27頁及其以後頁。
[114]《心理學與鍊金術》,第457段。
[115]郝克(Hauck)著,《新教神學實用百科全書》(Realencyclopädie für protestantische Theologie),第4卷第173頁。
[116]鮑姆加特納(Baumgartner)追溯到這一名言源自“自由的赫耳墨斯”(liber Hermetis)或者“自由的特利斯墨吉斯忒”(liber Trimegisti),《抄本》第6319段和《梵蒂岡抄本》3060號。
[117]光圈。
[118]女惡魔。
[119]弗里曼(Freeman)著,《前蘇格拉底哲學家補遺》(Ancilla to the Pre-Scoratic Philosophers),第45頁。
[120]《亞歷山大革利免的著述》(Writings of Clement of Alexandria),威爾遜(Wilson)譯,第2卷第248頁:“文法家狄奧尼修斯·斯萊克斯(Dionysius Thrax)也在其著作《關於圓圈的象徵意義的說明》(Respecting the Exposition of the Symbolic Significance of Circles)中明確指出,‘一些行動不僅為語言所意指,而且也為象徵所意指:……一如為埃及人在神廟裡所轉動的輪子,以及被賞賜給禮拜者的樹枝。因為色雷斯人(Thracian)俄耳甫斯曾這樣說:
因為世間凡人的著述像樹枝,
除了命運心無旁騖,但是世事
成圓圈轉動,堅守一處亦不符自然規律,
但是諸事無不堅持自己用以開始的路。’”
[詩句譯自作者所引的奧弗貝克(Overbeck)德語版。——英譯者]
[121]迪爾斯(Diels)著,《前蘇格拉底殘篇》(Fragmente der Vorsokratiker),第2卷第102頁。埃裘斯(Aetius)著,《安撫哲學》(De plac. Phil.),第1卷第7頁、第16頁。
[122]參見西塞羅(Cicero)著,《論神性》(De natura decorum,雷克漢姆[Rackham]譯,第31頁):“巴門尼德……發明瞭一種純屬幻想的東西,與王冠類似——他給它起名為stephane——一個由環繞天空的熾熱的光所組成的完整圓圈,他稱之為神;但是沒有人會想到這一過程擁有神聖的形式或者感覺。”西塞羅的這一諷刺性評價表明,他是另一個時代的產物,已經大大地遠離了原始意象。
[123]坐在蓮花之上的太陽之子已有無數的表徵。參見厄曼(Erman)著,《埃及人的宗教》(Die Religion der Aegypter),第62頁,以及《埃及宗教手冊》(Handbook of Egyptian Religion),第26頁。它也見諸於諾斯替珠寶之上。在印度,蓮花是神明的習慣性席位。
[124][或者“邪惡之人到處遊蕩。”——英編者]
[125]《心理學與鍊金術》,第214段及其以後段。
[126]這一解釋得到了我的藏語老師,布提亞布斯提廟(Bhutia Busty)的林達姆·貢千(Lingdam Gomchen)的肯定:他說,十字記號是“不能被打破、分割或者損壞的”記號。因此,它等於曼荼羅的內在鞏固。
[127]參見《佛說觀無量壽經》(Amitāyur-dhyāna Sūtra)的曼荼羅中的相似主題,載於“東方沉思的心理學”(The Psychology of Eastern Meditation),第917段、第930段。
[128]“象形文字與元素”(Monas hieroglyphica),《化學講壇》(1602年),第2卷第220頁。迪埃也把十字架與火聯繫了起來。
[129][參見《心理學與宗教》,第595段,註釋8。——英編者]
[130]七個國王意指的是先前的移湧、“被毀滅的”世界;自然世界四元素是所謂的“上帝之脊背”(back of God):“一切皆屬王國(Malkhuth);它享有這一稱號,是因為它最後是在阿齊魯斯(Aziluth)系統之中……它們存在於神顯現時可見的光芒四射的雲(Shekinah)之中”(《卡巴拉原始資料》,第1卷第72頁)。它們形成一個“包括至高之父和至高之母、老人(Senex Israel)和眼睛(Tebhunah)的”陰—陽四合一。老人象徵無限(Ain-Soph)或者王冠,眼睛象徵理解(Binah)、智慧(第1卷第726頁)。薄硬殼也表示邪惡的精神。
[131]《卡巴拉原始資料》,第1卷第675頁及其以後頁。薄硬殼也表示邪惡。(《光輝之書》[Zohar],第1卷第137a及其以後頁;第2卷第34b)。根據17世紀的一種基督教解釋,亞當·彼列(Adam Belial)是彌賽亞之軀,“整個身體或者諸多硬殼。”(參見《哥林多後書》,第6章第15節。)作為墮落的結果,諸多硬殼刺入到了亞當的軀體之中,其外層比內層受到了更多的影響。“耶穌聖靈”(Anima Christi)奮力鬥爭,最終摧毀了代表物質的硬殼。與亞當·彼列相聯繫,經文意指《箴言》第6章第12節:“無賴的惡徒,行動就用乖僻的口。”(《卡巴拉原始資料》,第2卷,附錄,第9章第2節第56頁。)
[132]“許貝利翁的命運之歌”(Hyperion's Song of Fate),載於《詩歌》(Gedichte),第315頁。(譯文參見榮格著,《轉化的象徵》,第399頁)
[133]關於“精神與自然的生命”,波墨說道:“因此,我們可以將它與全方位旋轉的球形車輪聯繫在一起,一如《以西結書》(Ezekiel)中的車輪所表明的那樣”(《神秘萬事通》[Mysterium pansophicum],全集,席博勒[Schiebler]編,第6卷第416頁)。
[134]《接神論問題》(Quaestiones Theosophicae,阿姆斯特丹版,1682年),第23頁。《曙光女神》第17卷第9章第168頁提到了“七個精靈,他們在他們最外層的誕生或者產生中興奮不已”。他們是上帝的精靈,永恆和萬古長新性質的“源精靈”(source-spirit),相當於七大行星,構成了“中心之輪”(Wheel of the Centre)(《自然的簽名》[Sig. rer.,第9卷第8頁及其以後頁,第60頁)。這七個精靈是七種上文提及的“品質”,他們全部源自一個母親。她是“雙重源泉,一切事物身上的邪惡與善良”(《曙光女神》第27頁)。參見巴門尼德(Parmenides)的“女神”和賈斯汀(Justin)諾斯替中的雙身埃德姆(Edem)。
[135]古里耳姆斯·門勒恩斯(Gulielmus Mennens,1525—1608)是一位學識淵博的佛蘭芒煉金術士,著有Aurei velleris, sive sacrae philosophiae, naturae et artis admirabilium libri tres(Antwerp,1604)。載於《化學講壇》第5卷(1622年),第267頁及其以後頁。
[136]“因為上帝因此為三與一,所以他用以創造一切的物質也是三與一。”這是心理學的意識和無意識功能三合一的鍊金術等價物。參見“童話中的精靈現象學”,第425段、436段及其以後段。
[137]門勒恩斯直接意指的似乎並非是卡巴拉,而是歸於摩西的一個文本,對此我未能查考。它肯定不是意指被貝塞洛特稱作“摩西的化學”(Chimie de Moise)的希臘文本(《古希臘煉金術士大全》,第4卷第22章)。摩西在舊文獻中偶爾被提及;在註釋26中,弗雷諾瓦(Lenglet du Fresnoy)(《詮釋哲學的歷史》[Histoire de la philosophie hermétique],1742年,第3卷第22頁)引證了維也納圖書館的一份手稿,“Moysis Prophetae et Legislatoris Hebraeorum secretum Chimicum”,(Ouvrage supposé)。
[138]“Aurei velleris”,第1卷第10章,載於《化學講壇》,第5卷第334頁及其以後頁。
[139]“孔雀之尾”(The cauda pavonis)被孔拉斯(Khunrath)等同為彩虹女神(Iris)——the “nuncia Dei”。道恩(Dorn,“金屬變形”[De transmutation metallorum],《化學講壇》第1卷第599頁)對此解釋如下:“這是在夜裡不用翅膀飛行的鳥,天國的晨露不斷通過向上和向下的上升和下降將其變為烏鴉(caput corvi)的頭,然後又將其變為孔雀的尾;後來它擁有了天鵝的鮮豔翅膀,最後擁有了非常的紅色,表示其火熱的天性。”在巴西里德(Basilides)那裡(希波呂託斯,《詰問》第10卷第14章第1頁),孔雀蛋與“世界之種子”(sperma mundi)同義。它擁有“色彩的豐富”,共計365種。在塞拉尼德斯(Cyranides)那裡(德拉特[Delatte],《與塞拉尼德斯有關的拉丁與古法語文本》[Textes latins et vieux francais relatifs aux Cyranides],第171頁),我們被告知,金色是從孔雀蛋中製造而來的。穆罕默德之光具有孔雀的形式,而天使則製造自孔雀的汗水(阿普託維澤[Aptowitzer],“阿拉伯—猶太創世理論”[Arabisch-Jüdische Schöpfungstheorien],第209頁、第233頁)。
[140]《自然的簽名》第14卷第10頁及其以後頁、第112頁及其以後頁。
[142]紅榴石(carbuncle)是青金石(lapis)。“國王宛若紅榴石一樣奪目”(利烏斯[Lilius],“哲學家的玫瑰花園”[Rosarium philosophorum]中的一個古老源泉,《鍊金術》[Art. Aurif.],1593年,第2卷第329頁)。“一道光線……在土裡,按照紅榴石的方式在黑暗之中閃爍,聚合成一體”(轉引自米歇爾·麥耶爾[Michael Maier]對託馬斯·阿奎那斯[Thomas Aquinas]的理論的說明,載於《鍊金術符號》,第377頁)。“我發現了一種石頭,它成紅色、閃光、透明;我在這種石頭中看到了各種形式的元素及其對立面”(轉引自託馬斯,載於米留斯[Mylius],《哲學的沿革》[Philosophia reformata],第42頁)。關於天堂、黃金、紅榴石與赤色化(rubedo)的同義,參見同上,第104頁。青金石是“微微發亮的紅榴石之光”(孔拉斯著,Von hyleal. Chaos, p.237)。紅寶石或者紅榴石是“再生之身”(corpus glorification)的名字(Glauber, Tractatus de natura salium,第1部分第42頁)。在羅森克魯茲的《化學婚禮》中,維納斯的臥室由紅榴石照明(第97頁)。參見前文關於炭疽熱(紅寶石與硃砂)的討論。
[143]《神秘萬事通》(Mysterium pansophicum),第416頁及其以後頁。
[144]也許“孔雀之尾”的化學原因是熔化金屬上的虹彩層,以及水銀與鉛的某些混合物的鮮豔顏色。這兩種金屬經常被用作為基本材料。
[145]綠色至少在統計學上是與情感功能相關的。
[146][參見索引;以及榮格著,“哲學樹”。——英編者]
[147]“可愛的月桂樹通體綠色,矗立在諸多為閃電重擊的樹的正中,帶有銘記:‘它未曾受到觸碰便獲得了勝利’。這一比喻意指聖母瑪利亞;一切造物之中,唯一她沒有受到任何罪惡之閃電的玷汙。”畢其內利(Picinelli)著,《象徵世界》(Mondo simbolico,1669年),第9卷第16章。
[148]參見“精靈墨丘利”(瑞士版),第73頁及其以後頁。
[149]與其他人的曼荼羅中的感覺相聯繫的顏色通常是綠色。
[150]參見自然世界四元素的四位一體。
[151]Chochman:智慧(=人臉)、Binah:先見之明(=鷹)、Gedulah:榮耀(=獅子)、Gebhurah:力量(=牛),是以西結(Ezekiel)想象中的四個象徵性天使。
[152]他賦予了他們行星的名字,並且將他們描述為“四個執行官,他們通過母親,即生育者執政”。他們是木星、土星、火星及太陽。“精神的誕生在於這四種形式,即內在和外在生命中的真正精神。”(《自然的簽名》,第9卷第9頁及其以後頁、第61頁。)
[153]樹與母親之間的聯繫,尤其是按照基督教的傳統,在《轉化的象徵》第2部分裡得到了詳細討論。
[154]《一份關於靈魂的綜合附錄》(A Summary Appendix of the Soul),第117頁。
[155]《靈魂四十問》,第24頁及其以後頁。
[156]我覺得沒有資格為了展示其寶貴的花朵而進入“令人尊敬的自然母親”所關涉的一切倫理觀。有些人可以這樣做,那些其性情使他們感受到一種道德衝動的人必須這樣做,以便滿足同時也為他人所感受到的一種需求。埃利希·紐曼(Erich Neumann)已在他的《精神分析學與新倫理學》(Tiefenpsychologie und Neue Ethik)中,用一種十分有趣的方式討論過這些問題。有人會反對,說我對自然的尊敬是一種極為不道德的態度,我會受到逃避“決定”的譴責。很顯然,這樣想的人對善惡一清二楚,知道人們為什麼必須做決定。遺憾的是,我對所有這一切的瞭解並不是那麼精準,但是為了我的患者及我自己,我希望一切,包括光明與黑暗、決定與令人苦惱的懷疑,都可以回到“善”——我用“善”表示一種一如此間所描述的發展一樣的發展,一種不對它們二者造成傷害、而是保存生命的種種可能性的展示。
[157]當時《金花的秘密》尚未出版。畫9被複制收入了其中。
[158]參見《卡巴拉原始資料》,附錄,第4章第2節第26頁:“上帝通過亞當創造的人無不是精神之人,即他們是樸素的、傑出的行動,相互一致,代表可以被視為是球體中點的人,代表可以被視為是發出光芒的球體的生命。”
[159]“布的寓言”(Parable of the Cloth),載於《喬達摩佛陀[中部]之根本五十經篇》(The First Fifty Discourses from the Collection of the Middle-Length Discourse[Majjhima Nikaya]of Gotama the Buddha),第1篇第39經及其以後經,有修改。這裡對佛陀的意指並非偶然,因為蓮花座上的如來佛(Tathagata)形象多次出現在患者的曼荼羅之中。
[160]藏族的曼荼羅不是這樣劃分的,而是經常被嵌在了天與地之間,即仁慈與憤怒的神明之間。
[161]這是與三位一體相一致的低級三合一,就像魔鬼偶爾被描述為有三個頭一樣。參見“童話中的精靈現象學”,第425段、第436段及其以後段。
[162]衛理賢、貝恩斯譯,第1卷第70頁及其以後頁。
[163]《心理學與鍊金術》,第338段。
[164]與轉化為青金石相同的思想。參見同上,第378段。
[165]極佳的例證是《金花的秘密》以及鈴木大拙(Suzuki)著,《禪學入門》(Introduction to Zen Buddhism)。
[166]參見上文中出自門勒恩斯的“Aureum vellus”的引文,其間的大地表示聖父,他的“陰影”表示物質。波墨的觀點完全符合於雅赫維(Yahweh)的性格:他儘管身為正義與道德的衛士,但是毫無道德與正義可言。比較斯達德(Stade)著,《舊約的聖經神學》(Biblische Theologie des Alten Testaments),第1卷第88頁及其以後頁。
[167]我有意識地忽視了循環論證中的無數編排,比如有四位福音傳教士的“榮耀之王”(rex gloriae)、有四條河流的伊甸園、古希臘雅典最高法院法官戴奧尼索斯的天國等級制度。這些無不忽視邪惡的現實,因為它們視之為一種純粹的“個人的善良”(privato boni),因此用委婉語摒除了它。
[168]參見拉內(Rahner)著,《超度的鮮花》。
[169]參見布歇-勒克萊(Bouché-Leclercq)著,《希臘占星術》(L'Astrologie grecque),第136頁,Cancer=crabe ou écrevisse。該星座通常是以一隻無尾的螃蟹為象徵。
[170]“螃蟹習慣於隨季節的變化而變化;它丟掉舊殼,長出乾淨的新殼。”畢其內利說這是死者復活的“象徵”(emblema),並且引用了《以弗所書》第4章第23節:“……將你們的心志改換一新。”(《象徵世界》,第6卷,註釋45)
[171]因為預見到尼羅河會有洪災,螃蟹們(像烏龜和鱷魚一樣)平安地將自己的卵搬到了一個高地。“它們在未來遠未到來之前預知未來。”考辛(Caussin)著,《多元歷史的象徵》(Polyhistor symbolicus,1618年),第442頁。
[172]馬瑟尼烏斯(Masenius)著,Speculum imaginum veritatis occultae(1714年),第87卷第30章第768頁。
[173]德·古伯納蒂斯(De Gubernatis)著,《動物神話學》(Zoological Mythology),第2卷第355頁。
[174]本義為“新生物”,意指“螃蟹”。——中譯者
[175]羅雪爾(Roscher)著,《辭典》(Lexikon),第2卷第959條,“Karkinos”。同一主題出現在了《關於分析心理學的兩篇論文》所描述的一個夢中,第80段及其以後段。
[176]在埃及,巨蟹宮與太陽同時升起表示尼羅河的一年一次的洪災的開始,因此表示一年的開始。(布歇-勒克萊)著,第137頁。
[177][參見“心理學與宗教”,第67頁,註釋5。——英編者]
[178]普羅佩提烏斯(Propertius)著,巴特勒(Butler)譯,第275頁。
[179]德·古伯納蒂斯著,《動物神話學》,第2卷第356頁。
[180]埃哲頓(Edgerton)編,《新編五卷書》(The Panchatantra Reconstructed),第2卷第403頁及其以後頁。同時參見霍夫曼-克雷爾(Hoffmann-Krayer)等編,《德國迷信手冊》(Handwörterbuch des Deutschen Aberglaubens),第5卷第448條,“Krebs”。
[181]德·古伯納蒂斯著,《動物神話學》,第2卷第356頁。
[182]她的天宮圖顯現出了四個土的符號,但是沒有空氣的符號。來自阿尼姆斯的危險反映在了
之中。
[183]參見《佛說觀無量壽經》(Amitāyur-dhyāna Sūtra)中的“羅盤的八個點”這一佛教概念;參見《東方冥思的心理學》,第560頁及其以後頁。
[184]我毫不猶豫地接受支撐占星術的同步現象。宛若鍊金術的存在有顯在的心理原因一樣,占星術同樣如此。現在,瞭解這兩個領域在多大程度上偏離正道已不再令人感興趣;相反,我們應該考查它們基於其上的心理基礎。[參見榮格著,“同步性:一個非因果關係的連接原則”,散見於各處。——英編者]
[185]這是瑪利亞原理的一個例證。其他的著名例證包括何露斯和他的4個(或者3個+1個)兒子、《以西結書》中的4個象徵形象、4個福音傳道者和——最後但是絕非最不重要——聖約翰的3部對觀福音書和1部福音書。
[186][第2章第211頁及其以後頁。——英編者]
[187]《論心理的本質》,第6節。
[188][畫18—24並非是複製於本論文的早前版本,而是由榮格教授在分析工作結束之後,從患者所畫的那些曼荼羅中選取的。整個圖畫系列的日期如下:畫1—6,1928年10月;畫7—9,1928年11月;畫10,1929年1月;畫11,1929年2月;畫12,1929年6月;畫13,1929年8月;畫14,1929年9月;畫15,1929年10月;畫16—17,1929年11月;畫18,1930年2月;畫19,1930年8月;畫20,1931年3月;畫21,1933年7月;畫22,1933年8月;畫23,1935年;畫24,“夜間綻放的仙人掌,畫於1938年5月,最後一次拜訪榮格”(患者的題記)。——英編者]
[189]《以賽亞書》第45章第8節:“那裡會有一條大路,它將被叫做神聖之路”。
[190]格拉夫(Graves)譯,《金驢記》(The Golden Ass),第286頁。
[191]病例材料載於梅爾(Meier)著,“集體無意識的自我顯現”(Spontanmanifestationen des kollektiven Unbewussen),第284頁;巴恩茨格(Bänziger)著,“個體化過程中的人格與原型”(Persönliches und Archetypisches im Individuationsprozess),第272頁;蓋爾哈德·阿德勒(Gerhard Adler)著,《分析心理學研究》(Studies in Analytical Psychology),第90頁及其以後頁。
[192]在“心理治療的目的”第101段及其以後段中,積極想象也得到了論及。同時參見“超驗功能”(The Transcendent Function)。關於曼荼羅的其他圖畫,可參見本卷中的下一篇論文及《心理學與鍊金術》。
[193][《兒童精神創傷的心理闡釋》(Psychologische Interpretation von Kinderträumen),冬季研討班,1939—1940年,聯邦工學院,蘇黎世(油印的速記記錄)。這個夢也得到了雅各博士(Dr. Jacobi)的討論,見《情結/原型/象徵》(Complex/Archetype/Symbol),第139頁及其以後頁。——英編者]
[194]人們在這裡會想到挪亞方舟,它橫渡死亡之海,通向一切生命的再生。
[195]《利未記釋義》(In Leviticum Homiliae),第5章第2節(米涅編,《希臘教父全集》,第12卷第449欄)。
[196]《傳道書》(Ecclesiasticus)第27章第11節(原文如此,但明顯有錯,因為《聖經:傳道書》僅有12章。——中譯者)
[197]《列王紀上釋義》(In libros Regnorum homiliae)第1章第4節(米涅編,《希臘教父全集》,第12卷第998—999欄)。
[198][最初以“關於曼荼羅符號象徵”為題,載於《無意識的塑造》(心理學論文之7,蘇黎世,1950年)。插圖原本是榮格教授為1930年舉辦的一個研討班所收集的。其中的9幅(圖1、6、9、25、26、28、36、37、38),連同對它們的簡要評論,由榮格和衛禮賢作為“歐洲曼荼羅的例證”,發表在《金花的秘密》(Das Geheimnis der golden Blüte,慕尼黑,1929年;第2版,蘇黎世,1938年)之中,拜因斯(C.F. Baynes)的英譯本的標題為The Secret of the Golden Flower(倫敦與紐約,1931年)。——英編者]
[199]參見《心理學與鍊金術》,第122段及其以後段。
[200][參見榮格著,“對《西藏度亡經》的心理學評價”(Psychological Commentary on the Tibetan Book of the Dead),第850段。——英編者]
[202]31/2的主題(表示充滿苦難的世界末日的數字;參見《啟示錄》第11章第9節、第11節)意指“是3還是4?”這一鍊金術二難推論,或者意指倍半比例(3:4)。“sesquitertius”表示3+1/3。
[203]這一曼荼羅圖案在北美印第安人中有一個非常有趣的相似物:一條盤繞在中心周圍的白蛇形如一個四色的十字架。參見紐康姆(Newcomb)、理查德(Reichard)著,《納瓦霍人狩獵聖歌的沙畫圖》(Sandpaintings of the Navajo Shooting Chant),插圖13、第13頁、第78頁。該書中有大量趣味非凡的彩色曼荼羅。
[204]埃及的何露斯之子(Horus-child)同樣是被顯示坐在蓮花上。
[205]注意地名“利物浦”(Liverpool)——“肝臟-池子”(Liver-Pool)之中的隱喻。肝臟是讓人得以生存的東西,是生命之所在。
[206][參見《心理學與鍊金術》,“貴族領地”(temenos)的索引。——英編者]
[207]參見《心理學與宗教》。
[208]參見《金花的秘密》。
[209]參見《移湧》(本卷下冊),第5章。
[210]《東方聖書》(修訂版),第8卷,第186頁。
[211]參見《轉化的象徵》,第2卷第7章。
[212]《梨俱吠陀》,第10卷第129頁;道森(Deussen)譯本,第1卷第123頁。
[213][參見《移湧》,第181段極其以後段。——英編者]
[214]譯自《東方聖書》(修訂版),第12卷第271頁及其以後頁。
[215]譯自《東方聖書》(修訂版),第78卷第578頁。
[216]《列王紀上釋義》第1章第4節(米涅編,《希臘教父全集》,第12卷第998、第999欄)。
[217]譯自《東方聖書》(修訂版),第15卷第311頁。
[218]《世上的人》(De opificio mundi)。參見科爾森/惠特克(Colson/Whitaker)譯,第1卷第13頁。
[219]同上,第79頁。
[220]這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十字符號的旋轉究竟是向左還是向右。在西藏,向左旋轉的十字符號被認為是代表敵視佛教的邪教苯教。
[221]星形符號在俄羅斯與美國都是受歡迎。一個是紅色的,另一個是白色的。要了解這些顏色的意義,請參見《心理學與鍊金術》,索引,“colours”。
[222]參見本書的第8及第9篇文章,以及“精靈墨丘利”。
[223]在鍊金術裡有一個類似的概念,即在《黎普列文稿》(The Ripley Scroll)及其諸多不同的版本之中(《心理學與鍊金術》,插圖257)。在那裡,掌管行星的神明正在把其才能倒入再生之液裡。
[224]參見《東方冥思的心理學》,第942段。
[225]參見約翰·雷德(John Read)著,《化學的前奏》(Prelude to Chemistry),卷首插圖。
[226]《金花的秘密》,第24頁。
[227]參見本卷的第6章和第7章。
[228]參見“三位一體教義的心理學方法”,第184段。
[229]這幅畫是由倫敦的大英博物館送給我的。原作亮相於紐約。
[230]盧卡(Lucca)編,《政府圖書目錄》(Bibliotheca governativa),1942年手抄本,第37頁。
[231]《一份關於靈魂的綜合附錄》(A Summary Appendix of the Soul),第117頁。
[232]同上,第118頁。
[233]比較前文圖9的冥府、陰暗一半里的那四條蛇。
[234]源自《鍊金術大觀》(Musaeum hermeticum)中的拉姆斯普林科(Lambspringk)的“象徵”,圖10(韋特[Waite]譯,第1卷第295頁)。
[235]《天才蘇格拉底》(De genio Socratis),第22章。
附錄 曼荼羅
713 在日常意義上,梵語的“曼荼羅”(mandala)一詞表示“圓圈”(circle)之意。在宗教實踐及心理學之中,曼荼羅表示圓形的意象,或者是被畫的,或者是被繪的,或者是被模仿的,或者是被舞蹈的。這種類型的造型結構可以在比如藏傳佛教中找到,這些圓形圖案也經常作為舞蹈形象,出現在伊斯蘭教苦修教士的寺廟之中。作為心理學現象,它們自發地出現於夢中,出現於某些衝突狀態及某些神經分裂症情形之中。它們經常包含一個四合一結構,或者四的倍數,呈現為十字架、星星、正方形、八邊形等形式。在鍊金術中,我們看到這一主題呈現為“圓的求積”(quadratura circuli)的形式。
714 在藏傳佛教中,這一形象有著儀式性工具的作用(具),其目的在於幫助冥思和集中精力。它在鍊金術中的作用有幾分類似,因為它代表總是趨於分裂的四種元素的融合。它在現代個人身上的自發出現使心理學研究得以更為細緻地考察它的功能意義。曼荼羅通常出現在心理分裂或者障礙的種種狀況之中,比如出現在年齡處於8到11歲之間、父母即將離異的孩子中間,或者出現在成年人之中,他們因患神經病及接受治療而遭遇到人性之中的對立物問題,所以出現定向力障礙;或者出現在精神分裂症患者身上,他們的世界觀已然因為源自無意識的不可理喻內容的入侵,變得混亂了起來。在這種情形下很容易看到的是,由一個這種類型的圓形意象所強加的嚴格圖案如何校正心理狀態的無序和混亂——換言之,通過建構一個萬物與之相關的中心點,或者通過對混亂的多樣性,對相互衝突、無法調和的元素進行同心排列。這顯然是對自然的一種自體癒合治療嘗試,它並非是源自有意識的思考,而是本能的衝動。正如比較研究已然證明的,一種基本圖式在這裡得到了利用,需要用這種方式進行傳播的,是一種可謂處處出現、決不將其個體的存在歸於傳統的原型,而不是本能。本能在每一個新生個體身上是特定的,屬於代表一個種類的那些大量不可剝奪的屬性。心理學派定為原型的東西實際上是本能的一個特定的、時常出現的、形式的面向,並且與後者完全一樣,是一種先驗因素。因此,儘管曼荼羅之間存在著外在差異,我們發現它們之間也有根本的一致性,雖然它們在時間及地點上的源頭各不相同。
715 “圓形的變方”是構成我們的夢與幻想的基本模式的諸多原型主題之一。但是,從功能的觀點來看,它的特點在於它是最重要的功能之一這一事實。其實,它甚至可以被稱為整體的原型(archetype of the wholeness)。因為該重要性,“一體的四合一”便成了上帝的一切意象的圖式,正如在以西結、但以理(Daniel)與以諾(Enoch)等人的幻想之中被描述的那樣,以及一如對有四個兒子的何露斯的表徵所指出的那樣。後者暗示了一種有趣的區隔,因為偶爾會出現四個兒子之中的三個長著動物頭、僅有一個兒子長著人頭這樣的表徵,從而與《舊約》異象、與被讓予了福音傳道者的六翼天使的象徵一致,以及與——最後的但絕非最不重要的——四《福音書》本身的屬性一致:其中的三部是對觀福音書,剩下的一部則是“諾斯替教的”。在這裡我必須補充指出,自柏拉圖的《迪邁斯》的開篇(“一、二、三……但是,我親愛的蘇格拉底,第四在哪裡呀?”),直到《浮士德》中的卡皮裡場景,作為3+1的4這一主題,一直為鍊金術的反覆出現的急務。
716 四合一的奇特區隔過程已延續了數個世紀,現在顯現在了基督教象徵的最新發展之中;[2]四合一的深刻意義可以解釋為什麼《你》選取了整體的原型作為象徵建構的例子。因為正如這一象徵佔據歷史文獻的核心地位一樣,它在個體的意義上也具有顯著的重要性。一如可以預料的,個人曼荼羅會顯現出巨大的多樣性。壓倒性多數的特徵都是圓圈與四合一。然而,在為數不多的曼荼羅中,三或者五往往因特殊原因,於其間居支配地位。
717 儘管儀式性曼荼羅總是把某種特定的風格及少量代表性主題表現為自己的內容,但是個人曼荼羅卻在利用幾乎無限豐富的主題和象徵性暗示,很容易於其間看到的是,它們在努力表達個人在內心或者外在地體驗世界的過程中的整體性,或者意指的基本點。它們的對象是與自我(ego)相對的自性(self);自我僅僅是意識的意指點,而自性則包含心理的整體,即意識與無意識。因此,並非不同尋常的是,個人曼荼羅會顯現出光明與黑暗的區隔,以及它們的代表性象徵。這一類型的歷史例證是雅各·波墨在其論文“靈魂四十問”中所提供的曼荼羅圖案。它同時是上帝的一個意象,而且是被設計如此。這並非是或然性的問題,因為把自性、梵天、普魯夏等思想發展到了極致的印度哲學,並未在原則上區隔人的本質與神聖。相應地,在西方曼荼羅中,代表火花(scintilla)或者“靈魂的火花”(soul-spark)——人最為內在的神聖本質——的象徵,同樣可以表示一種上帝意象,即顯露在世界、大自然中以及人身上的上帝意象。
718 這類意象在某些情況下對其作者具有很大的治療效果,這一事實不但通過經驗得到了證明,而且也很容易理解,因為它們經常代表十分大膽的嘗試,力圖看到並統一顯然不可調和的對立物,以及連接顯然無望的分裂。甚至這方面的起碼嘗試通常也都會有治療作用,但是惟有在它自發而為的時候。人們不能對人為重複或者故意模仿這些意象抱有任何幻想。
[1][《你:瑞士月刊》(Du: Schweiserishce Monatsschrift,蘇黎世)第14卷第4期(1955年4月)特稿;簽署的日期為“1955年1月”。此文是為舉辦於瑞士阿斯科拉(Ascina)的愛諾斯年會而作的,收進了卡爾·古斯塔夫·榮格全集。(參考過同期發表的一個匿名英語譯本。)與榮格的文章同時發表的,還有幾幅曼荼羅圖案,包括本卷的扉頁插圖以及297頁的圖1。雖然這篇短文重複本卷其他地方給出的一些材料,但是它依然作為關於這一主題的一個簡明的大眾陳述,被呈現於此。——英編者]
[2][“關於聖母昇天的教義的公告”(Proclmation of the Assumption of the Virgin),1950年。參見《心理學與宗教:西方與東方》,第119段、第251段、第748段。——英編者]
參考文獻

























文明的變遷
第一部分
潛意識的作用
心靈與大地
古代人
現代人的精神問題
潛意識的作用
1 在一般人看來,“潛意識”這個詞弦下之意就是某種形而上的東西,神秘至極。潛意識這一概念之所以蒙上了這樣的特徵,主要就在於這個原因:在一般人的言語中,潛意識這個詞已經成了一個形而上的實體。比如,愛德華·馮·哈特曼就將潛意識稱之為“普遍領域”。另外,這個詞也受到神秘主義的利用,因為有神秘主義傾向的人極度熱衷於借用科學詞彙,用“科學”的外衣來粉飾其胡猜亂斷。與之相反的是,長期以來自認為——也並非毫無理由——代表著唯一真正的科學心理學的實驗心理學家們,卻對潛意識這個概念採取了一種否定的態度,理由是任何心理性的東西都是有意識的,意識就足以擔得上“心理”這個名稱。實驗心理學家也承認,有意識的心理內容就清晰程度而言是各不相同的,有的心理要比別的心理“光明一些”,而有的則要“黑暗一些”,但是潛意識的存在由於在名稱上的對立卻遭到他們的否認。
2 實驗心理學派之所以持這種觀點,主要原因就在於在實驗室裡的工作總是單單侷限於“正常”的事物,還有就在於實驗本身的性質。迄今為止,人們還只能對最粗淺的心理過程進行實驗。就其本質而言,複雜的心理功能根本不會進入基於精確測量的實驗流程中,所以對它們的探究也就完全缺失。不過,就重要性而言,還有一個因素要遠遠超過以上原因,那就是實驗心理學與心理病理學之間的隔離。自裡博(Ribot)時期以來,法國心理學者一直專注於異常的心理現象。他們當中最傑出的代表人物之一比奈甚至宣稱,病態心理會放大某些背離正常的行為,使其變得難以捉摸;而如果把這些行為單獨拎出來的話,它們就好理解了。另外還有一位叫皮埃爾·讓內的法國心理學家。他在薩佩特雷裡工作,幾乎畢生都奉獻給了對心理病理過程的研究,而且卓有建樹。不過,最能清楚說明潛意識的存在的,恰恰是異常的心理過程。正是由於這個原因,支持潛意識這個假設並對此予以激烈辯護的,就是醫療人員,尤其是精神疾病領域的醫師。在法國,心理病理學的發現成果極大地豐富了心理學,使之接受了存在“潛意識”過程的觀點。與之相反,在德國是心理學豐富了心理病理學,向其提供了許多有益的實驗方法,不過心理學卻沒有從心理病理學那裡借鑑到對病理現象的關注。在很大程度上,這就解釋了為什麼在德國的科學領域心理病理學研究走上了一條不同於法國的發展道路。除了在學術界所引起的關注之外,心理病理學研究還成了醫務人物的一個課題。他們的專業工作迫使他們不得不去理解病人所表現出來的複雜的心理現象。這樣,後來就出來了各種各樣的理論觀點和實際技術,即所謂的“精神分析法”。潛意識的概念在這個精神分析運動中得到了極大的發展,甚至要遠大於法國學派的發展,因為後者更關注潛意識過程自我表現的各種形式,而不是其誘因及其特殊內涵。15年前,在沒有弗洛伊德學派的參與下,我通過自己的實驗研究證實了潛意識過程的存在及其重要性,同時闡釋了那些有可能表現這些過程的方法。後來,通過跟一些學生的合作,我還闡明瞭潛意識過程對於精神病患者的重要意義。
3 這些發展一開始純粹都是醫學領域的,因此潛意識的概念帶上了根源於自然科學的色彩。在弗洛伊德學派中,這個概念一直是一個純粹的醫學概念。根據這個學派的觀點,人,作為一種文明生物,不可能表現出大量的本能衝動和願望,而原因就是在於這些東西不容於法律和道德。因此,只要一個人願意去適應社會,他就會迫使自己去壓制這些願望。認為人有各種願望的假設是完全有道理的。任何時候,只要稍微誠實一點,這一點就可以從每個人的身上得到證實。不過總體而言這種領悟只能證實一個一般性判斷:即不容於社會和為社會所不許的願望是存在的。儘管如此,經驗表明:當談到個體案例的時候,情況是極為不同的。這也就非常明確地說明:由於人會去壓制那些不允許產生的願望,就會導致砌在產生願望和意識到願望之間的那堵薄牆轟然倒塌,從而使願望成為潛意識。願望會被遺忘,或者——如果這個人去尋找任何動機的話——其位置會被一個大致合理的理由所取代。一個不允許產生的願望成為潛意識,這個過程就叫壓抑。它不同於壓制,後者的前提是這個願望會一直存在於人的意識中。不管是由願望組成還是由痛苦的記憶組成,這些不相容的內容儘管會受到壓抑,遭到遺忘,但它們依然存在,而且它們不為人所察覺的存在會影響到意識過程。這種影響會以對意識和正常功能的怪異幹擾的形式表現出來。我們稱之為神經性障礙或心因性障礙。很特別的是,這些幹擾不僅僅會作用於心理過程,而且還會擴展到生理過程。正如讓內所強調的那樣,當它們作用於生理過程的時候,受到幹擾的從來都不包括生理功能的基本成分,而只會是在各種複雜情況下對這些功能的自發運用。比如說,營養功能的基本成分在於吞嚥這一動作。如果說不管是吃固體食品還是液體食品都常常會哽住,那麼這是一種解剖學障礙或器官障礙。但是,如果只有在進食某些食物或在某些就餐點時會哽住,只有當某些人在場時會哽住,或者只有在處於某些情緒之中時才會哽住,那麼這就是神經性障礙或心因性障礙。因此,心因性障礙只會在某些特定的心理條件下對進食動作產生影響,而不會在身體條件下產生影響。
4 這種生理功能的障礙在癔症上尤為常見。還有一種常見的病,法國醫生稱之為精神衰弱。在這種患者身上,純粹的心理障礙取代了生理功能的障礙。這種障礙的表現形式五花八門,比如強迫意念、焦慮狀態、抑鬱、情緒、幻想、病態情感和衝動等等。我們發現這些障礙的根源都是受到壓抑的心理內容,即那些已經成為潛意識的內容。在這些純粹的實驗性發現的基礎之上,逐漸形成了這個概念:即潛意識是所有不容於社會、受到壓抑的願望的總和。
5 絕大部分不相容的內容都與性這個現象有關。這一點我們現在很容易就可以闡明。眾所周知,性是一種基本本能,是最私密、最微妙的東西。通過愛的形式,性可以導致最激烈的情感、最炙熱的渴望、最深刻的絕望、最隱秘的悲傷,以及最痛苦的經歷。性是一個重要的生理功能,也是一個後果眾多的心理功能,人類的全部未來都依賴於此。因此,儘管性是另外一種本能,其重要性也是不亞於營養功能。我們能夠容忍營養功能,不管是吃一塊小小的麵包,還是參加行會大餐,各式各樣的吃法誰看見都可以,最多也就是在身受腸膜炎之苦或者是食品嚴重短缺的時候才會有所剋制。然而,性卻帶上了道德的禁忌,要受到大量法律法規的限制。性不像營養功能那樣,個人可以隨意支配。這樣,我們就可以理解為什麼大量迫切關注和強烈感情都會與這個問題有關了,因為普遍來說在人沒有徹底適應社會的地方都能發現情感。不僅如此,我還說過,性是每個人的基本本能,這就足以解釋著名的弗洛伊德理論了。弗洛伊德理論把任何事物都歸之於性,它對潛意識的描繪使之看起來像某種儲藏室,所有受到壓抑和得不到允許的原始願望以及其後產生的不允許的性願望都儲藏在那裡。儘管這種觀點令人不快,但是,弗洛伊德把許多事物都偷運到性這個概念中去了,如果我們打算把所有這些事物都挖掘出來的話,我們就必須公平地來看待這個觀點。這樣我們就會發現,弗洛伊德大大地擴展了這個概念的界線,使其遠遠超過了所允許的界限。對於弗洛伊德實際上所指的意思,一個更好的詞是“性愛”。在古代哲學中,性愛代表著能滲透萬物的愛神,是創造和繁衍的力量。“性”是對這種力量最不雅的一種表達。儘管如此,如今性這個概念已經被創造出來了,似乎又有著確定的界限,所以人們甚至不願將“愛”視為其同義詞。不過,在弗洛伊德的文章中,我們在很多地方都可以輕易地看出來,在他僅僅談論性的時候,很多時候其實他指的都是“愛”。
6 整個弗洛伊德學派都堅定地認可性理論。當然,任何不帶偏見的思考者或研究者都會毫不猶豫地承認:性經驗或性愛經驗和衝突都十分重要。但是,這不能證明性就是基本本能和人的心理的激發原理。恰恰相反,一個不帶任何偏見的科學家會承認:心理是一種極端複雜的結構。儘管我們可以從生物學的角度進行研究,尋求用生物學因素對其進行解析,但是,心理還會把大量其他的不解之謎擺在我們面前。要找到謎底,單單靠一門孤立的學科,比如生物學,是無法完成的。不論現在或者將來生物學家會假設或假定怎樣的本能、內驅力或者動力,他們必定無法提出一種類似於性一樣具有精確定義的本能,作為其闡釋的一個基本原理。生物學,實際上包括所有學科,其發展已經逾越了這個階段:我們不再像早期科學家處理燃素和電那樣,把任何事物都簡單地歸因為某種顯而易見的簡單力量。我們已經學會了運用一個小小的名叫能量的抽象詞,來作為對所有量變的解釋原理。
7 我相信,在心理學上,真正的科學態度同樣會引導我們得出這個結論:心理的動態過程不能簡化成這種或那種明確的本能,這隻會讓我們回到燃素理論的時期。我們必須把各種本能視為心理的組成部分,然後從它們的相互關係中提取出我們的解釋原理。因此,我認為我們最好是假定一個假設性的量,“能量”,作為一個心理學的解釋原則。我們稱之為“力比多”,指的就是這個詞的傳統意義,對其實體性不帶任何偏見。在這個量的幫助下,我們就可以用一種沒有異議的方法來解釋心理動力過程,而不會導致任何具體解釋所無可避免會帶來的扭曲。弗洛伊德學派認為,與精神領域相關的宗教感情或其他任何情感都“只不過”是受到壓抑從而得到“昇華”的沒有獲得允許的性願望而已。他們這種方法就跟物理學家解釋說電“只不過”是某個人買下一個瀑布然後把它裝進一個渦輪機一樣。換句話說,電只不過是“文化上畸形”的瀑布而已。自然生態保護協會也許會提出這種說話,但這絕不會是一個科學推理。在心理學上,只有證明我們存在的動力理由僅僅只有性而已,這種解釋才合理。但要證明這一點就等於說,在物理學上瀑布本身就可以產生電。這樣的話,我們說電只不過是由電線來傳導的瀑布而已也就完全正確了。
8 因此,如果我們摒棄那種將潛意識不加區分地完全解釋為性的理論,用一種心理能量觀點來取而代之,我們就必須說:潛意識包括了沒有到達意識閾值的所有心理狀況,那些能荷不足以讓其維持在意識之中的心理狀況,或者那些只能在將來到達意識之中的心理狀況。這樣我們就可以給自己描述潛意識應該是如何組成的了。我們已經把對壓抑的認知作為潛意識的內容了,另外我們還必須加上所有我們已經遺忘的事物。一件事物被遺忘了,並不意味著它就消失了;只是說這個記憶已經變成了下意識。它的能荷太低,從而無法出現在意識中了。但是,儘管在意識中遺失了,它並沒有在潛意識中消失。如果說這只不過是一種表述方式的話,自然就會遭到反對了。我想用一個假設的例子來說明我的意思。假設有兩個人,一個從來沒有看過一本書,另一個看了1000本。在10年之中,第一個人只是僅僅活著而已,第二個人讀了1000本書。我們把這兩個人這10年的記憶都抹去。現在兩人都同樣地無知了,但是我們每個人還是可以判斷出來他們之間誰曾經讀過書,並且,注意,讀懂了這些書。儘管閱讀的經歷遺忘已久,但它依然留下了痕跡。我們從這些痕跡中就可以發現過去的經歷。這種間接但持久的影響源於印象的固著。雖然這些印象再也無法到達人的意識中了,但它們依然被保存著。
9 除了被遺忘的事物之外,下意識知覺還構成了潛意識的部分內容。它們可能是沒有達到意識聽力刺激閾值的感官知覺,或者是處於視覺次要領域的感官知覺;也可能是統覺,也就是說內精神或外部過程的意識。
10 所有這些材料就構成了個體潛意識。之所以稱之為個體,是因為它完全來自個人生活。因此,任何事物一旦成為潛意識,它就會被由這些潛意識材料所構成的關聯網所吸收。高密度的聯想性關聯轉變或上升為意識,就能以靈感、直覺、“好主意”等形式得到複製。
11 不過,個體潛意識的概念還是無法讓我們完全把握潛意識的本質。如果說潛意識僅具有個體性,那麼從理論上來說就完全有可能把一個精神失常者的所有幻想都追溯到個人經歷和印象上去。毫無疑問,這些幻想材料很大一部分是可以簡單歸因於其個人歷史的,但是還有某些幻想讓人無法在其過去的歷史中找到根源。那些都是些怎樣的幻想呢?用一個詞來說,它們是神話幻想。它們的內容與任何事件或者經歷都毫無關係,只與神話故事有關。
12 如果說這些神話幻想不是來源於個體潛意識、因此也不是來源於個人生活經歷的話,那麼,它們又是從何而來?毫無疑問,它們來自大腦。確實,它們是來自大腦,但不是來自個體的記憶痕跡,而是來自遺傳的大腦結構本身。這些幻想總是別具新意,非常有創造力,就像新發明一樣。很明顯,這些幻想來自大腦的創造活動,而不僅僅是源於其助記活動。除了軀體之外,我們同時還得到了一個具有高度差異性的大腦,這個大腦攜帶著它的整個歷史。當大腦進行創造的時候,它就是從這個歷史——人類歷史——當中進行創造的。對於“歷史”這個詞,我們通常指的是我們“製造”的歷史,我們稱之為“客觀歷史”。大腦真正的創造性幻想活動跟這種歷史毫不相干,只與年代久遠的自然歷史有關係。這種歷史是自鴻蒙以來以生命的形式傳遞下來的歷史,也就是大腦結構的歷史。這個結構會講述自己的故事,也就是人類的故事:死亡與重生生生不息的神話,同時也講述著多如繁星般穿梭於這個未解之謎的人們的故事。
13 這種潛意識深埋在大腦的結構之中,只會通過創造性幻想這一媒介才會顯露其未滅的存在,它就是超個體的潛意識。它在具有創造力的人身上覆蘇,把自己展現在藝術家的想象中,在思想者的靈感裡,在潛修者的內心經歷上。超個人的潛意識通過大腦結構而傳播,就像一種無遠弗屆、無所不在、不所不知的精神。它對人的瞭解不限於此時此刻,它也瞭解人的過去;它瞭解神話中的人。也正因為如此,與超個體意識或集體潛意識的關聯意味著人對自身的延伸;意味著個人存在的死亡以及在另外一個新空間的重生。這在古代某些神秘故事中就確實發生過。毫無疑問,如果沒有此時的人的犧牲,就無法獲知人在過去是怎樣以及在將來依然會如何。如果我們不滿足於《福音書》中的信息的話,藝術家可以給我們講述大量關於個體人的犧牲。
14 不管怎樣,不要去想象會存在遺傳觀念。它毫無疑問是不存在的。不過,觀點的先天可能性倒的確存在,它們近似於康德所說的範疇,是幻想產生的先驗條件。雖然這些先天條件本身並不會產生任何內容,但是它們可以給已獲內容提供確定的形式。作為大腦遺傳結構的一部分,它們是世界上每個角落都會存在象徵識別和神話母題識別的原因。集體潛意識構成了黑暗背景,在其映襯下適應性功能和意識得到了凸顯。人們很傾向於說,在心理當中,一切有所價值的東西都被吸收成適應性功能,而所有無用的東西就組成了初始背景。在這個背景下,夜間幽靈會脫離令人恐懼的陰影;而在我們以生物學為導向的想法中,費盡心思的祭祀和儀式似乎都徒勞無功,毫無意義。這一切讓原始人類心驚膽戰。我們嘲笑著原始迷信,認為自己略高一籌,但是我們完全淡忘了這一點:我們自己也像原始人一樣莫名其妙地受到這個背景的影響,而這個背景就是我們習慣於譏之為蠢事博物館的東西。原始人只不過是相信另外一套理論——一個與巫術和神靈有關的理論——而已。依我之見,這套理論饒有趣味,樸素合理,甚至比現代科學的學術觀點還要有道理。受過高等教育的現代人會努力找出哪些食物最適合自己的神經性腸膜炎,吃錯哪些東西又會引起新的疼痛。而原始人會去尋找心理原因,尋求在精神上有效的治療方法,這是無比正確的。潛意識過程對我們的影響跟它對原始人的影響是毫無二致的;我們跟原始人一樣受到疾病之魔的控制,我們的心理同樣瀕臨受到某種敵對影響的威脅,跟原始人一樣我們也是惡鬼的獵物,或者是被某個怪人施了魔咒的受害者。唯一不同的是,我們用不同的名稱來稱呼這些東西,而這就是我們唯一比原始人高明的地方。我們知道這不過是小事一樁而已,但這樁小事卻改變了一切。一直以來,對人類來說,發明新的名稱就類似於從噩夢中掙脫出來。
15 自遠古以來,在這個神秘的背景中,原始森林夜幕下的陰影中有同樣一群但又不斷變化的人物。這個背景就像對白日生活的扭曲反射,在夜晚的夢裡和恐懼中自我重複。亡靈,鬼魂,那些稍縱即逝、源自一去不復生的監獄的記憶意象,那些由某些刻骨銘心的經歷所產生、現在以鬼魂的形式所體現的感覺,這些東西統統都幽幽地聚集起來了。它們似乎只不過是白天喝剩的杯子裡留下的苦澀餘味,是無人問津的殘渣,是一無是處的經歷沉跡。但細看之下,我們就會發現這些看似充滿敵意的背景卻可以派出強大的特使,對原始人類的行為產生巨大影響。這些代理有時是以魔法的形式出現,有時又以宗教的形式出現。兩者有時也會結合在一起,密不可分。在生存之鬥結束之後,這兩者就是原始人心理中最為重要的要素了。兩者中的精神內容會自動地以明顯的感官形式向原始人展示,而原始人的本能反射完全跟動物一樣。精神經驗對原始人具有無比巨大的影響,影響之大有時甚至足以令我們歐洲人驚歎連連。對原始人來說,事物的感官直觀性同時也屬於精神現象。原始人不會想起一個想法,而是這個想法呈現給他們;幾乎就像幻覺一樣,或者至少就像一個栩栩如生的夢一樣,想法是以一個明顯的感官直覺的形式呈現給他們。因此,對於原始人而言,在某種程度上來說想法是可以疊映在感官現實之上的。而如果一個歐洲人有這種舉動的話,我們肯定會說這個人瘋了。
16 原始人的這些心理特徵在此我就不贅述了,但它們確實對於瞭解集體潛意識至關重要。這一點通過對歷史的簡單回顧就可以得到證明。作為文明社會,我們西歐的歷史或可追溯到2500年前。在那之前是相當久遠的一段史前時期,當時人類達到了一定的文化水平,比如蘇族印第安人。再往前就是長達幾十萬年之久的新石器文化時期,新石器文化之前是一段無法想象的亙遠時間,在那段時間裡動物進化成人。哪怕只往前追溯五十代,許多歐洲人也比原始人先進不到哪裡去。因此,跟原始心理牢固的各個表層相比,文化表層雖然光澤誘人,但實則薄如蟬翼。不過,集體潛意識正是由原始心理的這些表層構成,當然同時也包括了消失在時間的無底深淵中的殘餘獸性。
17 基督教把日耳曼野蠻人分成上半部和下半部,讓其壓抑住黑暗面,馴化光明面,來適應文明社會。但是那個黑暗的下半部依然在等待救贖,等待另外一次的馴化。在那之前,下半部會繼續跟史前時代的殘餘聯手,跟集體潛意識結盟,而後者可以以一種怪異的方式被激活,而且這種激活的需求會越來越迫切。由於基督教的世界觀失去其權威,“金髮野獸”的聲音聽起來將更令人驚恐。它在地牢中不安地走來走去,隨時準備破牢而出,為非作歹。當這一切發生在個體身上的時候,就會帶來心理變革,不過它也可能以社會形式出現。
18 我認為,猶太人就不存在這個問題。猶太人早已擁有古代世界的文化。更重要的是,他們已經接收了他們所棲身之國的文化。猶太人身負兩種文化,當然這聽上去可能比較矛盾。猶太人的馴化程度比我們高,但他們也極度缺乏人的一種特質,使其無法紮根於大地,從中汲取新的力量。而日耳曼人的身上就能發現這種神秘特質的積聚,令人心悸。自然,很久以來歐洲雅利安人都沒有注意到這些跡象。通過目前的戰爭他們也許開始注意到了;不過當然也可能還是沒有。這種特質在猶太人身上少之又少——他們腳下有哪片土地是屬於他們的?土地的神秘性沒有玩笑可開,也沒有悖論可言。我們看一看就知道了:在美洲第二代移民的身上,所有歐洲人種的顱骨和盆骨的尺寸都開始印第安人化了。這就是美洲土地的神秘性。
19 每個國家的土地都或多或少地具有這種神秘性。這一點在我們的心理中有一種潛意識的反射:心靈和身體之間有一種關係,同樣,身體和土地之間也有一種關係。希望讀者原諒我這種打比方的講話方式,儘量去理解我的意思。儘管這一點是那麼明確無誤,但描述起來非常困難。有些人,而且這些人為數還不少,活在自己的軀體之外、之上,像沒有軀體的陰影一樣飄蕩在其土地之上;而土地是其土地性的組成部分,也就是他們的軀幹。而其他人卻完完全全地生活在自己的軀體之內。一般而言,猶太人跟土地關係和睦,但他們卻無法感受土地神秘的力量。他們對這種力量的接受能力似乎隨著時間的流逝越來越弱。這就是為什麼猶太人有一種獨特的需要,想把任何事物都簡單地歸因於其物質起源的原因;他們需要這些起源來抗衡他們兩種文化的危險支配。一點點的原始性根本不會令他們不快;與之相反,我非常能夠理解:弗洛伊德和阿德勒把一切心理的東西都簡化為原始的性願望和權欲,在某種程度上來說這是於猶太人有益的,他們覺得非常滿意,因為這是一種簡化的形式。因此,弗洛伊德對我的異議視而不見也可以說是情理之中。可是,這些獨特的猶太教義在日耳曼人的心態裡卻是完全令人無法滿意的。我們的心裡還是存在一個不容輕視的真正的野蠻人,這個野蠻人的顯示讓我們很不舒服,這也不是什麼令人愉悅的度日方式。要是人可以從戰爭中吸取教訓多好!事實上,過於精巧或者過去荒誕的闡釋是無法讓我們去了解自己的潛意識的。猶太背景的心理治療師喚醒了日耳曼心理中的那些從大衛王時期傳下來的殘留物,這些東西像是心血來潮,又令人傷感;不僅如此,這些心理治療師還喚醒了昨日的野蠻人。對於這個野蠻人來說,各種事情會突然之間變得嚴肅起來,而且非常令人不快。尼采也認為野蠻人十分明顯地具有這種令人厭煩的特徵——無疑這是來自他的個人經歷,因此尼采對猶太人的心理予以高度評價,鼓吹要盡情飛舞,不要把事情看得太嚴重。但是尼采忽略了一個事實:把事情看得很嚴肅的不是我們心裡的野蠻人,而是對尼采來說事情變得嚴肅了。他被精靈控制了。世間又有誰比尼采把事情看得更嚴肅呢?
20 我認為,我們確實應該嚴肅對待潛意識的問題。基督教有著強大的向善強制力,又有巨大的道德力量。這不僅僅是有利於基督教的論據,而且也證實了基督教受到壓制和壓抑的對手——反基督教的野蠻因素——的力量。我們的內心存在一些會反抗我們的東西,這一點對我們來說也許會成為一個嚴重問題。我認為這不僅是一種危險特質,而且也是一筆契合的寶貴財產。這仍然是一筆未曾被觸及的財富,是一個尚未腐蝕的寶藏,是年輕的標誌,是重生的熱忱。不過,如果僅僅因為看到潛意識的正面特徵,把它視為獲得啟示的一個源泉,從而去重視潛意識,那麼這從根本上就是大錯特錯了。就其根本而言,潛意識是過去的世界,是由意識態度的片面性激發而成。有些因素在個體的意識存在中作用甚微,一旦生活片面地走向某個方向,生物的自我調節功能就會在潛意識中把這些因素積聚起來。因此,作為對壓抑理論的補充,我提出了潛意識補償理論。
21 潛意識的作用就是對瞬間的意識內容進行補充。這句話的意思不是說潛意識會發起反抗,因為有時候潛意識傾向也會與意識傾向不謀而合,也就是說,意識態度會接近於最佳結果。意識態度越接近於最佳結果,潛意識的自主活動就越會減弱,其價值就越會下降,在達到最佳結果的時刻,其價值會下降為零。因此我們可以說,只要一切順利,只要一個人所走的路對他而言是其個人和社會的最佳結果,潛意識就無從談起。在我們的時代,我們會探討潛意識,這就足以證明現在的一切事物並非都是井然有序。對潛意識的討論不能完全推給分析心理學家。這種探討早在法國大革命時期就開始了,在麥斯麥的作品中就可以看到最初的一些跡象。確實,那時候人們不是說潛意識,而是說“動物磁力”。這只不過是重新發現靈魂力量和靈魂物質的原始概念,這些東西由於古老思想形式的恢復而從潛意識中復甦。動物磁力說後來旋風般地席轉整個西方世界,最終導致人們再次接受拜物信仰(將生命賦予無生命的物體)。當時,羅伯特·邁爾把對能量的原始動態觀點抬升到了一個科學概念的水平。羅伯特·邁爾自己描述說,這些觀點從潛意識中冒出來,就像靈感一樣衝到了他的腦海之中。與此同時,這股排山倒海般的旋風完全衝破了各種限制,迅速發展成唯靈論。這種現代理論相信神靈,認為人類遠祖的宗教以薩滿教的形式復活了。直到現在,人們依然在潛意識中挖掘被恢復的內容。在過去的幾十年中,這一過程導致了更高差異化階段的兩極化——神智學和人智學的兼收幷蓄的體系,或者說諾斯替體系。同時,這一過程還為法國精神病理學、尤其是法國催眠術學派,打下了基礎。這些理論又相應地成為了分析心理學的主要源泉,讓其試圖以科學方式研究潛意識現象——也就是神智學派和諾斯替派以神秘預示的形式讓智力稍低的人所瞭解的那些現象。
22 這一發展過程顯然可以讓我們看出:分析心理學並不是孤立的,而是處於確定的歷史背景之中。我認為,關於潛意識的紛爭或者復甦之所以會在1800年左右出現,是與法國大革命息息相關的。這場革命與其說是一場政治革命,不如說更是一場思想的革命。這是自啟蒙時期以來所有積聚起來的那些一觸即發的事物的大爆發。大革命對基督教的正式廢黜必定給我們心中的潛意識異教徒留下了深刻烙印,因為自那以後這個異教徒就再也無法平靜了。在歷史上最偉大的德國人——歌德——的身上,他能夠真正地呼吸生活;在荷爾德林的身上,他起碼可以大聲歌頌希臘的輝煌。自那以後,儘管不時會有反對之聲,但人類世界觀的去基督教化一直飛速發展。與此齊頭並進的是對各種怪力亂神的引進。除了已經提及的拜物教和薩滿教之外,最主要的進口是佛教,由叔本華負責進行兜售。神秘宗教得到迅猛傳播,其中包括高級形式的薩滿教、基督教科學派等。這幅畫面讓我們想起了人類社會的前幾個世紀,那段時期有如歷歷在目。那時候,羅馬開始尋找那些可笑的古老神靈,認為必須大規模地引進新的神靈。就像今天一樣,他們大量引進了五花八門的東西,從最低級、骯髒不堪的迷信,到人類精神最高尚的成果,無所不有。那時候同現在一樣,一切都處於無序狀態之中,潛意識掙脫樊籠,帶回了那些埋葬於遠古時代的東西。我們現在所處的時代令人無可避免地想起了那個時期。如果說這兩個時代有所不同的話,也許就是那時候心理的混亂程度還不如現在明顯。
23 讀者也許會說,我在這裡沒有提到潛意識的醫療方面,比如潛意識如何產生神經症狀的問題。我在前面已經談到這個問題,所以現在就先擱置一下。不管在什麼情況下,我都不會離開我的主題,因為心理治療不僅關係到家庭糾紛、傷感的戀情等等,而且還關係到普遍的心理適應問題,關係到我們待人處事的態度以及自處的態度。治療身體的醫生必須瞭解身體,治療心理的大夫則必須瞭解心理。如果他只瞭解性方面的心理,或者個人權欲方面的心理的話,他就只瞭解一部分的心理。當然,這一部分的心理是必須瞭解的,但是其他方面的心理也同樣重要,尤其是我剛剛談到的問題,也就是意識與潛意識之間的關係。從生物學角度來訓練的眼睛是不足以抓住這個問題的,因為實際上這不單單是優生學的問題,而且從自我保存和繁殖的角度來觀察人類生活也太過片面。毫無疑問,潛意識向我們展示了它的許多不同方面;但是,迄今為止我們的注意力還是過於聚焦在表面的特徵上,比如潛意識的古代語言,而且我們對這些特徵的理解一直過於僵硬。我們的夢已經證明:潛意識語言的影像是十分豐富的。但這是一種原始語言,是對這個多姿多彩、變化無窮的世界的真實反映。潛意識具有相似的本質:它是世界的補償性影像。我認為,我們既不能說潛意識只有性本質,是一種形而上的現實,也不能稱其為“普遍領域。”我們要像對意識那樣把潛意識視為一種心理現象來瞭解。我們對心理的認知不會多於對生命的認知。它們是相互滲透的謎,給了我們所有令人難以把握的原因,讓我們去了解在多大程度上“我”就是“世界”,“世界”就是“我”。不管怎樣,潛意識都是真實的,因為它真的會“起作用”。我喜歡把潛意識想象成從鏡子中看到的一個世界:我們的意識會向我們展示外部世界的畫面,但同時也會展示內心世界的畫面,這是對外部世界的補償性鏡像。我們也可以說外部世界是對內心世界的補償鏡像。不管在什麼情況下,我們都站在兩個世界之間,或者說處於兩種截然不同的知覺心理系統之間;即對外部感官刺激的知覺和對潛意識的知覺。外部世界給我們的畫面讓我們從生理影響和生理學影響的角度來瞭解一切,而內心世界的畫面則從精神媒介影響的角度下展示各種事物。這樣,把萬千星辰連成一片的就不是地球引力了,而是造物主的生花之手;愛不再是性刺激的影響,而是心靈的宿命,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24 正確的方法也許可以從兩個世界彼此接近的過程中找到。席勒認為自己在藝術中找到了這種方法,他稱之為藝術“象徵”。因此,藝術家應該是獲悉了中間道路的秘密。我自己的經驗讓我對這一點表示懷疑。我認為,與其說是在藝術當中找到理性真理和非理性真理的結合,不如說是在象徵本身上找到的,因為象徵的本質既包含了理性成分又包含了非理性成分。它總是通過一方來表現另一方;總是包含雙方,而不會成為其中的任何一方。
25 那麼象徵又從何而來?這個問題把我們帶到了潛意識最為重要的一個功能:象徵創造功能。這個功能有一個非常特別的地方,就是它只是相對存在。與之相反,補償性功能是潛意識天生的自發功能,它無時不在。其存在在於一個簡單事實:所有有悖於日常生活理性取向的衝動、想法、願望和傾向都得不到表達,被扔進背景之中,最後淪為潛意識。我們所壓抑和壓制的那些東西,我們有意忽略和貶低的東西,所有這一切會逐漸累積,最終獲得力量,開始影響意識。如果潛意識僅僅由受到壓抑和壓制的材料構成,那麼這種影響就會直接反抗我們的意識取向。但是我們可以看到,事實並非如此。潛意識還包含本能和直覺的黑暗萌芽,包括所有那些僅靠世俗存在的合理性、行為規範和合理髮展所無法喚醒的力量,包括所有那些指引人類走向新發展、新形式和新目標的創造力。由於直覺萌芽的枯竭,由於我們固定地去追求單個目標,有的東西被排除在意識之外,而潛意識卻把這一切加給了意識。因此,我認為潛意識不僅具有補充性影響,而且還具有補償性影響。
26 如我所說,這個功能會自動產生作用。但是,大家都知道,由於文明人的本能會萎縮,所以這個功能通常是相當脆弱的,從而無法讓其片面的意識取向跟社會壓力背道而馳。因此,我們往往需要人為輔助來幫助潛意識發揮其治癒力。這個工作主要是由宗教來完成。宗教把潛意識的顯現視為神靈或精靈的跡象、啟示或者警告,並就此提出一些想法或者觀點,這也可以作為一個有利梯度。通過這種方式,宗教把人們的某些注意力引導到潛意識起源的所有現象上去,不管是夢境、想象、感覺、幻想,還是同一事物在奇人異士身上、或在任何異乎尋常的官能性或非官能性過程中的投射。注意力的這種集中使得潛意識的內容和力量流溢到意識生活中,從而對其產生影響,造成改變。從這個角度上說,宗教觀念是一種有益於潛意識的人為輔助,它們讓潛意識的補償性功能對於意識而言具有了更高的價值。如果置之不理的話,這一功能依然不會起到任何作用。信仰、迷信或者任何帶有強烈感情色彩的觀點賦予了潛意識內容一種價值。這種價值潛意識內容在一般情況下是不會擁有的,不過或許遲早會獲得,但形式會非常令人不舒服。因此,當潛意識內容由於不斷受到冷落而積聚起來的時候,它們就必定會產生一種病態的影響力。文明的歐洲人當中有著和原始人一樣多的神經症患者。非洲癔症患者在非洲肯定也不罕見。潛意識這些令人生厭的顯現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解釋為什麼原始人會害怕惡魔、會有相應的挽回儀式。
27 儘管潛意識的補償功能完全取決於意識的思維方式,但它本身自然是並不包含意識價值的。潛意識最多也就能提供意識信念或者象徵形成的胚芽。因此,我們可以說,潛意識的象徵創造功能可以存在,也可以不存在,這要看情況。從總體上來看,潛意識跟象徵都具有這種矛盾特徵。這讓人想起一個年輕拉比的故事。這個拉比是康德的學生。有一天,一個老拉比想要把他引回到他父輩們的信仰上去,但他說破了嘴也無濟於事。最後,老拉比拿出了不祥的羊角號,就是在異教徒詛咒時吹響的號角(斯賓諾莎就碰到過這種事)。老拉比問年輕人知不知道這是什麼。年輕人冷冷地說:“我當然知道,這是公羊角啊!”聽到這個老拉比當場暈厥過去,驚恐地跌倒在地。
28 羊角號是什麼?它也是那個獨一無二的公羊角。有時候一個象徵也不過如此而已,不過這只是在這個象徵已經死亡的時候。當我們成功地把羊角號簡化為一個公羊角的時候,這個象徵就被殺死了。但是,同樣地,通過賦予象徵,一隻公羊角又可以成為羊角號。
29 補償功能通過對心理材料的明確佈置來表達自己,比如夢。在夢中,就像在一隻公羊角上面一樣,是找不到任何“象徵性”的東西的。要發現它們的象徵性,需要有確定的意識態度,也就是去象徵地解析夢的內容的意願,即首先是把夢境當成簡單的假設來理解,然後讓經驗來決定用這種方式來理解夢是否必要、是否可取。我會舉一個簡單的例子,或許可以幫助解釋這個棘手的問題。有個老年女性患者,她跟很多人一樣受到戰爭問題的困擾。她告訴我說,她在來找我之前不久做過下面這個夢:
30 她唱著聖歌。這些聖歌訴說著她對基督的信仰,其中有這樣的讚美詩:
基督的血液與正直
當是我節日的盛裝和首飾;
故我當站在我主面前,
而上天將賜我以酬謝。
審判之日我們必將獲贖,
因為我們始終相信基督。
在她唱著這首歌的時候,她看見窗前有頭公牛在四處狂奔。公牛突然猛地一跳,一條腿斷了。她看到這頭牛很痛苦,於是她移開了眼睛,心想應該有人去把這頭牛給殺了。然後她就醒了。
31 這頭公牛的痛苦讓她想起了動物所受到的虐待,這是她在不情願的情況下所親眼所見。她憎恨這種事情,這些事情讓她非常生氣,因為她在潛意識中會把自己等同於受虐的動物。她身上有些東西可以用受虐動物的意象來表達。她在聖歌中特別強調了對基督的信仰。很顯然,這個意象是由這種強調所喚起的,因為正是在她歌頌上帝的時候公牛受到了刺激、折斷了腿。這種奇特的觀點組合讓人馬上聯繫到她在戰爭中所感受到的那種巨大的宗教不安,這種不安動搖了她對上帝之善的信仰,讓她懷疑擁有基督教的世界觀是否就足夠了。這種震撼本應通過聖歌中對基督信仰的強調而得到緩和,但反而喚醒了潛意識中的獸性元素,這種獸性元素在這裡表現為公牛。它正是受到基督教象徵壓抑、遭到征服而成為祭品的元素。在基督教的神秘儀式中,它是用來祭祀的羔羊,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小公羊”。基督教的姐妹宗教拜日教也是基督教最為成功的對手。拜日教這種宗教的核心象徵並非是用公羊來祭祀,而是公牛祭祀。在祭祀臺的背景畫中,通常是畫著救世主密特拉神征服了公牛。因此,基督教和公牛祭祀之間有著十分緊密的歷史關聯。基督教壓制這一動物性元素,但當基督信仰的絕對正當性受到動搖時,這個元素又再一次被推到了一個矚目的位置。動物本能想要掙脫出來,但這時它折斷了腿——換而言之,本能傷害了自己。從純粹的動物性內驅力那裡,同時湧現了所有那些限制本能施展其影響力的因素。從產生野蠻、野性和盲目的本能的那些根源那裡,生長出自然法則和文化形式,它們馴服並摧毀了這些本能的原始力量。但是,雖然我們心中的獸性可以被壓抑住而與潛意識分離開來,它輕易之間也可以爆發出全部力量,完全不受約束和控制。這種爆發往往會導致災難——獸性會自我毀滅。原本危險的事物如今成了可憐的對象,成了我們確實應該同情的東西。戰爭釋放的巨大力量會帶來其自身的毀滅,因為沒有人類之手可以庇護和指引它們。事實已經證明,我們的世界觀太過於狹隘,根本就無法把這些力量引導為一種文化形式。
32 假如我當時跟這個老年女性患者解釋說那頭牛是一個性象徵的話,這種解釋不會對她有任何裨益。相反,她只會失去自己的宗教觀點,而這將於事無補。這種案例不是給出這種或那種解釋的問題。如果我們願意採用象徵的角度,哪怕只把它當成一個假設,我們就可以看到:這個夢是潛意識的一種努力,它試圖通過理解和同情來調和基督教信條和動物性本能之間的矛盾,而後者顯然與前者勢不兩立。正式的基督教與動物性毫無關係,這並非偶然。在這一點上基督教與佛教相比截然不同。敏感的人群往往能感受到這一刪略。在這種情況的觸動之下,有一位現代詩人歌頌了為那些啞巴牲口犧牲自己生命的基督。基督教對鄰人的愛也可以延及到動物性身上,即我們身上的獸性,也可以用愛來環繞那些被僵硬的擬人化世界觀殘酷壓抑的事物。我們身上的獸性由於被壓抑到潛意識中,也就是獸性的起源中,因而變得更像野獸。毫無疑問這就是為什麼沒有任何宗教像基督教一樣,會被溢出的無辜之血深深褻瀆,這也是為什麼世界上沒有任何戰爭會比基督教國家的戰爭更加血腥的原因。當被壓抑的獸性崢嶸畢露的時候,它會以最野蠻的形式爆發,在自我毀滅的過程中也導致跨國界的殺戮。假如一個人能善待自己內心的獸性,那麼他會更加珍惜生命。生命會成為絕對的、至高無上的道德原則。那麼,對於那些強大到足以大規模毀滅生命的機構和組織,人們就會本能地加以反抗。
33 因此,這個夢只是向做夢的人顯示了基督教的價值觀,將其與未馴化的自然之力進行對比,而這一比較惹怒了自然之力,導致它自我傷害,從而索要人們的憐憫。如果僅僅只做一種簡化的分析,把這種宗教情感追溯為受到壓抑的動物性本能,那麼在這個案例中,這種方法不會產生任何結果,不僅毫無用處,而且還具有毀滅性。相反,如果我們堅持從象徵的角度來理解這個夢,認為它是試圖給做夢的人一個機會,讓她跟自己和解,那麼我們就跨出瞭解析過程的第一步,而這一解析會讓相互對立的價值觀和解共生,從而開闢內心發展的一條新路。這樣,根據這一假設,接下來的夢就會提供一些方法,讓我們瞭解動物性成分與人類精神最高道德和智力成就相結合的廣泛意義。在我的經驗中,這就是實際上所發生的情況,因為潛意識在行動中會永不間斷地對當時的意識情況進行補償。因此,我們的意識對潛意識採取什麼樣的態度,這並不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我們越是否定、批判、心懷敵意、輕視,我們的意識也越會採取這樣的態度,而潛意識的真正價值也會更加遠離我們。
34 因此,只有當我們願意承認潛意識的象徵元素的時候,潛意識才會具有象徵創造功能。潛意識的產物完全是自然的。就像古人所云,“以自然為嚮導,永無歧途”[2]。不過自然本身並非嚮導,因為它不因人而存在。船隻並不是由磁場現象來導航的。我們必須用指南針來做嚮導,另外還要允許進行某些糾正,因為指南針的針頭並沒有精準地指向北方。潛意識的嚮導功能也是如此。潛意識可以作為象徵的來源,但是要讓它為我所用的話,我們對任何的自然現象都必須有意識地進行必要的糾正。
35 從這種方法當中,很多人看不到把問題歸究到基本原因上去,無法讓他們肯定地宣佈這樣那樣的事就是如此或者那般,所以他們就認為這種觀點非常不科學。對於那些想要用這種方法來解釋一切的人來說,性作為一種成因是極為便利的。事實上,在我剛才談到的案例中,就可以輕輕鬆鬆地給出一個性解釋。但是,病人能從中得到什麼呢?對於一個步入黃昏之年的女性,如果她的問題得到的是這樣的解釋,這對她來說有什麼用處?難道說心理分析應該只針對四十歲以下的患者?
36 相應地,我們自然也可以提出這些問題:患者可以從一個嚴肅對待宗教問題的答案中獲得什麼?宗教問題又是什麼?科學方法又與宗教有什麼關係?
37 我認為,患者是回答此類問題的真正權威。不管答案怎樣,他能得到什麼呢?他為什麼要費神去想什麼科學?如果這個人信仰宗教,那麼他跟上帝的關係對他而言就無限重要,遠遠比任何合乎科學的解釋要重要,就如同對於一個痊癒的病人一樣,病是怎樣好的他絲毫也不會關心。只有將我們的病人,包括所有病人,都作為個體來看待的時候,他們才會得到正確的治療。這也就是說要進入到他們的具體問題裡去,不要給他們一個基於“科學”原理的解釋。儘管這些原理從生理學上來說非常正確,但病人只會把它們當耳邊風。
38 在我看來,科學的心理學家的首要職責是密切關注心理中那些還存活著的真實情況,去仔細觀察這些事實,以便讓自己接觸到那些他們到目前為止還一無所知的被深埋著的經驗。這樣,當看到這些個體的心理具有性衝突、而那些個體有宗教問題的時候,真正的科學家首先就可以認識到這兩者之間的明顯差異。不管生理學家的信條是否允許神靈存在,他們會像對待性問題一樣去研究宗教問題。真正不帶偏見的研究人員不會讓自己的主觀信念影響或者以任何方式曲解擺在自己面前的資料,其中肯定也包括病理學資料。今天,把神經症衝突完全視為性問題或者完全是權力問題,這已經是不合時宜的天真表現了。這種方式就跟聲稱根本就不存在潛意識和神經症衝突一樣武斷。當我們環顧四周,看到觀唸的力量是如何之大的時候,我們必須承認,不管一個人是否意識到這一點,觀念在個體心理中肯定也是同樣的強大。沒有人可以置疑性是一個有效的心理學因素,同樣誰也無法懷疑觀念也是有效的心理學因素。然而,觀念世界和本能世界之間存在著判若兩極的差異,因此一般而言只有一極是有意識的,而另一極統治著潛意識。這樣,如果一個人在意識生活中完全受本能的控制,他的潛意識就同樣會片面地重視觀唸的價值。由於潛意識的影響最終會間接到達意識之中,悄悄地改變意識的態度,因此它會導致妥協的形成:本能偷偷地成為固定觀念,喪失其現實性,被潛意識摧毀成片面的普遍信條。我們也會看到相反的過程發生。有人有意識地站在觀念世界的一邊,然後漸漸地被迫看到自己的本能不知不覺地讓觀念成為了潛意識願望的工具。
39 當今世界和各種報刊向我們展示了一個宛如巨大的精神病院的奇觀,讓有心的觀察者有充分的機會去目睹這些情節在自己的眼前一一發生。研究這些現象有一個至關重要的原則,這在分析心理學中已經強調過了:一個人的潛意識會在另一個人的身上投射,因此前者會基於自己所忽略的東西而指責後者。這條原則付諸四海而皆準。因此,一個人在抨擊他人之前,最好是先坐下來,仔細想想這塊石頭是不是應該先扔到自己頭上。
40 這看上去是無關主旨的一段插曲,但它可以讓我們看到潛意識最為明顯的一個特徵:可以說,潛意識把所有內容都展現在我們眼前,讓我們在任何時候都可以進行觀察。
41 潛意識之所以有這種矛盾特徵,是因為只要它以任何方式被少量的能量激活,它就會投射到某些大致合適的客體上去。讀者會問那誰會知道這一點。如果發現心理適應過程中出現幹擾或者毛病,而它們的起因似乎又在於客體的時候,我們就可以逐漸發現投射的存在。細心的觀察者會發現,那個“起因”是主體的潛意識內容。因為沒有得到主體的承認,顯然就轉移到客體身上,把自己的特點極力放大到看上去足以成為幹擾起因的程度。
42 投射現象首先是從心理適應的幹擾中被發現的。後來,在那些推進適應過程的東西中也發現了投射,那些東西就是客體明顯的正面特徵。在這種情況裡,主體所忽視的自己性格當中那些可貴的特徵會出現在客體身上,讓其顯得極為可愛。
43 但是,潛意識的這些投射之所以完全得到認知,是通過分析那些模糊隱晦、令人費解的感覺和情感而來的。這些感覺和情感讓某些地方、某些自然變化、某些藝術作品、某些觀念和人帶上了難以形容的魔力特徵。同樣,這種魔力也來自投射,只不過是集體潛意識的投射。如果有這種“魔力”特徵的是沒有生命的物體,往往它們在統計上的出現頻率就足以證明:它們之所以重要,是在於它們對集體潛意識中神話內容的投射。這些內容大部分都是我們從神話傳說中就已經知道的母題。我來舉個神秘房子的例子。這個房子裡住著一個巫師或者魔法師,發生著或發生了一件駭人聽聞的罪行,還有一個鬼魂,埋葬著一筆寶藏,等等等等。當某天一個人不知怎樣看到了這座神秘的房子——換言之,一座普普通通但給他留下了魔法印象的真房子——的時候,我們就可以發現那些原始意象的投射。總體而言,這個地方的整個氛圍都具有象徵意義,因此也是一個清楚的潛意識體系的投射。
44 在原始人的身上,我們發現這種現象發展得十分完善。他們所居住的地方同時也是其潛意識的地形。那棵巍峨的大樹上住著雷神;老巫婆經常會在這眼泉水旁出沒;那片樹林裡埋著傳說中的國王;沒有人可以在那塊岩石旁邊點火,因為那是魔鬼的住處;那邊的那堆石頭裡住著祖先的靈魂,女子經過的時候,必須馬上念一句驅邪咒,否則就會懷上孩子,因為有鬼魂可以輕易地進入她們的身體。這些地方標滿了各種記號,人們對被標記的地方則充滿了虔誠的畏懼。原始人就是這樣生活在自己的土地上,也這樣生活在自己的潛意識中。他們的潛意識在任何地方都可以栩栩如生地撲擊他們。而我們與我們所棲息的土地之間的關係是多麼不同!我們完全不瞭解的那些感覺怎麼會無時不刻地伴隨著原始人。誰會知道聽到一聲鳥鳴是什麼意思,看到那棵老樹又意味著什麼!對我們而言,一個充斥著各種感覺的世界已經關閉,取而代之的是蒼白的美學主義。但儘管如此,我們並沒有完全脫離原始人的感覺世界;這個世界依然活在我們的潛意識當中。我們用自己所受到的啟迪和理性的優越感讓自己遠離這個世界,離得越遠,這個世界越就會消退到內心深處。但是,在我們片面理性的衝擊下退進這個世界的所有東西也會讓這個世界更加強大。這僅存的一點自然性想要復仇,於是會改頭換面捲土重來,比如偽裝成探戈熱、未來主義、達達主義,還有其他在我們這個時代層出不窮的瘋狂之舉、粗鄙之事。
45 原始人不信任鄰近的部落。由於我們的全球化,我們以為自己早已不再如此了。但是在這場戰爭中,這種不信任又捲土重來,而且還膨脹到無以復加的程度。這已經不是把鄰村燒光的事,也不是砍幾顆人頭的事了:現在一個個國家淪為焦土,數百萬人慘遭屠殺。敵國的體面蕩然無存,我們自己的過錯出現在他人身上,而且還被無限放大。今天,具有反省能力的高尚心靈何處可尋?即使他們存在,也沒有人會留意:相反地,現在有一種普遍的胡作非為的現象,普遍存在一種難以抗拒的宿命心理,讓個體無力保護自己不受其影響。但是,這種集體現象也是個體的責任,因為國家是由個體組成。因此,個體必須去思考自己該如何去抵抗這種暴行。我們的理性態度讓我們相信,只要有國際性組織、法律,以及其他善意的工具,我們就可以創造奇蹟。但是事實上,只有改變個人的態度,國家精神方能復興。一切始於個體。
46 有些出發點很好的神學家和人道主義者想要破除權力信條——他人身上的權力信條。但我們首先必須先破除自己的這種信條,才會讓人信服。自然通過潛意識與我們進行交流,我們必須聆聽它的聲音。這樣,每個人都會專注於自身,從而放棄想要讓世界歸位的雄心。
47 很多人可能會有點吃驚,我怎麼會在討論一個心理學概念的時候談到這些普遍性問題。這些問題並沒有像大家所看上去的那樣偏離我的主題,而是這個主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意識和潛意識的關係並不是一個特別的問題,而是一個與我們的過去、現在和世界觀息息相關的問題。很多東西之所以是潛意識,只是因為我們的世界觀不給它們容身之地,因為我們的教育和訓練根本無法讓我們應付它們。這樣,當它們偶爾以幻想的形式到達我們意識中的時候,我們馬上就會對其予以壓制。在很大程度上,意識和潛意識之間的界線就取決於我們的世界觀。這就是如果我們想要充分對待潛意識這個概念就必須討論這些普遍性問題的原因。而且,如果想要抓住潛意識的本質,我們就不僅要關注當代的問題,而且還要了解人類心理的歷史。
48 對潛意識的思索不僅是個實際問題,而且也具有理論上的重要性。這是因為:直到現在為止,我們的世界觀對潛意識及其內容的形成還具有決定性的作用;同樣地,順從潛意識的主動力量來重塑我們的觀點也是我們的責任,這是一件實實在在、不能不做的事情。依靠個人的秘方是無法永久地治癒一個神經症患者的,因為人無法脫離社會、單單作為孤立的個體而存在。一個人生活中所憑依的信條必須是一個普遍接受的信條,否則這個信條就不會具備人作為群體之一員所不可或缺的自然道德。不過,如果這種信條沒有留在黑暗的潛意識中的話,它就會成為一種成型的世界觀,而那些習慣於有意識地審查自己的想法和行動的人就會覺得這是一種必要的世界觀。這也許足以解釋我為什麼會談到這些問題,雖然一個人窮其一生也無法完全展示清楚其中任何一個問題。
[1][最初曾以“論無意識”(Ueber das Unbewusste)為題在瑞士發表:《瑞士藝術與勞動月刊》(Monateshefte für Schweizer Art und Arbeit)(蘇黎世),IV(1918年),第9卷,第464-472頁,以及第11-1卷2,第548-558頁。——英編者]
[2]此處原為拉丁語:Naturam si sequemur ducem, nunquam abrragimus.
心靈與大地
49 “心靈與大地”這個詞組稍微帶著點詩意。但相反的是,一想到心靈[2]的時候,我們會不由自主地認為心靈是受到上天的影響的。就像中國人一樣,他們的神之魂是不同於鬼之魂的,前者與天有關,而後者與地有關。但是,因為我們西方人對心靈的內容一無所知,所以我們不敢說心靈中是不是有什麼東西是具有天的本質、又有什麼具有地的本質。我們只能肯定地說,對於我們所稱之為心靈的這種複雜現象,存在著兩種不同的看法,或者兩個不同的角度。我們不假定心靈存在一個與天有關的神之魂,但我們可以認為心靈是一種無緣無故的、有創造力的原則;我們不會假定有鬼之魂,但可以設想心靈是一個因果的產物。後一種觀點對於我們的主題來說會更合適,因為這樣一來心靈就可以理解為一種由土地環境所決定的適應系統了。這種因果觀點肯定是一種片面觀點,這一點我幾乎就不需要強調了,因為它只正確把握了心靈的一個方面而已。由於問題的另外一個方面不屬於我的主題,所以在此我就隱去不談了。
50 在講到要討論的主題之前,我們最好先準確地解釋一下“心靈”要怎麼理解。有些觀點會把“精神”或“心理”嚴格限制給意識。但是,今天我們再也無法滿足於這種限制了。現代心理病理學已經掌握了大量的觀察材料,看到了某些心理活動完全類似於意識功能,但卻是潛意識。人可以潛意識地察覺、思考、感覺、記憶、決定,以及行動。在某些條件下,所有在意識中發生的事情都可以潛意識地出現。之所以有這種可能,我們可以打個比方來很好地解釋清楚:假設我們把心理功能和內容視為黑夜中的一片風景,風景上空有一束探測燈。出現在這束感知燈光之下的是意識,而處在剩下的黑暗之中的就是潛意識,但它也一樣是真實存在的、有效的。如果燈光轉移,那些到目前為止都屬於意識的內容就會滑落到潛意識中,而新的內容就進入了意識的光明地帶。消失在黑暗之中的內容會繼續活躍,間接地讓自己被感知,這最常見的就是通過症狀的形式來表現。弗洛伊德在《日常生活的心理病理學》一書中就描述了這些症狀性障礙。潛意識的自然傾向和抑制也可以通過實驗來展示,比如關聯測驗。
51 因此,如果我們把心理病理學的研究也考慮在內的話,心靈似乎就是那些一部分是意識,一部分是潛意識的心理現象的一個延伸領域。心靈的潛意識部分是無法直接理解的——否則也就不成其為潛意識了,而僅僅可以從潛意識過程對意識的影響中進行推斷。我們的推斷永遠都只能是“好像”。
52 在此,我必須進一步地來探討潛意識的本質和結構,這樣才能充分剖析土地對心靈的調節作用。這個問題關係到心靈的最初起源和基礎——也就是那些自遠古以來一直埋藏在黑暗之中的東西,它們不單單是關於感官知覺和對環境的意識適應而已,所以決不是老生常談。這些東西屬於意識的心理學,而如我所說,我並不認為意識就等同於心理。意識是狹窄而光明的領域,但心靈是一個更加有包容性,也更加黑暗的經驗領域,因為心靈也包含了潛意識。
53 我在另外一篇文章[3]中對潛意識的結構進行了概述。總的來說,潛意識的內容和原型都是意識心靈被隱藏起來的基礎,或者用另外一個比方來說,是心靈不僅就狹義而言從地上沉陷而且從整個世界中沉陷下去的根源。原型是行動的準備系統,同時也是意象和情感。它們伴隨著大腦結構自遺傳而來——實際上它們是大腦結構屬於心靈的那一面。一方面,它們代表著一種強烈的、本能的保守傾向,但另一方面,它們又是我們可以想象的最有效的進行本能性適應的方式。因此,如果我們可以這麼來表述的話,它們是心靈中的幽密部分,心靈通過這一部分與自然相連,或者說在這個部分裡心靈與大地和世界的聯繫似乎最真實可及。大地對心靈的影響及其法則在這些原始意象中看得最為清楚。
54 這個問題不僅非常複雜,而且十分微妙。在處理這個問題的過程中,我們會碰到非比尋常的困難,而首當其衝的第一個困難就是不要只把原型及其功能理解為一個可以理性想象的系統,而更要把它們理解為人類史前非理性心理的一部分。也許我可以打個比方:就好比說我們現在要描述和說明一棟房子,房子的頂層建於19世紀,底層可以追溯到16世紀,仔細研究房子的石工的話,又可以發現它是在一座建於11世紀的塔上重建而成。在地窖裡,我們發現了羅馬時期的地基,地窖底下還有一個密封的洞,洞的表層有新石器時代的工具,下面有同一時期的動物遺骸。我們的心靈結構也就是這麼一幅畫面。我們生活在頂層,只是注意到下面的樓層有點古老。至於說地底下埋了什麼東西,我們完全是一無所知。
55 就像所有的比喻一樣,這個比喻也是站不住腳的,因為心靈中的任何東西都不會僅僅是一個了無生命的遺蹟而已。心靈中所有的一切都有生命,而我們的頂層,也就是意識,會無時不刻不受到依然存活的、活躍的地基的影響。就像房子本身一樣,地基維繫著、支撐著我們的意識。正如房子可以在地面上隨意擴建一樣,我們的意識也好像是屹立在地面上,前景無限。但是,我們越往房子底下走,視眼就越狹窄,就會發現自己的處境越黑暗,最後我們會碰到光禿禿的岩基,看到史前時代馴鹿獵人僅僅為了獲得悲慘的生存而要跟大自然的野蠻力量進行搏鬥。那時候的人類還擁有所有的動物本能,否則他們就根本無法生存下去。得到強勁發展的意識是無法容忍本能隨意發揮其影響力的。原始人的意識就跟孩童的意識一樣,只是零星可見的,他們的世界也跟孩童的世界一樣非常侷限。事實上,根據種系發生定律,我們依然在重述幼時記憶中物種和整個人類的史前歷史。從種系發生和個體發生的角度來說,我們已經脫離了土地的黑暗禁錮;因此,對我們影響最深的因素成為了“原型”,又因為那些原始意象對我們的影響最為直接,所以它們的力量看上去也最強。我之所以說“看上去”,是因為那些在生理上看上去對我們最重要的東西,不一定就真的是最重要的,或者至少可以說不一定始終是最重要的。
56 那麼,哪些原型是最直接的呢?這個疑問把我們直接帶到了關於原型是如何作用的問題,也就是帶到了這個難題的核心。我們要從哪個角度來回答這個問題?是從孩童的角度、原始人的角度,還是我們成人的現代意識角度?我們怎樣可以辨認出一個原型?又在什麼時候才去藉助於這種假設?
57 我想建議,如果一個心靈反應與其誘因的強度完全不成比例的話,我們就必須研究這種反應是否有可能同時受到某個原型的影響。[4]
58 這句話的意思可以用一個例子來闡釋清楚。假設有個孩子很怕他母親。我們首先要告訴自己,這裡面是沒有什麼合理原因的,比如說,並不是孩子心裡有什麼不好的意識,或者母親對孩子有什麼暴力行為,或者孩子身上發生過什麼別的事情。如果孩子的恐懼不能用這一類的原因解釋的話,我就會認為這種情況可以視為一種原型情況。這種恐懼通常會在夜晚出現,而且容易在夢中表現出來。小孩在夢裡會把母親想成追小孩的巫婆。在某些案例中,這些夢後面的意識材料就是韓塞爾和葛雷特的故事。因為人們認為這種神話故事是讓小孩產生恐懼的原因,所以大家說不能給小孩講這種故事。這種解釋雖然錯誤,不過也包含著一些真相,因為巫婆母題是兒童表達恐懼最合適的方式,而且歷來如此。這就是這些童話故事之所以會存在的原因。兒童的夜驚是一種會不斷自我重複的典型事情,而且一直是通過典型的童話母題來表達的。
59 但是,童話故事只是來自原始人的“夜宗教”的傳奇、童話和迷信的初始形式。我們所稱的“夜宗教”是宗教的魔法形式,這種宗教的意義和目的是作為與黑暗力量、魔鬼、巫婆、魔法師和鬼魂進行溝通的方式。兒童的童話故事是對古代夜宗教種系發展上的重複。同樣地,兒童的恐懼也是對原始心理的重演,是種系發展的遺蹟。
60 這種遺蹟會表現出來一定的活力絲毫也不異常,因為即使是對生活在文明環境中的成人來說,夜驚也不一定是什麼異常現象。只有過度強烈的夜驚才能視為是不正常的。那麼現在的問題是,在什麼情況下夜驚會加劇呢?童話故事中的巫婆原型能否完全解釋夜驚的這種加劇?還是要舉出其他解釋的原因?
61 我們只能認為原型僅僅為一定的、極少的、正常程度以內的恐懼負責,任何讓人感到非常顯著的恐懼加劇都必有其特殊原因。如我們所知,弗洛伊德對這種恐懼的解釋是說這是源於兒童的亂倫傾向跟人們禁止亂倫之間的衝突,因此他是從兒童的角度進行解釋。從弗洛伊德的延伸角度上說,我不懷疑兒童可以有“亂倫”的傾向。但是,我非常懷疑我們可以毫無問題地說這些傾向就在於兒童的獨特心理。我們有足夠的理由認為:兒童的心靈仍然受到父母,尤其是母親心靈的影響,兒童的心靈甚至可以視為是父母心靈的功能性附屬。兒童心靈的個體性是後來形成的,是在建立起意識的可靠銜接之後形成。我認為,當兒童開始用第三人稱來稱呼自己的時候,就清楚地證明瞭他們心理上的非個人性。
62 因此,就像所有的兒童神經症都要首先從父母心理的角度來考慮一樣,我也願意從兒童父母的角度來解釋小孩身上有可能出現的這種亂倫傾向。這樣來看的話,兒童恐懼的加劇往往是由父母一種特別的“情結傾向”所造成的,也就是說由他們對某些重大問題的壓抑和忽視所造成。淪為潛意識的任何東西都會多少帶上一種原始的形式。比如說,如果母親壓抑某種令她痛苦的可怕情結,她就會覺得這是某個在追趕她的惡鬼——用英國人的話來說,就是“櫥櫃裡的骷髏”。這種表現說明這一情結已經獲得了原型力量。它就像一個重擔一樣壓在她身上,讓她受到噩夢的折磨。不管這個母親是否把“夢魘故事”講給孩子聽,她都會感染她的孩子,弄醒孩子心中來自她自己心靈中的那些原型恐懼意象。這個母親可能有一些關於性愛的幻想,但其中的男子並非她的丈夫。孩子是他們倆婚姻關係的可見標誌,那麼她對婚姻關係的抗拒就會在潛意識中衝向孩子,因此孩子會遭到拒絕。在原始層面上,這就相當於殺嬰。這樣,這個母親就成了一個邪惡的吃孩子的巫婆。
63 就像母親一樣,孩子身上也潛伏著遠古再現的可能性,人類歷史上一開始導致原型產生、施效的那些成因今天又會一次又一次地被激活。
64 我們並非隨隨便便地舉這個例子來說明原型在兒童身上的顯示。我們首先要提出的問題是:哪些是最直接的原型?最直接的原型是母親的原始意象。從各方面來說,母親是一個人生命中的最親近、影響最大的人,母親也是出現在人一生中最容易受影響的時期。因為童年時期的意識發展得還相當薄弱,所以根本談不上有什麼“個人”經驗。與之相反,母親就是原型體驗;潛意識中的小孩不會把母親體驗為一個具體、個體的女性,而會體驗為一個具有無限可能含義的原型。隨著小孩慢慢長大,原始意象會逐漸消褪,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有意識的、相對個體的意象,這應該就是我們唯一的母親意象了。但是,在潛意識中,母親會始終是一個強大的原始意象,會終身影響甚至決定我們與女性的關係、與社會的關係、與感覺和事實世界的關係,但這種影響非常微妙,一般而言對這個過程我們不會產生意識知覺。我們覺得這只不過是個比喻而已。不過這個比喻在這種情況下就變成確定的事實了:有的人之所以會娶他的妻子,只是因為她在某個方面像他的母親,或者因為她根本完全不像。就像法國人有親愛的法蘭西一樣,德國人有德意志母親,她們都是政局後面最為重要的人物,只有目光短淺的知識分子才會對她們視而不見。教會母親的子宮無所不包,這只是一個比喻,大地母親、自然母親等類似的“事物”都是如此。
65 母親原型是小孩最直接的原型。不過,隨著小孩意識的發展,父親也會進入到他的視線中,激發一個原型,而這個原型本質上在很多方面都與母親原型截然對立。正如母親原型與中國人的陰相對應一樣,父親原型與陽相對應。它決定了我們與男人的關係、與法律和國家的關係、與理性以及自然精神和動力的關係。“父國”暗指的是邊界,是空間裡一塊具體的區域,而土地本身是大地母親,它靜謐而富饒。萊茵河是父親,尼羅河、狂風暴雨、電閃雷鳴都是。父親是“創造者”,代表著權威,因此法律和國家也是如此。父親是在世間行動的人,就像風一樣;他指導和創造著無形的思想和漫不經心的意象。他是化腐朽為神奇的風之呼吸——是精神、是靈魂、是阿特曼(印度教中“靈魂”、“真我”的意思)。
66 因此,父親也是棲息在小孩心中的一個強大原型。一開始他就是父親,是一個無所不能的上帝意象,是一則充滿活力的信條。在孩子的生活中,這個權威意象會漸漸褪變成背景:父親變成一個有侷限的、常常過於人性化的人。但另一方面,父親意象則會完全發揮出其潛在的重要性。正如人發現自然總會比較晚一樣,人也只會漸漸地發現法律、責任、職責、國家和精神。隨著新生意識理解能力的逐漸加強,父母的重要性會日益萎縮。父親的位置會被由人組成的社會所取代,而母親的位置則會被家庭取代。
67 依我之見,如果說取代父母位置的那些事物只不過是來替代無可避免會喪失的原始父母意象的話,那麼這種觀點是錯誤的。取代這些意象的不僅是替代物,而且是與父母交織在一起的現實,它通過父母意象已經在小孩的心中留下了烙印。施與小孩溫暖、保護和滋養的母親同時也是家,是存身的洞穴或者木棚,是周圍的一草一木。她是精心耕作的田地,她的兒子是神聖的穀物,是人的兄弟和朋友。她是能擠出奶水的奶牛,是牧群。父親則四處奔走,和其他男人交流,狩獵,遊走,投入戰爭。他的情緒可以像雷雨般地爆發,哪怕是一點點難以察覺的想法也可以讓他像一陣暴風雨似的改變整個形勢;他是被激怒的公牛,又可以無動於衷地慵懶。父親的意象代表著所有有益或是有害的自然力量。
68 這些都是小孩最早接觸到的最直接的東西,它們通過孩子的父母直接或間接地影響著小孩。當父母的意象漸漸萎縮、變得更人性化的時候,所有這些一開始看上去僅僅只是背景或者只像邊緣影響的事物就會開始逐漸清晰起來。小孩玩耍的土地、讓自己溫暖的火、讓他感到寒冷的風雨,這些一直都是現實存在,但是由於他的意識還很朦朧,他只會把它們當成、理解成父母的特徵。然後,就像撥開迷霧一樣,大地的那些物質和動力方面就會破霧而出,展現為名副其實的力量,不再蒙著父母的面具。因此,它們就不再是替代物,而是對應於更高水平的意識的現實。
69 不過,這個過程還是缺失了一些東西,那就是那種不可替代地感到與父母直接連為一體的感覺。這種感覺不僅僅是一種情感,而且是一個重要的心理事實,列維——布留爾在另外一個大相徑庭的情境中稱之為神秘參與。這種讓人無法當即理解的感情所意指的事實對於分析心理學和原始人的心理都起著重大作用。簡而言之,這就是指相互的潛意識的一種認同狀態。也許我應該進一步來加以解釋。如果兩個人的身上同時叢集著同樣這種潛意識情結的話,那麼這個情結就會產生巨大的情感影響,產生一種投射,導致這兩人要不就相互吸引,要不就彼此排斥。當我和另外一個人對於同樣一個重要事實都有一種潛意識的關係的話,那麼我在一部分上就認同於這個人。而且,因為這一點,我就會讓自己去適應他,正如我如果意識到這種情結的存在就會讓自己去適應它一樣。
70 這種神秘參與狀態存在於父母和孩子之間。舉個大家都熟知的例子:繼母會把自己認同於女兒,通過女兒與女婿結婚;又或者,父親會覺得自己是為了兒子好,因此糊塗地強迫兒子去完成他的——父親的——願望,比如娶誰、選擇怎樣的職業。將自己認同於父親的兒子大家同樣也都知道。但是,母親與女兒之間有一種特別密切的紐帶,在某些案例裡實際上可以用聯想方式來說明。[5]對於所涉及的人而言,神秘參與是一個潛意識中的事實。但儘管如此,當這個事實不再存在的時候,他還是能感覺到有種變化。對於父親依然活著和父親已經過世的人來說,他們在心理上總會存在某種差異。只要跟父母的神秘參與依然存在,人就可以維持一種相對屬於幼兒期的生活方式。通過神秘參與,生活以潛意識動機的形式從外界奔湧到我們心中,又因為它們屬於潛意識,我們也不會感到要負任何責任。因為有這種幼兒期的潛意識,生活的負擔減輕了,或者至少看上去是輕了。人不是孤立的,而是在潛意識中以兩個人或三個人而存在。在想象中,兒子坐在母親的腿上,受到父親的保護。父親在兒子身上重生——至少也是作為永生之鏈的一環。母親則通過年輕的丈夫恢復了父親的青春,這樣也就沒有失去自己的青春。我也不需要從原始人心理那裡舉例子了。提一提就已足夠說明問題。
71 這一切隨著意識的擴大和加強會逐漸離去。接下來父母意象會延伸到整個世界表面,或者更準確地來說,世界會衝破童年時期的迷霧,從而導致潛意識與父母的結合一刀兩斷。原始人的成人禮甚至會有意識地來實施這一過程。這樣,父母的原型就被趕到背景中去了;用我們的話來說,這個原型不再“叢集”。相反,部落、社會、教會或者國家卻開始有了一種新的神秘參與。這種參與是普遍性的、非個人的,而且最重要的是它幾乎不給潛意識任何空間。如果有人太依賴潛意識、太老實厚道、太過於相信他人,法律和社會馬上就會讓他迴歸自己的意識。不過性的成熟也可能會帶來一種新的個人神秘參與,因此也可能會取代在與父母的認同過程中所失去的那一部分人格。一個新原型叢集了:在男人身上是女人的原型,而在女人身上是男人的原型。同樣,這兩個人物過去都躲藏在父母意象的面具之後,但現在他們不加掩飾地出來了,儘管他們還是受到父母意象的強烈影響,而且往往幾乎完全受到他們的影響。我把男性身上的女性原型稱之為“阿尼瑪”,把女性身上的男性原型稱之為“阿尼姆斯”,具體原因我稍後會談到。[6]
72 一個男人或女人在潛意識中受到父母意象的影響越大,他們所愛的人就越有可能會被他們選來以正面方式或者負面方式來替代其父母。不要認為父母意象具有這種深遠影響是不正常的;恰恰相反,它十分正常,因此也是極為常見的現象。事實上,這種影響的存在也十分重要,否則的話父母就無法從孩子身上重生,父母意象就會完全喪失,而個體生命的延續就會終結。這個人就無法把自己的童年和成年生活連接起來,因此他在潛意識中會一直是一個小孩——這種情形是最有可能導致神經症的基礎。然後,他就會出現困擾那些社會新貴的弊病,不管這些新貴是個人還是社會團體,他們都會出現這些弊病。
73 在某個意義上,孩子與父母結婚也是正常的。從心理上而言,這跟在生物學上為了讓宗譜產生優良血統而必須向其注入新鮮血液一樣重要。這確保了延續性,確保過去合理延伸到現在。只有在這個方向上走得過多或過少才會有害無益。
74 不管是好還是壞,只要一個人還把跟父母相似與否作為他選擇愛人的決定因素,這個人就沒有完全從父母的意象中釋放出來,因此也就沒有完全從童年時期釋放出來。為了歷史的延續童年是不能拋棄的,但這也不能以人接下來的成長為代價。當人走向中年的時候,童年幻想的最後一絲光芒會漸漸黯淡——必須承認這隻在近乎完美的生活中才會出現,因為很多人走進墳墓的時候還只是孩子而已——這時,成熟男性或女性的原型就會從父母意象中出現:女人打一開始就認識了的男性意象,和男人永生都會攜帶的女性意象。
75 確實,有許多男人可以非常準確地、甚至惟妙惟肖地描述他們心中帶著的女性意象(我沒有碰到幾個可以同樣細緻地描述一個男性原型圖像的女性)。原始的母親意象是所有之前的母親的一個合成意象,同樣,阿尼瑪意象也是一個超個體的意象。因此,有些男性在個體上雖然截然不同,但這個意象卻能揭示他們身上緊密相關的特徵,人們幾乎可以通過這個意象重建一種確定的女性類型。阿尼瑪類型最顯著的特徵就是完全沒有母性元素。從有利的角度看,她是伴侶、是朋友。從不利的角度看,她是高級妓女。在奇幻傳奇小說中,例如賴德·哈葛德的《她》和《智者之女》、貝努特的《亞特蘭梯德》,在《浮士德》第二部以不完整的形式,在海倫這個人物形象裡,這些類型往往都得到了十分精準的刻畫,包括她們人的特徵和半人半神的特徵。但是,阿尼瑪類型在諾斯替教關於西門·馬古斯的傳奇中以最為簡練而飽滿的形式得到了描述。西門·馬古斯還以漫畫形象出現在《使徒行傳》中。[7]他在旅途中總有一個女孩相伴,女孩的名字叫海倫。他是在推羅一家妓院碰到海倫的,她由特洛伊中的海倫轉世而來。我不知道歌德的《浮士德》中海倫的母題是否是作者有意根源於西門的傳奇。同樣的關係也出現在賴德·哈葛德的《智者之女》一書中,我們可以肯定的是這裡不存在這種有意識的連續性。
76 一方面,母性元素的缺失表明了從母親意象中的完全釋放,另一方面,它也說明瞭這一點:一種純粹的人與人的關係缺少繁衍後代的自然本能。在現在的文化層面上,絕大部分的男性都從未超越女性在母性上的重要性,這就是為什麼阿尼瑪的發展很少會超越幼兒期、原始的妓女層面的原因。這樣,娼妓就成了文明婚姻的一個主要的副產品。不過,在西門的傳奇中,我們可以找到完全成熟的阿尼瑪象徵,在《浮士德》第二部中也可以找到。這種成年期的成長就相當於脫離了自然。基督教徒和佛教徒的清修理想都試圖來解決這個問題,但總要犧牲肉身。女神和半人半神的女性取代了應當帶著阿尼瑪投射的那個個人的、人性的女性。
77 這裡我們碰到了一個具有高度爭議性的領域,目前我不想進一步探討。我們最好還是回到這個比較簡單的問題:我們怎樣可以意識到這種女性原型的存在?
78 只要一個原型沒有被投射,沒有在一個客體中受到愛或受到恨,它就完全認同於個體,個體就會迫使自己把這個原型演繹出來。這樣,男人就會在行動中表現出他自己的阿尼瑪。我們有一個詞可以恰當地形容這種態度的特徵:“敵意”。這個詞可以很好地理解為“阿尼瑪佔有”,暗指一種情感失控的狀態。“敵意”這個詞只用來表示不愉快的情感,但阿尼瑪實際上也可以引生出令人愉悅的感情。[8]
79 自我控制是一種典型的男性理想,要實現自我控制就必須壓抑感情。感情是特屬女性的一種美德。因為男人想要成為他理想中的男人,他就會壓抑自己所有的女性特徵——就如男性特徵是女性心理的一部分一樣,這些特徵其實也是他的一部分,因此他也會壓抑某些情感,認為它們是過於女性化的弱點。這樣,他就會把那些女性化的特徵或者多愁善感的部分堆積在潛意識裡,而當潛意識爆發的時候,就會暴露出來他身上有一個女性存在。我們知道,他們就是最容易受到那些女性化感情支配的“硬漢”。這也許可以解釋為什麼自殺的男人比女人多那麼多,反之,為什麼極為女性化的女人往往會具有令人瞠目的力量和果敢了。如果我們去仔細查看一個男人失控的情感、試圖去重建這些情感後面可能隱含的人格的話,我們很快就可以看到一個女性形象,如前所說,我稱之為阿尼瑪。基於同樣的原因,古人設想出了一個女性的靈魂,一個“心靈”或者“阿尼瑪”,而中世紀的教士提出“女人有無靈魂”這個問題也就不無合理的心理理由了。
80 對於女人來說,情況就反過來了。當女人身上的阿尼姆斯爆發的時候,出現的不是像男人那樣的感情,而是女人會開始辯駁、開始運用理性。正如男人的阿尼瑪情感總是蠻橫武斷、反覆無常一樣,女人的這些辯論也是毫無邏輯和理性可言。可以說,阿尼姆斯思維總是覺得自己是正確的,必須要講最後一句話,結尾也總是“這就是原因”。如果說阿尼瑪是毫無理性的情感,那麼阿尼姆斯是毫無理性的思維。
81 根據我的經驗,男人總是可以輕鬆理解阿尼瑪的意思。實際上,如我所說,由於男人往往對於她有一個非常清楚的圖像,因此男人可以從不同時期一群各不相同的女人當中找出最接近於阿尼瑪類型的那個女人。不過,基本上我發現女人就很難明白阿尼姆斯是怎樣的;我也從來沒有碰到一個女人可以清楚地告訴我他是怎樣的一個人。基於這一點,我推斷阿尼姆斯根本就沒有明確的個性;換而言之,與其說他是個聯合體,不如說他具有多元性。這肯定是跟男人和女人的具體心理多少相關的。從生理層面上來說,女人的主要興趣是擁有男人,而男人的主要興趣是征服女人,本性使然男人極少會止步於徵服一個女人。因此,對女人而言一個男性個性就可以起到決定作用,而男人與女人的關係就沒有這麼強的確定性,因為男人可以只把自己的妻子視為許多女人中的一個。這使得男人會強調婚姻的法律特徵和社會特徵,而女人卻把婚姻視為一種完全屬於個人的關係。因此,一般而言,女人的意識只限制在一個男人身上,而男人的意識卻傾向於僭越單一的個人關係——這種傾向有時會與任何個人限制格格不入。因為如此,我們在潛意識中也許就期待會有截然相反的補償。男人明確清晰的阿尼瑪形象完美地滿足了這一期待,而女性阿尼姆斯無以名狀的多型性也是如此。
82 我在這裡對阿尼瑪和阿尼姆斯所進行的描述相當簡略。但是,假如我把阿尼瑪僅僅描述成一個由非理性情感構成的女性原始意象,把阿尼姆斯僅僅描述成一個由非理性觀點構成的男性原始意象的話,這就過於簡略了。這兩個形象都帶來了影響深遠的問題,因為它們是從原始時期以來就被稱為“靈魂”的心靈現象的基本形式。它們也是人類具有談論靈魂或精靈的深層需要的起因。
83 心靈中任何自發的東西都不是非個人的、中立的。非個人性這個範疇只與意識有關。從瘋子的“聲音”,到通靈者的幽靈控制和潛修者的幻象,所有自發的心靈因素都具有人格特徵。同樣,阿尼瑪和阿尼姆斯也有人格特徵,這種特徵用“靈魂”這個詞來表示是再好不過了。
84 在此,我想要反駁一個誤解。我現在所使用的“靈魂”這個概念最好是用靈魂的原始觀點來進行比較,比如埃及人的巴和卡,而不要用基督教關於靈魂的觀點來進行比較,因為後者是試圖對形而上的個體物質進行哲學構建。我對靈魂的理解完全與之無關,因為靈魂純屬於現象學範疇。我並非沉溺於任何的心理神秘主義,而只想用科學方式去理解那些讓人們相信靈魂存在的基本心靈現象。
85 由於阿尼瑪和阿尼姆斯表現出的情況相當複雜,其程度與各個時期各個民族所一直描述的靈魂最為相當,因此毫不奇怪只要有人試圖進一步查看他們的內容,他們通常就會蒙上一種神秘的氣氛。只要阿尼瑪一經投射,她立刻就會把自己包裹在一種特異的歷史感當中。歌德這樣形容了這種感覺:“光陰中由你而去的是我之嬌妻姐妹”。[9]而為了表達這種揮之不去的歷史感,賴德·哈葛德和比奈只能回溯到希臘和埃及。
86 令人奇怪的是,阿尼姆斯似乎並沒有這種歷史神秘感。我幾乎可以說,他更在乎的是現在和將來。他有追求普遍法則的傾向,喜歡誇誇其談,或者對最隱晦、最富爭議的事物也給出必然判斷。他的語氣是如此肯定,以至於女性完全不會再做進一步(可能也是太痛苦)的思索了。
87 我再一次只能用相反補償來解釋這一差異了。在男人的意識活動中,他會提前規劃,試圖去創造未來,而絞盡腦汁地去想諸如誰是誰的姨奶奶這樣的問題則是專屬女性的特徵。不過,女性對家譜的這種熱衷恰恰以盎格魯-撒克遜情感為掩飾十分清晰地出現在賴德·哈葛德的作品中,在比奈的作品中同樣的東西則以可口、胡拌的慢性醜聞而出現的。對靈魂轉世的暗示會以無理情感的形式強烈地纏繞男性的阿尼瑪,而女性只要沒有太受控於男性的理性主義的話,有時就會有意識地承認自己有這種情感。
88 這種歷史感往往帶有意義重大和宿命的特徵,因此會直接讓人想起永生和神聖的問題。即便是比奈這樣十分理性、具有懷疑精神的人,他在形容那些因愛而死的人的時候也說他們通過一種神奇而有效的木乃伊方式得到了永恆的保存。而賴德·哈葛德就更不用提了,他的《阿依莎:她的歸來》)整個就是一部上乘的心理學檔案,在這本書中Haggard就是個不折不扣的神秘主義者。
89 而阿尼姆斯因為並沒有這些情感特徵,因此似乎完全不存在我剛才所描述的這個方面。但是,就其最深層的本質而言,阿尼姆斯也跟阿尼瑪一樣具有歷史感。不幸的是,關於阿尼姆斯我們並沒有非常好的文學例子。女性作家似乎無法進行某種率真的內省;或者至少可以說,可能由於她們的反省不帶任何感情,所以她們更願意將其反省結果放在另一個地方。這方面我所知的只有一個不帶偏見的文件,瑪麗·海伊的小說《邪惡的葡萄園》。在這個非常真實的故事當中,阿尼姆斯的歷史元素在極其聰明的掩飾下出現了,不過這種掩飾顯然並非作家有意而為之。
90 阿尼姆斯是由基於有欠思慮的判斷而形成的由因及果的假設組成。之所以存在這些判斷,這隻能是從女性對某些事物的意識態度推斷而來。我必須舉個例子:我認識一個女人,她給她兒子最為莊重的照顧,認為他具有他實際上並不具有的重要性,結果是兒子青春期過後沒多久就變成神經症患者了。這個女人之所以會有這種極不明智的態度,一開始原因還很難識別。不過,經過仔細研究之後,發現這個女人心中有一個無意識的信念,說“我的兒子是未來的救世主彌賽亞”。女人普遍都有英雄原型,這就是一個非常普通的例子。這個原型會投射到她們的父親、丈夫或者兒子身上,其形式是某個觀點,然後這個觀點會無意識地控制她們的行為。還有一個大家耳熟能詳的例子是安妮·貝贊特,她也是發現了一個救世主。
91 在瑪麗·海伊的小說中,基於潛意識中一個無法言表的判斷,女主人公認定丈夫是個可怕的暴君,像……一樣把自己囚禁起來。她的態度最終把丈夫逼瘋了。女主人公讓丈夫自己去揣摩這個沒有完成的比喻。丈夫最後發現,16世紀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一個暴君很適合這個比喻,於是他把自己認同於那個人物,結果失去了理智。因此,阿尼姆斯根本就不缺乏歷史因素。只不過它的表現方式從根本上不同於阿尼瑪。同樣地,在跟阿尼姆斯有關的宗教問題上,判斷官能會起到主導作用,正如同對男人而言情感官能會起主導作用一樣。
92 最後我想說,儘管實際中阿尼瑪和阿尼姆斯是最直接、最重要的人物形象,但它們並非是潛意識中僅有的形象或“靈魂”。不過,因為我還想探討關於心靈和土地這個問題的另外一個方面,所以也許我得先離開這個屬於高度微妙的內心體驗的棘手領域,轉到另外一邊去了。這樣我們就不必再在心靈的黑暗背景中辛勤摸索,而可以進入到日常生活的寬廣世界了。
93 正如在進化過程中心靈受到了土地條件的塑造一樣,同樣的過程現在也會在我們的眼皮底下重複。試想某個歐洲國家的一大群人被移植到了一片陌生的土地,氣候條件也大相徑庭。我們可以肯定地預測,即使沒有混入外國血統,幾代之後,這群人一定會產生某些精神甚至身體上的變化。我們在不同歐洲國家中的猶太人身上就可以觀察到這一點。他們具有明顯的區別,這些區別只能用生活在他們周圍的人的特徵來解釋。要把一個西班牙猶太人和一個北非猶太人,或者德國猶太人和俄羅斯猶太人區分開來並不困難。我們甚至可以區分出各種不同的俄羅斯猶太人,比如波蘭人、北俄羅斯人、哥薩克人。雖然他們種族一樣,但彼此之間卻存在著原因不明的顯著差異。儘管一個研究人類本性的學生一下子就可以感覺到這些差異的存在,但要準確定義它們卻極為困難。
94 現代發生過的最偉大的種族移植實驗就是對北美大陸的殖民,其中絕大多數的殖民者是日耳曼人。由於氣候條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我們可以預期原來的種族會出現各種各樣的改變。印第安血統的混入日益減少,因此起不到什麼作用。博厄斯早就說明在第二代移民的身上就開始發生瞭解剖結構上的變化,主要就是顱骨尺寸的改變。不管怎樣“揚基佬”形成了,他們跟印第安人是那麼相像,以至於我在首次去美國中西部[10]的旅途中看到一大群工人從工廠裡出來的時候,我跟同伴說自己還真沒有想到這些人的印第安血統所佔的比例會那麼高。同伴笑著回答我說,他願意打賭,這幾百個人當中一滴印第安人的血都找不到。那是多年以前的事了,當時我對美國人神秘的印第安人化還沒有一絲概念。只有當我用分析的方法來治療許多美國病人的時候,我才知道了這件神秘的事情。跟歐洲人相比,我在美國人身上發現了顯著的差異。
95 另外一件讓我吃驚的事是黑人的巨大影響,這自然是一種心理上的影響,而不是由於混血的原因。在美國報紙的副刊插圖中就可以很好地研究美國人情感外露的表達方式,尤其是他們的大笑;泰迪·羅斯福(老羅斯福-譯註)的大笑就可以在美國黑人中找到其原始形式。美國人走路很奇特,關節鬆鬆垮垮的,或者常常可以看到他們走路時臀部會晃來晃去,這些也是來自於黑人。美國音樂的靈感主要就是來源於黑人,舞蹈也是如此。他們表達宗教感情的方式、他們的陪靈會、“聖滾者”以及其他異常事物,都是受到黑人的強烈影響。還有美國人聞名遐邇的天真,不管是令人著迷還是令人不快,都令人不得不拿它跟黑人的孩子氣來做比較。美國人一般都活潑好動,這一點不僅體現在棒球賽場上,而且也尤其體現在他們對談話的高度熱衷上——美國報紙的滔滔不絕就是個很有說服力的例子。這一點極少是來源於他們的日耳曼祖先,而更像黑人村莊裡的喋喋不休。在美國幾乎完全沒有隱私,群體交際無處不在,這讓人想起了露天草棚裡的原始生活,那時候部落中的所有成員完全彼此認同。在我看來,美國人的房子似乎在任何時候都是門洞大開,正如美國村鎮裡的花園都沒有籬笆一樣。看上去什麼都是大街。
96 自然,我們很難判斷說這些現象有多少是在於他們跟黑人的共生,又有多少是在於美國還是一個在處女地上進行開創的國家。不過總而言之,毫無疑問的是黑人對這個民族的普遍性格是有著廣泛影響的。
97 當然,在其他國家也可以看到這種原始人的影響,雖然其程度和形式有所不同。比如,在非洲,白人是占人口越來越少的少數,因此他們必須要恪守最嚴格的社會習俗才能使自己不受黑人的影響,否則他們就有可能會“變黑”。如果他們屈服於原始人的影響,他們就會失去自我。但是在美國,因為黑人還只是佔少數,所以他們不是一種退化影響,而是一種雖然怪異但無法用貶義詞來形容的影響——除非那個人正好得了爵士恐懼症。
98 讓人吃驚的是,印第安人的影響卻看不到,或者說非常罕見。上面所說的那些外貌上的相同點都不是指非洲,而只在美洲發生。是不是他們的身體對美洲有反應,而心靈卻對非洲有反應?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必須說他們只有外在的行為受到了黑人的影響,而心靈中的活動還有待於做進一步的研究。
99 自然,在我的美國病人的夢中,表現其人格低級面的黑人應當也起到了不小的作用。同樣地,歐洲人會夢到流浪漢或者其他低級階層的代表人物。但是,由於絕大部分的夢都相當粗淺,尤其是分析初級階段的那些夢,所以只有在非常深入透徹的分析過程中我才碰到了跟印第安人相關的象徵。就比如英雄母題所表現的那樣,潛意識具有進步傾向,它選擇了印第安人作為其象徵,正好像美國的某些硬幣上刻有印第安人頭像一樣。這是對一度遭到痛恨的印第安人的致敬,但同時也見證了一個事實:美國人的英雄母題選擇印第安人作為其理想人物。美國當局絕對不會想到要把塞太瓦約或者其他黑人英雄的頭像放到他們的硬幣上去。君主政體喜歡君王的頭像,而民主國家會尊崇他們其他理想的象徵。在我《轉化的象徵》)一書中,我詳細地舉了一個類似的美國人英雄幻想的例子,我還可以舉上十幾個其他案例。
100 英雄總是一個人最高、最有力的渴望的化身,或者說代表了這個渴望應該如何,代表了一個人最喜於實現的東西。因此,英雄母題由哪種幻想構成是很重要的。在美國人的英雄幻想中,印第安人的性格起到了主導作用。美國人對體育運動的認識遠遠超過了輕鬆隨意的歐洲人的觀點;只有印第安人的成人禮才可以與美國人殘酷甚至野蠻的嚴格訓練相媲美。因此美國運動員的表現才那麼令人讚歎。只要是在美國人真的用心投入的事情上,我們都能捕捉到一絲印第安人的影子。美國人在一個具體目標上會全身心投入,他們總是咬緊目標不放鬆,他們面對巨大磨難也具有不屈不撓的忍耐力——這些都充分表現了印第安人傳奇般的美德。[11]
101 英雄母題不僅影響到對生命的總體態度,而且也影響到宗教問題。任何絕對的態度往往都是宗教態度,在一個人變得絕對的地方,你就能看到他的宗教。在美國病人的身上,我發現他們的英雄形象具有來源於印第安人宗教的特質。印第安人宗教中最為重要的人物是薩滿,他們是巫醫或者招魂者。這方面美國的第一個發現——後來傳播到歐洲——就是招魂術,第二個是基督科學會和其他的精神治療形式。基督科學會是一種驅邪儀式。疾病之魔受到拒絕,在病入膏肓的軀體上方哼唱著適合的咒語,作為最高層次文化產物的基督教就被利用成了能治病救人的魔力。雖然說基督科學會的精神內容極度貧乏,但它是一股活生生的力量;它擁有來自於土地的力量,並因此得以製造正統教會雖孜孜以求但徒勞無功的那些奇蹟。
102 在地球上任何一個國家,“真言”,也就是魔咒、口號或者廣告詞都沒有比在美國更有效的了。我們歐洲人對此是一笑置之,但我們忘記了:如果人們具有認為字詞擁有魔力的信仰,那麼其撼動力要超過高山。基督本人就是一個詞,那個詞。我們已經遠離了這種心理,但是它在美國依然還活著。至於美國會如何處理這種心理,這還有待觀望。
103 這樣美國人就呈現出了一幅奇怪的畫面:舉止像黑人卻帶著印第安人靈魂的歐洲人。他們有著所有霸佔外國土地的侵佔者的命運。澳大利亞有些原始人堅信不可征服別人的土地,因為那些土地上住著祖先的靈魂,他們會通過新生兒而輪迴轉世。這一信仰裡面具有很強的心理學真理——異國會同化其征服者。不過,跟征服中南美洲的拉丁人不同,北美的人保持了最嚴格的新教教義的歐洲標準,儘管他們無法阻止其印第安敵人的靈魂成為他們的靈魂。不管在哪裡,處女地至少都可以使其征服者的潛意識沉淪到原著民的水平上。這樣,美國就有一種不見於歐洲的意識和潛意識之間的落差,一種高度的意識文化水平和潛意識的原始性之間的張力。這一張力產生了一種心靈上的潛力,賦予了美國人所向披靡的企業精神和令人羨慕的熱忱,這些都是歐洲所沒有的。我們仍然擁有我們祖先的精神,對我們而言任何事物都充滿歷史底蘊。這些事實都使我們與潛意識保持著聯繫。但是,這一聯繫也過於密切,我們也被歷史的鉗子卡得過緊,以至於如果要把我們鬆綁、要讓我們的政治行為與五百年前有所不同的話,必須發生最重大的災難才行。與潛意識的聯繫把我們綁在土地上,使我們難以動彈。如果是談到心靈的發展進步和其他可取的活動的話,這當然不是什麼優勢了。儘管如此,我也不能詆譭我們跟親愛的大地母親的關係。人來人往——但只有紮根於那片土地上的人才會堅持下來。對潛意識及其歷史條件的異化就意味著喪失根基。這個危險會等待著那些征服異地的人們,等待著由於片面忠誠於某個主義而脫離其存在的黑暗的、母性的土地根基的每一個人。
[1][最早發表於由赫爾曼·凱塞林伯爵編輯(達姆施塔特,1927年)的《人與土地》中一篇題為“心理的結構”的文章,第83-137頁。這篇論文後來被榮格重寫,內容得到很大擴充,成為兩篇文章:一篇題為“Die Struckturder Seele”,翻譯過來是“心理的結構”,英文版《榮格文集》,第8卷,第300頁,從翻譯中可以看到它沿襲了之前的題目。另一篇是現在的這篇文章,《當代心理問題》(Seelenprobleme der Genenwart)(蘇黎世,1931年)中的“Seele und Erde”(心靈與土地——中譯者)。原來的那篇文章由C. F.貝恩斯和H. G.貝恩斯翻譯成“心靈與土地”,見《對分析心理學的貢獻》(倫敦和紐約,1928年),編輯中參考了這一版。——英編者]
[2][本文中自始至終使用的是“Seele”這個詞,在本文情況中可以譯為“心靈”或“心理”。轉引自“心理的結構”,第300頁注——英譯者]
[3][“心理的結構”(轉引自前文,n.1)。在《當代心理問題》一書中,這篇文章就排在本文之前。——英編者]
[4][轉引自《心理的結構與動力》中的“本能與無意識”一文。——英編者]
[5][艾瑪·福斯特《世界組織研究》一書中“對世界組織及未受教育者之家庭反應類型協定的統計調查”(英譯者艾德)。——英編者]
[6]轉引自《關於分析心理學的兩篇論文》,第186頁。
[7]8:9-24。有關海倫的傳說見《愛任紐》,Adv.haer.9,二十三。
[8]《關於分析心理學的兩篇論文》,第207頁。
[9]《文集》,第2卷,第43頁上的無名詩:“你為何向我們投來深情的一瞥?”(Warum gabst du uns die tiefen Blicke?)
[10][原文指紐約州布法羅城。——英編者]
[11]見“美國心理學的複雜性”一文,第502頁。
古代人
104 “古代”這個詞是原始、初始的意思。要評價今日文明人的重要性,可以說是最費力而不討好的一件事,但要說起古代人,我們的處境顯然就舒服多了。評說文明人的時候,評價者原本想從一個更高的角度來觀看,但卻發現自己也有著跟被評價者一樣的預設,也同樣受到其偏見的矇蔽。不過對古代人而言,我們在時間上已經遠遠脫離了他們的世界,我們的心理裝備由於存在更大的差異性也超過了他們。因此,由於有了這一點點優勢,我們就可以來研究他們的世界以及這個世界對他們的意義。
105 此話一出,我就設定了自己演講的主題。我只能限制自己講古代人的精神生活,因為在這麼短的篇幅之內要淋漓盡致地描述古代人幾乎是不可能的。我想限制在心理領域,決不談人類學的發現。當我們談到一個人的時候,我們想的不是他的解剖結構、他的頭蓋骨的形狀,也不是他的膚色,而是指他的心理世界、他的意識以及他的生活方式。因為這些東西都是屬於心理學的主題,我們在這裡就主要談一談古代人的心理和原始心態。儘管有所限制,但我們發現我們的主題還是擴大了,因為具有古代心理的不僅只有原始人。這也是現代文明人的心理,而不單單是現代社會中那些有“返祖現象”的人才有的心理。恰恰相反,所有的文明人,不管他們的意識發展如何,在心靈深處他們依然是古代人。人類的軀體把我們跟哺乳動物聯繫起來,顯露出來大量可以追溯到進化早期爬行動物時代的跡象。同樣,人類心靈也是進化的產物,只要順藤摸瓜找到其起源,它就會顯示出不計其數的古代特質。
106 在我們一開始接觸到原始人或是通過科學著作讀到原始人的心理的時候,我們肯定都會非常訝異,覺得古代人簡直是不可理喻。列維——布留爾本人就是原始人心理領域的權威,他就總是不厭其煩地強調“前邏輯”的心理狀態和我們自己的意識觀點之間存在著異乎尋常的差異。原始人無視經驗給予的顯而易見的教訓,總是失口否認再也明顯不過的因果關係,他們不會簡單地用碰巧或者合理的因果關係來解釋事情,相反,他們認為自己的“集體表象”從本質上就合理有效。這在作為文明人的布留爾眼中簡直就是不可理喻。布留爾的“集體表象”指的是那些從一開始其真實性就被認為是不言而喻且得到廣泛流傳的觀點,比如原始人關於鬼魂、巫術、藥力等等的觀點。人到了一定年紀或者得了某些致命的病就會死亡,這對我們來說是再好理解不過的了,不過對原始人而言就並非如此。當有人壽終正寢的時候,他們不相信這是年老的緣故。他們會說有人歲數大得多但也還活著。同樣地,也沒有人是因病去世,因為有別的人也得了同樣的病卻康復了,或者還有人根本就不得這種病。對他們來說,真正的解釋總是魔術。一個人要不就是被鬼魂索了命,要不就是被巫術殺了。很多原始部落認為唯一的一種自然死亡只能是在戰爭中死亡。有的部落甚至認為在戰爭中死去也是不自然的,認為將他們致死的敵人不是巫師就是用了某種被施了法的武器。這種荒謬的想法有時候甚至有更令人側目的形式。比如,一個歐洲人打死了一隻鱷魚,然後在鱷魚的肚子裡發現了兩個腳環。土著人認出來腳環屬於前不久兩個被鱷魚吞了的婦女。馬上,他們就會指控說這是巫術;這件本來很自然的事情肯定不會引起歐洲人的任何疑心,但土著人就會用列維——布留爾所說的“集體表象”的某個預設來進行出人意料的解釋。土著人說,有個不知是誰的巫師召喚了這隻鱷魚,命令它捉住那兩個女人,帶到他的跟前。鱷魚執行了這個指令。但是,鱷魚肚子裡的腳環是怎麼回事?他們解釋說,鱷魚是從來不吃人的,除非有人命令它們這麼做。這隻鱷魚只不過是從巫師那裡得到了腳環作為報酬而已。
107 這個故事就是個很好的例子,說明瞭這種任意無常的解釋事物的方法,這就是“前邏輯”心態的特點。我們稱之為前邏輯,是因為在我們看來這種解釋荒誕可笑、毫無邏輯可言。但是,之所以我們會這麼認為,是因為從一開始我們的假設就跟原始人大相徑庭。假若我們跟原始人一樣認定世界存在著巫師和其他神秘力量,而不相信有所謂的自然原因,那麼原始人的推斷也會完全符合邏輯。事實上,原始人不比我們更有邏輯,也不比我們不講邏輯。只不過是他們的預設不同,這就是他們不同於我們的地方。他們的想法和行為都是基於跟我們完全不同的假設之上。對於所有那些在某些方面有所異常,從而讓他們覺得困擾、害怕和震驚的東西,他們都會歸因為我們所說的超自然根源。當然,對他們來說,這些根源都不是超自然的,而是屬於他們的經驗世界。當我們說這棟房子因為遭到雷擊而被燒燬了的時候,我們覺得自己是在講事情的自然發生順序。原始人說一個巫師用閃電來燒房子的時候,他們也同樣覺得這就是事情的自然順序。在原始人的世界中,絕對沒有任何東西——只要是異於平常或者令人矚目的東西——不能用本質相同的理由來解釋。但是,原始人在用這種解釋方式的時候也跟我們一樣:他們不會去審視自己的假設。對他們而言,死亡和其他疾病都是由鬼魂或者巫術引起的,這是毫無疑問的事實,正如我們無可避免地會斷定病是由自然原因導致而成一樣。就像我們不會將病歸咎於巫術一樣,他們也不會將其歸咎於自然原因。從根本而言,他們的心理作用方式跟我們沒有任何不同。正如我所說,只有原始人的假設才使他們與我們不同。
108 也有人會假設原始人有不同於我們的感覺,有另外一種道德——也就是他們有“前邏輯”性格。毫無疑問,原始人有著不同的道德規範。當有人問一個黑人酋長善惡有什麼區別時,酋長宣稱:“我偷敵人的老婆,這是善。敵人偷我的老婆,這就是惡。”在很多地區,踩一個人的影子是奇恥大辱。在別的地方,不用石刀用鐵刀來剝海豹皮是罪無可恕。不過,讓我們捫心自問一下。難道我們不認為用鋼刀吃魚、把帽子一直掛在房間裡,或者嘴裡夾著煙跟女士問好都是有罪的嗎?對我們來說,同樣也對原始人來說,這些事情都跟道德無關。獵取人頭的原始人有的也善良、忠誠,執行殘酷儀式的有的也虔誠、勤勉,有的殺人者也是抱有神聖的信念。在對道德態度的重視上,原始人一點都不落後於我們。他們的善就跟我們的善一樣,他們的惡也跟我們的惡一樣。只是表現的形式不同而已,道德判斷的過程是完全一樣的。
109 同樣,有人認為原始人的感官比我們敏銳,或者說他們有所不同。但是他們高度發達的方向感、聽覺和視覺完全是在於職業上的差異。一旦碰到了經驗之外的事情,他們就會十分遲鈍、無比笨拙。有一次,我給一些土著獵人看雜誌圖片,這些獵人的眼睛跟老鷹一般鋒銳。而我們的孩子一眼就可以認出圖片上有人像,但是獵人們把圖片翻過來轉過去地看,直到後來有個獵人用手指沿著圖像畫了畫,最後驚呼:“這些是白人!”大家一片歡呼,就好像有了重大發現。
110 許多原始人都有著難以置信的準確的方向感,這從根本上來說是由職業導致而成。原始人絕對必須能夠在森林中和灌木叢裡找到自己的方位。即便是歐洲人,他們在非洲住一陣子之後,也會開始注意到自己以前做夢都不會注意的東西——因為害怕即使有指南針也還會無望地迷路。
111 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表明原始人思考、感覺或者認知的方式跟我們有什麼本質區別。原始人的意識領域比我們小,或者看上去是如此,他們幾乎無法進行需要集中注意力的腦力活動,這相對而言都不重要。沒錯,最後一點令歐洲人感到很奇怪。比如,我跟土著的聊天從來都超不過兩小時,因為到那個時候他們就會說自己累了。他們說這種聊天太難了,可是我只不過是極其隨意地問了幾個很簡單的問題而已。不過,同樣是這些人,他們在狩獵或長途跋涉的時候,其注意力和耐力卻令人震驚。比如,我的信差一次就能跑七十五英里。我看到一個身懷六甲的婦女,背上揹著個小孩,吸著一根菸管,圍著篝火跳了一晚上的舞。當時的氣溫是35度,她也沒有昏倒。不能否認,對於他們感興趣的事情,原始人還是能夠集中精神的。倘若我們要去關注我們不感興趣的事情,我們很快就會看到我們的注意力也變得十分薄弱。我們跟原始人一樣非常依賴於感情衝動。
112 沒錯,不管是好還是壞,原始人都比我們簡單純樸,更孩子氣。這本身沒有什麼好令人覺得奇怪的。不過,當我們接觸古代人的世界時,我們有一種感覺,覺得什麼東西特別奇怪。根據我的分析,這種感覺主要是來自這個事實:古代人的初始假設從本質上來說跟我們的假設大相徑庭,因此他們生活在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裡。如果我們認識不到原始人的假定,他們就會是一個難以讀懂的謎;但是我們一旦認識了這些假定,一切就相對簡單了。我們也可以說,一旦我們認識到我們自己的假定是什麼,原始人就不再是個謎了。
113 我們有一個理性的假定,那就是任何事物都有其自然而然、可以認知的誘因。我們自始至終都堅信這一點。因果關係是我們最神聖的信條之一。在我們的世界裡,沒有任何地方可以允許看不見的、專斷的所謂超自然力量的存在——除非我們像現代物理學家那樣沉浸到原子內部那個陰暗的小宇宙世界中,在那個世界裡似乎真發生著什麼特別奇怪的事情。但這跟大部分人走的那條路離得太遠了。我們本能地憎惡那種聲稱存在看不見的專斷力量的觀點,因為也就是在不久之前,我們才從充斥著夢和迷信的可怕世界中逃離出來,給自己構建了一幅可以用我們的理性意識來理解的宇宙圖像——這是人類最新、最偉大的成就。我們現在所處的世界對理性法則是服服帖帖。沒錯,我們並不理解所有事物的誘因,但假以時日這些誘因總會被找到的,它們的發現會跟我們的理性期望保持一致。當然,也會有偶然發生的事情,但這些事情都是碰巧,我們不懷疑它們也有自己的因果關係。熱衷於秩序的心靈總是厭惡偶然發生的事情。它們荒誕不經,令人討厭,擾亂事情可以預見的正常發展軌道。我們就像痛恨看不見的專斷力量一樣痛恨它們,因為它們讓我們清晰地想起了撒旦式的惡魔和反覆無常的解圍之神。它們是針對我們精心計算的最可惡的敵人,是一個持續危及我們所有事業的威脅。它們顯然與理性背道而馳,應該受到我們的大聲斥責,不過我們也不能不給它們應有的承認。阿拉伯人就比我們要更尊重它們。他們每一封信上都會寫“託靠真主”,“如果真主願意”,因為只有到了那個時候信才能被收到。儘管我們會痛恨,儘管事情會符合一般法則,但不可否認的是我們無時不刻都會碰到無法估算的意外。有什麼比偶然更看不見摸不著、更反覆無常呢?有什麼比它更無法避免、更令人生厭呢?
114 細想之下,我們就可以說,萬事遵循一般法則具有因果關係的理論只有大概一半的時候能得到印證,其他的時候則是由偶然這個惡魔來支配。偶發性事情當然也有其自然原因,我們往往會鬱悶地發現這些原因都相當普通。讓我們生氣的不是這種因果關係;讓人生氣的是偶發性事情顯然總是不管不顧不時地降臨到我們頭上。至少這就是讓我們感到吃驚的原因,有時候甚至最頑固不化的理性主義者也被迫去詛咒它們。不管我們怎麼去解釋偶然性,我們也改變不了它的威力。生活條件越受到管控,偶然性就越受到排除,我們也就越不用去預防它。儘管這樣,實際上每個人都會小心翼翼地防止出現偶然,或者會希望出現偶然,儘管在我們的正式信條中根本就沒有什麼偶然可言。
115 我們有一個類似於堅定信念的假定,即萬事萬物都有“自然”原因,這些原因至少在理論上都是可以認知的。與之相反,原始人假定一切事物都是由看不見的專斷力量導致而成——換言之,一切都是偶然。只不過他們不稱之為偶然,而是意圖。他們認為自然的因果關係只不過是藉口而已,根本不值一提。如果有三個女人去河邊取水,中間那個女人被鱷魚抓住拖到了水裡,我們的觀點會讓我們得出這個結論:其中一個女人被咬純粹不過是偶然而已。我們認為鱷魚會咬她很自然,因為這種動物有時候就是會吃人。
116 對原始人來說,這種解釋完全是置事實於不顧,根本無法解釋整個令人激動的故事。他們會正確地指出來,這種解釋很膚淺,或者說荒謬可笑,因為根據這種觀點的話,這個事故也可以不發生,如果那樣的話同樣的解釋也是適用的——事故沒有發生也“純屬偶然”。由於歐洲人的偏見,他們看不到自己在這麼解釋的時候基本上等於什麼也沒說。
117 原始人期待的不僅僅是一個解釋。我們所說的純屬偶然在他們看來是蓄意圖謀。因此,誰都可以看出來,咬住三人中中間的那個女人是鱷魚的意圖。如果鱷魚沒有這個意圖的話,它隨便咬一個就可以了。但是,鱷魚為什麼會有這種意圖呢?這種動物一般是不吃人的。這一點很正確——就跟說撒哈拉一般是不下雨一樣正確。鱷魚是種膽小的動物,很容易受到驚嚇。跟它們的數目相比,它們咬死的人少得可憐,所以鱷魚吃人是非常不自然、出人意料的事情。這種事情需要有解釋。鱷魚自己是不會讓人喪命的。那麼,是誰命令它這麼做的呢?
118 原始人會基於其周圍世界的事實做出結論。當發生出人意料的事情的時候,他們當然會覺得震驚,希望知道具體原因。在這個方面他們的行為跟我們一樣。不過他們走得比我們遠。關於偶然的專斷力量,原始人有一個甚至更多的理論。我們說:純屬偶然。他們說:精心計算的意圖。他們會把主要重點放在因果鏈上最混亂,也最令人不解的環節上,也就是我們所說的偶然——這些事情沒有顯示科學所期望的那種利落的因果聯繫,它們構成了另外一半所發生的事情。原始人很久以前就適應了他們認為符合一般規律的自然,他們害怕的是不可預測的偶然,偶然的威力讓他們看到其中有一個專斷、無法預計的代理人。此處原始人又對了。可以理解,任何異乎尋常的事情都會讓他們害怕。我在埃爾岡山南部地區住過一陣子,那裡的食蟻獸多得數不勝數。食蟻獸很怕人,是一種夜間活動的動物,很少被人看到。如果有人碰巧在白天看到了食蟻獸,那是一件非常奇怪、非常不自然的事情,會讓土著大感震驚,就跟我們發現有條小溪不時會往山上流一樣吃驚。如果我們知道了在某些實例中水突然克服了重力的話,發現這條小溪會讓我們感到極度不安。我們知道自己的四周都是水,可以很容易地想象如果水不再遵守引力規律的話將會發生什麼事情。原始人對自己世界中所發生的事情也會產生同樣看法。他們對食蟻獸的習性瞭如指掌,但如果有隻食蟻獸突然違背事物的自然規律的話,原始人就面臨著一個未知的行動範圍。原始人的強烈印象是事物都有其定性,如果違背了原始人世界的規律的話,他們就要面臨無法預計的各種可能性。這種違背是凶兆,是預兆,就跟彗星和日食一樣。由於食蟻獸在白天出現這種不自然的事情並沒有什麼自然原因,那麼事情的背後肯定是有什麼看不見的力量。這種力量的顯示是這麼嚇人,竟然足可以違背自然規律,所以也必須採取超乎尋常的安撫措施或者抵禦措施。必須把鄰村人叫過來,跟他們同心協力一起把食蟻獸挖出來殺了。然後,看見食蟻獸的那個人的大舅必須用一隻牛來祭祀。看見食蟻獸的這個人爬到祭壇上,接受第一塊牛肉,他的大舅和其他參加祭祀儀式的人也要吃肉。這樣,就為大自然危險的無常贖了罪了。
119 我們一樣,如果我們見到有條河不知何故開始往山上流,我們肯定也會大驚失色,但在白天見到食蟻獸、見到白化病小孩出生或者日食我們都不會吃驚。我們瞭解這些事物的行為意義和行為領域,而原始人則不知道。對他們來說,日常事物就構成了一個富有條理的全部,這個全部包含了他們和所有其他生物。因此,原始人極端保守,總是別人怎麼做他就怎麼做。如果發生了什麼事情打破了這個全部的條理性,他們就會覺得自己井然有序的世界出現了裂縫。這樣的話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發生——只有老天知道是什麼。如果發生了任何奇怪的事,原始人馬上就會把它們跟一些不尋常的事情聯繫起來。比如,一個傳教士在房子前面立了根旗杆,以便在週日升一升米字旗。但是他這個無辜的舉動讓他付出了沉重代價,因為就在他這一革命創舉之後不久,就發生了一場駭人聽聞的大風暴,土著自然就認為是旗杆的緣故。這就足以讓大家對傳教士群起而攻之了。
120 正是由於日常事物會有規律地發生,原始人才在自己的世界中產生了安全感。任何特例在他們眼中都是某個專斷力量的威脅舉動,必須用某種方法使其息怒。這不是對事物日常順序的短暫中斷,而是預兆著其他不幸的事情。我們會覺得這簡直是荒謬,因為我們已經忘卻我們的祖輩和曾祖輩對這個世界也依然持這種感覺。一隻小牛出生時有兩隻頭、五條腿。鄰村有隻公雞下蛋了。有個老婦人做了個夢,天空中出現了彗星,最近的那個村子裡起了大火,然後第二年就爆發了戰爭。歷史就是這樣從遙遠的古代一直記錄到18世紀。在我們看來,把事件這麼聯繫起來毫無意義,但原始人卻覺得意義重大、很有說服力。而且,跟大家所期望的相反,他們有這種感覺也是正確的。我們看來完全是把混亂的單一事件毫無意義地堆積起來——因為我們只關注單一事件及其特別原因,對原始人來說卻是一系列完全合乎邏輯的預兆和預兆所暗示的事情。這是惡魔之力的一次致命爆發,它以一種完全連貫的方式展現出來。
121 兩個頭的小牛和戰爭就是同一件事,因為小牛隻不過是戰爭的預兆而已。原始人覺得這種聯繫不容置疑、證據確鑿,因為他們認為:在世界上發生的事情中,偶然的突發事情比循規蹈矩、按規律發生的事情要重要得多。由於他們會密切注意異乎尋常的事情,所以他們早在我們之前就發現了偶發性事件會成群或成系列地發生。所有從事臨床工作的醫生都知道案例具有重複規律。伍茲堡一位精神病學老教授以前在講到罕見的臨床案例時總會說:“先生們,這個案例絕對是非常獨特的——明天我們就會看到一個一模一樣的案例。”我在一家瘋人院工作過八年,在那期間我自己就碰到過這種事情。有一次,有個人因為出現了一種十分罕見的意識虛幻狀態而被送醫。不到兩天,我們又見到了同樣的一個病例,之後就再也沒見過了。在我們臨床界,“病例重複”是個玩笑,但這也是原始科學的首個客體。最近有個研究員大膽宣稱:“魔術就是叢林的科學。”星相學和各種占卜方式當然也許也可以說是古代的科學。
122 按規律發生的事情很容易就可以觀察到,因為我們已經有所準備。只有當事物的發展軌道以一種難以估計的方式受到中斷的時候,才需要知識和技能。一般而言,部落裡被授予觀察氣象事件的都是最精明、最多謀的那個人。他們所擁有的知識必須足以解釋所有不同尋常的事情,他們的技巧必須足以制伏這些事情。他們是學者,是專家,是研究偶發性的權威,同時也是部落傳說的檔案保存者。周圍的人對他們充滿了尊重和畏懼,他們擁有極大的威權。但儘管如此,他們的部落還是會偷偷地認為,附近那個部落裡有個巫師比他們自己的巫師還要厲害。在自己的附近是絕對找不到靈丹妙藥的,而是越遠越好。我曾經在一個部落裡待過,他們對自己的巫醫敬畏萬分。但是,他們只有在牛和人得了小病的時候才會去找這個巫醫。凡是大病,他們就會找外面的權威——以高價從烏幹達請來的巫醫,就像我們一樣。
123 偶然事件大部分時候都是以或大或小的系列發生或成群出現。預測天氣時有一條久經錘鍊的老規律,就是當老天已經下了好幾天雨的時候,第二天還是會下雨。有句諺語說“禍不單行”。還有一句是“不雨則矣,一雨傾盆”。這些諺語的智慧都是原始科學。一般人還是相信和畏懼這種科學的,但受過教育的人會一笑置之——直到不尋常的事發生到他們頭上。我給大家講個不太美妙的故事。我認識一個女人,有天早上她被床頭櫃上發出的很特別的叮咚聲弄醒了。看了一圈之後,她找到了原因:她的玻璃杯的邊沿裂開了一個大約四分之一英寸(相當於0.64釐米)寬的圈。她覺得很奇怪,叫人又拿來了一個玻璃杯。5分鐘後,她又聽到了同樣的叮咚聲,杯子的邊緣又裂開了。這一次她開始不安起來,又拿來了第三個杯子。不到20分鐘,杯子又破了,發出了同樣的叮咚聲。短短的時間內連續發生三件這樣的事情,這讓她有點受不了了。她不再相信有什麼自然原因了,取而代之的是原始人的“集體表象”——相信是有專斷力量在搗亂。這種事情會發生在很多現代人的身上——只要他們不是過於遲鈍,一旦他們碰到那些用自然的因果關係無法解釋的事情時他們就會這樣。我們會本能地去否認這些事情。這些事情令我們不愉快,因為它們打斷了我們世界的正常秩序,讓任何事情都變得似乎可能,因此也佐證了我們心中的原始人心理還沒有湮滅。
124 跟大家一直以來所設想的不同,原始人相信有專斷力量的存在並非是空穴來風,而是基於他們的經驗。我們稱之為原始人的迷信,但偶發事情的成群出現說明它是有其道理的,因為不尋常的事情確實有一定的可能性會同時或同地碰巧發生。我們不要忘記,在這一點上我們自己的經驗是傾向於讓我們摔跤的。由於我們的觀點會令我們忽略這些事情,因此我們總是不會充分觀察。比如,我們絕對不會真的去認為下列事情是一系列的事情:早上有隻小鳥飛進了你的房間,一小時後你看到街上發生了意外,下午有個親戚過世,晚上廚師掉了湯碗,夜晚回家的時候,你發現鑰匙丟了。原始人不會忽略這一連鎖事件中的任何一件事情。每一個新的環節都強化了他們的期望,而且他們也很正確——比我們所願意承認的要正確得多。他們憂心忡忡的期望得到了充分證實,符合同一個目的。這一天兇機四伏,諸事不宜。在我們的世界裡,可以理解人們會認為這是迷信,但在原始人的世界中,這是非常適宜的精明舉動。我們住得舒舒服服,一切都管理得井井有條。而在原始人的世界中,他們所面臨的意外要比我們多得多。當你身處荒野時,你是不敢冒太多險的。這一點很快就得到了歐洲人的欣賞。
125 如果普韋布羅的一個印第安人覺得心情不好,他就不去參加男人們的協商會議。如果古羅馬人出門時在門檻上跌了一跤,他會放棄他這一整天的計劃。我們認為這是沒有道理的,但在原始人所處情況之下,這種預兆至少可以讓人們保持小心謹慎。當我不能完全控制自己的時候,我就會行動遲緩,就會走神,會心不在焉。這樣,我就會撞到別的東西上,會跌跤,會丟三落四,會遺忘事情。在文明條件下,這些都是小事而已,但在原始森林中,這些事情都意味著致命的危險。我是在充當橋樑的滑溜溜的木樁上跨出了錯誤的一步,而河裡到處都是鱷魚。我在草甸上丟了指南針。我忘了給槍上彈,不小心撞進了叢林中犀牛走的一條路。我心不在焉地想著別的事情,結果踩到了一條鼓腹毒蛇。夜晚的時候我忘了及時穿上防蚊蠅的靴子,結果十一天之後我會因為熱帶瘧疾的爆發而喪生。洗澡時忘了閉嘴就足以受到痢疾的致命襲擊。對於我們來說,這一類的意外都是在分心的心理狀態下由可以辨識的自然原因導致而成,但原始人認為它們都是受到主觀控制的預兆,或者是巫術。
126 但是,這可能不僅僅是不小心的問題而已。我曾經跟探險隊進入到卡布拉斯森林,那是在東非埃爾岡山南部的科託石地區。在那裡厚厚的草叢中,我幾乎踩到了一條鼓腹蛇,幸虧及時地跳開了。那天下午,我的同事打獵回來,面色一片死灰,全身簌簌發抖。有條七英尺長的樹眼鏡蛇從他身後的白蟻山朝他衝過來,他差一點點就被這條蛇給咬了。要不是最後他朝蛇打了一槍的話,他肯定就一命嗚呼了。當晚九點的時候,我們的營地遭到一群餓昏了頭的鬣狗的襲擊。這群鬣狗就在一天前突襲了一個正在睡覺的人,把他撕成了碎片。儘管我們點了火堆,但它們還是衝進了廚師的帳篷,把他嚇得直往柵欄外逃。自那以後,我們整個旅途就再也沒有碰到任何意外了。這樣的一天讓跟著我們的黑人開始琢磨了。我們覺得這只不過是一堆偶發性事件的重複而已,但對他們來說,這卻是在我們野地探險之旅的第一天無法避免地出現了預兆。正是因為這樣,我們才會連同福特車、橋、所有東西都掉進了我們正過著的一條河。跟著我們的黑人男孩交換了一下目光,好像是說:“看,這就開始了。”災難的高潮是,後來來了一場熱帶雷雨,我全身都溼透了,接下來的幾天都高燒不起。在我朋友打獵時死裡逃生的那天晚上,就像我們白人通常會看著對方交流一樣,我忍不住對他說:“你知道,我覺得其實很久以前麻煩就開始了。你還記得我們動身之前你在蘇黎世跟我講的那個夢吧?”當時,他做了一個令人印象非常深刻的噩夢,夢到自己在非洲打獵,突然有條巨大的鬣狗向他衝過來,他發出一聲驚叫,然後就醒過來了。這個夢讓他極度不安,現在他承認當時他是認為這預示著我們當中有個人會喪命。他當時當然認為死的人會是我,因為我們總是會希望這種事會發生在別人身上。但是他後來得了嚴重的瘧疾奄奄一息,差一點就進了棺材。
127 在沒有鬣狗也沒有瘧蚊的世界一角來解釋這種談話幾乎是毫無意義的。我們必須想象熱帶天鵝絨般的藍色夜空,原始森林中黑壓壓一片片的巨樹,夜間各種神秘的聲音,孤獨的篝火和火邊滿荷實彈的槍堆,各種各樣的蚊蠅,從沼澤中取來煮著喝的水,更重要的是一個清楚自己在說什麼的南非白人所表達的信念:“這裡不是人類的國土——它是上帝的國土。”在那裡,國王不是人類,而是自然界,是動物,植物,微生物。由於這個地方讓人所產生的這種情緒,我們就可以理解為什麼我們發現在別處只會招致嬉笑的事情在這裡卻有著給人啟迪的重要性。那是個屬於毫無限制的無常力量的世界,原始人日日夜夜都面對著這些力量。這些異常的事件對他們來說都不是玩笑。他們得出自己的結論:“這不是個好地方”,“今天天不好”——誰知道他們通過接受這些警告避免了多少危險呢?
128 “魔術是叢林的科學”。預兆會改變行動的進展,會讓人們放棄計劃要做的事情,改變人的心理態度。有鑑於偶然事件總傾向於一系列地發生,而原始人又完全沒有意識到心理上的因果關係,所有他們有這些反應都是非常合宜的。由於我們總是片面地強調所謂的自然原因,因此我們已經學會了怎麼將主觀和心靈與客觀和“自然”區分開來。相反,對原始人來說,心靈跟客觀會在外界世界中合二為一。當他們碰到不尋常的事情的時候,不是他們受到了震驚,而是事情讓人吃驚。這個東西是神力——它被賦予了魔力。對於我們所謂的想象力和暗示,他們認為是看不見的力量在他們身上起作用。他們的國家既不是一個地理上的實體,也不是政治上的實體。它是包含了他們的神話、宗教、他們所有的想法和感覺的土地,只是他們沒有意識到這些東西的功能而已。他們的恐懼會化為當地那些“不好”的地方。死者的靈魂住在這片或那片樹林裡。那個山洞住著一個魔鬼,任何人走進去都會被他掐死。那邊的大山裡住著巨蟒;這座山頭是傳說中那個國王的墳墓;走近這個泉眼或那塊岩石的女人會懷上孩子;這片淺水處是由蛇妖守衛;這棵蒼天大樹能發出聲音召喚某些人。原始人是沒有心理的。心理活動是以一種客觀方式在他身體之外發生。他們甚至認為自己夢到的東西都是真實的;這是他們會注意到夢的唯一一個原因。我們的埃爾岡搬運工無比嚴肅地堅稱他們從來都沒有做過夢——只有巫醫才會做夢。當我拿這個問題來問巫醫的時候,他宣稱自從英國人踏入這片土地之後他就再也沒有夢了。巫醫告訴我,他的父親倒還會做一些“很大”的夢,他知道牲畜跑到哪裡去了,知道母牛在哪裡下了小牛崽,哪裡又將會發生戰爭或者瘟疫。現在他們什麼都不知道了,無所不知的是地區專員。巫醫現在就像某些巴不亞人一樣順從,相信大部分鱷魚已經投奔到了英國政府那一邊。這個時候當地正好有一名逃犯在涉水過河的時候被一條鱷魚撕得粉碎。因此,他們斷定,這肯定是條鱷魚警察。巫醫跟我說,現在上帝是通過夢跟英國人發話,而不是跟埃爾岡人的巫醫發話,因為現在擁有這種力量的是英國人。夢的活動已經轉移了。有時候土著人的靈魂也會走丟,這時候巫醫會把他們像鳥一樣關到籠子裡。有時候詭異的外來者的靈魂會進入他們體內,引起各種莫名其妙的疾病。
129 心理活動的這種投射自然會產生那些我們所無法理解的人與人之間、人與動物或者事物之間的關係。一個白人用槍打死了一隻鱷魚。附近村子裡馬上跑出一大群人來,群情激憤地要求白人賠償。他們解釋說,這條鱷魚就是他們村裡某個老婦人,當白人開槍的時候這個老婦人就死了。很明顯,這條鱷魚是老婦人的野性靈魂。還有個人殺了一隻蹲著等待捕牛的豹子。就在這個時候附近村子裡死了一個女人。她跟豹子也是一體的。
130 列維-布留爾創造了“神秘參與”這個詞來形容這些獨特關係。我認為“神秘”這個詞選得並不是很好。原始人並不認為這些事有什麼神秘之處,相反他們卻覺得這再自然不過了。只有我們認為它們很奇怪,因為我們對於心理分離現象還一無所知。但是,這些現象也發生在我們身上,當然不是以這種幼稚的形式,而是以更加文明的形式。在日常生活中,我們總是會假定別人的心理跟我們一樣。我們自認為我們自己覺得不愉快或不喜歡的事情別人也會這麼覺得,我們認為不好的事情別人也肯定會覺得不好。直到不久之前,我們的法院才鼓起勇氣白紙黑字地承認了罪行存在心理上的相對性。“上帝可為,凡人不許”這個信條還是縈繞在所有頭腦簡單的人的心中;法律面前人人平等還是一大寶貴成就。對於我們自己所不願承認的所有罪惡和低俗品德,我們依然是推到別人身上,因此對他們予以斥責和攻擊,而實際上這只是低級“靈魂”從一個人身上外移到了另外一個人身上而已。這個世界依然充斥著討厭鬼和替罪羊,就像以前到處都是巫師和狼人一樣。
131 投射是最常見的心理現象之一。它跟神秘參與完全一樣。列維——布留爾的一大成就就是強調了神秘參與是專屬於原始人類的一個特徵。我們只是給這個特徵另取了一個名字而已,而且一般而言我們都會否認自己會犯這種錯誤。只要是存在於我們的潛意識之中的東西,我們都能在鄰居身上找到,而且我們對他們的態度也會由此決定。當然我們不再逼迫他們接受喝毒藥的考驗;我們不會燒死他們,不會在他們身上釘螺絲釘;我們傷害他們的方式是以堅定不移的信念對他們進行道德審判。我們所反抗他們的通常就是我們自己身上低級的那一面。
132 事實很簡單:原始人比我們要更加習慣於投射,因為他們的心理狀態沒有分化,因此也就無法進行自我批判。對他們來說,任何事物都是絕對客觀,這一點也在他們的語言中得到了極端反映。就如同我們稱一個人是鵝、母牛、雞、蛇、公牛或者驢一樣,我們用一點點幽默感就可以在腦海中構想出一個豹子似的女性是什麼樣子。我們大家都熟悉這些貶義的形容詞。不過,當原始人認為一個人有野性靈魂的時候,他們是完全不含道德審判的毒意的。原始人過於自然主義,還無法進行道德審判;事物的本來面目就已經讓他們非常震動了,他們遠不如我們那樣容易指手畫腳。普韋布羅的印第安人用一種就事論事的方式宣佈說,我屬於熊圖騰,換言之,我就是隻熊,因為我下樓梯的時候沒有像人一樣站立,而是像熊一樣四肢並用。如果在歐洲有人說我的性格很像熊的話,他們指的也是同一個事物,但意思就完全不同了。當我們在原始人當中碰到野性靈魂這個主題時,我們會覺得非常陌生。就像許多的其他東西一樣,對於我們來說這個主題已經僅僅是一種表達方式了。倘若我們按字面意思來理解比喻,我們就回到了原始人的觀點了。比如說,我們有一句話是“處理病人”。從字面上來說,它的意思是“把手放在”人的身上,“用手來處理”,“操作”。而這正是巫醫對病人所做的事情。
133 我們很難理解野性靈魂,因為這種具體的看待事物的方式讓我們感到迷惑。我們無法想象“靈魂”會徹底分離出去,附身於野外的動物上。當我們形容一個人是驢的時候,我們不是說這個人在任何方面就是那個被稱為驢的四足動物。我們是說他在某個方面像一頭驢。我們把他的這一點點個性或者心理分離出來,化身為驢。因此,對原始人來說也是一樣,那個豹子女人也是人,只不過她的野性靈魂是一隻豹子。因為對原始人來說所有的潛意識精神生活都是具體而客觀的,他們會假定一個被形容為豹子的人就有著豹子的靈魂。如果再進一步進行分離和具體化,他們就會斷定這個豹子靈魂是通過一頭真豹子的形式生活在荒野中。
134 這些由投射帶來的認同創造出一個世界。在這個世界裡,人們從身體上和心理上都完全受到控制。在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們也跟這個世界結合在一起。他們完全不是這個世界的主人,而僅僅是一個小小的部分。原始人根本就不會去吹耀人類的力量。他們做夢也不會把自己視為造物主。比如,非洲的動物分類的最高等級並非人類,而是大象,然後是獅子,再接下來是蟒蛇或者鱷魚,然後才是人和其他更低級的生物。人類還必須配合自然來生存。原始人根本不會想到自己會有可能去統治自然;他們所有的努力都是為了盡力使自己倖免於大自然反覆無常的危險舉動。只有文明人才會去努力征服自然,因此他們會付出所有精力去探尋自然原因,來找到打開大自然的秘密實驗室的鑰匙。正因為如此,文明人對專斷力量這個觀點深惡痛絕。這種力量的存在就證明他們征服自然的企圖終究是徒勞。
135 總而言之,我們可以說,古代人的一大顯著特徵是在於他們對偶然性的專斷力量的態度;他們認為在世界的過程中偶然這個因素比自然原因要重要得多。這一方面是在於人們觀察到偶然性的事物具有成系列發生的傾向,另一方面也在於潛意識的心理內容會通過神秘參與進行投射。對於古代人而言,這兩者之間並不存在區別,因為他們的心理活動會得到完全的投射,讓他們無法將其與客觀的、現實的事物區分開來。對古代人來說,偶然性的變化莫測都是專斷的、有意的行為,是具有生命的東西的幹預。他們不會意識到,這些異常事物之所以讓他們這麼深深地不安,只不過是因為他們把令自己震驚或者恐懼的力量加到這些事物上去了而已。沒錯,在這裡我們來到了一個非常危險的地帶。一個東西之所以美麗是因為我賦予了它美麗嗎?或者是這個東西客觀存在的美麗迫使我去承認它美麗?我們知道,許多偉大的人物都曾經跟這個問題交鋒:到底是光芒萬丈的太陽照亮了世界,還是像太陽般的人類眼睛照亮了世界。古代人相信是太陽,而文明人則認為是眼睛——到目前為止還如此,只要這個人能進行反思,而且沒有詩人的毛病。人類必須將自然去心理化才能征服自然;為了客觀地看待自己的世界,人類必須收回所有古代時期的投射。
136 在古代的世界中,萬物兼有魂——人的靈魂,或者我們可以說是人類的靈魂,是集體的潛意識,因為那時候個人還沒有自己的靈魂。我們不要忘記,基督教的洗禮儀式所標榜做的事情正是人類心理發展中一個至關重要的里程碑。洗禮賦予個人一個鮮活的靈魂。我不是說洗禮儀式本身會通過某種不尋常的魔法來實現這一點。我指的是這種觀點,即洗禮讓人脫離與世界的古代認同,將人轉化成一個脫離了這種認同的存在。從深層意義上來說,洗禮就是人類昇華到了這種觀點的層面,因為它意味著一個超越了自然、具有精神的人的誕生。
137 在潛意識的心理中,有一條公理是:任何一點點相對比較獨立的心理都具有個性特徵,只要一有可以獨立表達的機會,這點心理就會擬人化。最明顯的例子可見於瘋子的幻想和通靈者的溝通中。只要心理的某些自主內容得到投射,就會出現一個隱形人。通過這種方式,鬼神就會出現在一般的降神會上。同樣他們也會出現在原始人當中。如果某個重要的心理內容投射到某個人身上,這個人就有了威力無比的神力——術士、巫師、狼人等等。巫醫抓到了夜晚走失掉的魂魄,把他們像鳥一樣關在籠子裡。這種原始觀點就是非常明顯的例子。這種投射賦予了巫醫神力,他們可以讓動物、樹木、石頭說話,因為這些東西都是巫醫自己的心理內容,它們可以迫使所投射之物徹底服從於它們。正因為這個原因,瘋子只能無助地聽由自己所發出聲音的處置;這些聲音是瘋子自己心理活動的投射,他是這些活動潛意識中的客體。他是通過這些聲音講話的那個人,同時也是聆聽、觀察、服從的那個人。
138 因此,從心理學角度來看,原始人認為偶然性的專斷力量是神靈或者巫師意志之結果的理論是非常自然的,因為從原始人看待事物的角度來說這是一個必然的推斷。我們不要自欺欺人地認為不存在這種聯繫。假如我們向一個聰明的土著解釋自己的科學觀點的話,他會指責我們說我們滿腦子都是迷信、可恥、沒有邏輯,因為他堅信世界是由太陽照亮,而不是人的眼睛。我有一個朋友叫山湖,他是普韋布羅的一個酋長。有一次,我暗中引用了奧古斯丁的一句話:“我們的天主並非太陽,而是創造太陽的人。”聽了這句話,酋長厲聲要求我解釋。他手指太陽,義憤填膺地大聲說:“走在那裡的是我們的天父。你可以看見他。所有的光和生命都來自於他——沒有任何東西不是他創造的。”酋長激動起來,拼命想找到合適的詞語,最後大喊出來:“沒有他的話,一個人在山裡獨自行走都生不了火。”沒有任何詞彙比這些話能更完美地表達這種古代觀點了。統治我們的力量來自外部,來自外面的世界,我們只有通過它才能獲得允許生存下去。即使今天,雖然已經到了一個沒有眾神存在的時代,宗教思想還是依然保存著這種古代的心理狀態。數以百萬計的人還是有這種想法。
139 之前在談到原始人如何對待偶發性的專斷力量時,我表達了這一觀點:這種態度是一個目的,因此有其意義。我們能否暫時提出這種假設:原始人關於專斷力量的看法並非僅僅是一種心理上的觀點,而是可以由事實得到解釋?這個假設聽上去有點駭人,但我並不是想從虎口跳進狼窩,也不是想要證明巫術真的奏效。我只是想看看如果我們跟原始人一樣,斷定所有的光都來自太陽,萬物本身就很美麗,人有一點點靈魂就是豹子——神力理論沒錯的話,這會讓我們得出什麼樣的結論。根據這種理論,美感動了我們,而不是我們創造了美。某個人就是惡魔,我們並沒有把自己的惡投射到他身上,並因此把他捏造成一個惡魔。有些人——有神力的人——本身就令人稱奇,根本就不是我們把他們想象成如此。神力理論認為,外部世界產生了所有那些不同尋常的影響。存在的萬事萬物都能起作用,否則它就不存在。事物只有通過其內在能量才能存在。存在是力量的領域。大家可以看出來,原始人關於神力的看法就包含了純樸的能量理論的起源。
140 到目前為止,我們還可以輕鬆地接受這個原始觀點。當我們試圖進一步發展其含義時,問題就來了,因為這些含義顛倒了我剛才所談到的心理投射過程。這時候,讓巫醫成為巫師的不再是我的想象或者敬畏;相反,他就是巫師,他把自己的魔力投射到我身上。神靈不再是我腦海中的幻覺,他們是自動地出現在我面前。儘管從神力觀點可以很自然地衍生出這些表述,但是我們還是很猶豫是不是能接受這些講法,我們會開始四處尋找一個令自己舒服的心理投射理論。問題就是如下:普遍意義上的心靈——靈魂、神靈,或者潛意識——是否起源於我們,還是說心理在意識演進的初期階段確實是以擁有自身意志的專斷理論的形式存在於我們之外?心理是否是在心理髮展的過程中逐漸在我們的心中獲得自己的位置?分離的“靈魂”——或者說我們所說的分離心理內容——是否一直是個人心理的一部分,還是說從一開始的時候它們就是獨立存在的心理實體,也就是原始人心目中的鬼魂、祖先的靈魂等等?它們是不是隻是在發展過程當中漸漸地體現在人的身上,逐漸在人的身上構成今天我們所稱之為心理的世界?
141 這些觀點讓我們覺得既危險又矛盾,但從本質上來說,這也不是完全無法想象的。不僅是宗教導師,而且教育工作者也認為把一個人本來所沒有的心理內容灌輸到這個人身上是有可能的。暗示和影響擁有很大力量是不爭的事實;實際上,現代行為主義者在這方面就有著宏大的期望。大量的形式都在原始層面上表明瞭這一觀點:心理是一種複雜的逐漸建立的過程。比如,很多人都相信存在中邪、先人靈魂附體、靈魂出竅等等。聽到別人打噴嚏時,我們會說“上帝保佑你”。這句話的意思是:“希望你的新靈魂不會傷害到你。”在我們自己的成長過程當中,當我們覺得自己在眾多相互矛盾的傾向中實現了一個統一的個性時,我們就經歷了一個類似於心理成長的複雜過程。既然人體是通過遺傳由不計其數的孟德爾單元構成,那麼我們說人的心理也同樣如此組合而成就不能說是完全不可能了。
142 我們今天的唯物主義觀有一個跟古代想法相同的傾向:兩者都認為個人僅僅是生成的結果。在唯物主義觀中,個人是自然原因生成的結果;在古代人的想法中,個人是偶然事物的結果。根據這兩個解釋,人的個體特徵根本就不是獨立存在的,而是存在於客觀環境中的各種力量的偶然產物。這與古代人的世界觀完全吻合,他們就認為一般的個人根本就無關緊要,可以跟任何人彼此互換,也可以隨意處置。通過迂迴地運用嚴格的因果理論,現代唯物主義回到了古代人的觀點。但是唯物主義者更加系統化,因此他們更為激進。古代人有一個優勢,他們可以前後不一致:他們創造了具有神力的人的特例。在歷史過程中,這些神力人物被推崇到了神靈的地位;他們成了英雄和國王,吃了長生不老的東西,可以跟神一樣永生不死。個人可以獲得永生,具有永不磨滅的價值。這一觀點可見於早期的古代層面,首先就是大家都相信鬼魂的存在,然後相信神話中存在一個年代,那時候人類沒有粗心大意地幹傻事,因此死亡根本就沒有進入這個世界。
143 原始人根本就意識不到自己這一觀點中的矛盾之處。我的埃爾岡搬運工告訴我說,他們完全不知道死後會發生什麼事情。他們認為,人死了就是死了,就不再呼吸了,屍體會被運到野外,讓鬣狗吃掉。這就是他們白天的想法,但是夜晚就充滿了死者的亡魂,它們給人和畜帶來疾病,它們會突襲、掐死夜行人,無惡不作。原始人的心中充斥著諸如此類的矛盾。他們讓歐洲人憂心忡忡,歐洲人自己絕對不會想到在我們的文明社會中也會見到極為類似的情況。在我們的大學裡,神靈幹預這種想法完全就被認為是不值一辯,但神學又是課程表當中的一部分。動物物種的任何一絲變異都來自神靈的專斷行為。自然科學研究人員會認為這種觀點完全是駭人聽聞。但在他心理的另外一個角落,這又可能是他想要在週日宣揚的完全成熟的基督教信仰。那麼,對於原始人的不一致行為,我們又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呢?
144 要想從原始人的基本想法中得出什麼哲學系統來,這完全是不可能的。他們只能提供相互矛盾的東西,但是,這些東西正是任何時代任何文明所有精神問題永不枯竭的源泉。我們可以問:古代人的“集體表象”是真的玄奧難解呢,還是僅僅看上去如此?我無法回答這個最難以回答的問題,不過我想在最後跟大家講一件我在埃爾岡的山地部落裡觀察到的事情。我在那裡四處搜索、探詢,想要找到宗教觀點和宗教儀式的蛛絲馬跡,但幾周過後最後仍一無所獲。當地土著向我敞開大門,願意向我提供所有信息。因為他們很多老人都講斯瓦希里語,我可以跟他們暢談,不會受到當地翻譯的阻撓。一開始的時候他們都很拘謹,不過一旦疑慮冰消之後,我馬上就獲得了他們最友善的接待。他們對宗教習俗一無所知,但我沒有放棄。最後,在進行了許多次毫無結果的交談之後,一次有個老人突然大叫:“早晨當太陽升起的時候,我們會走出草棚,向手心吐痰,然後把手向著太陽舉起來。”我讓他們給我表演這個儀式,細細描述。他們把雙手舉到面前,吐口痰,或者重重地捶擊手掌。然後,他們把手轉過來,把手掌向著太陽。我問他們這麼做有什麼意義——他們為什麼要向手掌吐痰或者捶擊。這個提問毫無結果。他們回答說:“一直以來我們就這麼做啊。”他們沒有辦法給我解釋。我漸漸明白,這些人只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但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們覺得自己的行為沒有什麼意義。他們也用同樣的手勢迎接每一輪新月。
145 現在,我們來假設我剛到蘇黎世,完全是個陌生人,我到這個城市來探索這裡的習俗。首先,我在郊區住下來,周圍有一些鄰居的房子。我跟房子主人進行鄰裡接觸。我對穆勒和邁爾先生說:“請跟我講講你們的宗教習俗。”兩位聽了都嚇一跳。他們從來不去教堂,對這些習俗一無所知,他們還特意否認說他們根本就不踐行任何宗教習俗。當時是春季,馬上就是復活節了。一天上午,我突然看到穆勒先生在做一件奇怪的事情。他在花園裡跑來跑去,到處藏彩蛋,豎起一些怪異的兔子公仔。我把他抓了個正著,問道:“你為什麼揹著我進行這麼有意思的儀式?”他反問道:“什麼儀式啊?這沒什麼啊,每個人在復活節都會做這個。”“不過這些公仔和彩蛋有什麼意義啊?你們為什麼要把它們藏起來?”穆勒先生啞口無言。他不知道這有什麼意義,就像他也不知道聖誕樹有什麼意義一樣。儘管如此,跟原始人一樣,他還是會去做。埃爾岡的遠祖是不是就更清楚他們所做的那些事情的意義?非常不可能。各地的古代人都做這些事,只有文明人才知道他們在做什麼。
146 那麼,我剛剛提到的那個埃爾岡的儀式到底意味著什麼?很明顯,這是對太陽的祭供,只在太陽冉冉上升的時候進行,對於這些土著來說這就是老天——神力或神。如果他們向手掌吐痰,根據原始人的信仰,痰這個東西是含有個人的神力,生命之力,治癒和產生魔力的力量。如果他們向手掌吐氣,氣就是風和魂——在阿拉伯語中是roho,在希伯來語中是ruach,在希臘語中是pneuma。這個行動的意思是:我把我有生的靈魂獻給上帝。這是一句用動作表明的無聲的祈禱,就好像是說:“主啊,我把靈魂交到你的手裡。”
147 這個行為僅僅是就這麼發生了呢,還是這種想法在人類存在之前就已經醞釀和決定了呢?對這個問題我將不予回答。
[1][最初以“史前人類”(Der archaische Mensch)為題發表在《歐洲週刊》(柏林)一書中,VII(1931年),182-203。修改後再次發表在《當代心理問題》(蘇黎世)一書中,第211-247頁;由W. S.戴爾和加利·F·貝恩斯譯為《尋找靈魂的現代人》(倫敦和紐約,1933年),第143-174頁。本書編輯時參考了英譯本。——英編者]
現代人的精神問題
148 現代人的精神問題已經成為我們所處時代的一個重要問題,這個問題是如此的重要,以至於使我們無法從一個合適的角度來進行觀察。現代人是一個全新現象;現代問題是一個剛剛出現的問題,其答案仍然在於未來。倘若我們對於未來會給予的答案有些許瞭解的話,我們在談到現代人的精神問題時也許會給出截然不同的框架。特別的地方在於,這個問題還相當寬泛;它無疑跟非常普遍的東西相關,超過任何個人的理解範疇。因此,我們有足夠的理由來用極度謙虛謹慎的態度來對待這個問題。一開始就承認自己的侷限性對我來說非常關鍵,因為在所有問題中這些問題更容易讓我們唱高調、放空詞,我自己也會迫使用一些聽起來不太適宜謹慎的語言,而且這些問題也很容易讓我們走偏。很多人就已經倒在了我們自己的浮誇大論之下。
149 在一開始就舉出一個明顯不夠謹慎的例子之前,我必須說我們所謂的現代人,即瞭解當下的人,絕不是平庸之輩。現代人是站在群山之顛的人,是站在宇宙邊緣的人,他的面前是未來的深淵,他的頭上是天空,他的腳下是歷史已經消失在原始迷霧中的人類。我們再說一遍,現代人,即當下的人,是極少碰到的,因為他的意識必須極度清醒。完全屬於現在意味著徹底意識到自己作為一個人的存在,這要求這個人具有最為細緻而又廣博的意識,同時只有極少的潛意識。要清楚,簡單地活在現在並不意味著一個人就是現代人,如果這樣的話現在活著的每一個人就都是現代人了。只有完全意識到現在的人才是現代人。
150 獲得了當下意識的那些人是寂寞的。任何時代的“現代”人都是如此,因為他們每向完全的意識走近一步,他們就更進一步地遠離了屬於整個群體的那種原始的、純粹獸性的神秘參與,更進一步地避免了淹沒在一種共同的潛意識中。他們每走一步,就意味著把自己從芸芸眾生所棲息的潛意識母體子宮中撕裂出來。即使是在文明社會,從心理上來講組成了最底層的那些人仍生活在跟原始人相差無幾的潛意識狀態中。接下來那個階層的意識水平相當於人類文化的開端,而最高階層的意識則反映了最近幾個世紀的生活。只有在我們的意義上能稱為現代的人才是真正地生活在當前。只有他們才擁有當下的意識,只有他們才發現那些早期階層的生活方式已經失去了吸引他們的魅力。除了歷史角度的吸引力之外,過往世界的價值和奮鬥已不再讓他們產生興趣。因此,從深層含意上來說,他們已經是“非歷史”了,他們已經脫離了那些完全生活在傳統禁錮之內的大眾。事實上,一個人要成為徹底的現代人,他就必須走到世界的最邊緣,必須摒棄所有已經遭到拋棄和過時的一切,宣佈自己站在可生萬物的無物之前。[2]
151 這些話聽上去可能太堂而皇之了,讓人懷疑很容易就會淪為笑柄,因為要影響當前的意識簡直是再容易不過的事了。事實上,成群的鼠輩確實是可以跳過很多不同的發展階段和他們所代表的生活任務,給自己蒙上一層假模假樣的現代神態。突然之間,他們就肩並肩地站在了真正的現代人的身邊——但他們只是失去根基的幽靈,是吸血的鬼魂,而他們的空洞無物使人對身處艱難和孤寂之中的現代人產生了懷疑。因此,不辨是非的芸芸大眾總是透過這些假扮成現代人的鬼魂的陰沉面紗來看待寥寥無幾的現代人,兩者莫辯一是。這種情況是無法改觀的;“現代”人總是受到質問和猜疑,自蘇格拉底和基督以來無不如此。
152 一個人要誠心誠意地接受現代性,就意味著他要主動宣佈自己一無所有,要從一個全新的角度來理解貧窮和忠貞的誓言,而且更痛苦的是,他必須擯棄歷史所給予的神聖光環。“非歷史”本身就是普羅米修斯式的原罪,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現代人就是有罪的。意識的更高水平就如同罪惡的負擔。但是,如我所說,只有那些脫離了屬於過去的意識階段的人,那些徹底履行了自己所處世界賦予自己的職責的人,才完全獲得了當下的意識。要做到這些,他們必須極度健全、專業精通——必須取得和其他人一樣的成就,甚至取得更多的成就。只有擁有這些品質,他們才能達到更高層次的意識水平。
153 我知道,假現代人對專業精通這種想法是深惡痛絕的,因為這讓他們不快,讓他們想起了自己的招搖撞騙。但是,這也不能阻止我們把這一點作為評判一個人是否是現代人的標準。我們這樣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因為倘若一個人稱自己是現代人,但卻專業不精,那麼這樣的人也只是騙子而已。現代人必須在專業上達到高度精通,因為如果一個人的創造能力無法彌補他對傳統的背棄的話,這個人就只不過是不忠於歷史而已。僅僅為了意識到當前而去否定過去完全是徒然的。今天之所以有意義,完全是因為它處於昨天和明天之間。它是一個過渡的過程,是聯繫過去和未來的紐帶。只有在這個意義上意識到當前的人才能自稱為現代人。
154 很多人都自稱自己很現代——尤其是那些假現代們。而那些真正的現代人卻往往只能在那些自稱為老舊派的人當中找到。首先,這是因為他們對於自己與傳統的分裂有負罪感,想有所彌補,因此就更加強調過去;其次,他們也是為了避免不幸被誤認為是假現代。所有好事都有不好的一面,任何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善在之初無一不會產生相應的惡。這是個令人痛苦的事實。對當下的意識往往會隨之產生這種歡欣雀躍的感覺:我們是整個人類歷史的巔峰,是無數代人的成就和製成品;但上述情況總是讓這種感覺顯得十分虛幻。這種感覺最多也就是驕傲地承認我們的貧窮而已:我們也是時代令人失望的希望和期盼。想一想近兩千年來的基督教理想主義,它帶來的不是救世主的歸來和天堂般的千禧年,而是基督教國家之間的世界大戰,是鐵絲網和毒氣。這是天地之間何其悲慘的一場浩劫!
155 面對這樣的一幅畫面,我們可能又回覆謙卑了。確實,現代人是巔峰,但是明天他們就會被別人超越。他們的確是長久發展的產物,但是他們同時也是我們可以見到的人類希望最嚴重的淪滅。現代人對這一點是有知覺的。他們知道科學技術和組織機構可以帶來巨大的幫助,但他們也清楚這些東西可以造成深重的災難。同樣,他們也看到,那些基於“和平時期準備戰鬥”的原則以及完全為和平鋪平道路的本著良好意願的政府是怎樣幾近毀滅的。至於理想,無論是基督教會、人類之間的手足之情,還是國際社會民主以及協同一致的經濟利益,都無法經受現實的殘酷考驗。今天,戰爭已經過去了10年,[3]我們又一次地看到了同樣的樂觀主義,同樣的機構,同樣的政治抱負,同樣的標語和口號。除了擔心它們會不可避免地導致更大的災難之外,我們還能怎樣?儘管我們希望那些宣佈戰爭非法的協議能大獲成功,但它們仍然讓我們深感疑惑。從本質上來說,任何這種治標不治本的措施都會令人苦惱、引人生疑。我想說,從心理角度來看,現代人已經受到了致命的驚嚇,並因此陷入到深深的不穩定感當中。我相信這種說法是毫不誇張的。
156 以上論述充分表明,我的觀點帶上了專業的偏見。醫生總是尋找疾病,而我則無法停止當一個醫生。但是,對一個醫生來說至關重要的是,當疾病根本不存在的時候,他不應該去沒病找病。因此,我不能斷定說西方人,尤其是白人,是有病的,也不能說西方世界處於崩潰的邊緣。我的能力根本不足以讓我做出這樣的判斷。
157 無論何時,只要你聽到有人談論文化問題、甚至是討論關於人的問題的時候,你不要忘記問一問講話人的真實身份。問題越是一般化,講話人在論述的時候就越會偷偷注入自己的東西,其中主要是自己個人的心理。毫無疑問的是,這樣只會產生令人無法忍受的扭曲和錯誤的結論,導致嚴重後果。另一方面,一個普遍性問題能控制住並同化掉一個人的整體,這也確保了這個講話者有過切身的經歷,或許他是能從自己的痛苦經驗中有所收穫。因此,他可以通過自己的切身生活為我們反思這個問題,從而把真相告訴我們。但是,如果他把自己的心理投射到這個問題上,他的個人偏見就會篡改問題,他就會偽裝成就事論事的態度來扭曲問題,如此一來最終產生的不會是真相,而僅僅是誤導的虛構之詞。
158 當然,我對現代人精神問題的瞭解完全都是來自於我跟他人以及我自己本人的接觸經歷。我多少了解成百上千個受過教育的人士的內心心理生活,他們來自白人文明世界的四面八方,有的健康,有的病痛纏身。我所說的話都是基於這些經歷之上。無疑,我只可能得到整個畫面的一個片面而已,因為我所觀察到的一切都來源於心理——都是內心。我必須馬上就加一句,這個現象本身就不同尋常,因為並不是在所有地方都總是隻可以在內心找到心理。在有些民族和時代中,心理也可在外在找到,因為這些民族和時代完全都是非心理的。我們可以在古代文明中任舉一例,不過其中最突出的就是古埃及文明,它以客觀公正著稱於世,甚至會天真地認為自己根本就沒有犯下任何罪過。就像我們在巴赫的音樂背後感覺不到什麼心理問題一樣,我們在撒卡拉的阿匹斯墳墓和金字塔的背後也感覺不到這些問題的存在。
159 只要存在某種外部形式,不管是理想還是宗教意識,讓靈魂所有的渴盼和希望都能得到充分表達——比如通過一種仍然存在的宗教,那麼我們就可以說這時心理是外在的,而且也不存在心理問題,正如這時在我們對世界的感官中也不存在潛意識一樣。與這一真理相呼應的是,儘管此前人類也善於反省,極度睿智,能夠認識到哪些現象是心理學的題材,但心理學完全是在過去的幾十年當中才發現的。技術知識也同樣如此。羅馬人熟知足以讓他們建造蒸汽發動機的所有機械原理和物理現象,但這一切創造出來的只是亞歷山大城的希羅發明的玩具。這中間的原因就在於當時並不存在迫切的需要,讓他們無法走得更遠。只有在18世紀形成大規模的勞動分工和專業化發展時,這一需要才出現。因此,同樣地,心理學的“發現”也是由我們這個時代的精神需要所產生的。當然,那些心理現象在以前也是存在的,但它們沒有引起注意——沒有人關注到它們。沒有它們人們也活得很好。但是在今天,如果不對心理加以關注的話,我們就無法再好好地生活下去了。
160 首先發現這個真相的是醫療人員。對於神甫來說,心理只可能是需要順應某種已知的信仰形式或體系的東西,這樣的話就能確保這個信仰形式或者系統的運作不受幹擾。只要這個體系能真實地表達生活,心理學就只能是對健康生活的一種技術佐藥,心理就無法被視為是一個獨特因素。只要人還是作為牧群中的一員而生存,他就不會有自己的心理,而且也不需要有自己的心理,只要大家都信仰靈魂不死就夠了。不過,一旦這個人的發展脫離了他一出生就接受的當地宗教形式——一旦這種宗教再也無法覆蓋其全部生活的話,心理就會成為一個獨立存在的因素,就再也無法用傳統的辦法來處理了。因為這個原因,我們今天的心理學是建立在經驗之上,而不是關於信仰的文章和任何哲學體系的假設之上。我認為,我們擁有這樣的心理學,這一事實就表徵了集體心理的深刻鉅變。集體心理會表現出來跟個體心理一樣的變化模式。只要一切平順,我們內心所有的能量都能有控制地得到充分發洩,我們就不會受到內心的任何干擾。我們就不會有任何不安和疑慮,就無法與自我相分離。但是,一旦有一兩個心理活動的渠道受阻,梗阻現象就會出現。溪流想要反江河而行,內心的人所想要的跟外在的人不同,我們就會跟自我相搏鬥。只有在這個時候,當我們處於苦悶之中的時候,我們才會發現心理是能化解我們意志的東西,它對我們來說非常陌生,甚至充滿敵意,也與我們意識中的觀點完全不相容。弗洛伊德的心理分析工作就詳盡地展示了這個過程。弗洛伊德首先發現的就是犯罪的性變態幻想的存在。從表面來看,這些東西是完全有悖於文明人意識中的見解的。擁有這些幻想觀點的人就是十足的叛逆、罪犯、瘋子。
161 我們無法假設說這個側面直到近期才出現在潛意識或者人類心靈的腹地。它很可能一直就存在,在每一個文化中都是如此。儘管每個文化都有破壞它的對立者,有將其神廟燒為平地的赫羅斯特拉斯,但在我們之前沒有任何文化會被迫如飢似渴地去研究這些心理的暗流。那時心理只不過是隸屬於某種形而上的體系而已。但是,儘管存在著艱苦卓越、堅持不懈的反抗,有意識的現代人已不能不承認心理的力量了。這把我們的時代與其他時代區分開來。我們不再否認潛意識隱秘的萌芽已經成為活躍的力量,不再否認存在著至少目前來說無法順應我們的理性世界秩序的心理力量。我們甚至把這些東西提升為一門科學——這再次證明瞭我們的高度重視。在以前的世紀中,人們可以對它們置之不理;對我們來說,它們是我們脫不下的涅索斯(Nessus)的襯衣。
162 世界大戰的災難性後果給我們帶來了意識觀點的鉅變。通過我們對於自我和自身價值的信仰的破滅,這種鉅變在我們的內心生活中得到展示。我們過去常常把外國人視為政治和道德敗壞之徒,但現代人已被迫認識到自己在政治和道德上其實根本就無異於他人。我曾經認為自己的天職就是要讓別人遵守秩序,但如今我必須承認我應該要求自己遵守秩序,我認識到與其要求別人我不如先把自己的事整理好。我能這麼從容地承認這一點,是因為我已清醒地認識到我對於世界理性機構的信任已經逐漸消淡,雖然這是一個古老的夢想,是一個希望擁有一個充滿和平跟融合的千年的夢想。現代人對於這一點的懷疑冷卻了他們對政治和世界改革的滿腔熱血;不僅如此,這還為心理能量向外部世界的平緩流動奠定了最為惡劣的基礎,就好像對朋友道德的懷疑肯定會導致友誼遭受偏見、友情的發展會受到摧殘一樣。由於這種疑慮,現代人會迴歸自身;他們的能量會迴流到其本源,這一衝突會把那些雖然始終存在但只要溪流順著河道平穩流動就一直會隱藏在淤泥之中的心理內容衝到河表上來。這個世界在中世紀的人眼中是多麼的截然不同!對他們而言,地球永恆不動,處於寰宇中心,環繞它的是慈祥的太陽,散發著它的溫暖。人類都是天主的孩子,得到至高無上的主的悉心照看,主會迎接他們走向永恆的幸福;那時人人都清楚自己要做哪些事情,知道應該如何自處,才能從骯髒的世界得到昇華,獲得純潔無瑕、無憂無慮的生活。在我們的心中,甚至在夢裡,這樣的生活已不再真實。很早之前科學就已經把這具誘人的面紗化為碎片。那個年代就像童年一樣遙遠,只有幼童會覺得自己的父親毫無疑問是天底下最英俊、最強壯的人。
163 現代人失去了中世紀兄弟所有形而上的穩定感,取而代之的是他們所確立的關於物質安全、大眾福祉和人道主義的理想。不過,如果這些理想在有些人那裡還得以堅持、尚未破滅的話,這些人一定是擁有多於常人的信心。現在連安全都已淪為一句空話,因為現代人已開始看到物質“進步”每前進一步都無疑把人類置於更大災難的威脅之下。一想到這種畫面不禁讓我們不寒而慄。當今天的大城市忙於完善針對毒氣襲擊的防禦措施、甚至進行真槍實彈的演練的時候,我們該作何感想?這隻能意味著已經有人規劃、發動這樣的襲擊,同樣又是在“和平時期準備戰鬥”的原則之下。讓人類去堆積大量的毀滅引擎吧,他們心中的惡魔很快就會無法抗拒,會把這些引擎天生的用途利用起來。眾所周知,只要把足夠多的火器堆在一起,火器就會自爆。
164 這樣,統治盲目的偶發事件的那條可怕規律,也就是被赫拉克利特稱為反向轉化(朝反方向轉變)的那條規律,會以暗示的形式從現代人心中的小路偷偷地溜進他們的心中,讓他們不寒而慄、膽戰心驚,讓他們在這些恐怖力量的面前不再相信社會措施和政治措施具有任何長效。如果他們扭過頭來,不再緊盯著一個可怖的前景,即建設和毀滅在一個盲目的世界中交替佔據上風,轉而關注自己的內心深處,他們就會發現那裡存在著人人都避之唯恐不及的混亂和黑暗。這個最後的避難所都被科學毀滅了;曾經的避風港變成了汙水坑。
165 不過,能夠在我們的心理深處發現這麼多邪惡的東西,這幾乎也可以讓我們鬆一口氣。我們想,至少這就是人類所有邪惡的來源了。儘管一開始的時候我們會震驚,覺得幻想破滅,但是我們仍然認為:正是因為這些東西是我們心理的一部分,所以我們或多或少地控制它們就能糾正它們,或者在一定程度上有效地壓制它們。我們願意假設:如果這一點能成功的話,我們至少就可以消滅掉世界上某一些邪惡了。由於大家都知道潛意識是什麼,所以當有政客被自己的不良動機引入歧途的時候人人都會看得清清楚楚。報紙就會點他的名:“請去做個心理分析;你患上了被壓抑的戀父情結。”
166 我是有意舉了這個荒誕的例子,來說明認為心理的東西就盡在我們的掌控之下這種錯覺是何其荒謬。不過,確實,世界上大部分的邪惡都是因為一般民眾都令人絕望地缺乏意識,而且隨著認識加深我們可以在自身中從源頭來對付這些邪惡,就跟科學讓我們得以有效應付外界加諸的傷痛一樣。
167 在過去的20年中,全世界對心理學的興趣與日俱增。毫無疑問,這說明現代人已經把關注的目光從身外之物轉向內心活動。藝術上的表現主義就預言般地預見到了這種主觀發展,因為藝術能本能地捕捉到集體潛意識中即將出現的變化。
168 現在人們對心理學的興趣表明了現代人希望從心理獲得外部世界所沒有給予他們的一些東西:這無疑是我們的宗教應該包含,但至少對現代人來說並沒有包含的東西。對於現代人來說,各種宗教形式看起來不再是來自內心,來自心理;它們更像是來自外在世界庫存中的什麼物件。任何並非來自這個世界的精神都無法讓他們獲得內心的啟示;相反,他們會嘗試各種各樣的宗教和信仰,就好像它們是什麼節日盛裝一樣,但最後都會像破衣爛衫一樣被棄之一邊。
169 但是,現代人對於心理腹地幾近病態的表現還是非常著迷,儘管我們很難解釋為什麼以前遭到排斥的東西現在會突然變得這麼有趣。不管這有多麼不符合好的品位,我們無法否認有許許多多的人都對這些東西感興趣。我想起的不僅僅是人們對心理學作為一門科學的興趣,也不僅僅是更狹隘的對弗洛伊德心理分析學說的興趣,而更是普遍的對於各種心理現象與日俱增的興趣,這些心理現象包括了唯靈論、占星術、神智論、超心理學等等。這是自17世紀以來前所未見的。只有基督之後的第一和第二世紀時諾斯替學說的繁盛可與之相媲美。實際上,現在的這些精神潮流就跟諾斯替主義有著深厚的關聯。現在甚至有一個“法國諾斯替教堂”,而且我還知道德國有兩個學派公開宣稱自己是諾斯替信徒。從人數來看最慰為奇觀的運動無疑是神智論了,包括它在歐洲的姐妹學說人智論;這些學說純粹就是舊瓶換新裝的諾斯替主義。相形之下,人們對科學心理學的興致簡直可以忽略不計。這些諾斯替體系最引人注目的是,它們完全是建立在潛意識的顯示之上,它們的道德教化會滲透到生活的黑暗面,這在修飾後的歐洲版昆達利尼瑜伽中就展露無遺。超心理學也是如此,對於這一點每個熟悉這個題材的人都會同意。
170 人們對這些運動的狂熱無疑是來源於已無法再注入過時的宗教形式當中的心理能量。正因為此,儘管偽裝成科學,這些運動實際上都具有宗教特徵。當魯道夫·施泰納將其人智論稱為“精神科學”,當愛迪夫人創立“基督科學會”時,一切都沒有改變。這些掩蓋的企圖僅僅表明:宗教已令人生疑——幾乎像政治和世界變革一樣令人生疑。
171 如果我說與他們19世紀的前輩相反,現代人他們滿懷期待地研究心理,在此過程中除了諾斯替經驗之外他們沒有參考任何傳統信念,我想我是沒有誇張的。剛剛提到的所有運動都給自己蒙上一層科學鑲飾,這不單單是荒謬的模仿或者掩飾,而是充分表明他們是真的追求“科學”,即知識,而不是信仰,而信仰是西方宗教形式的精髓。現代人對信仰和基於信仰的宗教充滿厭惡。要得到現代人的認可,宗教的知識內容看上去要與他們對心理背景的親身體驗想契合。他們想要知道——自己去體驗。
172 在當今時代,發現的年代剛剛終結,地球上已沒有哪塊地方未被探索;人們不再相信極北人都是單足怪物,他們想要親眼發現和見證已知世界的疆界之外到底存在什麼東西。顯然,我們的年代註定就是要發現意識之外的心理到底存在什麼。每個唯靈論圈子都會提出的問題是:靈媒失去意識之後發生了什麼?每個神智學者會問:我在最高意識層次上要體驗什麼東西?每個占星家問的問題是:那些置我意識中的意圖於不顧決定著我命運的是哪些作用力?每個心理分析師都想知道:神經症背後有哪些潛意識的本能?
173 我們的時代要的是親自去體驗心理,是第一手的經驗,而不是假設,但是又願意利用所有即存的假設來達到這一目標,包括宗教和真正科學的假設。如果以前的歐洲人細細凝視這些探索的話,他們會覺得脊樑骨一陣陣發涼。他們不僅會認為這所謂的研究題材隱晦難解,令人膽戰心驚,而且會義憤填膺地認為現在所採用的方法濫用了人類最精華的智力成就。如果對一個天文學專家說,現在星盤用得比300年前至少要多1000倍,他會怎麼說?看到這個世界從古以來並沒有因為哪個迷信觀念而日漸貧困,哲學啟蒙時期的教育家和倡導者會作何感想?作為心理分析學說的建立者,弗洛伊德本人就千方百計不辭辛勞地去儘可能照亮心理背景的汙垢、黑暗和邪惡,他的闡釋方式甚至讓我們根本就不願去審視隱藏在這背後的東西,想予以拒絕和玷汙。弗洛伊德並沒有成功,他想嚇住我們,但產生的效果正好相反——產生的是對所有這些汙穢的欣賞。
174 毫無疑問,從19世紀初開始——自法國大革命之後,心理已經越來越走入人類興趣的中心地帶,其吸引力也是穩步上升。巴黎聖母院裡理智女神的升座對西方世界而言就是一個具有重大意義的象徵——就像基督教傳教士之砍倒沃旦的橡樹一樣。這兩件事發生的時候,上天並沒有發出什麼復仇的閃電把褻瀆神明的人擊倒。
175 就在法國大革命時期,有個名叫安克蒂爾·迪佩龍的法國人住在印度。19世紀初,他從印度帶回了《奧義書》的譯本,這是由50部奧義書組成的集子。這本書讓西方首次深入地瞭解到東方人撲朔迷離的思想。這當然不是歷史上一次令人啞然失笑的怪事罷了。對歷史學家來說,這只是一個偶然事件,跟歷史的因果關係毫不相干。我的醫學偏見卻讓我無法把它簡單地視為偶然。任何發生的事情都會符合一條心理學原理,在個人事務中這條原理屢試不爽。根據這條原理,如果在意識生活中某個重要東西遭到貶抑而消亡,那麼在潛意識中就會產生補償。這類似於物理世界中的能量守恆,因為心理活動也有一個量化的能量層面。任何消失的心理價值都會由另外一個等量的心理價值所取代。這是一條基本原理,這條原理在心理治療師的日常實踐中不斷得到驗證,從未失靈。認為一個民族的生活不需要符合心理學原理,作為醫生的我必須對此毫不保留地予以否認。對醫生來說,一個民族的心理結構只不過是比一個個體的心理要更加複雜而已。不僅如此,不是有位詩人曾經說過“靈魂國度”嗎?對我來說,沒錯,從某個方面來說心理並不是個體的,而是來自於國家,來自於集體,甚至來自於全人類。在某個意義上,我們都從屬於一個涵蓋一切的單一心靈、一個單一的“總體人”,用史威凳堡的話來說就是至大之人。
176 所以我們可以這麼打個比方:在我這個單一的個體心中,黑暗會向光明發出求助的呼喚;同樣地,一個民族的心靈生活也會如此。在一心想要毀滅、湧入巴黎聖母院的人群中,無名的黑暗力量讓個人神魂顛倒;這些力量也作用在安克蒂爾·迪佩龍身上,它們所引發的答案從歷史上流傳下來,透過叔本華和尼采的嘴跟我們對話,因為安克蒂爾·迪佩龍把東方思想帶到了西方,而東方思想對我們的影響,現在還難以估量。我們千萬不要低估這種影響!確實,到目前為止,在知識分子層面上這種影響還較為少見:只有屈指可數的幾位東方學學者、一兩個狂熱的佛教徒、幾個陰沉的名人,像布萊瓦茨基夫人、安妮·貝贊特以及她的克里希那穆提。這些顯示就像零星分散在人類汪洋大海中的幾個小島一樣;但事實上它們是海底山脈的巔峰。直到不久前,文化上的腓力斯人(庸人)才相信占星術在很久以前就遭摒棄,早已是可以無所顧忌地加以嘲笑的東西了。但是到了今天,占星術穿過層層社會變化,又在敲擊著大學的大門,而早在300年前它就被逐出大學校門了。東方的觀點也是如此;它們形成於底層,然後逐漸浮出表面。多納奇的人智論者在寺廟裡五六百萬的瑞士法郎從何而來?當然不是來自個人。不幸的是,沒有數據可以確切地告訴我們現在有多少人公開承認自己是神智論者,至於沒有承認的就更無從談起了。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他們有數百萬之多。這個數字上面我們還要加上數百萬信奉基督教或神智論教義的唯靈論者。
177 偉大的創舉從來都不是自上而下地產生的;它們總是毫無例外地由下而上出現,就像大樹只會從地上往上長而不會從空中往下長一樣。世界劇變跟我們意識的劇變就是一體,毫無二致。任何事物都息息相關,因此令人心生疑竇。這個世界讓人目不暇接,一面是和平協定和友好條約,一面是民主與獨裁、資本主義與布爾什維克主義。人類猶豫著、遲疑地注視著這個世界,在精神上渴望獲得一個答案,幫助他們減輕紛紛擾擾的疑慮和不穩定感。正是那些處於鮮為人知的階層的人會去追溯心理的潛意識本能;是那些屢遭揶揄、沉默不語的人,他們不像耀眼的名人那樣習慣於沾染上學術偏見的流毒。從高高在上的角度來看的話,往往會覺得他們演出的是一場枯燥無味,甚至荒誕可笑的戲碼;但他們就像那些曾經被稱為獲得神佑的加利利人一樣簡單到極點。如果把人類心靈中的廢渣都聚集起來,編成一本一英尺厚的大彙編,難道不令人心動嗎?在《人類繁衍》[4]的卷集中,我們看到作者一絲不苟地記錄了最微不足道的胡言亂語、最荒誕不經的行為舉止、最異想天開的幻想,而哈維洛克·艾利斯和弗洛伊德等人像對待重大協定中的條款一樣,早就研究過獲得各種科學榮譽的題材了。這本年鑑的讀者遍佈整個白人文明世界。我們要怎樣來解釋這種狂熱、這種對噁心事物近乎癲狂的崇拜呢?這是因為這些東西跟心理有關——它們是心理的內容,因而像從古代貝冢當中挖出來的手記碎片一樣珍貴。在現代人的眼中,哪怕令人厭煩,心理當中那些秘密的東西都是有用的,因為它們符合現代人的目標。那麼是什麼目標呢?
178 弗洛伊德在《夢的解析》扉頁上題了一句格言:“如果我不能制伏諸神,我將搬走地獄。”但是,目的是什麼?
179 我們挺身而出去推倒的神祇就是我們意識世界中受到尊崇的價值。我們知道,最能讓古代諸神名聲掃地的莫過於他們的情愛醜事了,現在歷史又在重演。人們戳穿了構成備受我們激賞的美德和無與倫比的理想的可疑基石,得意洋洋地對我們大喊大叫:“這就是你們人造的神,它們只不過是沾滿了人類卑賤的圈套和騙局而已——充斥著死人遺骸和各種不潔之物的白色墳墓罷了。”我們看到了一種熟悉的張力,我們在堅信禮時沒有仔細咀嚼的福音教義又復活了。
180 我深信,這些不僅僅是模稜兩可的比喻而已。對許許多多的人來說,弗洛伊德心理學比福音書還要寶貴;而對另外許多人來說,布爾什維克主義的意義比公民道德還要重大。但是,他們又都是我們的兄弟姐妹;在我們每個人的心中,起碼有一個聲音在附和著他們,因為最終會有一個心靈把我們所有人都涵蓋在其中。
181 這種出人意料的發展結果讓這個世界蒙上了一個醜陋的面目。這個世界變得如此之醜,以至於沒有人可以繼續愛它;我們甚至無法再愛自己了。到最後,外在世界已經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讓我們的注意力從內心生活的現實轉離。無疑,我們在這裡可以找到這整個發展過程的真正意義。畢竟,除了告訴我們這個表象世界只不過是道德缺陷者暫時的休養場所之外,神智論及其因果報應和輪迴教義還想要告訴我們什麼呢?它對當今世界內在價值的貶抑與現代觀點幾乎不相上下,只是運用的技巧不同而已;它沒有詆譭我們的世界,但只給予這個世界一個相對的意義,即它預示著更加高級的其他世界。這兩種觀點的結果是一樣的。
182 我承認,這些觀點都是極其不符合學術性的,但事實是它們觸及到了現代人最沒有意識到的那一面。現代思想與愛因斯坦的相對論不謀而合,與核理論不謀而合,讓我們背離決定論,與不堪設想的東西為伍。難道,這一切又只是巧合而已嗎?甚至連物理學也在讓我們的物質世界為其所用。因此,在我看來,如果現代人迴歸到心理生活的現實中去,希望從中獲得世界所拒絕給予他們的那種確定感,這也是不足為奇的。
183 從精神層面來說,西方世界處於岌岌可危的境況當中。我們越是矇蔽自己的雙眼,以為自己擁有美好的靈魂,用這種錯誤觀點來掩飾殘酷的事實,那麼西方世界所面臨的危險就更大。西方人給自己點燃了一支香片,生活在香片散發的陣陣濃煙當中,好讓煙霧把自己的臉罩住,讓自己看不到。但是,我們會給其他膚色的人留下怎樣的印象?中國和印度會怎樣看待我們?我們在黑人當中會激起怎樣的情感?至於所有那些被我們奪走了土地、被我們用朗姆酒和性病滅絕的人,他們又會怎樣看待我們?
184 我有一個美國印第安人朋友,他是普韋布羅的酋長。一次,我們推心置腹地談起了白人,他對我說:“我們不理解白人。他們總想得到什麼東西,總是不知疲倦,總是尋找著什麼東西。他們要找什麼?我們不知道。我們就是不明白他們。他們的鼻子那麼尖、嘴那麼薄,那麼冷酷、臉上那麼多皺紋。我們就覺得他們都是些瘋子。”
185 我的朋友雖然叫不出名字,但他認出了那隻雅利安猛禽,認出這隻猛禽慾壑難填,想要統治每一片土地,甚至那些與它毫不相關的土地。我的朋友還注意到了我們的狂妄自大,它讓我們理所當然地認為基督教就是唯一的真理,白皮膚的耶穌就是唯一的救世主,等等等等。我們先是用科學和技術讓亞洲陷入動盪,從中榨取利益,然後甚至把傳教士送到了中國。而基督教在非洲的鬧劇簡直就是可恥。他們在那裡掃除一夫多妻制,無疑這是很讓上帝欣慰的,但卻導致大規模的賣淫嫖娼。單在烏幹達一個國家,每年就要花兩萬英鎊來防治性病感染。而那些善良的歐洲人還要為這些教化成就付錢給傳教士!我們還要不要提一下波利尼西亞所遭受的苦難、提一下鴉片貿易的好處?
186 這就是歐洲人脫離自己的道德煙霧籠罩之後的本來面目。無怪乎對心靈進行挖掘就像進行一場大規模的排汙去垢的作業了。只有像弗洛伊德這樣的理想主義者,才會畢生致力於這樣骯髒的工作。發出臭味的不是他,而是我們所有人,是由於徹底的無知和令人噁心的自欺欺人認為自己清白無瑕、正派有禮的我們。因此,我們的心理學,也就是對我們自己靈魂的瞭解,在各方面來說是從最令人排斥的一端著手的,也就是說,是從所有我們所不願意見到的事情著手的。
187 然而,如果心靈當中只有邪惡和毫無價值的東西的話,那麼世界上就沒有任何力量能夠讓正常人覺得心靈是具有吸引力的。正因為如此,人們在通神學裡只令人遺憾地看到智識上的淺薄,在弗洛伊德的心理學中只看到了感官主義論,這些都預示著這些運動只會在黯淡中草草收場。人們沒有看到這個事實:這些運動的力量都源自心靈的魔力,在被更好的方式取代之前,心靈就是會通過這些形式來表現自己。這些形式都是過渡性的,或者說還處於胚胎期,從它們這裡必然會產生更加成熟的新形式。
188 我們還沒有認識到,西方的神通學只不過是在拙劣地,甚至是野蠻地效仿東方而已。我們才剛剛再次把占星術撿起來,而占星術在東方已經是家常便飯了。我們對性生活的研究發源於維也納和英格蘭,但印度教在這方面的教諭早就足以匹敵甚至超越我們。1000年前的東方典籍就讓我們認識到了哲學上的相對論;西方才剛剛開始談到非決定論,而這種思想正是中國科學的基礎。至於我們在心理學方面的發現,衛禮賢向我表明,某些複雜的心理過程其實早就在中國古籍中得到明確描述了。我們以為心理分析學說及其所產生的思路是為西方所獨有的發展,但是,跟東方源遠流長的藝術相比,這只是邯鄲學步而已。人們或許還不知道,奧斯卡·施密茨已經找到了心理分析跟瑜伽之間的相似之處。[5]
189 還有一件事我們也沒有意識到:我們用技術優勢把東方的物質世界攪得天翻地覆,但與此同時,東方也在以其優越的心理成就讓我們的精神世界陷入混亂之中。我們根本不會想到,當我們在外部世界壓倒東方的同時,東方竟然有可能在內心世界緊緊地控制我們。這樣的觀點在我們看來簡直就是失心瘋,因為我們的雙眼只盯住具有因果關係的聯繫,而沒有看清楚這一點:我們必須把智識中產階級的混亂歸咎於馬克斯·穆勒、歐登堡、杜伊森、衛禮賢以及其他跟他們一樣的人。羅馬帝國的例子告訴我們什麼?在征服小亞細亞之後,羅馬變成一個亞洲化城市,歐洲受到亞洲的感染,而且時至今日依然如此。羅馬軍團的宗教密特拉教就源於西里西亞,它從埃及傳播到了煙鎖霧籠的英倫。我還有必要指出基督教也是起源於亞洲嗎?
190 神通學論者有一個很好笑的觀點,他們認為在喜馬拉雅山上或西藏的某個地方,坐著某些瑪哈特瑪(偉大靈魂),他們啟發著、指導著人世間的所有心靈。東方對於魔力的信仰可以產生如此強大的影響,甚至於一些頭腦健全的歐洲人都信誓旦旦地跟我說:我所說出的所有真言警語都是因為我不知不覺中受到了瑪哈特瑪的啟發,我自己的靈感根本沒有起到任何作用。關於瑪哈特瑪的神話在西方得到了廣泛流傳,人們對此深信不疑。它完全不是無稽之談,而是像任何神話故事一樣,是一個重要的心理事實。對於我們今天所經歷的精神轉變,其始作俑者似乎真的就是東方。只不過這個東方不是一個住滿了瑪哈特瑪的西藏寺廟,它從本質上說是存在於我們的內心。我們自己的心靈不斷地產生新的精神形式和精神力量,只有它才能幫助我們把雅利安人對獵物的無邊貪慾壓制下來。視野的日益狹隘在東方已經變成了令人可疑的清靜無為,或許我們應當對此有所瞭解;另外,當精神的要求變得像社會生活的必須品一樣不可或缺時,人類的生存就需要穩定,或許我們對這種穩定也要略知一二。然而,在這個美國化的時代裡,我們還遠遠沒有做到這些,我認為我們還僅僅站在一個新的精神時代的門口而已。我並不想以先知自居,但是,如果我們想要勾勒出現代人的精神問題,就必須提到人們在動亂之中對於安寧的渴望,必須提到人們在缺乏安全感的時代對於安全的渴望。新的生存方式是來自於需求和苦悶,而不是來自理想主義的要求或單純的願望。
191 我認為,對於今天的精神問題,其核心是在於現代人對於心靈的迷戀。假如我們是悲觀主義者,那麼我們會稱之為墮落的跡象;但假如我們具有樂觀主義的傾向,那麼我們會在其中看到它預示著西方世界將發生深遠的精神轉變。無論如何,這個現象都是意義重大。而且,由於它源自於更深層次的社會階層,因此就越發值得注意了;由於它觸及到了那些非理性的心理力量,歷史也表明這些無法估量的力量以前所未見和不可預見的方式改變了人們的生活、改變了文明,因此它的重要性也更為突出了。雖然如今在許多人身上都看不到這些力量,但它們就是當前導致人們對“心理學”產生興趣的原因。對心靈的迷戀決非病態的反常行為,這是一種強大的吸引力,這種吸引力即便在人們發現厭惡的東西時也不會減弱。
192 在世界的通衢大道上,一切都看上去那麼荒涼和陳舊。現代人本能地離開了前人之路,去探索偏徑和小道,就像古希臘羅馬世界的人一樣,他們拋棄了已不再有用的奧林匹斯山眾神,轉而信仰亞洲的神秘宗教。我們的本能轉向外界,盜用了東方的神通論和魔法;但同時它也轉向內心,引導我們去思考心靈的黑暗背景。只有原始體驗才具有說服力,為了獲得這種體驗,佛祖以懷疑一切的精神無情地全然無視他那兩百萬個神的存在。而本能也是以這種懷疑和無情把我們引向心靈的黑暗背景。
193 現在,我們必須提出最後一個問題了。我剛才對現代人的這些論述是否屬實?又或者是個幻覺?毫無疑問,不管結果如何,對於數以百萬計的歐洲人來說,我所列舉的事實完全是毫不相干的巧合,許多受過良好教育的人也會視之為令人遺憾的離經叛道。但是,當一個文明的古羅馬人看到基督教在底層階級中傳播時,他的想法是否跟這些人有所不同?今天,在無數人的心目中,西方的上帝依然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就像真主安拉在地中海彼岸人們心目中的形象一樣,但這兩派宗教信徒都認為對方是低人一等的異教徒,倘若沒有更好的方法來對付他們的話,就只能予以同情和容忍了。讓事情更為糟糕的是,受到啟蒙教育的歐洲人認為,宗教等諸如此類的東西也就適於群體和女性,但跟緊迫的經濟問題和政治問題相比就影響就不大了。
194 因此,我就像一個在萬裡無雲的晴空下預報暴風雨即將來臨的人,所以一直以來都遭到反駁。風暴也許是隱藏在地平線以下,又或許永遠也不會降臨到我們身上。但是,心理生活中那些重要的東西一直都會藏匿在意識的地平線之下;當我們談到現代人的精神問題時,我們談論的其實是近乎無形的東西,是最隱秘、最脆弱的東西,我們談論的是隻在黑夜中綻放的花朵。在光天化日之下,一切都清晰可見,但夜晚跟白天是一樣的長,而我們在夜間也是生活著的。有些人會做噩夢,這些噩夢甚至能破壞他們的白天。而對有些人來說,白天的生活就像一場噩夢,他們渴望夜晚的降臨,讓精神甦醒。我相信,這樣的人現在是比比皆是,也正因為如此我才堅持認為現代人的精神問題大致來說就是像我所呈現的那樣。
195 不過,我必須承認,我的確像有些人所指責的那樣具有片面性,因為我默默地略過了時代的精神。時代精神是如此明顯地擺在我們面前,每個人都想對此各抒己見。它體現在國際主義的理想中,具體表現為國際聯盟以及其他類似的組織。另外,我們在體育上,尤其是電影和爵士樂中也能看到時代精神。這些都是我們這個時代的典型表徵,它們清楚地表明即便在肉體上也要體現人道主義理想。體育賦予了肉體極為特殊的價值,這一傾向在現代舞蹈中得到了進一步的加強。而電影則像偵探小說一樣,讓我們沒有危險地親身體驗到所有的刺激、激情以及幻想,而這些東西在一個人文時代是必然會遭到壓抑的。我們不難看出來,這些表徵是跟我們的心理狀況息息相關的。對心靈的迷戀導致人們進行新的自我評價,對我們的基本人性進行評價。長期以來,人們在對肉體一直是壓抑的。倘若因為對心靈的迷戀導致人們重新發現肉體,那麼我們也無須大驚小怪,我們甚至忍不住想說肉體是在以牙還牙。凱西林嘲諷地把私人司機挑出來作為我們這個時代的文化英雄。跟他的一貫做法一樣,他可以說是所言不謬了。肉體要求獲得同樣的承認;它散發出跟心靈一樣的魔力。如果我們再侷限在過去的觀念中,認為心靈跟物質是截然對立,那麼我們會覺得目前的狀況是一種令人無法忍受的矛盾。但是,倘若我們讓自己接受這個神秘的事實,即精神是從內心的角度看到的肉體生活,而肉體則是精神生活的外在體現,兩者實則為一,那麼我們就可以理解這一點了:要通過接受潛意識而力求超越目前的意識水平,就必須對肉體予以承認;而要承認肉體,就不能容忍以精神之名去否認肉體的哲學思想。肉體生活和心理生活的強烈要求跟過去相比完全是不可同日而語,我們也許可以視之為墮落的跡象,但它們也有可能是預示著一種復興,因為正如荷爾德林所說:
危機所在之處,
也產生了拯救者
196 的確,我們看到,西方世界已經奏響了一種更快的節奏,奏響了美國的節奏,這正好是與清靜無為和消極厭世截然對立的。內心與外界之間、主觀現實與客觀現實之間都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對立局面。也許,這是垂垂老矣的歐洲跟朝氣蓬勃的美國之間的最後一場較量;又或許這是人們一種更為健康的方式,或者說是最後的孤注一擲,以期擺脫自然規律的黑暗統治,奪取更偉大、更英勇的勝利,讓意識在民族的沉睡中甦醒過來。對於這個問題,只有歷史才能給出答案。
[1][最初以“現代人的心理問題”(Das Seelenproblem des modernen Menschen)為題發表在《歐洲週刊》中(柏林),V I(1928年),700-715。改寫後被擴充為《當代心理問題》(蘇黎世,1931年),第401-435頁。由W. S.戴爾和加利·F·貝恩斯譯為《尋找靈魂的現代人》(倫敦和紐約,1933年),第226-264頁。本書編輯時參考了英譯本。——英編者]
[2]見《浮士德》第二卷中“在這,你的無中,我可以找到我的一切”。——英譯者
[3][本文最初寫於1928年。——英編者]
[4]見書目。
[5]《心理分析與瑜伽》。
第二部分
學生的愛情問題
歐洲女性
心理學對現代人的意義
心理治療之現狀
學生的愛情問題
197 我向大家保證,跟大家念這麼一篇關於學生的愛情問題的泛泛之作,就這個話題跟各位進行探討,我的心情並不輕鬆。這樣的探討很不尋常。倘若抱以嚴肅認真的精神和適當的責任感的話,這其中還有相當的難度。
198 不管在哪個年紀,愛情始終是個問題。童年時期,父母的愛情是個問題;對老年人而言,問題成了他們是如何理解自己的愛情的。愛是命運的力量,可以橫掃天堂和地獄。我認為,如果要對愛所涉及的問題有所瞭解的話,我們必須以這種方式來理解愛是什麼。愛情所涉及的問題範圍既非常廣泛,程度又十分複雜,根本就不限於某個特定領域,而是涵蓋了人類生活的各個方面。愛可以說是一個道德、社會、心理學、哲學、美學、宗教、醫學、法律或者生理學問題,但這些還僅僅是涉及這個多面現象的幾個方面而已。愛侵入到生活中所有的集體領域。但是,愛同時也是一個極端個人的問題,跟這一事實相比,前面所說的還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難題而已。因為,這個事實意味著所有普遍標準和規律都會失去其有效性,就如同宗教信仰一樣,雖然在歷史過程中宗教信仰不斷被編成典籍,但它們從本質上來說一直都是個人體驗,不會向任何傳統法則低頭。
199 “愛”這個詞本身就是我們討論中的障礙。事實上,又有什麼東西沒有被稱之為“愛”!從基督教的最高奧秘開始,我們就在稍低階段裡碰到了俄利根的神之愛、斯賓諾莎對神理智的愛、柏拉圖對理念的愛以及神秘主義者對神的愛。歌德的詩詞將我們引入到了愛的人類領域:
現在讓野蠻的本能安眠
讓它們所有的暴行安眠
當人類的愛在心底萌動
天主的愛也將萌動
200 此處,我們看見了對鄰人的愛,這既符合基督教又符合佛教的悲憫心,還有社會服務中所表現的對人類的愛。接下來就是對國家的愛、對諸如教會之類的理想機構的愛。然後是父母之愛,尤其是母愛,再接下來是對子女的愛。談到夫妻之愛,我們就離開了精神的範疇,進入到一個介於精神和本能之間的中間領域。在這個領域裡,純潔的愛神會點燃性慾,而愛的理想形式——對父母的愛、對國家的愛、對鄰人的愛——就會與對個人權力的慾望和對佔有和統治的渴求交織起來。這並不是說只要與本能相關就會有損於愛的價值。恰恰相反,愛吸收到自身的本能越多,愛的美、真和力量就越完美。只有當本能佔據主導的時候,獸性才會浮出表面。可以說夫妻之愛就是歌德在《浮士德》結尾時所說的那幾句話:
如有強大精神力
把各種因素
在體內湊在一起
沒有天使
能夠拆開
這合二為一的雙重體
只有永恆的愛
才能使二者分離
201 但是,夫妻之愛有可能並不一定是這樣的愛。它也可能讓人想起尼采的話:“兩隻動物偶然邂逅了對方。”情人的愛又有所不同。即便還沒有神聖的婚禮,即便誓言要白頭偕老,這種愛也有可能會因為命運力量或者其本身的悲劇本質而改變。但一般而言,本能會發出黯淡光芒或忽明忽暗的火焰,佔據上風。
202 即使這樣,我們依然沒有窮盡愛的範疇。“愛”還意味著各種層次的性行為,包括得到正式允許、婚禮後的同居,包括驅使男人嫖妓的生理需要,也包括人們利用或者被迫利用愛所做的營生。
203 我們還要講到“男孩之愛”,也就是同性戀。自古代以來同性戀就失去了它作為社會和教育習俗的魅力,但現在它又作為一種所謂的變態和應受懲罰的罪行戰戰兢兢地維持著痛苦的存在,至少對男人而言是如此。另一方面,在盎格魯-撒克遜國家裡,女性同性戀卻不僅僅意味著薩福(古希臘女詩人——中譯者)式的抒情詩,因為正如男性同性戀對希臘城邦的崛起所起到重要作用一樣,女性同性戀在某個程度上也刺激了女性社會機構和政治機構的發展。
204 最後,“愛”這個字還必須進一步進行延伸,必須涵蓋所有的性變態行為。有亂倫之愛,還有以自戀為名進行自淫的自我之愛。“愛”這個字眼包括了各種令人作嘔的病態性行為,也包括了各種讓人退化成野獸或機器的貪慾。
205 這樣,我們就發現自己處在一個非常尷尬的位置:我們要討論的主題或者概念有著模糊不清的輪廓、有著近乎無限的範圍。至少為了把現在的討論進行下去,我們想把愛的概念侷限在這個問題上:即一個青年學生是如何與性相妥協的。但這是無法做到的,因為我剛提到的“愛”這個字的所有意含都會自動地進入到學生的情愛問題中去。
206 不過,我們願意來討論一下這個問題,即一般的所謂正常人在我剛才所描述的情況下會產生的行為。雖然並不存在“正常”人,但我們發現南轅北轍的人之間也存在充足的相似之處,甚至足以確保我們來討論“一般”問題。同樣地,要切實解決這個問題,在於兩個因素:個人的需求和能力,以及環境條件。
207 對所討論的問題做一個全面概述,這是發言人的職責。自然,要做出這麼一個概述,作為一名醫生,我必須能夠實事求是地進行客觀評述,不能做陳腐的道德說教,忸怩作態、虛偽地去掩飾這個主題。更重要的是,我不是來告訴大家應該怎麼做的。這個工作只有留給那些總是知道什麼對別人最好的人來做。
208 我們的主題是“一個學生的情愛問題”,那麼我可以推斷說“情愛問題”指的是兩性之間的關係,而不能理解為一個學生的“性問題”。這對我們的主題做出了非常有益的限制,因為我們只需要在性問題是一個情愛問題或者情感關係問題的時候才去考慮它。這樣,我們就可以排除掉所有與情感關係無關的性現象,比如性變態(除了同性戀之外)、自淫、跟妓女的性關係等。由於同性戀通常是情感關係問題,因此我們不能將它排除在外;不過嫖妓是可以排除的,因為儘管凡事都有例外,但嫖妓通常是無關於情感關係的。
209 大家都知道,情愛問題一般的解決方法就是婚姻。但是經驗證明,這個統計上的真理對學生並不適用。其中一個直接原因是學生基本上並不宜成家立業。還有一個原因是大部分的學生都很年輕,他們還不能允許自己在婚後就在社會上穩定下來,這一方面是因為他們學業還未完成,另一方面是因為他們需要有遷來遷去的自由。另外還有一些原因也要考慮,包括他們在心理上的不成熟、他們對家和家人孩子氣的依戀、他們去愛和承擔責任的能力相對而言還沒有發育完善、他們缺乏人生經驗和社會經驗、年輕人典型的幻想等等。還有一個原因也不要低估,那就是女學生的練達和謹慎。她們的首要目標是完成學業、從事某項職業。因此,她們會拒絕婚姻,尤其是與學生的婚姻。只要這個人還是學生,因為以上提到的原因,他就不是理想的結婚對象。學生婚姻不太常見還有一個原因也非常重要,那就是孩子的問題。一般而言,女孩子一結婚就想要孩子,而男人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孩子也是可以的。沒有孩子的婚姻對女人來說沒有特別的吸引力,她們還不如等一等。
210 沒錯,近年來,學生婚姻是越來越常見了。這一方面是在於我們現代觀唸的心理變化,另一方面也在於避孕措施的普及。這種心理上的變化產生了眾多後果,其中就有學生結婚的現象。這些心理變化極有可能是過去幾十年精神震盪的結果,目前我們還沒能完全掌握這其中的重要意義。我們可以說的是,隨著科學知識的廣泛傳播,隨著更為科學的思維方式的出現,產生了情愛問題這一概念的變化。科學的客觀公正導致了人類是高等生物和人類是自然存在這兩種神聖不容更改的觀點的和解,使讓智人有可能成為自然順序中之一部分。這一變化既有情感的一面,又有智力的一面。這種觀點直接影響到個人的感情。人們會覺得自己從玄學體系的束縛中掙脫出來了,從特屬於中世紀世界觀的道德範疇中掙脫出來了。圍繞把人類從自然中排除出來的禁忌不再壓倒一切,在過去的分析中總是根植於所處時代的宗教玄學的道德審判失去了其威力。在傳統道德體系之內,人人都知曉婚姻為什麼是“對”的,為什麼要憎恨其他的情愛形式。但在這個體系之外,在自然的園地和戰場上,當人覺得自己是萬物之靈的時候,他必須重新進行自我調整。一開始的時候,過去的標準和價值的喪失會導致道德混亂。所有之前已經獲得公認的形式都會受到置疑,人們會開始討論長久以來一直遭受道德偏見的事物。他們大膽地調查真相,覺得有一種無法抗拒的需要,必須去反思歷史、去了解、去理解。科學的目光是無所畏懼、清澈明亮的;在面對道德上的黑暗和骯髒的死角時,它們根本不會閃躲。今天的人們已經不能滿足於傳統判斷;他們必須知道原因。這種探索導致了價值新標準的產生。
211 其中一個新標準就是從衛生的角度來評價情愛。通過對性進行更為坦率和客觀的探討,越來越多的人已經瞭解到性病的巨大危害。讓自己保持健康的責任已經取代了對以往道德的負疚和畏懼。不過,這個道德上的衛生過程還沒有發展到相當的程度,讓世人在良心上可以允許對性病採取像其他傳染病一樣的公民措施。不像天花和霍亂,這些在道德上是允許出現在家裡的,人們依然認為性病“有傷風化”。毫無疑問,在一個更加開明的時代,這些細微的區分只會讓人一笑置之。
212 由於對性問題的廣泛探討,性的高度重要性及其心理意義已經走入我們社會意識的中心地帶。25年以來飽受爭議的心理分析運動就做出了重大貢獻。現在,面對性在心理上高度的重要性,人們已不能再置之不理,不再開拙劣的玩笑,或者表現得義憤填膺了。人們開始從人類普遍問題的角度來看待性問題,以應有的嚴肅態度對其加以探討。這自然就產生了一個結果:以前許多被認為是毫無爭議的事物都遭到了置疑。比如,有人就懷疑獲得正式允許的性形式是否是在道德上唯一可行的形式,是不是其他的形式都應該不假思索地加以譴責。不管是支持還是反對,相關的爭論逐漸失去了道德上的嚴苛,討論中出現了現實的考慮,最後我們發現合法的性並非理所當然地在道德上就高人一等。
213 除此之外,通常是具有沉重背景的婚姻問題也成了浪漫文學的一個主題。過去的愛情故事總是以幸福的婚約或婚禮為結尾,而現代小說卻往往以婚姻為開端。在這些人手一本的小說中,最為私密的問題不會遭到令人痛苦的沉默對待。至於那些不加掩飾的色情作品的泛濫,就更不值一提了。福勒爾的暢銷科普書《性問題》不僅大賣特賣,而且效仿者眾多。至於科學讀物,現在已經出了不少彙編,不管是從範圍還是從內容的可疑程度來講都超過了克拉夫特-埃賓的《性慾精神病學》。這在三四十年前簡直是不可想象的。
214 這些廣泛存在、眾所周知的現象是時代的記號。20年來,這些現象讓現在的年輕人比任何年代都要更早地全面瞭解到性問題的重要性。有人會認為這麼早就關注性並不健康,這是城市退化的標誌。記得15年前我看過奧斯特瓦爾德《自然哲學年鑑》中的一篇文章,裡面很直白地寫著:“像愛斯基摩人、瑞士人等原始人,他們並無性的問題。”我們幾乎不用怎麼想就可以明白為什麼原始人沒有性問題;除了擔心填不飽肚子之外,他們沒有什麼別的問題值得犯愁。問題是文明人的特權。在瑞士這裡,我們沒有大城市,但這些問題還是存在。我認為討論性問題沒有什麼不健康的,也根本不是什麼退化;我更願意把它看成是我們這個時代偉大的心理革命及其所產生的變化的一個表現。在我看來,這個問題對於人類的健康和幸福至關重要,討論得越嚴肅、越徹底,對我們大家就越好。
215 毫無疑問,由於人們對於這個問題所表現出的嚴肅和興趣,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學生婚姻現象。因為缺少足夠的數據,我們還難以對這個剛剛產生的現象進行評判。在過去,早婚非常普遍,也存在人們認為在社會上極不穩定的婚姻。因此,學生婚姻本身是完全可以允許的。不過,孩子的問題是另外一碼事。如果夫妻雙方都在求學,那麼顯然不能有孩子。但是,人為地不要孩子的婚姻又總是存在問題。孩子是讓婚姻保持牢固的黏合劑,其作用不可替代。正是由於父母把注意力集中在孩子身上,對婚姻穩定至關重要的伴侶之情才能無數次得以維持。如果沒有孩子,雙方的興趣就會針對對方,這本身倒也有可能是件好事。但不幸的是,這種相互的關注不一定非常友好。雙方會把自己的不滿歸咎於對方。在這種情況下,可能還不如讓妻子繼續學業,否則的話她們就沒有目標了;很多女性不能忍受沒有孩子的婚姻,她們自己也會因此變得讓人難以忍受。倘若她們也在求學,那麼她們至少在婚姻之外還有別的令人滿意的生活。對於那些堅定地想要孩子的女性、那些把孩子看得比丈夫還要重要的女性,她們在踏入學生婚姻之前肯定得三思了。她們也必須知道,不久之後,也就是婚後,她們就會出現成為母親的迫切慾望。
216 至於說學生婚姻是否不太成熟,我必須提到一個適用於所有早婚的情況,即就判斷力的成熟度而言,一個20歲的女孩通常要比一個25歲的男孩更加老練。對很多25歲的男子來說,心理上的青春期還沒有過去。青春期是一個充滿幻想的時期,一個只能承擔部分責任的時期。之所以會出現男女在心理上的差異,是因為一般而言男孩子直到性成熟期為止都會十分孩子氣,而女孩子心思的發展要比男孩子早得多,隨著青春期一起成長。性慾往往會野蠻地衝入男孩子的孩子氣,而對於女孩來說,儘管青春期已經開始了,性慾通常還是會在她們身上沉睡,直到被愛的激情喚醒。令人奇怪的是,還有許多的女性,即便她們已經結婚了,但她們真正的性慾在很多年裡都還會像處女一樣;只有當移情別戀的時候,她們才會產生性慾意識。這就是為什麼這麼多女性根本不理解男性性慾的原因——她們對於自己的性慾毫無意識。而男性卻不同。性慾像暴風雨般在他們身上爆發,讓他們充滿了赤裸裸的慾望和需求,幾乎沒有任何男子可以避開令人痛苦的自淫問題。但是,有些女孩子卻自淫很多年都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217 身體上性慾的爆發給男孩子在心理上帶來了巨大沖擊。現在他們在性方面是成人了,而在心靈上他們還是孩子。他們有著洶湧的淫穢幻想,又跟同學們談著那些淫詞亂調,這些像汙水一樣潑向他們孩子般的脆弱情感,有時候甚至會扼殺掉這些情感。各種道德衝突突然之間蜂擁而至,形形色色的誘惑在等待著他們,溜進他們的幻想。儘管他們可能沒有意識到其存在,但心理上對性情結的吸收給他們造成了巨大的難題。青春期的開始也給他們的新陳代謝帶來了莫大變化,這從常常會困擾青少年的粉刺和痤瘡中就可以看出來。他們的心靈也同樣受到幹擾,失去平衡。這個年紀的年輕人充滿了幻想,而一直以來幻想就是心理失衡的一個信號。它們讓人無法做出穩定而又成熟的判斷。年輕人的品位、興趣和計劃一時一變。他們突然之間會對某個女孩愛得死去活來,十幾天過後又無法想象自己會做出這種事情。年輕人的幻想太多了,實際上他們需要這些錯誤來讓自己意識到自己的趣味和個人判斷到底是什麼。他們仍然在拿生命做實驗,而且必須在這些實驗過後才能學會怎樣正確地對事物進行評判。因此,幾乎所有男性都在婚前體驗過某種形式的性經驗。在青春期間,這種形式主要就是同性經驗,儘管人們不願意承認,但這一現象相當普遍。然後才是與異性的性經驗,而且這種經驗有時候還並不美妙。人格在整體中吸收的性情結越少,性情結就越具自發性和本能性。在這種情況下,性慾只具有獸性,根本就辨認不出心理上的差異。最低級的女人都可以;只要她具備典型的第二性特徵即可。一個人走錯這樣的一步,並不足以讓我們斷定說這個人有什麼樣的性格,因為只要性情結依然遊離於心理的影響,這樣的一幕就很容易發生。然而,這樣的經驗太多的話,就會對人格的形成造成負面影響,因為久而久之它們就會把性慾固定在一個低級層次,讓人在道德判斷上根本無法接受。結果這些人表面上是個謙謙君子,而內心裡卻是低級性幻想的犧牲品,或者說他們就代表了這些低級幻想。每當節日到來,這些幻想就會浮出表面,讓他們毫無戒備的妻子措手不及——當然,我們要假設她們注意到發生什麼事了。這種情況通常還會伴隨著對妻子不成熟的冷淡。女性在婚後第一天開始通常都會性冷淡,因為她們的感官功能無法呼應丈夫們的這種性慾。男性在心理青春期期間判斷力非常薄弱,因為這個原因他們在不成熟地選擇妻子的時候必須十分仔細地進行考慮。
218 現在,讓我們看看學生期間常見的其他兩性關係形式。大家都知道,學生之間存在著極有特色的私通現象,這主要是出現在其他國家的著名學府裡。有時候這樣的關係相當穩定,甚至具有心理上的價值,因為它們不完全由性慾構成,而且也包括了愛。偶爾地,這些關係也會持續下去,成為婚姻關係。因此,這種關係要比嫖妓的位置高得多。不過,一般而言,這僅限於那些會細細挑選對方父母的學生。通常這就是一個金錢的問題,因為儘管不能說這些女孩子把愛情出賣給了金錢,但是她們大部分人都依賴於其戀人的經濟幫助。對於這些一貧如洗的女孩子來說,這種關係往往是她們生命中的美麗插曲,而對於男子而言,這可能是他們跟女性的第一次親密接觸,是他們在以後的生命中會深情回顧的一段記憶。當然,同樣地,由於男子性慾粗俗、輕率大意、缺乏感情投入,而女孩子又舉止輕浮、反覆無常,這樣的愛情也並沒有什麼價值。
219 這些情感關係之上都懸掛著達摩克利斯之劍,讓真正的價值無法形成。這些關係都是轉瞬即逝的插曲,是正當性極為有限的實驗。由於男子輕而易舉就得到了女孩子,讓愛的對象的價值大打折扣,因此這些關係對於人格會造成傷害。對於男子來說,他們隨隨便便就可以用這種不負責任的簡單方式來解決性問題。他們因此被毀掉了。但更嚴重的是,由於在性方面得到了滿足,他們失去了年輕人不能沒有的動力。他們不再耽於享樂,不怕等待。同時,他們可以冷靜地評價面前經過的眾多女性,直到合適的對象出現。然後就是婚禮,不久前的約會對象被拋到一邊。這個過程根本就無助於他們的性格。低層次的情感關係容易讓性慾相應地保持在一個低級的發展層次上,而這很容易就可以讓婚姻產生問題。或者,如果男子的性幻想受到壓抑,結果就很有可能讓他們成為神經官能上的狂熱者,更糟糕的是道德上的狂熱者。
220 學生中間包括男女在內的同性戀關係也決不罕見。要讓我對這種現象進行判斷的話,我會說這種關係在我們這裡和整個歐洲大陸上還不太常見,不像那些把男女大學生嚴格隔離的國家那樣比比皆是。這裡我說的不是病態的同性戀,這種同性戀不能產生真正的友情,也基本上得不到正常人的同情。我說的是大致正常的年輕人,他們沉浸在這種熱烈的友誼當中,甚至也會通過性的形式來表達自己的情感。相互之間的自淫在很多學校和大學裡都是年輕人群體當中司空見慣的事情。而對於這些年輕人來說,這種友誼不僅僅是相互的手淫,而且有一種更高級、更屬於心靈的形式,它配得上傳統意義上的“友誼”一詞。當這種友誼存在於一個年長者和一個年輕人之間的時候,其教育意義是不言而喻的。比如,稍具同性戀傾向的教師會把自己在教育上的傑出天分歸功於自己這種同性戀傾向。因此,老少之間的同性戀關係是可以對雙方都有所裨益的,也具有長久的價值。但這種關係有一個不可或缺的條件,即這段友誼必須堅不可摧,得到雙方的忠誠。不過,這一條件往往並不存在。一個人的同性戀傾向越明顯,他就越容易背叛,越容易受到男孩子的誘惑。即便佔上風的是忠誠和真正的友誼,其結果可能依然不利於人格的發展。這種友情自然關係到一種特別的情感崇拜,對男子身上的女性因素的崇拜。這個人會變得情感外露、深情款款、喜歡審美、過分敏感,等等等等,不一而足——總而言之,他會變得女裡女氣,而這種女性化行為會損害他的性格。
221 女子之間的友誼也可以找到類似的好處和壞處,唯一不同的是在這種情況裡年齡和教育因素並不重要。這種友誼的主要價值一方面是在於交換好感,另一方面是交流私密的觀點。她們一般都是意氣風發、非常聰明、帶有男子氣魄的女性,想要維持自己的優越地位,與男人分庭抗禮。因此,她們以令人尷尬的自信態度對待男人,還帶著一絲絲的挑釁。從對她們性格的影響來看,這加強了她們的男性化特徵,摧毀了她們的女性魅力。男人往往是在注意到這些女性對他們冷冰冰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同性戀傾向的。
222 一般來說,同性戀行為並不會損害一個人今後的異性戀活動。實際上,這兩者可以並存。我認識一個極為聰慧的女性,她大半生都是一個同性戀者,然後在五十多歲的時候跟一位正常的男士喜結連理。
223 在學生時期所有的性關係當中,我還必須提到另外一種關係。這種關係雖然奇特,但也尚屬正常。它就是年輕男子對年長女性的依戀,而這些女性很有可能已為人婦,或者類似於寡居。大家可能會想到讓·雅各·盧梭以及他與華倫夫人的交往;這就是我心目中的這種關係。這些男子通常都很靦腆、缺乏自信、心存畏懼,有時候甚至極其幼稚。可能是因為他們在自己家裡得到的愛太多或者太少,他們很自然地想要尋找母親。許多女人最喜愛的正是彷徨無助的男子,尤其是當她們比這些男子年長很多的時候更是如此;她們喜愛的不是這些男子的力量、品性或者美德,而是他們的脆弱。這些男人的幼稚病在她們眼中是妙不可言。如果這些男人說話帶著磕巴,她們會認為這簡直是令人陶醉;或者這個男子是個瘸子,那麼這就會激發這些女人的母愛和一絲其他情感。一般情況下,都是這些女人去誘惑這些男子,然後男子心甘情願地接受她們的呵護。
224 不過,一個生性怯懦的年輕人不會一直都像個半大的孩子。這種過度的母性關愛很有可能只不過是讓這些男子尚未發育完全的男子氣概顯露出來所必須的東西而已。通過這種方式,這些女性對他們的情感進行了教化,讓他們充分意識到這種情感的存在。他們學會了去理解那些具有生活經驗、通曉世事、自信的女性,並因此獲得了一個難得的機會,得以管中窺豹。但是,如果這些東西要能為其所用的話,他們必須儘快脫離這種關係,因為假若他們陷於這種呵護之中而不能自拔的話,他們必將走向毀滅。對於一個準備迎接艱難而無情的生命之戰的人,慈祥的母愛就是至極至強的毒藥。如果他離不開女性的圍裙,他就會變成沒有脊樑骨的寄生蟲——因為這些女性大部分都很有錢,淪落到寵物狗或者寵物貓的層次。
225 現在,還有一些其他形式的情感關係我們也必須談一談。這些關係由於跟性無關,或者是“柏拉圖”式的關係,因此不是解決性問題的答案。如果在這方面有可靠數據的話,我相信這些數據會表明瑞士的大部分學生都更喜歡柏拉圖式的關係。很自然地,這就帶出了禁慾的問題。我們經常聽到有人說禁慾傷身。這種說法是不正確的,至少對處於學生這個年紀的人來說是如此。只有對於那些已經達到可以自己去獲得女性的愛,並且根據個人意向來獲得女性之愛的男性,禁慾才有害健康。處於這個年齡的男性會覺得自己有一種異常強烈的性需要,這種需要具有生理上的目標,就是要強行把他們的顧忌、疑惑以及猶豫一掃而光。這之所以必不可少,是因為一想到婚姻存在的各種讓人生疑的可能性,男人往往就惶恐不安。因此,我們只能寄希望於自然會幫他們克服這道障礙。在這樣的情況下,對性生活退避三舍肯定會產生有害的效果,但倘若這個人並沒有迫切的生理和心理需要的話就不會。
226 這讓我們想起了一個類似的問題,即自淫是否有損害效果。當出於生理或心理原因無法進行正常性生活的時候,自淫作為一道安全閥門是沒有壞作用的。有些年輕人因為自淫產生了有害的作用而去求診,但這絕不能說明他們就是自淫過度的人——他們其實根本就沒病,並不需要看大夫。實際的情況是,這些人的自淫之所以產生了有害的作用,是因為這種自淫表現出了心理上的症狀,往往伴有良心上的痛苦和劇烈騷動的性幻想。後一種症狀在女性當中尤為常見。具有心理症狀的自淫是有害的,但正常的、簡單的自淫就無害了。不過,如果一個人到了在心理、生理和社會角度上都可以進行正常性生活的年齡還繼續自淫,而且僅僅是為了逃避生活中的必要任務而沉溺於此的話,那麼這時候自淫就是有害的了。
227 柏拉圖式的關係在學生時期十分重要。這種關係最常使用的方式就是調情。調情表現的是一種實驗態度,這種態度在這個年齡來說是天經地義的。這是一種自願的活動,經過雙方的默認,使得任何一方都不必承擔任何責任。這既是優點,同時又是缺點。實驗態度可以讓雙方去理解對方,不會馬上出現任何令人不快的結果。男女雙方運用自己的判斷力和技巧進行自我表達、自我調適、自我防衛。通過調情,他們可以獲得對今後的生活極為有益的豐富經驗。另一方面,由於缺乏責任,這些人又很容易會成為浪蕩子,變得沒有深度、百無聊賴、無情無義,他們做夢都不會想到自己變成了這樣無聊的人。男孩子會成為閨房英雄,讓女孩心碎的專家;而女孩子則會變成賣弄風情的女人,任何正派的男子都會本能地認為不必把她們當真。
228 調情是司空見慣的,還有一個現象則非常罕見,那就是有人會有意去培養認真的愛情。我們可以簡單地稱之為是一種理想,但又不能將它等同於傳統上的浪漫主義。對於人格的發展來說,及時地喚醒並有意去培養嚴肅認真、負責任的感情無疑具有至高的價值。這樣的感情是最能抵擋那些讓年輕人感到困擾的誘惑的,而且也能有力地激勵人們,使之變得勤奮、忠貞、可靠。但是,完美到沒有不利一面的價值是不存在的。過於理想化的關係就容易排斥他人。由於這種愛情,年輕男子會失去認識其他女性的機會,而女孩子則無法學會性愛征服這門藝術,因為她們已經得到了自己的男人。女性天生的佔有慾是個很危險的東西。當男人遺憾地覺得婚前沒有跟其他女性交往的經驗而想在婚後予以補償的時候,這種佔有慾很容易就會變得相當可怕了。
229 因此,我們不能斷定說這樣的關係就都是理想的。有時候情況正好相反——比如,當男子或女孩子並非出於什麼明智的原因、而僅僅是由於習慣使然而跟學校裡的心上人同進同出的時候。不管是惰性使然、缺乏勇氣,還是無力自拔,他們就是無法放棄對方。也許雙方的父母覺得這是天作之合,於是這段由一時的草率開始並由慣性維繫的感情得到了被動接受,成為既成事實。這種情況是一點好處都沒有,只能堆積不利因素。對於人格的發展來說,逆來順受和消極被動都是有害的,因為它們阻礙了人們去體驗有用的經驗,去運用自己的特殊天分和品德。只有在自由的情況下一個人才能獲得高尚的道德,而且道德的價值也只有在道德處於險境中時才能得到明證。僅僅是由於關在牢裡而不去偷竊的小偷並不是一個有道德的人。儘管父母們會慈愛地注視著這樁感人的婚事,認為孩子們體體面面的就是給自己的品德錦上添花,但這一切都是偽善和欺騙,並沒有真正的力量,而且會由於道德上的惰性而逐漸凋零。
230 我已經粗略地概述了我們在實際生活中會碰到的各種問題,那麼最後我想談一談人們心靈的渴望和理想中可能出現的各種情況。
231 如今,一談起愛情問題,我們就一定得談到自由戀愛這種理想境界,其中也包括試婚。我認為這種想法只是一廂情願的幻想,只是想把一個在實際生活中始終棘手的問題輕描淡寫而已。正如長生不老草長不出來一樣,生活也不會變得輕鬆。只有運用必要的能量,才能克服地球引力。同樣地,解決情愛的問題需要我們全力以赴。任何其他的東西都是無用的拼湊。只有當人人都達到了最高道德境界的時候,自由戀愛才有可能。自由戀愛的想法不是為了自由戀愛的目標而產生,而只是想讓困難的事情顯得很容易而已。愛需要深沉和真摯的情感;沒有這些東西,就不是愛,就只是任性的表現。真愛總是會忠於自己,會致力於永久的關係;真愛只是需要自由來影響其選擇,而不是來自我實現。任何真正的、深沉的愛都是犧牲。愛人們犧牲了所有的其他可能,或者可以說是犧牲了存在這些可能的幻想。如果不做出這種犧牲,這些幻想就會阻礙任何有深度、負責任的情感的成長,這樣這個人就會失去體驗真愛的可能。
232 愛情跟宗教信仰的共同點不僅限於一處。愛情需要無條件的信任,希望得到絕對的服從。只有全身心屈從於上帝的人才能沐浴神恩。同樣,愛情也只向那些忠貞不渝、毫無保留地奉獻自己的人展示它的最高機密。因為要做到這一點並非易事,幾乎沒有凡人可以聲稱自己做到了。但是,正是由於天下最真摯、最忠誠的愛情才是最美妙的愛情,那麼不要讓人把它變得唾手可得。一個在跟女子相愛時遇到困難就退縮的騎士是可悲的騎士。愛情就像上帝:兩者都只把自己託付給勇敢的騎士。
233 對於試婚,我也要給予同樣的批評。男人會以嘗試的形式走入婚姻,這就意味著這個人有所保留;他們想確保自己不會引火燒身、不會有失去任何東西的風險。但這也是讓人無法體驗任何真實經驗最有效的方法。瀏覽一本旅遊書是沒法讓你體驗極地冰川的可怖之處的,你也不可能通過電影去爬喜馬拉雅山。
234 愛情不是廉價的——因此我們必須警惕不要把愛情變得廉價。我們所有的不良品德,唯我、怯懦、世故,所有這些東西都會阻止我們對愛情當真。但是,只有當我們把愛情當真的時候,愛情才能賜予我們回報。現在有人在談起性問題的時候總認為它跟愛情是兩碼事,我不得不認為這是一大不幸。這兩個問題是無法分開的,因為當存在性問題的時候,只有通過愛才能予以解決。任何其他的解決方法都是有害無利的替代方法。僅僅被當作性的性是野蠻的,但被當作愛的表達的性則是神聖的。因此,永遠不要問一個男人做的是什麼,要看他是怎麼做的。如果他是出於愛或者愛的精神,那麼他是在侍奉神祇;不管他做了什麼都由不得我們來評判,因為那都是高尚的。
235 我相信,通過這些話,大家已經明白我對性作為一種自然現象是沒有什麼道德審判的,我更願意基於性的表達方式對它進行道德評價。
[1][1922年12月左右對蘇黎世大學學生做的一個演講。最初用英語以“學生的情愛問題”為題發表,英譯者為C. F.貝恩斯和H. G.貝恩斯,摘自當時尚未出版的德語版《對分析心理學的貢獻》(倫敦和紐約,1928年)。本版翻譯參考了貝恩斯的版本。——英編者]
歐洲女性
你覺得你很自由?我會聆聽你的主要思想,但這並不是說你掙脫了枷鎖。你是不是屬於那些有權從枷鎖中逃脫出來的人?有人在擺脫自己被奴役地位的同時,也丟棄了自己最後的價值。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236 描寫今日的歐洲女性簡直是太危險了,如果不是盛情難卻,我是絕對不會冒險一試的。對於歐洲,我們是否可以說出什麼從根本上來講很重要的東西來?每個人是否都足夠客觀公正?難道我們不是人人都牽涉到某個項目和實驗當中,或者陷在某種矇蔽了我們的判斷力的反省當中?至於女性,難道我們不能對她們也提出同樣的疑問?不僅如此,一個男性對於女性,自己的對立面,又可以有什麼高見呢?當然,我指的是那種合乎實際的見解,那種脫離了性程序、沒有憎恨、沒有錯覺、也沒有理論的見解。可哪裡又找得到具有如此優勢的男性呢?女性總是站在男性投下的陰影當中,所以男性往往會把二者混為一談。因此,當他們試圖去修補這一誤解的時候,他們又會高估女性,把她們當作天底下最可愛的東西。所以,我是帶著無比的顧慮來對待這個題材的。
237 不管怎樣,有一個事實是不容置疑的:那就是今天的女性也跟男性一樣處於轉變過程當中。至於這一轉變是一個歷史性的轉折點抑或不是,還有待觀看。有時候,當我們回顧歷史的時候,我們會覺得現在跟過去的某些時期非常類似,當時也是偉大的帝國和文明輝煌已過,匆匆走向衰敗的命運已無可避免。但是,這些類似的時期具有欺騙性,因為總是會出現復興時期。而確實越來越明顯地走到一個顯著位置的現象就是歐洲站到了亞洲東方和盎格魯-撒克遜——或者是不是應該說美國?——西方之間的一箇中間位置。歐洲如今站在這兩個巨人之間,兩者從形式上來看都粗鄙無禮,就本質而言又與對方水火不相容。兩者不僅在種族上,而且在理想上都是截然不同。西方有著最大的政治自由和最小的個人自由;而在東方情況正好相反。我們在西方看到歐洲科技潮流的迅猛發展,在遠東則看到所有精神力量的復甦,而在歐洲這些思潮都受到了限制。西方的力量在於物質,而東方的力量則在於理想。[2]在歐洲人的世界裡,這兩大對立力量的搏鬥是在運用於科學的智力領域當中進行,通過戰場和歐洲人存款餘額狀況得到表現。而在女性看來,這種鬥爭是一種心理衝突。
238 探討現代歐洲女性之所以出奇的困難,也在於我們描述的肯定是一個少數群體。正確地說,根本就不存在“現代歐洲女性”。或者說,現在的農婦是不是不同於她們一百年前的先輩?事實上,很大一部分人都只在非常有限的程度上活在當前,參與到了當下的問題。我們會談到“女性的問題”,但是又有多少女性有問題?就歐洲女性的總數而言,只有極少數女性真正生活在當今的歐洲;這些人都居住在城市裡,屬於——謹慎地說——女性當中更加複雜的人。這種情況一直以來都是如此,因為只有少數人才能清晰地表達任何一個年代在當時的精神。在四、五世紀,只有極少數基督徒多少理解了基督教的精神,而其他人實際上還都是異教徒。代表一個時代的文化進程在城市當中是最為激烈的,因為它需要聚集許多人才有可能創造文明。從這些聚集的人群開始,文化逐漸向落後的小群體蔓延。因此,我們只有在大的中心地區才能找到當下,也只有在大中心地區才會碰到“歐洲女性”,即那些表現了當代歐洲社會面和精神面的女性。離這些大中心越遠,我們越會覺得自己退落到歷史當中。在偏遠的阿爾卑斯山谷裡,我們會碰到從來沒有見過鐵路的人。在同屬於歐洲的西班牙,我們會回到一個甚至連字母都沒有的黑暗的中世紀。住在這些地區的人,或者說處於相應階層的人,他們並沒有生活在我們的歐洲,而是活在1400年的歐洲,他們的問題也是他們所生活的那個從前的年代的問題。我分析過這些人,當時我發現自己回到了一個並不缺少歷史浪漫的氛圍。
239 “當下”是鋪在大的文明中心之上的一個薄薄的表層。這個表層薄如蟬翼,很多事件都已表明它並沒有什麼意義,在沙皇時代的俄國就是如此。但是,一旦它獲得了一定的力量,我們就可以談到文明和進步,然後就會出現一個時代特有的問題。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歐洲有一個當下,有女性生活在這個當下,受其問題之苦。我們可以談論這些情況,也只能談論這些情況。那些滿足於中世紀生活的人不需要當下及其實驗。不過,當下的人——不管是什麼原因——都不可能再次迴歸過去而無須承受巨大損失。這種迴歸往往根本就毫無可能,即使這個人準備做出犧牲也是如此。當下的人必須為未來努力,而讓別人維護過去。因此,這些人不僅僅是建造者,他們也是毀滅者。他們和他們的世界都變得模稜兩可、令人生疑。歷史展示給他們的方法和給予他們的問題都不足以滿足當下的需求。所有過去的、舒適的方法都被擋住了,新的道路被開闢,前所未有的新危險出現了。眾所周知,我們絕不可能從歷史那裡學到什麼,關於當前的問題,歷史往往不能給我們任何啟迪。我們必須不帶任何假設,而且不幸的是還往往要不含任何虔誠之心地去另闢蹊徑。唯一無法完善的只有道德,因為對傳統道德的改變從定義上來講就是不道德的。這句警句帶著一個鋒口,它劃破了許許多多的革新者的小腿。
240 當前的所有問題構成了一個互相纏繞的結,讓人無法把某一個問題分割出來,獨立於其他問題單獨處理。因此,不提到男性和男性世界的話,就不存在“歐洲女性”的問題。倘若這個女子已為人妻,那麼她通常在經濟上要依賴於其丈夫;倘若她未婚,是自謀生存,那麼她從事的是一項男性設計的工作;又除非這個女性已經打算要捨棄自己所有的情慾生活,否則的話同樣她會跟男性產生某種重要關係。從無數的方面來看,女性都跟男性的世界綁在一起,不可分開,因此她們跟男性一樣要面對男性世界中所有令人震驚的事情。比如,戰爭對女性的影響就跟對男性的影響一樣深刻,女性必須跟男性一樣去適應戰爭的後果。大家都可以看出來過去這二三十年間的動盪對男性世界的意義;我們每天在報紙上都可以看出來。但對於女性的意義就沒有這麼顯而易見了。女性在政治上、經濟上和精神上都不是一個明顯的重要因素。如果她們是的話,她們在男性的視眼中就會更加突顯,就會被視為對手。有時候女性也會被視為這樣的角色,但可以說這時候她們是被當成不巧成為女子的男人而已。但是,因為一般而言女性的位置是緊鄰男性的旁邊,這一邊只會感覺、沒有眼睛也並不想看見,所以女性似乎成了一個無法穿透的面具。男人們不必走近這個面具,就可以推測到——實際上看到——面具後面所有可能和不可能的東西。一個人總以為別人的心理跟自己一樣,這一根本事實將使其無法對女性心理產生正確的瞭解。這種情況還得到了女性本身的潛意識和消極心理的縱容,儘管從生理角度來說這些東西可能很有用;女性會讓自己接受男性所推測的感覺。當然,這是人類一個普遍的特徵,但對於女性它會導致一個尤其危險的轉折,因為從這個方面來說她們並不天真,而且她們往往都會有意讓自己去相信男性。把自我和自己的意志隱藏起來符合女性的天性,這樣她們就不會對男性造成任何障礙,可以讓他們意識到自己對於女性存在的意圖。這是一個性模式,但它對於女性心理有著深遠的意義。通過保持一種包含隱秘目的的被動態度,女性幫助男性實現了他們的目標,並以此把他們控制在手中。同時,女性也會陷入自己的圈套中去,因為給別人挖坑的人自己總會掉進去。
241 我承認,對這個過程的描述是令人不太舒服,我們也可以用一種更加抒情的調子來彈奏。但是任何自然的事物都有兩面,如果要了解某個東西,就必須既看到光明的一面又看到陰暗的一面。
242 自從19世紀下半葉以來,女性已經開始從事男性的工作,開始投入政治、進入一些委員會等等。當我們對此進行觀察的時候,我們會發現女性是在這個過程當中打破純粹的由潛意識和被動構成的女性性模式,她們讓自己成為一個看得見的社會成員,以此對男性心理做出妥協。她們不再躲在某某夫人的面具之後,不再熱切地渴望讓男性去實現自己所有的願望,當事情不如她們所願時也不再讓男性為此付出代價。
243 這是走向社會獨立的一步,是對經濟因素和其他因素的必然反應,但它本身只是一個徵兆,並不是我們所關注的事情。當然,這些女性自我犧牲的勇氣和能力是令人讚歎的,只有瞎子才會無視這種種努力所產生的好處。但是誰也不能對這個事實視而不見:女性從事男性的工作、像男人一樣學習、工作,如果我們不能直接說這有害於其天性的話,也完全可以說是不完全符合其天性的。她們做的是那些男人不太可能會做的事情,除非這個男人是中國人。比如說,男人能去當護士嗎?能去管理幼兒園嗎?當我提到傷害的時候,我所說的不單單是生理上的傷害而已,而最重要的是包括了心理上的傷害。為了心愛的男子,女性什麼事情都願意去做,這是她們的一大顯著特徵。但是,出於對某個東西的愛而取得輝煌成就的女性是極為罕見的,因為有所成就實際上並不符合女子的天性。愛上某個東西是男性的特權。不過,由於我們人的天性當中既有男性因素,又有女性因素,因此男性可以以自己的女性部分來生活,而女性也可以以自己的男性部分來生活。但不管怎樣,男性身上的女性因素只會存在於不顯眼的幕後,同樣地,女性身上的男性因素也會如此。倘若一個人讓生活在自己幕後的異性在現實中生活,那麼這個人的真正個性就會受損。男人就應當活得像個男人,女人就應當活得像個女人。由於靠近潛意識,因此男女兩性中的異性因素始終是相當危險的。很典型的是,潛意識對意識心靈的影響甚至會帶有異性的性質。比如說,靈魂(阿尼瑪,心靈)就具有女性特徵,它能對具有男性特徵的意識進行補償。原始人當中的神秘指令就完全只與男性有關,這跟天主教裡的神甫基本相符。
244 潛意識的直接存在會對意識過程產生神奇的影響。這就是為什麼我們會對潛意識心懷害怕甚至恐懼的原因。這其實是意識心靈有意的防禦反應。異性因素具有一股神秘的魅力,其中夾雜著懼怕,或許甚至還有厭惡。正因為如此,它的魅力才格外地吸引人,讓人迷戀。即便是這種異性因素並不是裝扮成女性的樣子,從外界讓我們直接接觸到,而是作為一種心理影響來自我們的內心,比如通過引誘我們耽於某種情緒或情感當中的形式,它的魅力也依然如故。不過此類的例子並不適用於女性,因為她們的情緒和情感並不是直接從潛意識中而來,而是為女性本質所獨有。因此,女性的情緒和情感決不會是純真無瑕的,而是摻雜著某種沒有承認的目的。對女性而言,來自潛意識中的東西是某種觀點,它只會對情緒產生間接影響。這些觀點會主張自己是絕對的真理,它們越是不接受意識的批判,就越是固執、越是無法更改。就像男性的情緒和情感一樣,這些觀點也是朦朦朧朧的,而且人們往往不會意識到它們的存在,也很少會對它們予以承認。實際上,它們都是集體性的,具有異性的特徵,就好像是男性,比如說父親的看法一樣。
245 因此,這種情況是可能發生的,實際上這也幾乎已經成了一個規律:對於那些從事男性職業的女性來說,她們的心理實際上是受到了其潛意識中的男性氣質的影響,這種影響她們本人是察覺不到的,但她們周圍所有的人卻都一目瞭然。她們會形成一種僵化的、以所謂的原則為基礎的知性,用一整套論據來支持這些原則,但這些論據總是差之毫釐失之千里,讓人不勝其煩,她們也總是給問題無中生有地添油加醋。潛意識的推斷和觀點是女性最大的敵人;她們甚至能產生近乎魔鬼般的激情,這不僅讓男性感到惱怒和厭惡,也給女性自己造成了極大的傷害,因為這種激情會一步一步地扼殺掉其女性氣質的魅力和意義,將其趕到幕後的背景當中去。自然而然地,這樣的發展最終只會導致嚴重的心理分裂,簡而言之,也就是神經症。
246 當然,事情也不一定就必然會發展到這樣的程度。實際上,在達到這種程度很久之前,女性在心理上的男性化過程就產生了不良的結果。這些女性或許會跟男性志同道合,但她們不會瞭解男性的情感。其中的原因在於:這些女性的阿尼姆斯(也就是她們男性化的理性,當然這不是真正的理性!)已經中斷了她們通往自己情感的通道。這樣的女性甚至會變得性冷淡,以抵禦與其男性化心理相對應的男性化性慾。又或者,假如這樣的防禦反應沒有奏效的話,她們就會產生一種更具有男性特徵的攻擊性的、緊迫的性慾形式,而不是女性那種接受型的性慾。同樣,這樣的反應也是一種帶有目的的現象,想要畢其主要力量來搭建一座橋樑,通往心中那個緩緩消失的男性。第三種可能性在盎格魯-撒克遜國家尤其受到推崇,那就是在同性戀關係中選擇擔當男性的角色。
247 因此,我們可以說,只要阿尼姆斯產生明顯的吸引力,女性就有一種特別的需求,必須跟異性建立起親密的關係。處於這種境況中的女性完全清楚自己的這種需要,於是聊勝於無地走入婚姻。這就產生了時下的另外一個問題,也就是婚姻的問題,而這個問題也是一樣地令人痛苦。
248 在傳統上,男性總是被視為是破壞婚姻的一方。這種說法來自久遠的過去,因為那時候男性還有閒暇時間來用各種娛樂方式打發時間。但是,到了今天,生活已經給男人提出了這麼多要求,像唐璜這樣的貴族浪子就只能在劇院裡看到了。男人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依戀安逸和舒適,因為我們所處的是一個神經衰弱、性無能和安樂椅的時代。我們沒有多餘的精力去翻牆爬窗、去跟人決鬥。倘若真要發生什麼通姦的話,也必須不能太過於棘手。不管怎樣,無論如何代價是不能太大的,這樣紅杏出牆的冒險也只能稍縱即逝了。今天,對於婚姻這種機構,男人是徹底害怕會破壞到它。他們堅定地相信必須要悄無聲息地行事,因此他們才會支持嫖娼賣淫。在中世紀,妓院林立,嫖娼是不受限制的。我敢擔保,跟現在相比那時候的通姦肯定更加常見。從這個角度來說,現在的婚姻應當比過去更安全。但在實際上,人們才剛剛對婚姻進行探討而已。當醫生開始著書立說、建議人們要怎樣才能實現“完美婚姻”時,這是否是個不祥之兆?健康的人是不需要醫生的。確實,現在的婚姻已經變得岌岌可危。在美國,大約有四分之一的婚姻都以破碎告終。而且最奇特的地方在於,這一次,有罪之人不再是男人,而是女人。女性成了感到懷疑、缺乏穩定感的人。這也是不足為奇的,因為在戰後的歐洲出現了大量的未婚女性,其數量簡直是觸目驚心。倘若這個角落沒有發出任何的反應,那也是不可想象的。這種痛苦的堆積不可避免會產生嚴重後果。現在的問題不再是這裡或那裡有幾十個老處女,她們自己不想結婚,或者迫於形勢而沒有結婚了;問題是現在有數以百萬計的老處女。對於這個問題,我們的立法和社會道德是無法給出答案的。那麼,教會是否可以提供一個令人滿意的答覆?我們要不要建一些巨型的女修道院,好讓這些女性住進去?又或者,我們是不是要對嫖娼賣淫多一些容忍?很顯然,這些都是不可能的,因為我們所面對的既不是聖人,也不是罪人,而是普普通通的女性,她們不能讓警察去處理自己的精神要求。她們只是想要結婚的正派女性而已,如果婚姻得不到,那麼給她們另外一個差不多的好東西吧。提到愛情的問題,法律、機構、理想這些東西對於女性的意義根本不像以前那麼重大。如果事情無法直線前進,那麼就只能彎曲而行了。
249 在公元紀元之初,意大利有五分之三的人口都是奴隸,是沒有權力的動產人。所有的古羅馬人都被奴隸團團圍住。奴隸及其心理在古意大利氾濫成災,每一個古羅馬人在內心裡都成為了奴隸。因為長期不斷地生活在一個奴隸的氛圍下,古羅馬人也受到了奴隸心理的傳染。沒有人可以抵擋住這種無意識的影響。即便是到了今天,歐洲已經是高度發達了,但歐洲人一旦生活在非洲的黑人當中,他們就會受到黑人的影響;黑人的心理會悄無聲息地進入這些歐洲人的心中,讓他們在不知不覺當中也成為黑人。這是無法與之抗爭的。在非洲,人們對此有一個非常有名的技術表達方式:“變黑”。英國人認為,一個人只要是在殖民地出生,即便他的血管中流淌著最高貴的血液,他也“略微低人一等”。其實這也不單單是勢利而已,這種觀點可以得到許多事實的支撐。
250 奴隸影響造成了一個直接結果,那就是人們產生了莫名其妙的憂鬱和對拯救的渴望,這在羅馬帝國時代非常普遍,維吉爾第四首《牧歌》中就對此就作了異乎平常的表現。可以說,基督教就是起源於古羅馬的貧民窟,因此尼采稱之為“奴隸的道德起義”。基督教爆炸式的傳播就是一種突如其來的反應,它把最低層奴隸的靈魂放到了一個跟神聖的愷撒平起平坐的地位。在世界歷史上,類似的心理補償過程也重複出現過,雖然意義也許沒有這麼重大。不管什麼時代,只要產生了社會上或心理上的龐然怪獸,某種補償就會隨之而來,無視所有法律和期盼的存在。
251 在今日歐洲,同樣的事情也正發生在女性身上。她們有太多得不到允許的東西,有太多沒有經歷過的東西,這些東西都在潛意識中積聚起來,遲早會產生影響。秘書、打字員、售貨員,這些都是這個過程的代理,而削弱婚姻的影響力則通過不計其數的秘密渠道偷偷施展開來。因為所有這些女性的願望都不是想尋找性刺激,只有傻子才會相信這個,而是嫁為人妻,所以,那些擁有這種幸福的人必須要遭到放逐,一般當然不是通過赤裸裸的武力,而是通過那些沉默的、固執的願望。我們都知道,這種願望是具有魔力效果的,就像蛇一動不動地注視一樣。女人從來都是這樣的。
252 對於這一切,已婚女性是抱持怎樣的態度?她們還是堅持以前的觀念,即認為男人是罪人,他們總是隨心所欲地招蜂引蝶,等等。這些過時觀唸的力量支撐著她們,讓她們更加密密麻麻地把自己包裹在自己的嫉妒之中。但這一切都是表面現象。羅馬貴族、皇宮的高牆厚土,這些都無法把奴隸傳染擋在門外。同樣地,沒有女性可以逃脫那個秘而不宣的強烈氛圍,這或許是她們自己的姐妹們給她們製造的氛圍,是一種她們從未經歷過的令人窒息的生活氛圍。沒有經歷過的生活是一股毀滅性的、不可抗拒的力量,這股力量雖然相當溫和,但卻是無法抵擋的。結果就是這樣:已婚女性對婚姻產生懷疑。而未婚女性想要得到婚姻,因此她們是相信婚姻的。同樣地,男性也相信婚姻,因為他們貪戀舒適,他們感性地信任機構,機構對男性來說總是很容易變成情感的對象。
253 由於女性在感情問題上必須講求實際,因此我們不應當忽略某個事實。那就是避孕措施的可能性。孩子是人們對婚姻維持負責態度的主要原因。如果這個原因消失了的話,那麼那些“必須要做”的事情就可以輕而易舉地發生。這對於未婚女性來說尤為如此,因為這樣一來她們就有機會締結“近似”婚姻了。但這種想法也是伴隨著所有的已婚女性的,我在《作為心理關係的婚姻》[3]一文中指出,已婚女性是包容者。我的意識是說,她們的丈夫並沒有滿足、或者說沒有完全滿足這些女性作為個體的需求。最終來說,避孕對於廣大女性來說具有至關重要的意義,因為它可以解除女性對於懷孕的恐懼、對於要照顧越來越多的孩子的恐懼。這是女性從自然束縛中的解脫,它帶來了心理能量的釋放,而這種釋放又必然要尋求出口。只要聚集的能量找不到稱心如意的目標,它就會擾亂心理的平衡。如果這些能量缺乏有意識的目標,它就會對潛意識加以強化,讓人產生不確定感和懷疑。
254 另外還有一個因素也是意義重大,那就是人們開始或多或少地談論起性的問題了。這個領域在過去人們是諱莫如深,但現在卻成了科學研究和其他研究的一個重點了。在過去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現在在社會上也能任由聽說了。許許多多的人都學會了更加自由、更加誠實地進行思考,也漸漸認識到這些事情的重要性。然而,對性問題的討論只是一個帶著幾分粗俗的序曲而已,它預示著一個嚴肅深遠的問題,也就是兩性之間的心理關係問題。跟這一問題相比,所有的其他問題都是黯然失色,它讓我們走進了女性真正的領地。
255 女性的心理是建立在愛神的原則之上,愛神是偉大的綁定者和鬆綁者;而自遠古以來,男性所認定的統治原則卻是邏各斯(理性)。用現代術語來說,愛神的概念可以表述為心理相關性,而邏各斯的概念則可以表述為客觀興趣。在普通男性的眼中,從真正意義上說,愛與婚姻這個機構是一致的,婚姻之外就只有通姦或“柏拉圖式”的友誼而已。對於女性而言,婚姻根本就不是一個機構,而是人的情愛關係,至少她們願意這麼去想(由於女性的情愛並不純真,而是夾雜著其他沒有公開的動機,比如把婚姻作為攀龍附鳳的梯子,因此這個原則的適用性並不是絕對的)。婚姻對女性來說意味著一種排他的關係。只要她們有孩子、有親人相伴,可以跟他們發展跟丈夫一樣的親密關係,女性就可以輕鬆自在地忍受這種排他性,不會無聊至死。至於說她們跟這些人是否有性關係,那是毫無意義的,因為對她們來說性關係遠遠沒有心理關係重要。只要她們及其丈夫都相信自己的關係是獨特而排他的,那就足矣。倘若她們的丈夫碰巧是那個“包容者”,那麼他們會覺得這種排他性讓人窒息。又假如他們並沒有注意到妻子的排他只不過是偽善的欺騙而已,情況就越會如此。在現實生活中,妻子要把時間分配給孩子和儘可能多的家庭成員,因此她們可以跟許多人維持親密關係。但假如她們的丈夫也跟別人維持著這麼多關係的話,她們便會嫉妒得發狂。不過,大部分的男性在性愛上都是盲目的,他們犯了一個不可原諒的錯誤,就是把愛跟性混為一談。男人認為,只要在性方面佔有了一個女人,他就擁有了她。其實這個男人完全沒有擁有這個女人,因為對於女性來說,情愛關係才是真正的、起決定性作用的關係。她們認為,在婚姻這種關係當中,性只是被扔進來的一個伴奏而已。由於從後果來說性又是件非常重大的事情,所以把它放在一個安全的地方還是有用的。但是,當性的危險性降低的時候,它也就沒有那麼相關了,這時候情感關係的問題就移到了中心的位置。
256 正是在這個問題上,女性跟她們的丈夫碰到了最為棘手的困難,因為對男性來說情感關係的問題瀕臨著一個令人痛苦的黑暗地區。要讓男性來面對這個問題,女性必須承擔受苦的負擔,即男性必須是那個“被包容者”,換而言之,女性必須能夠想象自己跟另外一個男性具有情感關係,這些她們就能承受內心的分裂了。如此一來,這個痛苦的問題就是屬於女性的了,男人就著不用看到自己的問題了,這對他們而言可說是如釋重負。在這樣的情況下,男人就像一個令人嫉妒的小偷,正當他們準備動手的時候,警察抓住了另外一個小偷,因此他們得以逃之夭夭,但他們其實是不配得到這樣的結果的。就這樣,突然之間,他們成了受人尊重、公正無私的旁觀者了。在除此之外的任何情況下,男性總是會覺得談論個人關係的問題是非常艱難、非常無聊的,就跟如果丈夫用《純粹理性批判》(康德著——中譯者)來對妻子進行檢驗,妻子也會覺得無聊至極是一個道理。對於男性而言,情愛是一個陰影世界,把他們捲入他們的女性化潛意識當中,捲入某種“心靈”的東西當中;而對女性而言,即便她們實際上對邏各斯並不感到厭惡或恐懼,但她們也會覺得它只是一種無聊透頂的詭辯之術而已。
257 19世紀末,女性開始向自己的男性特徵妥協,讓自己成為社會世界中一個獨立自主的因素;同樣地,雖然不無猶豫,但男性也開始像其女性特徵讓步,創立了新的情結現象心理學,其中一馬當先的就是弗洛伊德的性心理學。至於說這種心理學在多大程度上要歸因於女性的直接影響——精神學家的諮詢室裡就擠滿了女性,這個題材就需要另外一本煌煌鉅作才能講清楚了。我在這裡講的並不只是分析心理學而已,而是一般精神病理學的開端。迄今為止,從《普利沃斯特的女預言家》開始,大量的“經典”案例都是關於女性。或許是無意識地,她們不厭其煩地用最戲劇化的方式把自己的心理表達出來,因此她們向全世界展示了整個心理關係的問題。像弗勞·豪芙、海琳·史密斯[4]、博尚小姐這樣的女性,她們就像那些用靈丹妙藥讓奇蹟創造之地名利雙收的受人尊敬的人一樣,已經為自己贏得了不朽的地位。
258 令人吃驚的是,這些材料很大部分都是來自女性。不過這也沒有本應看上去的那麼不同尋常,因為女性要遠比男性“心理化”。男人通常是有了“邏輯”就心滿意足了。任何“心理性”、“無意識”的東西都讓他們反感;他們認為這些東西都是不清不楚、模模糊糊、病態的。他們感興趣的是事物、是事實,而不是縈繞著他們,或是與他們毫不相干的感情和幻想。女性認為,通常來說,瞭解男性對某個事物的看法要比了解事物本身還要重要。那些在男性眼中僅僅是沒用的行囊的東西,在女性眼中統統都是重要的。因此,自然而然地,女性成了心理學最直接的擁護者,向心理學提供了豐富多彩的內容。許多東西在女性看起來都是覺得再清楚不過了,但在男性眼中卻只是發生在背景中的影子過程而已,他們甚至不願承認這些東西的存在。但是,跟客觀討論和事實核查不同,人際間的關係會讓人步入心靈的世界,步入感覺跟精神之間的緊鄰領域,這個領域既包含了感覺又包含了精神,但又沒有喪失自己所獨有的特徵。
259 倘若男性想要迎上女性的步伐,他們就必須進入這個領域。出於環境所迫,女性獲得了一些男性化特徵,因而她們才沒有停留在過時的、純粹依靠本能的女性氣質裡,沒有孤獨地迷失在男性的世界中。因此,同樣地,男性也會被迫發展自己女性化的一面,張開雙眼面對心靈和情愛。除非男性想要像孩子一樣無望地追隨女性的腳步,遠遠地崇拜著她們,同時又害怕隨時會被她們放在口袋中帶走,否則他們就無法避免這個任務。
260 對於愛上了男性氣質或女性氣質本身的人來說,中世紀式的傳統婚姻就足夠了,這種婚姻本身完全是一種值得稱頌、久經考驗,也非常有用的機構。不過,現在的男性發現,要回歸到這種婚姻當中是無比的困難,對於很多人來說甚至根本就無法回頭了,因為只有把時下所有的問題都擋在門外,這種婚姻才能存在下去。毫無疑問,許多古羅馬人可以對奴隸問題和基督教視而不見,繼續在不知不覺中幸福度日。他們之所以能夠如此,是因為他們只跟過去有關,而跟現在毫無關係。所有那些聲稱自己的婚姻毫無問題的人,他們都不是生活在現在,他們也會說自己沒有福氣!現代人覺得婚姻簡直處處都是問題。不久前,我聽到一位德國學者當著幾百個聽眾大聲疾呼:“我們的婚姻都是虛假偽善的婚姻!”我對他的勇氣和坦率深表欽佩。一般而言,我們不會這麼直接地表達自己,只會小心翼翼地提出好建議,看可以採取什麼方法,以避免玷汙我們的理想。但是,男人們要注意了,對於現代女性來說,中世紀式的婚姻已不再是個理想。的確,她們不會公開自己的懷疑,她們會隱藏自己的叛逆;有個女性,她結婚了,一旦防盜門沒有密不透風地緊緊關閉,她便會覺得特別不方便;還有個女性,尚未婚嫁,由於太純真了,她根本無法直面自己的傾向。但不論所屬情況怎樣,由於她們剛剛獲得男性特徵,因此她們兩人都不可能再相信傳統的婚姻形式(“丈夫是你之主人”)了。男性特徵意味著一個人知道自己想要得到什麼,意味著這個人會採取必要行動來實現自己的目標。不言而喻,一旦一個人學會了這樣的東西之後,如果想要忘記它,就必然會給自己造成巨大的心理損失。女性通過掌握這種知識獲得了獨立自主和批判性判斷力,這些東西都是積極的價值觀,而女性對它們的感覺也正是如此。女性再也離不開這些價值觀了。男性也同樣如此,通過艱辛的努力,他們對自己的心靈產生了非常必要的女性化見解,而這往往是以極大的痛苦為代價的。他們絕對不會放棄這些見解了,因為他們完全徹底地意識到了自己所獲之物的重要意義。
261 初見之下,人們可能會覺得這樣的男子和這樣的女子正好可以組成“完美婚姻”了。但事實並非如此;事實正好相反,他們馬上就會產生衝突。這些女性剛剛找到自信,她們想要的決不是取悅男性,而男性在自身發現的情感也絲毫不討她們的喜歡。雙方在自己身上找到的東西都不是品德或什麼內在價值,而是相對來說比較低劣的東西。如果人們把它們理解為個人選擇或個人情緒的結果的話,確實還可以對它們加以嚴詞譴責。事實上,通常發生的情況就是這樣。女性的男性特徵和男性的女性特徵是比較低劣的。令人遺憾的是,男女人格的全部價值要因為某些價值稍低的東西而遭到玷汙。但另一方面,陰影是屬於人格的整體的:錚錚鐵漢肯定也有軟弱的地方,聰明之人必定有愚蠢之處,否則這個人就太完美了,變得不夠真實,顯得拿姿作態、虛張聲勢。不是有這樣一個古老的真理嗎:女人愛上的是鐵漢身上的脆弱,而不是他的一身力氣,她們愛的是聰明人身上的愚蠢,而不是他們的聰明才智。女人的愛是想得到男人的整體,不僅僅是男子氣概,還有它的對立面。跟男人不同,女人的愛並非情緒,而是一種意志,這種意志有時候會令人恐怖地不帶任何感情,甚至會迫使女性做出自我犧牲。被女人這麼愛著的男性是無法逃脫自己低劣的那一面的,因為他們只能用自己的現實來回應對方的愛的現實。這種現實並非是美麗的假象,而是忠實無誤地反映了把整個人類連在一起的永恆人性,反映了我們大家所共享的人類生活的高度和深度。在這個現實中,我們不再是差異化的人(英語中人的詞根就是面具的意思),而是意識到了我們擁有共同的人類紐帶。在這裡,我撕下了我自己人格的獨特性,包括社會上或其他方面的獨特之處,直接面對時下的種種問題,這些問題並不是由我而來,或者至少我是願意這麼想的。在這裡,我不再否認這些問題的存在;我感覺、我知道自己是許多人中的一個,打動許多人的東西也同樣會打動我。擁有力量,我們就是獨立的人、孤獨的人,是自己命運的主人;處於軟弱之中,我們就要依靠別人,就無法動彈,就會無可奈何地成為命運的工具,因為這時重要的不是個人的意志,而是物種的意志。
262 從表面的兩維世界、個人世界的角度來看,兩性通過相互同化所獲得的是一種劣性,如果從個人要求的角度來看則是一種不道德的主張。但是,它對生命和社會真正的意義在於:這是對個人孤立和明哲保身的克服,目的就是為了積極參與解決時下的各種問題。因此,如果說今日的女性通過精神獨立或經濟獨立有意或無意識地鬆開了婚姻紐帶的內聚力的話,這並非她們個人意志的表達,而是物種意志的表達,這種意志讓個體女性成為了其工具。
263 婚姻這個機構極其寶貴,從社會和道德的角度來說都是如此,宗教信仰者甚至把婚姻視為一樁聖事,因此我們很可以理解:當這個機構變得衰落時,人們會覺得極不可取,甚至會覺得是駭人聽聞。在我們理想的和聲中,人類的不完美一直都是一個不和諧的音調。不幸的是,沒有人生活在我們所渴望的世界中,而是生活在現實世界裡。在這個現實世界裡,善跟惡相互衝突,彼此毀滅;如果不弄髒雙手,就無法大破大立。但往往是事情一旦真的一發不可收拾,就總會有人跳出來安慰我們說,什麼都沒有發生,一切都是井然有序的,然後贏得滿堂喝彩。我要重申,一個人如果這樣生活,有這樣的想法,那麼這個人就不是生活在當下。除非環境施加了尖銳的壓力,徹底毀滅了所有“心理”問題的跡象,否則只要我們真的用挑剔的眼光去檢視婚姻,我們就會發現婚姻處於衰敗之中、並在悄悄斷裂的症狀,會發現“婚姻問題”各種各樣,既包括了無法忍受的情緒,又包括了神經症和通姦。遺憾的是,人們並不能效仿那些依然能忍受這種婚姻、停留在無意識中的人;他們的例子並沒有多大的感染力,無法誘使更有意識的人再一次滑落到簡單的無意識水平。
264 至於那些不願意生活在當下的人,這樣的人是很多的,他們就必須相信婚姻這個理想,繼續堅持這個理想,這對他們來說是極其重要的。如果一個寶貴理想僅僅只是破滅,但又沒有更好的東西來取代它,那麼這樣做是得不償失的。因此,即便是那些猶豫是否要步入婚姻的女性,她們也不敢公開挑釁這個理想。不過,至少她們不會向那個知名女作家學習。在嘗試了五花八門的實驗之後,這個女作家最後還是搬進了婚姻這個避風港,認為婚姻就是最好的答案,而所有那些沒有獲得婚姻的人要對自己的錯誤反覆深思,在虔誠的克己禁慾中度過餘生。對於現代女性來說,婚姻沒有那麼簡單。她們的丈夫在這其中應當也有一席之地。
265 只要法律條款清楚地說明通姦到底是什麼,女性就始終會心存懷疑。我們的立法者真的知道“通姦”是什麼嗎?他們給出的定義是否就體現了最終的真相?從心理學的角度來說,這也是對女性來說唯一重要的角度,這個定義是個糟糕透頂的錯誤,跟男人為了把情愛的問題編入法律而精心編造的其他東西如出一轍。對於女性來說,“婚姻不當行為”、“婚外性行為”、“配偶欺騙行為”,或者其他聽起來沒有這麼肅然的套話,這些東西都是那些在性愛問題上目蔽耳塞的男性知識分子發明出來的,又得到了那些剛愎自用的女魔頭的附和,但它們跟愛其實毫不相干。只有絕對相信傳統婚姻神聖不可侵犯的人,才會做出這麼毫無趣味可言的事情,這跟只有信仰上帝的人才真的會褻瀆神明是一個道理。打一開始就懷疑婚姻的人是不會侵犯婚姻的;對於他們而言,婚姻的法律定義完全無效,因為,就跟使徒保羅一樣,他們覺得自己不受法律管轄,他們處於愛的更高水平。但是,不管是出於愚蠢、誘惑,或者僅僅是劣根性使然,由於信奉法律的人卻常常擅越自己的法律,因此現代女性開始思考自己是不是也不屬於這個範疇。從傳統的角度來說她們是屬於的,對這一點她們必須要非常清楚,這樣才能打破自己體面光鮮的神像。從詞義上來說,“體體面面”就意味著要讓別人看到自己;一個體面的人必須符合眾人的期待,要戴上理想的面具,簡而言之,要是個騙徒。“行為端正”不是欺騙,但當體面對心靈造成壓抑、壓抑了上帝賦予的人的精髓的時候,那麼人就成為上帝口中的偽君子了。
266 現代女性逐漸意識到一個不容置疑的事實:只有處於愛的狀態中,她們才能取得能力範圍內的最高成就,最好成就。這一認知又促使女性認識到愛是處於法律之外的。她們的體面對此進行反抗,而這很容易被人等同為輿論的反應。但其實輿論是沒有這麼邪惡的,更糟糕的東西是女性血液中流淌的輿論。這種輿論就像來自她們內心的聲音,像良知一樣,這就是讓她們未越雷池的力量。她們沒有意識到,愛情,她們最個人化、最寶貴的財產,會令她們跟歷史產生衝突。她們會覺得這樣的事情簡直是不可想象、荒謬可笑的。但是,說到這個問題,又有誰充分意識到了歷史不是待在厚厚的書本里,而是生活在我們的血液中的呢?
267 只要女性延續著過去的生活,那麼她們就不會跟歷史發生衝突。但是,一旦她們遇到歷史慣性畢其全力進行衝擊,她們馬上就會開始偏離統治著過去的文化趨勢,雖然可能只是稍稍地偏離而已。這給女性造成出乎意外的震動,也可能會傷害到她們,甚至造成致命的傷害。她們的猶豫和懷疑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因為,如果她們屈服於關於愛的法律,她們就會發現自己的處境非常令人沮喪,讓人高度存疑,因為其中充斥著各式各樣的淫蕩和墮落;不僅如此,她們實際上還要面對兩股普遍力量的夾擊:歷史慣性和神聖的創造衝動。
268 那麼,誰可以對女性的猶豫說三道四呢?人人都想坐享清福,而不是陷入到這個無望的衝突中去,看自己是否要去創造歷史。難道不是嗎?這一切歸根究底就是這個問題:為了創造歷史,人們是否準備好了去破除傳統,成為“非歷史”的人?一個人要創造歷史,就要願意為此付出一切,願意直到最後一刻都用自己的生命去做實驗,願意宣佈自己的生命不是過去的延續,而是一個全新的開始。簡單的延續留給動物就可以了,但開創是人的專利,是唯一可以讓人為之自豪的東西,把人往上提升、脫離動物的東西。
269 毫無疑問,今天的女性深深地關注著這個問題。她們表現了我們這個時代的一個文化趨勢:徹底生活的衝動,對於意義和成就的渴望,以及對於毫無意義的片面性、無意識的本能性和盲目的偶發性的日益厭倦。現代歐洲人的心靈還沒有遺忘上次戰爭的教訓,雖然其中不少已經從他們的意識中驅逐出去了。男性正開始領悟到只有精神才能賦予生命最高意義。跟他們一樣,女性也越來越認識到,愛情本身就可以給予她們所有的聲望。雙方都尋求建立心理關係,因為愛情需要精神,精神也需要愛情,這樣才能實現各自的圓滿。
270 如今,女性從婚姻當中感受不到真正的安全感,因為,當她們知道自己的丈夫在感情上和思想上都在追逐別的女性的時候,當她們知道丈夫只是由於太過於算計或者是過於膽怯而不敢追隨其他女人而去的時候,丈夫的忠貞又有什麼意義?當她們知道自己也只是在利用忠貞來攫取合法的佔有權、只是在扭曲自己的靈魂的時候,她們自己的忠貞又有什麼意義?她們跟精神、跟愛情有一種更為堅貞的親密關係,這種關係超越了人類的弱點和不完美。這些弱點和不完美是令人痛苦的障礙,或者說是令人錯愕的偏離,但女性或許會發現:對它們的詮釋要基於其二元本質。就是這樣,人們一步一步地被引導到了人的低級水平,如果個體放棄其個人獨特性的話,他們最終便會走入潛意識的泥沼。但是,如果個體堅持自己的獨特個性不放,並且同時讓自己下降到人類尚未差異化的群體中去,他們就會破天荒地體會到自我的意義。除此之外,又有什麼東西可以把人從個人差異化的內心孤立中解脫出來?人又怎樣可以建起一座心理橋樑,跟其他的人相通?那些高高站立、樂善好施的人,他們由於其高風大德是與人類相隔離的。這些人越是忘我,越是捨己為人,他們在內心中就與人類越是疏離。
271 “人”這個字聽起來是非常美妙的。但是,對這個字有了正確的理解之後,它聽起來就不會這麼美妙、這麼品德高尚、這麼聰明睿智了,而僅僅只會是中等偏下而已。這是通往“最醜陋的人”,也就是真實的人的一步,是查拉圖斯特拉所無法邁出的一步。我們對這一步的牴觸,我們對它的恐懼,這些都顯示出我們自己的深度具有巨大的吸引力和誘惑力。切斷人的深度絕對不是辦法,這隻會是假象,是從本質上誤解其意義和價值。因為,哪裡只會有高度而沒有深度,哪裡又會有投不下陰影的燈光?所有的善都會遭到惡的反對。伽坡加德說:“誰也無法從未曾犯下的罪孽中獲得救贖。”對於所有想要有所理解的人,這是一句深刻的警語;對於所有那些想要得出錯誤結論的人來說,這是一個難得的機緣。深深隱藏在我們內心中的不單單是一個追逐享樂的託詞而已,而是我們所恐懼的東西,因為它要求發揮自己的作用,讓人的生活變得更有意識,也更加完整。
272 在這裡,我談的不是年輕人,這些東西恰恰是他們所不應當知道的,我指的是更為成熟的人,他們的意識由於生活的閱歷已經得到了擴充。沒有人可以從當下著手,每個人都必須慢慢地步入當下,因為我們有的只是過去,而沒有當前。年輕人還沒有獲得過去,因此他們也不會有當下。他們沒有創造文化,而只是僅僅存在而已。創造文化是飽經滄桑者的專利,因為他們已經穿越了生命的中線。
273 令人髮指的野蠻戰爭已經把歐洲人的心靈撕得粉碎。當男人開始著手修復外表的毀損時,女人就跟以前一樣,開始無意識地治療內心的創傷,為此,她們需要一種心理關係,這是她們最重要的工具。但是,這種關係最大的阻礙,就是中世紀式婚姻的排他性,因為這讓婚姻變得完全是個多餘。就跟道德的前提是自由一樣,只有當人與人之間存在心理距離的時候,才有可能建立心理關係。因為這個原因,女性產生了一個無意識的傾向,其目標是要鬆開婚姻的結構,但並不是毀滅婚姻或者破壞家庭。那種破壞不僅不道德,而且完全是對女性力量的病態濫用。
274 要描述女性為了實現這個目標而採取的不可勝數的方法,我們可能需要成捲成卷的案例材料。就像大自然一樣,女性的方法都是迂迴的,不會表明自己的目的。對不合自己心意的東西,女性會通過情緒、情感的爆發,觀點和所有目標一致的行動,目的明確地予以迴應。對於無視情愛的男性來說,女人表面上是沒頭沒腦、心狠手辣、冷血無情的,這些都讓他們無比地苦惱。
275 女性的迂迴手段是非常危險的,因為這會無望地損害她們的目標。這就是女性渴望擁有更大意識的原因,因為這會幫助她們表明自己的目標,點明目標的意義,從而避開本性的盲目活力。在其他的時代裡,應當是眾所信奉的宗教來向女性點明她們的最終目標何在;但是,在今天,宗教迴歸到了中世紀,迴歸到了毀滅靈魂的無關聯性,而無關聯性就是所有令人恐怖的戰爭暴行所產生的根源。留給上帝的靈魂太多,而留給人的靈魂則太少。但是,如果人的靈魂在饑饉中奄奄一息,那麼上帝的靈魂也無法長盛不衰。女性的心靈迴應著這種饑饉,因為愛神的職能就是把邏各斯所撕裂的東西縫合起來。女性在今日面臨著一個無比艱鉅的文化任務,或許這就是新時代的曙光。
[1][最初以“Die Frau in Europa”為題發表在《歐洲週刊》(柏林)中,Ⅲ:7(1927年10月),後以小冊子的形式被《瑞士新評》重新出版,這本小冊子此後於1932年、1948年和1959年相繼被拉謝爾出版社多次印刷出版。後由C. F.貝恩斯和H. G.貝恩斯譯成英文,收入《對分析心理學的貢獻》一書中(倫敦和紐約,1928年)。本版翻譯參考了貝恩斯的版本——英編者。此用語來自柯門所翻譯的《尼采》。——英編者]
[2][這篇文章成文1930年後,“東方”的意義已經發生改變,基本上成了“俄羅斯帝國”。雖然它的影響遠至德國中部地區,但並未失去其亞洲特徵(作者在1959年小冊子版本中的注)。——英編者]
[3]見《人格的發展》。
[4][見《精神病學研究》,索引,s.vv.——英編者]
心理學對現代人的意義
276 要把心理學的意義告訴普通大眾,我總覺得是件不尋常的難事。早在我還在精神病醫院當醫生的時候,我就覺得這件事很不容易。像所有的精神科醫生一樣,當時我發現了一件令人吃驚的事,那就是對於精神健康和疾病擁有充分觀點的人不是我們,而是大眾,他們知道的總是比我們還多。他們會告訴我們,那個病人並不是真的在爬牆,其實他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還有他認得自己的親人、他不是真的有病,而只是有點沮喪或者有點興奮,精神科醫生說這個人有這個病那個病完全是一派胡言。
277 這種司空見慣的經驗把我們帶到了真正的心理學領域,但在這裡情況就更糟了。每個人都認為心理就是他自己最清楚的東西——心理始終就是他的心理,只有他自己知道,而且到一定時候他的心理就是大家的心理。人們本能地推斷自己的心理狀況是一種普遍狀況,從本質上來說每個人都跟別人差不多,也就是說跟他們自己差不多。丈夫會這樣去推斷妻子,妻子也會這樣推斷丈夫;父母這樣推斷子女,子女也會這樣推斷父母。似乎人人都擁有最直接的渠道能夠瞭解自己的內心,都對自己的內心瞭如指掌,能夠就此提出看法;但他們自己的心理其實成了一種人人適用的多樣性的母心理,讓他們以為自己的情況就是普遍規律。當這個規則很顯然地不符合實際情況的時候——當他們發現有人真的跟他們完全不同的時候,他們會嚇一大跳,甚至感到恐怖。一般而言,他們並不認為這些心理差異有什麼奇怪的地方,至於吸引力就更談不上了,他們只是會覺得這是令人不快的、難以忍受的缺陷,或者是令人無法忍受的錯誤,必須予以譴責。這種明顯的差異簡直令他們痛苦,它就像是對自然秩序的違犯、像是必須速速予以彌補的彌天大錯,又像是應該接受相應懲處的罪行。
278 眾所周知,有些得到廣泛接受的心理學理論就是以這一假設為基礎,即無論何地人的心理都是一樣的,因此可以忽略環境的不同而用同樣的方法來闡釋一個人的心理。這些理論假設了一種令人震驚的單調性,但這一單調性卻受到了一個事實的反駁:即個人的心理差異確實存在,而且還有著幾近無窮無盡的變化。不僅如此,其中有一種理論用性本能來解釋整個心理現象世界,而另外一種理論則用權力衝動來進行解釋。這種悖論的結果就是兩種理論都越發僵硬地堅持自己的原理,表現出一種顯而易見的傾向,想把自己樹立為有且唯一的拯救源泉。雙方相互否認,如果要問這兩種理論哪一種正確,那等於白問。然而,儘管這兩種觀點的支持者都竭盡所能地忽略對方的存在,這些策略並沒有幫助到矛盾的解決。不過,其實這個謎題的答案非常的簡單。答案就是這樣:兩種理論都描述了與其支持者類似的心理,從這個角度而言,兩者都是正確的。我們可以用歌德的話來說,它“與它能理解的靈魂相匹配”[2]。
279 回到我們的主題,讓我們更加仔細地想一想那些頭腦簡單的人為什麼會有這種幾乎無法根除的成見,認為人人都跟他們自己差不多。雖然理論上大家都承認是有可能存在心理差異的,但實際上人們總是會忘記別人跟自己不同:他們的想法會不同、感覺會不同、看法不同、想要的也是不同的東西。我們看到,甚至科學理論也會以這個假設為前提:即讓每個人夾腳的都是同一個地方。除了心理學家們這些好笑的內訌之外,還有一些具有社會和政治特點的人人平等的假設,這些假設就更加嚴重了,因為它們完全忘記了個體心理的存在。
280 我不想讓自己毫無目的地受到這些狹隘短見的困擾,我只是奇怪這些觀點為什麼會存在,我想要知道可能的原因。這種疑問讓我開始研究原始人的心理。很久以來,有一個現象讓我印象很深刻,那就是那些心懷成見、認為心理都是一致的人有著某種程度上的天真和幼稚。在原始社會,我們實際上發現這種假設不僅適用於所有的人,而且還延伸到了所有的自然物體,動物、植物、河流、山林等等等等。它們都有著人的某些心理,甚至於樹木和石頭都可以說話。有些人顯然並不符合這個普遍規則,他們被尊為巫師、巫婆、頭領、巫醫。同樣地,動物裡面也有草原狼醫、鳥醫、狼人等等。只要動物的舉動不同尋常、破壞了被大家所默認的一致性假設,它們就會被冠以尊稱。原始人的心理框架從根本上來說是基於沒有充分差異化的意識的,現在的成見顯然就是這種心理框架的殘餘——不過也是很有威力的殘餘。個人意識和自我意識是人類發展過程當中晚期的產物,其原始形式就僅僅是集體意識而已。在今天依然存在的原始社會裡,這些意識的發展往往都是十分落後,以至於許多部落都甚至不給自己取個名字,把自己跟其他部落區分開來。比如,在東非,我碰到有個部落就簡單地把自己叫做“在那裡的人”。原始的集體意識一直存活在我們的家族意識當中。我們經常會發現,除了說自己叫什麼什麼名字之外,一個家庭的成員往往對自己就再沒有什麼好形容的了——而相關的人好像對這一點也十分地滿足。
281 不過,個人可以互換的集體意識還不是最低級的意識,因為這種意識已經表現出來一些差異化的跡象。對於最低級、最原始的意識層次,我們會看到一種籠統的或者宇宙的意識,它完全意識不到主體的存在。這個意識層次只有事件,沒有行動的人。
282 在意識的原始暗夜中,“我”和“你”之間並沒有明顯的區別,每個人的思維、感覺和行動方式都一樣。因此,我們那種自己喜歡的事別人肯定也會喜歡的假設顯然就是來自那時的遺蹟。不過,如果有什麼事情發生,表現出某個人的想法不同,那麼馬上就會出現騷動。沒有什麼東西比不尋常的事情更能令原始人驚慌失措了;他們馬上就會懷疑這件事有危險、有敵意。原始人的反應也在我們的身上覆活了:當看到有人跟我們的信仰不同時,我們馬上會有多麼生氣!當有人厭惡我們的審美觀時,我們會覺得受到了侮辱。我們依然迫害著那些跟我們的想法不同的人,我們依然試圖想把自己的觀點強加於別人,想要讓那些沒有宗教信仰的人皈依宗教,以把他們從無疑在等待著他們的地獄中解救出來,而且,我們都深深地恐懼於只有自己在堅持自己的信仰。
283 人人心理均等是一種心照不宣的假設,它來源於人對自己的原始潛意識。遠古時期沒有個人意識,只有集體心理,個人意識逐漸地從集體心理中出現,發展到一個更高的水平。個體意識的存在有一個不可或缺的條件,那就是它必須不同於其他人的意識。我們可以把意識發展過程比喻成一枚火箭,它從黑暗中升起,又消失在五顏六色的群星當中。
284 作為一門實驗科學,心理學的起源很晚。這門科學只有50年的歷史,因此還處於襁褓之中。心理均等的假設使得心理學無法更早出現。從這一點我們可以看出來任何不同的心理都有多年輕。它剛剛從一場大覺中醒過來,緩緩地、笨拙地去認知自己的存在。認為我們已經獲得了什麼很高層次的意識,這種想法是一個錯覺。我們現今的意識還只是個剛剛學會說“我”的小孩。
285 發現人們的心理是如此大相徑庭,這是我人生中最美妙的經歷之一。如果說心理的集體均等不是原始人當中的情況,不是所有個體心理的起源和基體,那麼這將是一個巨大的錯覺。事實上,儘管我們有個人意識,但毫無疑問的是心理集體均等的情況會繼續作為集體意識而存在——成為讓自我在上面像船一樣行駛的海洋。同樣由於這個原因,我們從未丟失過原始心理世界中的任何東西。大海會把無垠的舌頭伸到各個大陸,像島嶼一樣舔食著它們。同樣地,我們的原始潛意識也會擠壓我們的個體意識。在發生精神疾病的大災難的時候,大海的風暴潮會洶湧地淹沒小島,把它們吞回深不見底的海中。在產生精神症障礙的時候,至少會出現崩堤,肥沃的低地會被洪水化為廢土。神經症患者都是住在海邊的人——他們最容易受到大海的威脅。所謂的正常人都住在內陸,住在比較高、比較乾的地方,靠近平靜的湖泊和溪流。不管潮水有多高也衝擊不到他們。環繞大陸的海洋是那麼遙遠,他們甚至會否認大海的存在。事實上,當一個人完全認同於自我時,他會丟棄把人類綁在一起的共同的紐帶,把自己與其他人完全分離開來。因為沒有人想跟別人完全一樣,所以這種現象是常常會出現的。不過,對於原始的自我主義而言,一個例行的原則是要改變的絕對不是“我”,而只可能是別人。
286 暗藏兇機的潛意識海洋包圍著個人意識。我們的意識看上去穩定而可靠,但實際上它是個極其脆弱的東西,其基礎也非常不安全。往往情緒稍有激動,就能打破意識敏感的平衡。我們的表達方法就顯示了這一點。我們會說一個人“氣得發瘋”,這個人“完全忘了自己”、“認不出他了”、“鬼上身”等等。一個人讓什麼東西“嚇得魂飛魄散”、“逼得發瘋”,所以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這些廣為人知的說法說明我們的自我意識很容易就可以受到各種情感的幹擾。這些障礙並不只會急性發作;它們通常都是慢性的,會給意識帶來長久的改變。由於某些心理劇變,我們的整個存在都有可能跌回到潛意識當中,數十年地在表面消失。永久性的性格變化並不罕見。因此,我們可以正確地說,有過這種經歷之後,這個人成了一個“改變了的人”。這種事不僅會發生在遺傳有缺陷的人或者神經症患者身上,而且也會發生在一般人的身上。由情感導致的障礙有一個學名叫分離現象,說明這是一種心理分裂。在所有的心理衝突中,我們都可以察覺到一種這樣的分裂,這種分裂可以進一步發展,進而威脅到意識已遭到打擊的結構,使之完全解體。
287 但是,即使是生活在內陸的人,生活在忘了有大海存在的正常世界的人,他們也並不是生活在一片堅硬的土地上。那裡的土壤鬆鬆垮垮,大海在任何時候都可以通過大陸的縫隙衝進來,把他們困在那裡。原始人從自己部落的生活和自己的心理中就知道有這種危險。確切地說,這些“靈魂之險”當中最重大的就是失魂和著魔。兩者都是分離現象。對於失魂的人來說,可以說是這個人的靈魂離開了身體;對於著魔的人來說,是有一個陌生的靈魂住到了他的身上,而且一般都是以讓人討厭的形式。這樣的形容方式聽起來可能比較奇怪,不過卻確切地描述了我們今天所稱之為分離現象或精神分裂狀況的症狀。它們不完全是病態症狀,因為在正常人的身上也同樣可以發現這些症狀。它們的形式可以是覺得自己的健康狀況時好時壞、情緒莫名地變化、出現沒有預見的情感、突然之間什麼都討厭、心理上出現怠惰等等。在正常人的身上甚至還可以看到類似於原始人的鬼上身似的精神分裂現象。同樣,正常人也躲不過情感的惡魔;他們也同樣會被迷戀、罪惡和片面的信仰佔據身心;這些就是所有那些在他們和他們所珍愛之物之間挖出一道鴻溝的東西,也從而給他們自己的心理造成令人痛心的分裂。
288 跟我們一樣,原始人也認為心理分裂讓人羞於啟齒、是一種病。只不過我們是稱之為衝突、緊張或者精神崩潰。聖經故事認為動物、植物、人和上帝之間未被打破的和諧,也就是所象徵的天堂,是所有心理髮展的開端,並且宣稱意識的第一束曙光——“你必須像諸神一樣,知道善與惡”——是災難性的罪惡,這不是沒有任何理由的。對於天真的人來說,這的確是罪惡,它粉碎了統治著原始暗夜的神聖的意識統一。它是個人對上帝像魔王撒旦式的反叛,是以不和諧對抗和諧的敵對舉動,是對萬物彼此聯結的分離。所以上帝詛咒蛇說:“我又要叫你和女人彼此為仇。你的後裔和女人的後裔也彼此為仇。女人的後裔要傷你的頭,你要傷他的腳跟。”
289 但是,意識的獲得是智慧之樹最彌足珍貴的果實,是讓人類征服地球的神奇武器。我們也希望這能讓人類得以征服自己,取得更大的勝利。
290 個人意識意味著分離和對立,這是人類在漫長的歷史當中經歷了無數次的事實。就像分離的時間對於個人來講是生病的時間一樣,它在國家的生命當中也是如此。不能否認,我們生活在一個分離和有病的時代。從這個角度上說,各種政治和社會情況、宗教和哲學的分裂,各個現代藝術和現代心理學門派的相互傾軋都說明瞭一件事。任何具有最起碼的責任感的人對於形勢的這種突變能產生一絲的滿意嗎?平心而論,我們必須承認在當今的世界裡沒有人會覺得舒服;事實上,這個世界是越來越令人不滿。我們經常會聽到“危機”這個詞,這是一個醫學上的表達,它告訴我們疾病已經到了一個危險的高潮點。
291 人開始有意識的時候,分離之病的幼芽就種到了他們的靈魂裡,因為意識既是大善同時又是大惡。要計算我們生病的時間有多長是很難的。但是,如果我們回顧一下人類的病史,我們就會找到早期那些容易分析的疾病發作。最嚴重的一次是基督之後第一個世紀在整個羅馬世界傳播的一場重病。分離表現為政治社會狀況前所未有地崩潰,宗教和哲學紛爭頻見,以及藝術與科學令人扼腕地凋零。倘若我們把人類簡化為一個個人,當時的情況也的確如此,我們就可以發現站在面前的是一個高度差異化了的人。他以絕對的自信掌握了四周環境,在追求與眾不同的職業和興趣的過程中自我分離,忘卻了自己的起源和傳統,甚至完全喪失了對自己過去的記憶,因此他看上去此一時彼一時各不相同,陷入了跟自己無望的衝突之中。最後,這種衝突會導致出現一種衰弱狀況,他所征服的世界會排山倒海般地像潮水一樣湧入,完成這一毀滅過程。
292 在對心理進行了多年的研究之後,跟其他研究人員一樣,我逐漸形成了一條基本的座右銘,那就是決不要只從一面來看待心理現象,而是也要從另一面看。經驗證明,任何事物都有兩面,有時候甚至多面。迪斯雷利有一句格言說,對於重要的事情不要太過重視,不重要的事情也並不像所看上去的那樣不重要。這是對同一個真理的另外一種表述。第三個說法是這個假設:每個心理現象都會得到相反現象的補償。這就應了這句話:“物極必反”,或者說“禍兮福所倚”。
293 因此,我們世界的分離之病同時也是一個康復過程,或者說是懷孕期的末期,預示著分娩的陣痛。羅馬帝國那樣的分離時代同時也是重生的時代。我們把自己的紀元追溯到奧古斯都的時代不是沒有道理的,因為那個時代降生了象徵性人物基督。他被早期的基督徒稱為“魚”,是剛剛開始的漫長的雙魚時代的統治者[3]。基督成為了此後兩千年來精神上的統治者。像巴比倫傳說中的智慧之神奧安尼斯一樣,基督從大海中升出來,從原始黑暗中升出來,結束了一個漫長的時代。他確實是說“我帶來的不是和平,而是劍”。但是,導致分裂的東西最終也創造了統一。因此,基督的教義是聯合一切的愛的教義。
294 因為時空的關係,我們現在站在了一個有利的位置,能夠清楚地看待這些歷史事件。如果我們也生活在那個時代,我們也很可能像別人一樣對這些事件視而不見。當時只有謙卑的少數才知道《福音書》,即令人愉快的音信;從表面上看,一切都是政治、經濟問題以及體育。宗教和哲學試圖吸收從剛被征服的東方湧入羅馬世界的精神財富。幾乎沒有人注意到註定會長成蒼天大樹的芥末籽。
295 在中國古典哲學中,有兩個對立的原理,一個是代表光明的陽,一個是代表黑暗的陰。人們說,只要其中某個原理達到力量的極點,相反的原理就會像幼芽一樣在裡面蠢蠢欲動。這是對內部對立面補償這一心理學規律另外一種極為生動的表述。當一個文明發展到黃金階段的時候,遲早就會出現衰敗的時期。不過,雖然這種毫無目的和目標的衰落讓一切陷入混亂,看上去毫無意義、令人感到無望,讓旁觀者充滿厭惡和絕望,但它在黑暗之中還是保留了新曙光的萌芽。
296 不過,讓我們暫時回到之前對一個來自古典衰落時期的人的解析。我已經試圖向大家展示他是怎樣在心理上分裂的,是如何由於一陣災難性的虛弱而失去對環境的控制,並最終倒在毀滅力量之下的。我們假設這個人來找我諮詢。我會給出這樣的診斷:“你的活動數不勝數,太過於外向,所以現在你緊張過度。你的事情、你個人和作為人的義務太過龐雜,讓你失去了理智。你是像伊瓦·克魯格一樣的人[4],他就是現代歐洲精神的典型代表。親愛的先生,你要知道你現在是在迅速墮落毀滅。”
297 認識到後一點對於這個人尤為重要,因為病人往往會有一陣十分有害的傾向,即使很久以前就已經證明沒有用,他們還是想用過去的方式繼續混下去,結果只是讓自己的處境更加糟糕。等待是毫無用處的。因此,馬上就出現了一個問題:“要怎麼做?”
298 我們的病人是一個有學識的人。他嘗試過所有或好或壞的專利藥、各種食譜,也接受了那些聰明人給他的任何建議。因此,我們必須像對待蒂爾·艾倫施皮戈爾一樣對待他。蒂爾·艾倫施皮戈爾總是笑著上山哭著下山,完全置哭笑的常識於不顧。但是,隱藏在他傻瓜外表之下的是一個智者,在上山的時候為即將到來的下山而感到高興。
299 我們必須把這個病人的注意力轉到一個地方,那個統一的幼芽在他心中生長的地方,那個出現創造性新生的地方,這個地方是表面所有的裂縫和分裂的最深層次的根源。文明不會衰敗,只會再生。在最初的幾個世紀,當有智之士看到羅馬世界充斥著愷撒崇拜、對馬戲表演如痴如醉、充滿了政治陰謀和胡推亂斷的時候,他們會毫不猶豫地大叫:“在所有這些漫無目的的混亂背後,黑暗已經生髮出下一個時代的萌芽;智慧樹種子的陰影將會籠罩住從最西邊的世界盡頭到波蘭,從北邊山脈到西西里島的所有國家,把它們統一起來,只有一種信仰、一種文化、一種語言。”
300 這就是心理學規律。這個病人絕不可能相信其中的隻言片語。至多他也就是想要親身去體驗這些事情而已。這時候我們的困難就開始了,因為補償往往只有當人們沒有期望它的出現,而且客觀上來講也不可能出現的時候才會現身。我們現在假設這個病人並不是一個蒼白的、從一個早已滅亡的文明當中抽取出來的人,而是我們今天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他不幸成為現代歐洲文化的典型代表。這樣,我們就會發現補償理論對他毫無意義。他最大的問題就是比別人知道得更多;沒有什麼東西他是無法分類、將其放到正確的格子裡的。至於說他的心理,這從根本上來說就是他自己的發明、自己的意志,它也僅僅聽從他的說理;倘若情況相反,倘若他還是出現了焦慮狀況、強迫觀念等心理症狀,那麼這就成了臨床上可以辨識的疾病,有一個完全可信的科學名稱。作為一種原始體驗,心理是無法簡化為任何別的東西的。對於這一點這個病人是一無所知,也不明白我在講什麼。但是,他卻以為自己完全瞭解,甚至還會寫一些書和文章,哀嘆“心理主義”之可惡。
301 這種心態是無法與之爭論的,它把自己藏在一堵由書本、報紙、觀點、社會機構和專家成見砌成的厚牆後面。任何東西也無法突破它的防線,至於讓他跟世界和他自己合為一體的小小的新萌芽就更不可能了。它如此渺小,如此可笑,謙遜起見還不如消亡算了。那麼,我們要怎樣去引導這個病人,讓他起碼瞥見一絲不同的東西、一點能夠抗衡他所過於熟悉的世界的東西?一開始的時候我們必須用迂迴的方式把他引到他心理中一個無足輕重、很不重要的黑暗角落,從一條久已棄用的小道把他引到那個很久之前就知道了的錯覺,全世界都知道這個錯覺只不過是……這個心理角落就是夢,而夢只不過暗夜裡一個稍縱即逝、荒誕的幽靈,而那條小道就是對夢的瞭解。
302 這個病人會以浮士德式的憤怒大喊:
瘋狂的魔法違反我的本性,
你居然向我保證,
在一塌糊塗的混亂中我會恢復安寧?
我還得對一個老婦人不恥下問?
……
你就沒有把某種靈藥發明?[5]
303 對此我會這麼回答:“你不是嘗試了一個又一個的療法了嗎?你不是親眼看到你所有的努力都只是讓你轉圈子、讓你回到現在的混亂生活嗎?所以,如果不是從你自己的世界找的話,你要從哪裡找到另外的觀點?”
304 梅非斯托(德國傳說中的魔鬼——中譯者)聽了點頭低語:“那就是巫師進來的地方。”這樣,他邪惡地扭曲了自然的秘密,彎曲掉夢是內心視野的真相,說“即使是光天化日之下也很神秘”。夢是靈魂最深幽隱蔽之處的一道隱藏著的小門,它通往那片在自我意識出現很久之前就已是心理的宇宙暗夜,而且不管我們的自我意識延伸有多遠這裡也依然是心理。所有的自我意識都是孤立的;由於它起分別、有我執,它認識的便僅僅是那特殊的東西,它看見的便僅僅是那關乎自我的東西。自我意識的本質是侷限,哪怕它能夠抵達星空中最遠的星雲也仍然如此。所有的意識都是彼此分隔的,然而在夢裡,我們卻披上了生活在原始暗夜中的那個更普遍、更真實、更永恆的人的共性。在那裡,他仍然是一個整體,整體性就在他身上——他與自然牢不可分,擺脫了所有的我性。
305 不管它是多麼幼稚、荒誕、鄙俗,夢正是從這種統一一切的深淵中升起的。它像鮮花一樣真誠坦率,甚至讓我們為自己生活中的不夠誠實而臉紅。怪不得在所有的古文明裡印象深刻的夢都會被解釋為來自神祇的音信!這也依然被我們這個年代的理性主義用來把夢解析為白天的殘餘物、從我們堆滿物品的意識桌子上掉到昏暗世界中的碎屑。那些黑暗的深淵因此就是空空如也的大袋子,裡面除了上面掉下來的東西之外別無他物。為什麼我們總會忘記在廣闊無垠的人類文化中所有雄偉壯麗的東西都是來源於幸運的念頭?如果再也沒有人會產生這些念頭,人類將會怎樣?更正確的是,我們可以說意識就是那個袋子,裡面除了偶然掉進去的東西之外再也別無他物。我們從未明白自己對幸運念頭的依賴有多大——直到我們悲傷地發現這些念頭再也不會出現了。夢就是來自那個統一一切的心理黑暗世界的幸運念頭。當我們在世界表面無窮無盡的特殊東西和相互隔離的細節當中失去自我的時候,我們能不自然而然地去叩擊夢的大門、詢問哪些方位可以讓我們更進一步看清人類存在的基本事實?
306 在此,我們碰到了一個頑固的成見,即認為夢都是泡沫,它們並不真實,它們會撒謊,只不過是願望的達成而已。這些說法都不過是不想認真看待夢的藉口而已,因為認真的話會讓人不舒服。儘管極不方便,但意識在心智上的狂妄自大使它偏好彼此隔離。因為這個原因,人們堅決不承認夢是真實的、能夠說出真相的。有些聖人也會做非常鄙俗的夢。如果這些下流的夢都真的是事實的話,那麼讓他們高於芸芸眾生的神聖又何在呢?然而正是這些鄙俗的夢強調了我們與人類其他成員的血緣關係,從而最為有效地削減了我們因本能的衰退而產生的傲慢。實際上,即使整個世界註定了要破碎成散沙,心理的統一性也絕不會解體。表面的裂縫越大、越多,深處的統一性就越會加強。
307 當然,凡是沒有這種親身經歷的人都不會相信意識之外還會獨立存在其他心理活動,他們肯定更不會相信某個活動不僅在自己身上發生、同時也會發生在所有人身上。但當我們把現代藝術的心理學跟心理學研究成果進行比較時,我們發現可以不容置疑地證明這種集體的潛意識因素確實存在。
308 不過,我們的病人已經習慣於認為自己的心理完全受他掌控,於是他會反駁說他從來沒有看到自己的心理活動有什麼客觀的地方。相反,它們都是一個人所能想到的最主觀的東西。對此我會反唇相譏:“這樣的話,你立刻就可以讓自己的焦慮和強迫觀念消失不見。困擾你的糟糕情緒也會不再存在。你只要念一下魔咒就可以了啊。”
309 自然,由於這個病人作為現代人的天真,他完全沒有看到自己就跟最黑暗的中世紀裡的巫婆和獵巫人一樣被自己的病態勾了魂,只是名稱不同而已。那時候他們稱之為魔鬼,現在我們稱之為神經症。但他們說的是同一個東西,是同一個古老的體驗:心理中某種客觀存在的東西,某種我們覺得陌生的東西,正在不受我們控制地反對我們的意志行使其主權。我們就跟《浮士德》裡面的臀部見鬼者差不多,浮士德驚呼道:
臀部見鬼者
你們還在那兒!真是豈有此理!
快些消失!社會已經移風易俗!
魔男魔女完全不懂規矩。
人智已經這麼開明,堤格爾還有鬧鬼的把戲![6]
310 如果我們的病人能夠接受這種邏輯,那他就可以獲益良多了。體驗心理的道路就擺在了他面前。但是,他很快就會產生另外一個成見,使他們無法取得更大的進展。他會說:“假設說我正在體驗著一種能熔化意志的心理力量,用你的話來說就是一種客觀心理因素,但它還是一種純粹屬於心理的、含糊不清的、不可靠的東西,對於生活中的實際事務根本就不重要。”
311 人們對遣詞用字的糾纏是簡直令人難以置信的。人們總是認為名稱假定事物——就好像我們把魔鬼稱為神經症是犯了彌天大錯一樣!這種可憐的幼稚特徵是從人類元年殘餘下來的另外一個東西,那時候人類生活還是靠咒語來運作。不過魔鬼或者神經症後面的東西才不管我們給它們取了什麼名字。我們當然不知道心理到底是什麼。我們會說“潛意識”,這只是因為我們並沒有意識到它實際上是什麼。我們對它的所知就跟物理學家對物質的瞭解一樣少。物理學家對物質有的只是理論和某些觀點,此時會這樣描述彼時又會那樣。有時候這種描述符合事實,但不久之後又會有新發現,帶來截然不同的觀點。但這一切都對物質沒有任何影響。難道說物質的現實情況會有任何程度的減少?
312 當我們碰到這種陌生而令人不安的因素,也就是我們所謂的潛意識或者主觀心理的時候,我們其實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什麼。這種因素被定義為性本能或權欲,這也不無道理。但並沒有公正地表現它真正的重要性。這些本能當然不是生存的要義,但除了代表了我們理解力的侷限之外,它們的背後還有什麼?在這個方面人們可以天馬行空地解析。你也可以把潛意識當作生存本能的顯現,把這種創造並維繫生命的理論等同為柏格森的生命衝動,甚至等同於他的造物主的綿延。另外還有一個類似的東西是叔本華的“意志”。我認識有些人覺得自己心理的奇怪力量是非常神聖的,理由僅僅就是因為這種力量讓他們明白了宗教體驗的含義。
313 當我指出夢是現代世界精神混亂的信息來源時,我承認我完全能夠理解我的病人以及大眾的失望之情。沒有什麼比這種矛盾的表示更能讓一個人覺得荒唐透頂了。在一個充斥著硬邦邦的現實的世界裡,夢這種純屬主觀無用的東西又能做什麼呢?現實必須用其他同樣活生生的現實來對付,而不是夢,夢只能讓人不得安眠,讓人轉天情緒低落。用夢建不了房子,付不了稅單,贏不了戰鬥,也克服不了世界危機。所以我的病人像所有心智健全的人一樣,想要我告訴他要怎樣處理他這種難以忍受的處境,當然也要用合適的、常識性的方法。唯一的麻煩在於那些看來合適的方法都已經嘗試過了,但都毫無成果,又或者這些方法都是異想天開的幻想,在實際中並不可行。選擇這些方法的目的是應付目前的處境。比如,如果一個人生意變得一團糟,他自然就會用所有靈丹妙藥來讓生意起死回生。如果所有靈丹妙藥都試過了,但事與願違,情況反而越來越糟糕怎麼辦?在這種情況下,他只能被迫儘快棄用所謂的合理方法。
314 這種情況下,我的病人,甚至有可能我們整個時代都會焦慮地問我:“我該怎麼辦?”我只能回答:“我也不知道。”“那麼就束手無策了嗎?”我會回答說,在進化過程中,人類無數次都走進了這樣的死衚衕,沒有人知道該怎麼做,因為人人都在忙著策劃應對的妙計。沒有人有勇氣承認他們統統轉錯了彎。然後,突然地,事情開始有了轉機,過去的同一批人類依然會存在下去,只是與以前稍有不同而已。
315 回顧人類歷史的時候,我們看到的只是表面發生的事情,但即便是這些事情也在傳統昏暗的鏡中扭曲了。真正發生的事情逃過了史學家探索的目光,因為真正的歷史事件都被深深地埋藏起來了,它們被所有人經歷但沒有任何人看見。它們是最私密、最主觀的心理經驗。戰爭、王朝、社會動盪、征服和宗教都不過是秘密的心理態度的表面症狀而已,這種心理態度甚至連個人自己都一無所知,史學家也無法傳達;在這個方面宗教創始人或許給了我們最多的信息。從本質上說,世界歷史上的重大事件都毫不重要。歸根究底,最根本的東西就是個人生活。個人生活就可以創造歷史,只有在這裡才首先發生重大變革,整個未來、整個世界歷史都最終從個體這些隱藏的源泉中像一個巨大的彙總體一樣噴湧而出。在我們最隱秘、最主觀的生活中,我們不僅是時代被動的見證人、時代的承受者,也是時代的創造者。我們創造了自己的時代。
316 因此,當我建議這個病人注意自己的夢時,我的意思是:“回到你自己最主觀的部分,回到你賴以生存的湧泉,回到那個你不知不覺中在創造了世界歷史的地方。你那顯然不可解決的困境只能任憑它不可解決,否則你就會在尋求靈丹妙藥的忙碌中虛耗掉你自己。而對於這所謂的靈丹妙藥,你其實從一開始就知道它的無用。你的夢是你內心生活的表現,它們能告訴你是什麼錯誤態度讓你走進死衚衕的。”
317 夢不受意志的控制,是潛意識心理不偏不倚、自發的產物。夢是純潔的自然;它把天然而未經粉飾的真實顯現給我們;它因此能夠在我們的意識太遠地偏離了其基礎並走入死衚衕的時候,把一種本然的、符合我們基本人性的態度還給我們。
318 對夢關注是一種對自己進行反省的方式——自我反省方式。不是我們的自我意識在自我反省;而是自我意識把注意力轉到夢的客觀情況上,把它作為來自潛意識,即人類的統一靈魂的信息或音信。它反射的不是自我,而是本我;它回憶起了自我所陌生的奇怪的本我,本我從一開始就是我們的,是長出自我的樹幹。之所以我們覺得陌生,是因為意識的反常讓我們疏遠了它。
319 但是,即便我們接受這個主張,認為夢不是隨心所欲的發明創造,而是潛意識心理活動的自然產物,我們在面對真正的夢的時候還是沒有勇氣視之為重要音信。解夢是巫術最大成就之一,因此被教會列為妖術而遭到迫害。儘管處於20世紀的我們在這方面要更加開放,但解夢這整個觀點還是附加了太多的歷史偏見,讓我們難以樂於接受。有人會問,有沒有可靠的解夢之法?這麼多推斷當中能否有某一種可以相信?我要承認這些擔心我都有,我也確信事實上絕不存在什麼可靠的解析方法。只有在最狹隘的侷限裡才可以找到對自然事件絕對可靠的解析——也就是說,這時除了我們放進去的東西之外,解析再也不能產生別的東西。任何解釋自然的嘗試都是危險的。只有在開拓工作完成很久之後,才能出現一種可靠的方法。我們知道弗洛伊德寫了本解夢的書,但他的解析正好例證了我們剛才所說的話:除了他的理論允許放到夢裡的東西之外,這種解析不會產生別的東西。這種觀點自然沒有公正地對待夢生活的無限自由,後果就是夢的含意被藏匿了,而沒有被揭開。實際上,不存在有效的方法這是件好事,因為否則的話夢的含意事先就會受到限制,會恰恰喪失讓夢在治療上顯得如此珍貴的優勢——它們能提供新視角的能力。
320 所以,我們要把夢完全當作一個未知的東西。要從各個角度觀察它,把它放在手心、帶在身上,讓想象力圍繞它飛舞,跟別人談論它。原始人就互相交流印象深刻的夢,而且儘可能在公開的場合,這個習俗在古代社會晚期也得到證實,因為古人都賦予夢極大的重要意義。這樣下來,夢就會暗示出各種觀點和聯想,讓我們接近其含意。我無須指出,證實夢的含意完全是一件很隨意的事,這就是危險開始產生的地方。人們會根據自己的經驗、脾氣和喜好來給夢的含意設定或寬或窄的限制。有些人有一點點含意就心滿意足,而有的人卻有再多的含意也不夠。另外,夢的含意,或者說我們對夢的解析,在很大程度上都在於解析者的解析,在於他對含意有什麼樣的預期或需要。在引出夢的含意時,解析者會不由自主地受到某些預設的引導。至於他是通過這一解析有所獲得還是反而更深陷到自己的錯誤當中,這完全在於分析者是否審慎和誠實。說到預設,儘管可以證明夢在被意識的過程中會受到某種程度的扭曲,但我們可以肯定地說夢不是意識心靈漫無目的的發明,而是一種無意識的自然現象。而且,這種扭曲發生得如此迅速和不由自主,我們幾乎不會有絲毫察覺。因此,我們可以安全地推斷它是夢的功能不可或缺的部分。我們也可以安全地推斷:夢來自我們的存在的潛意識部分,因此其症狀會讓我們推斷出這一存在的本質。如果我們想要查出自己的本質,夢就是實現這一目的最合適的媒介。
321 在解夢過程中,我們必須摒棄所有帶有迷信意味的東西,首要的就是認為夢裡的主角就是現實生活中同樣的人這種觀點。我們絕對不要忘記:一個人夢到的首先是自己,而且幾乎都會排斥所有別人(一切特例都服從於具體規律,在此先不贅述)。如果承認這個事實,我們有時就會發現自己碰到了非常有趣的問題。我還記得兩個富有教益的案例:我有個病人夢到一個喝醉了的流浪漢躺在陰溝裡,還有個病人夢到一個醉醺醺的妓女在下水道里打滾。第一個病人是位神學家,第二位是上流社會顯赫的女士。他們兩位都既憤怒又害怕,堅決不承認他們夢到的是自己。我苦口婆心地建議他們花一小時自我反省一下,要很努力、很虔誠地去思考自己在哪些方面並不見得比陰溝裡醉醺醺的兄弟和下水道里醉醺醺的姐妹高明。自我瞭解的微妙過程往往就是從這樣的意外開始的。我們夢到的“別人”不是我們的朋友或鄰居,而是我們身上的他性,我們喜歡這麼形容它:“主啊,謝謝你,我沒有像這樣的稅吏和罪人一樣。”作為自然之子,夢當然不會有道德說教的意圖;它只是說明瞭一條眾所周知的規律:樹再高也達不到天堂。
322 除此之外,如果我們認定潛意識包含了意識中缺失的所有東西,因此它具有補償傾向,那麼我們可以開始做出結論——當然,前提是夢不是來自太深的意識層次。如果是這樣的夢,它一般就會含有神話母題,含有那些能在本民族神話或其他種族的神話裡找到的觀點和影像的混合體。這樣,夢就會產生集體含意,屬於人類共性的含意。
323 這與我之前說人們總是夢到自己的說法並無矛盾。作為個體,我們不是完全獨一無二的,而是跟所有的人一樣。因此,帶有集體含意的夢首先對做夢的人來說是有根據的,但它同時又表明他個人暫時的問題也是其他人的問題。這往往具有重大的現實意義,因為無數人在內心裡都跟人類脫鉤,受到別人沒有他們這些問題的想法的壓抑。又或者他們過於謙卑,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是,因此他把對社會認同的要求放在極低的水平。此外,一切個體問題在某種程度上都跟時代問題有關,實際上每個主觀困惑都必須從整個人類處境的角度來看待。但是,只有當夢真的是與神話有關、運用了集體象徵時,我們才可以這麼做。
324 這樣的夢被原始人稱為“大”夢。我看到東非的原始人理所當然地認為只有“大”人物——巫醫、巫師、頭領等——才會做“大”夢。在原始水平上可能真的如此。但對我們而言,普通人也會做這樣的夢,尤其是當他們在心理或精神上已經穩定的時候。顯然,用直覺猜測“大”夢是沒有用的。必須具備像專科醫生那樣廣博的知識。但是任何夢都不可能用知識就可以解析。而且,這種知識不能是死記硬背沒有生命的材料;它必須具備鮮活的特點,而且注入了使用者的經驗。如果一個人在內心裡不是哲學家,那麼他頭腦中的哲學知識又有何用?任何想要解夢的人本身必須跟夢處在一個大致相同的水平,因為只有在夢裡他才能把自己看得清清楚楚。
325 解夢的技藝是從書本里學不來的。只有那些讓人可以棄之不用的方法和規律才是好方法、好規律。只有那些無論怎樣都可以做到的人才擁有真正的技能,只有具備理解力的人才能真正地理解。一個不理解自己的人是無法理解別人的。在我們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不為我們所知的另外一個人。他在夢裡跟我們說話,告訴我們他對我們的看法跟我們對自己的看法是多麼大相徑庭。因此,當我們發現自己處在一個沒有出路的困境中時,他有時可以點燃一盞燈,徹底改變我們的態度——也就是讓我們陷入困境的態度。
326 這些年來我越專注於這些問題,就越有一種強烈的印象:現代教育有一種病態的片面性。我們讓年輕人全身心觀察這個寬廣的世界,這無疑是正確的,但如果以為這樣他們就真的可以應對生存這一任務,那麼就是異想天開。這種訓練只能讓年輕人調整自己適應外部世界和現實,但沒有人想到還必須要適應本我,適應心理的動力,它們的威力比地球上所有超級力量還要大。我們確實存在一個教育體系,但這個體系一部分是起源於古代,一部分起源於中世紀早期。它效仿的是基督教教會。然而我們不能否認,200年來基督教幾乎跟中國的孔教和印度的佛教一樣已基本喪失了它的教育活動。這不能歸咎於人類的不公,而是一個逐漸的、普遍的精神轉變,它的第一個徵兆就是宗教改革。宗教改革粉碎了教會作為良師的權威,因此權威教條本身也開始分崩離析。無可避免的後果就是意識更多地舞弄短暫的手法。人必須再次明白:自己只不過是在舞臺上演出一幕莎士比亞劇的演員,後臺有製片人和導演,他們總是會對他的表演有很重要的話說。
[1][最初以“論心理學”(Ueber Psychologie)為題發表於《瑞士新評》(蘇黎世)一書中,I(1933年),第1卷,21-28;第2卷,98-106。此文後來被改寫和擴充成“當代心理學的意義”(I Bedeutung der Psychologie für die Gegenwart),收錄在《心理的實在性》(Wirklichkeit der Seele)一書中(蘇黎世,1934年),第32-67頁。——英編者]
[2]《浮士德》第一卷,韋恩譯,第48頁。
[3][轉引自《唉翁》(Aion),多處出現。——英編者]
[4][瑞典金融家(1880-1932),被稱為“火柴國王”,由於複雜的投機行為而導致金融破產和自殺。——英編者]
[5]《浮士德》第一卷,韋恩譯,第110頁。
[6]轉引自韋恩譯,《浮士德》第178頁。
心理治療之現狀
327 早些時候,人們的想法還沒有那麼見多識廣,那時心理治療被視為一種技巧,基本上可以運用到每個用心學了這門技巧的人身上。在醫學專著和課本上可以看到這樣的妙語:“……此外,以下方式亦或有效:按摩、冷水浴、山林空氣、心理治療。”嚴謹地說,這種“心理治療”從來沒有什麼明確的細節內容。顯然,只要它是由催眠術、暗示、勸告、意願再教育、自我暗示等組成,任何人都可以通過死記硬背掌握這門技藝,不論何時都可以發表自己的高見。所有的醫學專業——這包括精神科醫生和神經科醫生——都是出了名地學得慢,需要很長的培養時間。往往出現這種情況:在心理治療早已發展為心理學之後,在治療學早已不僅僅是一門技巧之後,認為心理治療是某種技術性程序的錯覺依然繼續盛行。如果說這一錯覺即便在心理治療師當中都已不復存在,那麼這絕對是過於樂觀了,而且與事實不符。實際情況是一些聲音會不時出現,拒絕把心理治療機械化,讓它脫離僅僅作為技術性程序的呆板乏味。它們的目的是把它提升到一個更高的心理學和哲學辯證法的層次。在這個層次上,心理治療成為兩個心理系統的討論,也就是說兩個人無所隱瞞地面對對方。
328 跟人們所想的不同,這些疑慮和目的並不是那些滿腹哲學、吹毛求疵的人從永恆理念的沉悶領域裡硬拽下來的。相反,它們是源自這個深刻印象,即心理學和治療學觀點令人討厭的一片混亂讓遠遠的觀察者認為今天並沒有什麼變化。掃一眼眾多亂哄哄的心理治療著作就足以證實這一點。不同的學派不久之前還在焦慮地避免跟其他學派開展認真嚴肅的溝通,不僅如此,還有一些群體——那些自稱的“學會”——像修道士似的躲避著不信仰他們的人,至於多如牛毛的隱士就更不用說了,他們對作為自己所在教派的唯一成員、對於運用柯勒律治的名言警句就已深感自豪。當然,這種狀況是心理治療領域充滿著勃勃生機的確定信號,也說明許多迫切問題亟待解決。但這根本讓人高興不起來;當僵硬的教條主義和個人的過度敏感妨礙了心理治療的發展所必須的自由討論時,它就會冒犯科學的尊嚴。
329 事實上,有什麼能比各種技巧、各種觀點、“各種心理學”和哲學前提的多樣性(或多樣性的缺失)更能耀眼地照亮心理治療絕非一種技巧這一事實呢?難道這些雜亂無章的悖論不是以最強烈的方式說明瞭我們所關切的遠不止是一門技巧?技巧可以通過各種訣竅和計謀加以調整和改進,人人都歡迎有好處的改變。但是,跟這一情況完全不同,我們發現許許多多的人都固守在被他們自己籠罩了一道神聖的教條光環的規範裡。他們固執地捍衛著終極科學真理;然而我們又在什麼時候——除了最黑暗的歷史時期——觀察到科學真理需要抬升到教條的檔次?真理可以自己站住腳,只有顫顫巍巍的觀點才需要教條化來支持。狂熱從來都是疑惑的兄弟。
330 對於各門科學的歷史來說,這些極有特色、非常值得關注的信號說明瞭什麼?毫無疑問,它們指向一個不容爭辯的事實:精神分析的發展已經脫離了技巧的階段,衝進了觀點的領域。我們很容易就可以就一個技巧達成共識,但關於觀點卻鮮有如此。正因為這樣才產生了激烈的討論,或者是足以說明問題的沉默——如果可能的話。
331 很久以來,有人就想象心理治療可以“技巧性”地運用,就好像它是一個藥方、一種手術方法或者色彩測試一樣。不管這個人對病人有什麼樣的個人觀點,也不論他有怎樣的心理學理論甚至怎樣的哲學和宗教假設,全科醫生都可以毫不遲疑地運用一大堆醫療技巧。心理治療不能這麼用。不管他喜歡與否,醫生以及他的假設都會跟病人一樣牽涉其中。事實上,一個醫生用哪種技巧無關緊要,因為關鍵不在於技巧而在於使用技巧的人。技巧運用的對象不是解剖標本,不是膿腫,也不是化學物質,而是病痛中的個體的全體。治療的對象不是神經症,而是患有神經症的人。例如,我們早就知道心臟神經症並非像從前醫學神話所講的那樣來源於心臟,而是患者的心靈。它也不像很多心理治療師依然想要相信的那樣源自潛意識某個隱蔽的角落;它源自一個人生命的全體,源自他數十年積累的經歷。最後,它不僅源自他作為個人的生活,而且也源自他在家庭裡甚至社會群體中獲得的心理體驗。
332 醫生在治療神經症時面對的不是一個界定的疾病領域,而是一個病人。這個病人不是哪個機制有病,也不是什麼病灶發作,而是整個人格有病。這是“技巧”所解決不了的。病人的人格要求醫生付出自己人格的一切,而不是技術性招法而已。
333 所以,我在很早的時候就要求必須對醫生本人進行分析。弗洛伊德對此也予以支持,顯然是因為他也不能不相信病人必須由醫生而不是技巧來處理。醫生儘量保持客觀公正,不像狂熱的救世主一樣去亂攪病人的心理,這自然值得稱讚。不過,如果這種態度達到虛偽的程度,那後果是不幸的。醫生會發現自己跨越自然狀態的界線將會受到懲罰,否則他就給病人樹立了一個壞榜樣,因為病人當然不是由於自然狀態過多而生病的。如果低估病人,以為他們愚不可及,不會留意醫生的詭計、安全措施和關於名望的小把戲,那將十分危險。如果醫生的意圖是強化病人的自然功能,但在關鍵點上——涉及醫生本人時——儘量讓他們不知情,好讓他們處於一種無助的依賴或“移情”狀態之中,這將不可想象。只有根本沒受過分析的醫生,那些把個人名望置於病人福祉之上的醫生,才會犯這樣的大錯。
334 不管醫生承認與否,他們的人格和態度對於治療至關重要,其個人觀點在心理治療史上鶴立在一束不相稱的強光裡,也是造成看上去不可調和的精神分裂症的根源。弗洛伊德以狂熱的片面表明了對性慾、情慾——換言之就是“享樂原則”的立場。所有事務的議題都是一個人是否可以為所欲為的問題。壓抑、昇華、退化、自戀、意願達成和所有一切都成了與享樂原則這幕大戲相關的概念,就好像一個人的慾望和貪念成了心理最首要的原則。
335 阿德勒也借用人的肉慾這片廣闊領域發現了自我肯定的必要。同樣,帶著弗洛伊德身上那種令人遺憾的片面,他把人性的這一傾向也作為了心理的首要原則。
336 好了,情慾原則毫無疑問可以解釋大量的神經症案例。實際上,同樣的案例既可以用弗洛伊德的方式也可以用阿德勒的方式來解釋,兩者都不無可信之處。事實上,這兩種解釋互為補充,如果不是證明兩者都無法稱為絕對有效的話,這種狀況本身倒也令人十分滿意。但這兩種解釋都是相對的啟發性觀點,因此並不適合作為放諸四海皆準的概念。不過它們至少都觸及到了一些本質上的局部方面。壓抑理論是基於某些司空見慣的心理現象,自我肯定的需要和權力意志也同樣如此。很明顯,人人都想在盡情享受的同時“高高在上”。同樣顯而易見的是,只要一個人持有這種原始、天真、幼稚病態度,他在嘗試調整自己去適應環境的時候就無法避免患上神經症。後面的條件是關鍵,因為沒有這個條件的話就不會出現神經症,而只會有道德上的精神錯亂或者不一般的愚蠢行為。
337 那麼,如果至少需要兩個條件才能產生神經症,那麼這兩個條件都必須具有病原學上的重要性。只有幼稚病態度是導因、而適應意志不是這是不成立的。後者不僅可以而且一直就是一個病原學因素。弗洛伊德和阿德勒都僅僅從幼稚病角度來解釋神經症。更全面的解釋會被迫同時把適應意志也考慮在內。人不只是會有過度的幼稚病,而且也會適應過度。適應過度並非只能理解為簡單的對幼稚病的壓抑或者“替代形式”,我們也可以同樣把幼稚病解釋為對適應的壓抑並稱之為“替代形式”。只要把適應意志的病原學重要性考慮在內,從邏輯上來說這一反轉就不可避免。儘管如此,弗洛伊德和阿德勒都不會對此表示歡迎。但我們必須做出這個反轉——甚至弗洛伊德也需要一個來壓抑、讓意願不滿足、引起焦慮等的因素。阿德勒需要有東西讓人情緒低落。如果沒有勢均力敵的病原學對立雙方,那麼所有的幼兒期情慾是沒有對象的。
338 發現每個神經症患者都有某種幼稚病的情慾之後,我們必須問問他的適應意志如何,因為有可能患者幼稚病情慾的發展僅僅是“替代形式”而已。在這種情況裡,這種情慾根本就名不副實,而只是症狀而已。如果從幼稚病角度來解釋,那麼這種解釋就是文不對題。不僅如此,這還會犯下一個不能原諒的愚蠢錯誤。不幸的是,由於醫生的注意力往往過於集中在幼稚病特徵上,這種錯誤頻頻發生。這時病人立即就會被認為有自卑感。
339 然而,幼稚病是極其模糊的。首先,它可以是名副其實的幼稚病,也可以純粹是一個症狀。其次,它可以是殘餘的幼稚病,也可以是胚胎期的幼稚病。一直保持幼稚狀況的東西和處於成長過程的東西有著天翻地覆的差異。兩者都可以具有幼小或胚胎期的外形,而且人們往往無法一眼就看出來自己面對的是令人遺憾的、固執的幼稚病生活的片段,還是一個至關重要的創造性開端。對這些可能性嗤之以鼻就無異於一個不知道未來比過去重要的笨蛋。因為這個原因,我們最好是細細檢查這些“幼稚病——變態”幻想是否包含了創造性內容,而不是把它們追溯到搖籃。我們最好把神經症理解為適應的嘗試,而不是失敗或者扭曲的意願達成。
340 很自然,幼稚病理論有一個不可估量的好處,就是總讓醫生“高高在上”,代表著理智、健康、高明的見解,而可憐的病人則無助地躺在那裡,是潛意識幼稚病變態的意願達成的犧牲品。這也給了醫生一個機會顯得高人一籌,可以避免直面病人的人格,躲在某個技巧後面。
341 不難看出,各種意識和潛意識傾向都極大地輔助和鼓舞了上述態度。也不難看出為什麼幼稚病理論從一開始就受到醫生的歡迎,儘管作為一個人來說醫生可以從容承認病人具有人格。弗洛伊德的想法之所以產生了巨大影響,不是在於它們符合真正或假定的事實,而是在於提供了一個唾手可得的機會,讓人可以觸及別人的軟肋,而自己立於高人一等的地位。當一個人可以站在一個牢固的角落裡說“那不過是阻抗而已”,或者不再需要認真聆聽對手的辯詞——因為可以輕易把它們解釋為“象徵性”的東西,注意了,而且根本不用問對方在心理上能否接受這種解釋,這是多麼幸福的解脫!
342 此外,還有不計其數的病人大裝害羞無知,從心底裡巴不得趕緊接受幼稚病理論,因為這給了他們明顯的暗示,可以把惱人的“幼稚病”打發成只不過是如此這般的東西而已。在很多病例中,這個理論提供了一種從天而降的方法,讓人脫離現實生活中令人不快的嚴重問題,跳到童年時代充滿歡樂的綠地上。在這片綠地上,由於已經召喚到病原學上的妖魔鬼怪,病人就可以假裝發現了自己為什麼現在這麼不堪、為什麼這都要歸咎於自己的父母和成長過程。
343 我們承認,任何東西都可用來獲得不合常規的優勢。但我們必須注意在哪裡出現了誤用、怎樣受到過度利用。這在很大程度上都取決於醫生。為了察覺這樣的濫用,醫生必須對病人高度上心。技巧什麼都注意不到,只有人才可以——只有人才能產生必要的敏感,決定應當從幼稚病角度還是從適應角度來治療神經症。
344 技巧只有在某個程度上才有必要,這一點我就不用說了,大家對此都已深信不疑。每種方法的後面都站著人,人遠比方法來得重要,因為不論人的技巧如何,他們都必須做出決定。而不管技巧運用地多麼嫻熟,這些決定對於病人的重要性至少都不亞於技巧。因此,精神分析師的責任是要運用自我知識,批判自己的個人假設,包括宗教假設和哲學假設,就好像做外科手術必須保證無菌一樣。醫生必須瞭解自己的“人為誤差”,才能避免傷害到病人。為了這個目的,我提出了批判的心理學,這樣就可以讓精神病醫生認識各種不同的典型態度,儘管弗洛伊德學派堅稱這與精神分析毫不相關。精神分析顯然是一種讓人消失得無影無蹤的技巧,不論是誰運用它都一直如此。因此,精神分析師就不需要自我知識,也不必批判自己的假設。他們訓練分析的目的顯然不是讓他們做一個人,而是技巧的正確應用者。
345 儘管被視為一種技巧,精神分析絲毫都不簡單。事實上,精神分析可以跟最精細的化學程序相媲美,是一件極度複雜、無比難辦的事,有著無窮無盡的變數,其結果也幾不可測。不相信的人可以通讀一下《夢的解析》當中弗洛伊德分析夢的“技巧”,比如“埃瑪打針”。把這樣的程序稱為“技巧”需要有極大的樂觀。不過,夢就應當是“通往潛意識的大道”,在精神分析上必須起到不容置疑的作用!如果一個人看不到這種“技巧”最重要的地方在於它表達了那些運用技巧的人及其主觀假設,那麼這個人真的是瞎子。
346 這些反思讓我們回到了醫生態度和需要對主觀假設進行批判的問題上。雖然過去如此,但一個人不能不加批判地把主觀世界觀吸納到自己對神經症的概念中,比如人們就不能這樣對待弗洛伊德的潛意識觀點以及他對於心理的宗教功能所持有的唯物主義偏見。心理治療師不能再在這個幻想中辛勤耕作了:以為治療神經症只要瞭解技巧就行了。他們必須在腦海中絕對地清楚疾病的心理治療是一種關係,醫生跟病人一樣深陷其中。真正的心理治療只可能是個體的,這就是為什麼即便是最好的技巧也只有相對的價值。因此,醫生的總體態度就更加重要了,他們必須充分了解自己,才不會摧毀病人託付他們照看的獨特價值,不管是些什麼樣的價值。如果阿爾弗雷德·阿德勒要求分析治療其師弗洛伊德,那麼弗洛伊德就必須調整自己去細看阿德勒獨特的心理學,甚至要承認這門心理學的存在總體來說是有道理的,因為無數人的心理學都只不過是追名逐利而已。另一方面,倘若要我分析弗洛伊德,如果我沒有精心考慮到嬰兒房極為真實的歷史意義、錯綜複雜的家庭遭遇的重要性、早期產生的憎恨的苦澀和嚴重性、不幸而無法達成的願望幻想的補償性伴隨物,如果我沒有將這一切接受為既成事實,那麼我就對弗洛伊德犯下了一個無法彌補的大錯。如果我跟他說憎恨只不過是失敗、對鄰居的愛或諸如此類的東西的“替代品”而已,弗洛伊德肯定會覺得受到了侮辱。即便這樣的說法對於其他案例可能正確,它在這裡就是不對,哪怕我能成功說服弗洛伊德相信我的觀點。毫無疑問,弗洛伊德說的話就表明了他的意思,因此我們必須把他視為說出了這樣的話的那種人。只有這時他的案例才得到了接受,對於所有其他以類似方法構建了心理學的人也是如此。不過,由於我們不能假定弗洛伊德或者阿德勒就有效地普遍代表了歐洲男性,那麼我也有一些希望或許可以擁有自己獨樹一幟的心理學。跟我一樣,所有其他不能接受幼稚病變態願望幻想或者權欲具有至高地位的人也都可以如此。
347 不言而喻,這不是一件可以天真地自欺欺人的事。相反,每個精神分析師都不能放棄這個機會,對照否定性心理學來批判地研究自己。弗洛伊德和阿德勒清楚地看見了伴隨我們所有人的陰影。猶太人具有這個跟女性相同的特點。他們在體質上比較弱小,因此只能瞄準敵人盔甲上的裂口。受益於這個千百年來他們被迫使用的技巧,猶太人自己總是受到最好的保護,而別人則不堪一擊。另外,由於他們的文明比我們古老一倍,他們比我們對人類的弱點和事務的陰暗面清楚得多,因此在這個方面他們遠不如我們脆弱。因為猶太人經歷了一個古老的文化,對自己的弱點瞭如指掌,所以他們能夠友好地生活下去,甚至忍受加在他們身上的條款。而我們還過於年輕,不可能對自己沒有“錯覺”。另外,命運還賦予了我們創造一個文明的任務,實際上也是我們需要一個文明。為了實現這個任務,以片面理想、信念、計劃等為形式的“錯覺”都是必不可少的。作為一個擁有三千年文明的民族,猶太人就像儒雅的中國人一樣,擁有比我們更廣的心理意識範圍。因此,一般來說,猶太人賦予自己的潛意識否定性價值是不太危險的。與之相反,“亞利安”潛意識則包含了爆發力量以及尚未降臨的未來的種子,這些東西一旦被貶低為嬰兒房的七情六慾,就會產生心理危險。依然年輕的日耳曼民族完全可以創造新的文化形式,這些文化形式還蟄伏在每個人黑暗的潛意識當中,它們是能夠爆發能量、可以大舉擴張的種子。作為一個遊牧民族,猶太人從未創造過自己的文化形式,而且就我們所能看到的來說也永遠不會,因為他們的本能和天賦需要一個大致文明的國家來作為東道國讓這些本能和天賦得以發展。
348 總的來說,猶太民族所擁有的潛意識只能有保留地與“亞利安人”相比,至少我的經驗是如此。拋開有創造力的個體不談,一般的猶太人太有意識,太過於差異化,以至於不可能去製造尚未降臨的未來的緊張局勢。“亞利安人”的潛意識有著比猶太人更大的潛力。那既是尚未脫離野蠻的年輕狀況的優勢,也是劣勢。依我之見,醫療心理學迄今為止把猶太人的範疇不加區分地用到日耳曼基督徒和斯拉夫基督徒身上,而且這些範疇甚至並不適應於所有猶太人,這是個嚴重的錯誤。因為這個原因,日耳曼民族最為寶貴的秘密,也就是他們富有創造力和直覺力的深刻靈魂,被解釋為一個平庸的幼稚病的沼澤,而我自己的警告數十年來都被人懷疑是反猶太主義。這種懷疑源自弗洛伊德。他不理解日耳曼心理,也不理解自己的日耳曼同胞。難道讓整個世界瞠目、令人生畏的國家社會主義沒有讓他們更加清醒嗎?當國家社會主義還沒有存在之前那些前所未有的緊張和能量又在哪裡?在日耳曼心理的深處,在一個深坑裡,這個深坑絕不是拋棄無法實現的幼稚願望和沒有解除的家庭憎恨的垃圾堆。一場席捲全國的運動必定早已在每個人的心中成熟。這就是我說日耳曼的潛意識當中含有緊張和潛力的原因,醫療心理學在評估潛意識時必須對此加以考慮。問題不在於神經症,而在於人。實際上,醫療心理學的重大特權就是治療一整個人,而不是人為隔離的功能[2]。這就是為什麼必須要擴展醫療心理學的視野,要讓醫生不僅只盯著受到幹擾的心理髮展過程中那些病態的反常現象,而且也要看到心理中努力於未來的創造性力量。要讓他們不僅看到枯燥乏味的片段,而是有意義的全部。
349 神經症決不僅僅是一個反面的東西,有時候它也是正面的。只有呆板的理性主義在狹隘的物質主義觀的推波助瀾之下才會對這個事實視而不見。實際上,神經症包含了病人的心理,或者說至少包含了病人心理中最關鍵的部分。如果像理性主義者所宣稱的那樣,神經症可以像拔壞牙一樣從病人身上拔掉,那麼病人也不會有所獲益,而只會失去對他而言最關鍵的東西。也就是說,他就會像被剝奪了懷疑的思想者、剝奪了誘惑的道學家、或剝奪了恐懼的勇士一樣。失去神經症會讓人失去客體,生命會失去目的從而也失去意義。這不是治療,而是徹底截肢。事實上,如果精神分析師安慰病人說他失去的只不過是他那充滿了不著邊際的幻想的幼稚天堂,而且這些幻想大多都是變態的,這只是於事無補的寬慰而已。病人失去的其實更多,因為神經症裡隱藏著一部分尚未發育完成的人格。這是心理中的珍貴片段,缺乏這個片段的人將會陷入退避、痛苦以及一切有害於生活的情緒當中。因為忽略了這些“幼稚病”的,也就是創造性的幻想,只看到反面因素的神經症心理學會在倒洗澡水的同時把嬰兒也倒出來。這種心理學的主要工夫好像往往都用來從倒退、向下的角度來解釋一切,當然任何東西都可以用來進行猥瑣的漫畫式描述。但這絕不能證明被這樣解釋的象徵或症狀就真有那樣的意義。這隻能顯示解釋者的思想有著青春期的淫穢下流。
350 在此,我不得不說屢屢會有一些平時極為嚴肅認真的醫生,他們完全不顧保持科學的謹慎態度所必需的基本原則,用主觀臆測來闡釋心理素材。這些臆測根本讓人一無所獲,只能說它們都只旨在讓人發現可以用哪些淫穢玩笑把這些素材跟口交、肛交、尿道交或其他變態性交掛上鉤。這種“向下”的解析已經深深地鑽入了這些人的骨髓裡,除了用這些幼稚病、反常的術語來形容那些展現出了弗洛伊德心理學裡所有怪異特徵的神經症,他們已根本無法思考。醫生看到病人的這種思考方式會正確地斥之為幼稚病,希望予以治療。而他自己竟然也會陷入到這種思考方式當中,這簡直是荒謬絕倫!自然,對病人的頭腦做出臆測要比查看那些基於經驗的素材有何意義容易得多。儘管如此,我們必須推斷:病人之所以來找精神分析師,目的是想消除自己不正常的思考和看待事務的方式。因此,像每一個從事現代醫學的人一樣,我們可以斷定那些症狀其實就是染病的系統想要自我治療。但是,不管是公開了還是沒有說出來,如果精神分析師的想法也跟病人一樣具有反面性和輕蔑性,把一切都淪為“黃色笑話”心理學的層次,那麼我們看到病人在精神上受到損害,又以不可治癒的理智主義來補償這種損害也就不足為怪了。
351 不幸的是,確實有太多的人讓我們難以相信。許多人用理想和虛華的價值來矇騙自己。精神分析師往往不得不用令人不太愉悅的方法簡化地對待他們,這樣才能讓他們明白自己到底是怎麼回事。不過並非人人都如此。至少還有許多病人都不想受到懷疑和輕視。他們從根本上來說都是規規矩矩的正派人,不會出賣理想來換取自卑感的裝飾品。用那種簡化的方式治療這類病人,聲稱他們懷有不可告人的動機,懷疑他們自然的身心健康是不自然的下流淫穢,這些不僅愚蠢到了罪惡的地步,而且簡直就是犯罪。技巧總歸是呆板的機制,任何把精神治療當成技巧並以此為耀的人起碼都承擔著一個犯下不可饒恕的大罪的風險。一個有良知的醫生必須能懷疑自己所有的技術和所有的理論,否則他就會受到某個系統的愚弄。不過任何系統都意味著偏執和不人道。讓我們對這一點不要有疑惑:神經症可能是任何的一些東西,但決不是“不過如此的東西”而已。它是千頭萬緒、錯綜複雜的人類靈魂的痛苦。人類靈魂是如此複雜,以至於任何一種神經症理論都不過像毫無價值的素描,而不是即使是一百個浮士德都無法構想的心理巨畫。
352 精神分析師的基本原則是要把每個案例都作為獨特的新案例來考慮。這也許就是我們所最能接近到的真相。
353 正確處理心理素材需要高度的老練和接近藝術家式的敏感。沒有這些就幾乎不可能把有價值的東西和無價值的東西區分開來。如我所說,神經症包括了兩個東西:幼稚病的不情願和適應的意願。因此我們首先必須摸索著前進,直到確定重點在哪邊,因為路總是從這裡延伸下去。如果重點是在適應意願,那麼譴責適應的努力是幼稚病的願望幻想就沒有意義。精神分析師很有可能這樣誤判病人,而病人也會給自己造成極大的傷害,他們對此總是莫不歡欣雀躍,因為這樣的話他們就受到了醫學權威的保護,可以抵禦神經症令人害怕和厭惡的需求,也就是說能抵禦他們那部分藏匿在神經症之內的人格的需求。但這“另外”的人格正是他們絕不能失去的東西,因為這是他們內心的對立面,是那個必須一次又一次地反抗才能讓生活繼續的衝突。沒有這一開始的對立,就不會產生能量,不會產生活力。對立的缺失會讓生命停滯在缺失抵達的地方。但在那個地方之外,生命在潛意識中仍以不斷更新、不斷改變的神經症形式繼續流淌。只有當我們理解並接受神經症是我們最真實、最寶貴的財產,我們才能確定可以避免停滯,避免陷入冥頑不化和神經症患者的伎倆。神經症裡面隱藏的是人們最大的敵人和最好的朋友。當然,除非命運讓我們敵視生活,否則我們不能高估這個敵人和朋友。逃兵總是有的,但他們對我們無話可說,我們對他們也是如此。
354 神經症患者的象徵手法非常含糊,指的方位有時向前有時向後,有時向下有時向上。一般而言,向前的舉動更為重要,因為未來即將來臨,過去在隱退。只有那些準備退卻的人才能更好地往後看。神經症患者不必覺得自己被打敗了。他們只是錯誤地判斷了自己不可避免的對手,以為自己可以把他甩掉。他們人格的全部任務就在於他們想要躲避的東西。在這一點上欺騙他們的醫生就是在傷害他們。病人不需要知道怎樣可以除掉神經症,而是怎樣可以忍受它。他們的疾病並非是無謂的因而毫無意義的負擔,而是他們自己的本我,是“另外的”那部分。由於孩子氣的懶惰或恐懼,或者由於別的什麼原因,他們一直都想把這部分從自己的生活中剔除出去。這樣,正如弗洛伊德所正確指出的那樣,我們把自我變成了“焦慮的部位”。如果我們不這麼神經質地自我抵禦,那麼這決不會發生。自我一旦變成“焦慮的部位”,我們就從自己身邊跑開了,拒絕承認自己的恐懼。這個令人害怕的“另外的本我”就是精神分析的主要目標。運用其貶低人的破壞性技巧,精神分析總是試圖一點點損耗敵人,最後讓他永遠淪為廢物。
355 我們不要想去“除掉”神經症,而要去體驗它有什麼意思、它想告訴我們什麼、它的目的是什麼。我們甚至要學會去感激它,否則就會錯過它,錯過瞭解真正的自己的機會。只有當它除掉了自我的錯誤態度時,神經症才能真正地除掉。不是我們治癒神經症,而是神經症治癒我們。一個人病了,但這個病是自然想去治療他。從疾病本身我們可以獲得許多如何康復的信息。在被神經症患者當成一無是處而遭到拋棄的東西里,包含了我們在其他地方絕對找不到的真金。精神分析師第二個詞總是“不過如此而已”,這正像一個商人對於自己想廉價收購的某個物品所說的話一樣。而在現在的情況中,這個物品是一個人的靈魂、希望、最大膽的疾病逃離和最精心的冒險。
356 不行,絕對不行,想要連同病人的靈魂把他們的神經症收買下來是不行的。而且,從本質上說,這也是不可能的,是一場騙局:從長遠來看,沒有人能避開自己的陰影,除非他永遠活在黑暗之中。病人在神經症性分離中碰到的是他們人格中那個陌生的、沒有得到承認的部分。這個部分想迫使病人承認它。這就像身體的其他部位一樣,如果它們受到否認,也會堅持自己的存在。如果有人想否認自己左手的存在,那麼他不可避免就會捲入到一個由“不過如此而已”的解釋所構成的荒誕網絡中。發生在神經症患者身上的事就是這樣,只不過精神分析師用“理論”的名義讓這些解釋顯得堂而皇之。那些幼稚病、反常的、“不過如此而已”的幻想就是病人想否認自己的左手而進行的努力。這些努力本身就是他們的病態背離。只有當所有的幻想都包含著對左手的偷偷暗示時,這些努力才有意思。它們其他的東西都不真實,因為那些東西的目的只是想要隱藏而已。當然,弗洛伊德認為所隱藏的東西就是這些幻想幾乎公開暗示的東西,即性和其他所有東西。不過這正是這類病人一直想要得到的。他們跟精神分析師談到了同一個熱衷的問題,精神分析師甚至還會給他們一兩個有幫助的觀點,比如有名的嬰兒期性創傷。我們花大量時間跟這些觀點走,但最後發現真相跟以前一樣依然是那麼遙遠。
357 神經症的真正原因永遠在於當前,因為神經症存在於當前。它絕對不是過去遺留下來的東西,不是殘渣。它每天都有灌入的東西,可以說每天都是全新的。只有在今天,而不是昨天,才能“治癒”神經症。由於神經症衝突只能在今天予以抗擊,所以任何歷史性偏離即便不是真的走錯了路也都是繞圈子而已。又因為神經症含有一個人一部分自己的人格,所以用成千上萬種可能的淫穢幻想和不可實現的幼稚病願望的補說都只不過是用來迴避本質問題的藉口而已。
358 本質問題是:怎樣可以穿透圍繞病人有意識的人格的晦澀迷霧?假設這個分裂的片段曾經是病人的一部分,又假如他要與這個片段合為一體,那麼他態度的本質應該是怎樣的?但是,如果這個片段就像他的左手、像他的另外一半一樣,那為什麼它又讓病人這麼困擾?因此,在最深層的意義上,有些屬於病人的東西讓他們完整起來、產生了有機的平衡,但由於某個原因它又讓人懼怕,也許是因為它讓生活錯綜複雜、設定了顯然無法完成的任務?
359 顯然,逃避這些任務的最好方法就是用那些有理由稱之為不可能的東西來取代它們,比如淫穢之物的世界。弗洛伊德本人就推薦要儘快昇華這些淫穢之物。弗洛伊德似乎把這些對神經症患者的推測看得極為認真,因而也陷入到了跟神經症患者同樣的圈套裡:一方面他不惜任何代價地找到了一個錯誤的岔路口,另一方面他又找不到走出迷宮的正確道路。很明顯,弗洛伊德上了神經官能症委婉貶低的當。他低估了神經症,因此而贏得了病人和醫生兩者的喝彩,因為他們只不過是想聽到有人說神經症“只不過……而已”。
360 然而,“心因性”這個詞告訴我們:某些障礙是來自心理。可惜的是,心理不是一種激素,而是一個像宇宙一樣的世界。科學理性主義完全忽略了這個事實。心理治療師有沒有認真反思過自己除了麥斯麥爾、法利亞、李波特、沙可、博恩海姆、讓內、福勒爾等人之外還有許多其他前輩?
361 幾千年來,人類大腦一直為生病的靈魂而憂慮,甚至比對生病的軀體的憂慮也許還要早。對神的挽回祭、靈魂的險境及其救贖,這些都不是昨天才出現的問題。從最真實的詞義上來說,宗教就是心理治療體系,而且是最廣博的體系。宗教用非凡的影像表達了心理問題的全部範疇。它們是對靈魂的公開宣稱和承認,同時也是對靈魂本質的揭示。任何人的靈魂都沒有割離這個普遍的基礎。只有失去了與心理整體性的聯繫的個體意識才會幻想靈魂是一塊小小的劃了界線的區域,是一個適於進行“科學”理論化的題材。這種偉大聯繫的喪失就是神經症的最大惡魔,也是神經症患者迷失在越來越多的曲曲折折、名聲不佳的偏僻小道中的原因,因為否認偉大的人肯定會怪罪於小事。在《幻象之未來》一書中,弗洛伊德不明智地亮出了自己的底牌。他想一勞永逸地結束心理問題更大的那個方面,為此他繼續著發生在每個神經症患者身上的險惡工作:摧毀人與神之間的紐帶、與心理普遍感知的基礎一刀兩斷,從而“否認左手”,否認人的心理存在所必須的對應面。
362 我們不要問誰不曾對牛彈琴!但難道歌德寫《浮士德》完全只是徒勞?難道浮士德不是一個像你拳頭一樣大的神經症?當然魔鬼證明是不存在的,所以他的對應面也不存在。這是一個由浮士德可疑的內分泌產生的未解之迷!起碼梅非斯托是這麼認為的。梅非斯托本人在性方面無可指責。如果有什麼的話,他具有雙向戀傾向。根據《幻象之未來》,並不存在的魔鬼卻成了精神分析的科學對象,精神分析則高高興興地埋首於研究魔鬼並不存在的思想。浮士德在天堂和地上的命運也許“在於詩人之手”,但與此同時那些關於人類靈魂的亂七八糟的觀點卻變成了一個關於精神損害的理論。
363 依我之見,即便只是大致公平地評價其主題,也就是人類心理的全部範疇,今天的心理治療也仍然有大量的東西需要拋棄和重新學習。但首先它必須停止神經質的思考方式,必須從真正的角度來看待心理過程。需要大幅修正的不僅有神經症的整個概念,而且還有我們對於心理功能本身的看法,比如對夢的功能的看法。在這裡我們出現過顯而易見的大錯,比如從同疾病一樣的角度去看待夢完全正常的功能。過去的醫學流派把發燒視為毒劑來對付。顯然,心理治療也犯了大致相同的錯誤。
364 心理治療誕生在一個啟蒙時代,這是它的宿命跟不幸。在這個時代裡,自我的不信任已經讓人無法獲得過去的文化價值,任何地方的心理學都沒有超越赫爾巴特或孔狄亞克的水平,沒有任何心理學在一定程度上公正地處理了無辜的醫生們措手不及之下突然面臨的紛繁複雜、令人迷惘的境況。在這個方面,我們必須感謝弗洛伊德,因為他在這片混亂當中至少產生了一定的方向感,他給予了醫生足夠的勇氣像對待科學命題一樣認真對待癔病的病例。事後的批判總是很輕鬆,但整整一代的醫生想要躺在弗洛伊德的榮譽之上仍然是沒有道理的。對於心理要了解的東西依然很多,我們今天的特殊需要就是要從嚴重限制了我們對於整個心理的看法的陳腐觀點中解放出來。
[1][譯自《心理學及其邊界總刊》(Zentralblatt für Psychotherapie und ihre Grenzgebiete)(萊比錫)中的“論當代心理治療的地位”(Zur gegenwärtigen Lage der Psychotherapie),VII(1934年):1,第1-16頁。——英編者]
[2][維克多·馮·魏扎克對於內科學也表達了類似的觀點。維克多·馮·魏扎克(1886-1957),海德堡大學醫學教授。魏扎克教授是心身醫學方面的先驅。——英編者]
第三部分
《當代事件論文集》序
沃旦
災難過後
與影子的搏鬥
《當代事件論文集》後記
《當代事件論文集》序
出於實際的原因,醫療心理治療必須面對心理的整體。因此,它必定要跟所有因素妥協,包括社會、思想以及生理因素,因為這些因素對於心理生活有著至關重要的影響。
我們生活在一個分崩離析的時代:政治熱情在熊熊燃燒,內部動盪把國家拉到混亂邊緣,我們世界觀的根基四分五裂。這些關鍵事態對於個體心理生活有著巨大影響,醫生們必須以不同尋常的關注度來跟蹤其結果。暴風驟雨般的事件不僅從外部大世界洶湧地向他們橫掃過來,即使是在安靜的諮詢室和私密的醫療諮詢中,他們也能感受到這股風暴的狂烈影響。由於他們對病人負有責任,他們不能退縮到不受幹擾的科學工作的平靜小島上,而必須不斷跳到世界大事的舞臺上,加入到充滿相互衝突的激情和觀點的戰鬥中去。倘若他們對這些騷亂保持淡漠,他們所處時代的災難也會自遠方向他們襲來,而痛苦中的病人將找不到人來傾聽和理解他們。醫生們將不知如何與他們交談,幫助他們走出孤立狀態。由於這個原因,心理學家無法避免去應付當代歷史,即便他們自己的心靈想避開那些政治喧囂、充滿謊言的宣傳以及政客們刺耳的演講。至於他們作為市民的職責就更不用提了,這也把同樣的任務擺在了他們面前。作為醫生,他們在這個方面負有對人類更高的義務。
因此,我不時會覺得有必要跨出我本身職業的慣常界線。心理學家的經驗是一種特殊的經驗,我認為一般大眾也許會發現聽聽心理學家的觀點也不無用處。這絕不是一個牽強的推論,因為哪怕是最天真的普通人,他也必會看到了許多當代人物和事件都迫切尋求心理學闡釋。有什麼時候精神病理症狀比在當代的政治局勢中更昭然若揭的呢?
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插手今天的政治問題。但這麼多年來我寫了一些文章,表明自己對於目前所發生事件的反應。這些文章均完成於1936—1946年間,本書就是這些偶然之作的一個集子。我的思想特別專注的自然是德國。它從第一次世界大戰以來就一直是我的一個問題。我的表述顯然導致了各種各樣的誤解,這無疑主要是在於在許多人看來我的心理學觀點是新的、陌生的。我不願進行長篇大論的爭辯,去釐清這些誤解。與其這樣,我認為把我其他作品中針對同一主題的段落收集起來編成一本後記要簡單得多。這樣,讀者們就可以自己從這些事實中獲得一幅清晰的圖像了。
[1][最初以“《當代事件論文集》前言”Vorwort to Aufsätze zur Zeitgeschichte為題發表(蘇黎世,1946年)。英譯者伊麗莎白·威爾斯,收入《當代事件論文集》(倫敦,1947年)。編輯時參考了此譯本。《當代事件論文集》收錄了本序後面的四篇論文,另外還有發表在英文版《榮格文集》第16卷中的兩篇文章:“今日心理學”(第94頁)和“心理治療是一種人生哲學”(第76頁)。——英編者]
沃旦
德國土地上宗教派別林立
接近幸運的異教信仰
心之囚人回報極少
最終他們會回頭尋找
——諾查丹瑪斯預言,1555年
365 我們回顧1914年之前時,發現那時的世界發生了一些在戰前根本無法想象的事件。那時我們甚至開始把文明國家之間的戰爭視為無稽之談,認為這樣的荒謬之事在我們這樣理性、有國際組織的世界中將越來越不可能發生。戰爭爆發之後發生的事成了不折不扣的群魔會。處處都是瘋狂的革命、版圖劇烈變動、政治後退到中世紀甚至古代原型、獨裁國家吞併鄰國並把關於專制主義宣稱的理論發展到前所未有的程度、對基督教徒和猶太人的迫害、大規模的政治謀殺,最後我們還親歷了對和平的、半文明狀態民族海盜式的洗劫[2]。
366 隨著這些事情在大千世界中發生,在其他領域小規模地出現同樣令人奇怪的跡象也就不足為奇了。在哲學領域,我們還要等待一段時間才會有人能評估我們到底生活在一個怎樣的年代。不過在宗教領域裡,我們馬上就看到發生了一些非常重大的事情。在俄國,輝煌壯麗的東正教被無神運動取而代之,對此我們絲毫不覺奇怪。實際上,當一個人從燭光林立、迷宮般的東正教教堂走出來,走進一個樸樸素素的清真寺,那裡上帝莊嚴而無形的無所不在沒有被冗繁的聖物擠走,這個人真的會大鬆一口氣。儘管這些“科學”反應毫無品位、愚蠢至極,儘管它們處在一個可悲的、精神低下的層次,19世紀的“科學”啟蒙不可避免會有一天降臨俄國。
367 但是,令人好奇,甚至在一定程度上令人興奮的是,沃旦,這個古代風暴和狂暴之神,這個長期以來都保持沉寂的神,會像死火山一樣甦醒過來,在一個很久以來就被視為脫離了中世紀的文明國家裡再次興風作浪。我們在德國青年運動中見到他甦醒過來,在一開始就用幾隻羊的鮮血來慶祝他的復活。人們看見金髮青年,有時候還有女孩,以揹包和琉特琴為武器,不眠不休地流蕩在從北岬角到西西里的每條道路上。他們是那個漂泊之神的忠實信徒。後來,在魏瑪共和國晚期,流浪者的角色就被成千上萬的失業者接過來了,在任何地方都可以看到他們毫無目的地走在旅途上。到1933年,他們不再流浪了,而是以數萬之眾前進。希特勒的運動實際上是讓整個德國站立起來,下至五歲黃毛上至垂垂老者都捲入其中,創造了一個讓整個國家從一個地方遷徙至另外一個地方的奇觀。流蕩者沃旦開始行動了。我們看見他坐在北德一個屬於某頭腦簡單的派別的人的禮拜堂上,面露愧色,假裝成坐在白馬上的基督。我不清楚這些人是否知道沃旦跟基督和狄俄尼索斯這些人自古以來有什麼牽連,但很可能是不知道。
368 沃旦是一個不知疲倦的流浪者,他時而在這裡時而在那裡製造動亂,激起紛爭,他還能使魔法。很快,他就被基督教變成惡魔,僅僅作為幽靈般的獵手存活在漸漸淡去的地方神話裡。人們看到他的隨扈在暴風雨之夜像鬼火般忽隱忽現。到了中世紀,不知疲倦的流浪者的角色被猶太流浪漢亞哈隨魯接過來了。這不是猶太神話,而是一個基督教神話。沒有接受基督的流浪者母題投射到了猶太人身上,就像我們總在別人身上重新找到自己潛意識中的心理內容一樣。不管怎樣,反猶太主義跟沃旦復活的巧合也許是一個值得一提的微妙的心理現象。
369 用羊作為供品來慶祝這個至點的德國青年並不是最先聽到潛意識的原始森林發出沙沙聲響的人。尼采、舒勒、施特凡·格奧爾格、路德維格·克拉格斯早就預料到了它們的到來。[3]萊茵蘭(德國萊茵河以西地區的通稱——中譯者)跟美茵河以南的鄉村文學傳統具有無法輕易消除的古典印記。所有對陶醉和熱情的闡釋都會被追溯到古典模型上,追溯到狄俄尼索斯、永恆的少年、開天闢地的愛神上。[4]毫無疑問,把這些東西解釋成狄俄尼索斯在學者的耳中當然要好聽一些,但沃旦也許是更正確的解釋。他是風暴和狂暴之神,是激情的釋放者和戰爭的慾望。不僅如此,他還是個高超的魔法師和錯覺方面的藝術大師,精通各種充滿玄機的秘密。
370 尼采的情況真的是很特殊。他對德國文學一無所知,卻發現了文化上的“腓力斯人”。他宣佈“上帝死了”,讓查拉圖斯特拉與一個無名的神不期而遇。這個神有時像敵人一樣接近他,有時又裝扮成查拉圖斯特拉本人。查拉圖斯特拉自己也是個預言者,是魔法師,是暴風:
我將像風一般在他們中間吹舞,我的精神將帶走他們精神的呼吸;因而我的未來就可為所欲為。
真的,對所有低矮之物來說查拉斯圖拉就是一股勁風。他給仇敵和噴吐之物這個忠告:
“注意不要對著風吐。”[5]
371 當查拉圖斯特拉夢到自己是“死神之堡的孤獨的山上”守墳者而想用力把門打開時,突然一陣大風暴撲開了兩扇門葉:它尖銳地呼嘯著,狂颳著,拋給我一個黑棺:
在呼嘯中,在喧鬧中,黑棺自己裂碎了,而吐出了千百個笑。
372 門徒給查拉圖斯特拉解夢說:
你自己不就是那陣風,銳呼著撲開死神之門嗎?
你自己不就是那個黑棺,充滿著多色的惡與生命之天使的醜臉嗎?[6]
373 在1863或1864年,尼采在《獻給未知的神》一詩中寫道:
我想要認識你,未知的神,
你曾探索我靈魂的深處,
且像風暴般吹襲我的生命。
你雖不可解,確是我的親人,
我想要認識你,甚至服侍你。
374 20年後,尼采在《北風頌》中寫道:
北風,你追逐著雲,
吹散陰鬱,橫掃九天,
掀起暴風,我深愛你!
難道我們不都是來自同一個母體
孕育的頭一批果實?
永遠註定有著同樣的命運?[7]
375 在被稱為《阿利亞娜的悲嘆》的酒神頌中,尼采完全成為了獵神的犧牲品:
就這樣躺著、弓著腰、扭曲著身體,
一次一次,沒完沒了地受苦痛折磨,
挨你的痛打?
你為何睨視人寰,
對人的痛苦毫不厭倦,
眼裡閃著神的兇光?
你不想殺人麼,
只是不停地折磨、折磨?
而且為何偏偏要折磨我,
你這存心不良的、未知的神?[8]
376 這個嚇人的獵神形象並不僅僅是用酒神來做修辭手法,而是基於尼采本人十五歲時在普夫達的一次經歷。尼采的妹妹伊麗莎白·福斯特-尼采[9]在一本書中就描述了這件事。那是一個夜晚,尼采正在一片陰暗的林子裡閒蕩,突然“附近的瘋人院裡傳來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沒多久,他就面對面地碰到了一個“面目猙獰”的獵人。獵人“在一個四周都是野灌木的山谷裡”把哨子放在嘴邊,“吹出一股尖銳的氣流”,讓尼采失去了意識,不過他又在普夫達醒過來了。這是一個噩夢。有意思的是,尼采實際上是要去路德的艾斯來本市,但他在夢中卻跟獵人談起了去“特茲肯泰爾”(日耳曼人的山谷)的問題。任何耳朵沒問題的人都不會聽錯風暴之神在夜間山林中尖銳的口哨聲。
377 難道真的只是尼采作為古典語言學家的這部分讓這個神被稱為狄俄尼索斯而不是沃旦?或者這也許是因為他跟瓦格納宿命般的會晤?
378 在首版於1919年的《沒有空間的帝國》一書中,布魯諾·格茨通過一個非常奇怪的幻象看到了德國即將發生的事件的秘密。當時我覺得這就是對德國的天氣預報,所以我從來沒有忘記過這本小小的書。它預見了觀點領域和生活之間的衝突,預見了沃旦作為風暴之神和沉思冥想之神具有兩面性的衝突。沃旦的橡樹枝掉了時,他就消失了。當看到基督教的上帝無力阻止基督徒手足相殘時,他又出現了。當羅馬教宗只能在上帝面前無力地悲悼被隔離種族的命運時,單眼的老獵手站在日耳曼森林邊一邊狂笑,一邊給坐騎八腳神馬套上鞍具。
379 我們一直深信現代世界是個理性的世界,我們的觀點是建立在經濟、政治和心理因素之上的。但如果我們可以暫時忘記我們生活在公元1936年,暫時把我們善意的、太過人性的理性放到一邊,如果我們可以把對當代世界的責任放在上帝或諸神身上而非凡人身上,我們就會發現沃旦很適合來作因果假設。實際上,我要鬥膽提出一個離經叛道的說法:沃旦性格上的深不可測比所有三個因素加起來更能解釋國家社會主義。這三個因素每一個都無疑解釋了德國所發生之事的一個側面,但沃旦解釋得更多。他在解釋那些在德國人之外的人眼中十分奇怪的普遍現象上尤其有啟發性。這些人即使再冥思苦想也很難理解這些現象的。
380 我們也許可以把這種普遍現象總結為Ergriffenheit,即一種中邪或靈魂附體的狀態。這個詞假定既有Ergriffener(被附體者),也有Ergreifer(附體者)。沃旦是人的附體者。除非有人想要神化希特勒(確實有人這麼做),沃旦就真的是唯一的解釋。在這點上沃旦確實跟他的表親狄俄尼索斯一樣,但狄俄尼索斯似乎主要只針對女人施加影響。狂女是一群女突襲兵,她們在神話故事裡是非常危險的。沃旦把自己限制在狂戰士中,狂戰士找到的工作是做神話中諸王的黑衣社。
381 尚屬於幼兒期的心靈會認為諸神是獨立存在的形而上的實體,而別人則會視之為饒有趣味或迷信創造出來的東西。在這兩種觀點中,把沃旦的復活比喻成撼動德國的社會、政治和心理風暴至少也有作為寓言的價值。但由於神無疑是擬人化的心理力量,明確肯定他們形而上的存在就如同聲稱他們可以被創造一樣是一個智力上的假設。儘管我們喜歡把玩意識與心理即為一體的看法,但“心理力量”跟有意識的心靈是沒什麼關係的。這又是一個智力上的假設。與“心理力量”更相關的是潛意識的領域。我們對理性解釋的狂熱顯然是源於我們對玄學的恐懼,因為這兩者永遠是勢不兩立的兄弟。因此,當有什麼意外之物從黑暗領域中向我們靠近時,我們要不就把它視為來自外界因此也是真正的東西,要不就是認為它是幻覺因而不是真實的事物。當代人根本沒有想到真正或真實的東西會不是來自外界。
382 為了讓大家更好地瞭解,也為了避免成見,我們當然也可以捨棄“沃旦”這個詞而改用條頓式憤怒。但我們只是用一種不太準確的方式在表示同一個東西而已,因為在這種情況下憤怒只是對沃旦進行了心理化,除了告訴我們德國人處於“憤怒”狀態中之外就再無別物了。這樣我們就看不見這個現象最奇特的特點,也就是附體者和被附體者戲劇化的一面。德國人現象令人難以忘懷的地方就在於一個顯然是“中了邪”的人傳染了整個國家,以至於把一切都動員起來,轉入萬劫不復的道路。
383 我認為沃旦的假設是直中要害的。顯然,沃旦其實只是在基弗霍伊澤山中沉睡,後來渡鳥們把他叫醒,宣佈天破曉了。沃旦是德意志心理的一個根本特徵,一個非理性的心理特徵。它像處於文明的高壓之下的旋風,把文明吹得無影無蹤。儘管沃旦的崇拜者非常古怪,但他們對事物的判斷似乎比理性的崇拜者還要正確。顯然大家都忘記了沃旦是首個關於日耳曼人的重要數據,他最真實地表達了日耳曼人所獨有的一個根本特徵,並且不可超越地將這個特徵擬人化。張伯倫的症狀讓人懷疑其他蒙著面紗的神也許還在其他地方沉睡。強調日耳曼種族(粗俗的稱法是“雅利安人”)、日耳曼的遺產、血液和土地、瓦格納的歌[10]、《女武神的騎行》、基督是個金髮碧眼的英雄、聖保羅的母親是日耳曼人、魔鬼在所有地方都是裝扮成猶太人或共濟會會員的阿貝裡希、北歐的北極光是文明之光、地中海周圍的種族要低人一等,這些都是當時上演的那場戲劇不可或缺的舞臺佈景,它們都意味著同一件事:有個神附體在日耳曼人身上,讓他們的房子充滿了一股“摧枯拉朽的勁風”。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希特勒掌權不久之後在《笨拙》雜誌上就出現了一幅漫畫,畫上暴烈的狂戰士將他身上的綁帶撕得粉碎,把他釋放出來。德國已經爆發了颶風,但我們依然以為天氣晴好。
384 儘管不時會從北邊或南邊吹來一縷輕風,但瑞士的情況相較而言還算平靜。有時風會發出一絲不祥的聲音,有時又只會輕輕地、甚至讓人陶醉地低語,不會引起任何人的驚覺。“睡狗莫惹”,我們用這句諺語的智慧心安理得地過著日子。有人說瑞士人是出奇地不喜歡自惹是非。我必須對這一指控予以反駁:瑞士人確實有自己的問題,但他們決不會說出來,即便是他們看見了風往哪邊吹。因此我們會對德國這個風暴和緊張的時代致敬,但決不會對此品頭論足,這讓我們覺得自己遠比別人高明。
385 最重要的是,這給了德國人一個機會,也許是千載難逢的一個機會,去審視自己的內心,瞭解靈魂的險境是什麼,基督教想拯救人類的又是什麼。德國是一片處於精神災難的土地,大自然在那裡從未曾與統治世界的理性和平相處。和平的擾亂者是從廣闊的亞洲吹向歐洲的一股風,它大張旗鼓地從色雷斯到巴爾幹橫掃過來,把所經之國像枯葉般吹散,讓世界為之動搖的思潮受到啟發而找到根基。它是打破阿波羅和諧秩序的狂暴的狄俄尼索斯。激起這場大風暴的就叫沃旦。我們可以從他在歷史上所引發的政治動亂和精神動盪中更好地瞭解他。然而,要想準確研究他的性格,我們必須回到神話的年代。那時候事物並不是從人和人的能力的角度來解釋,而是尋找心理中更深層次的原因和心理的自發力量。人類的初期直覺把這些力量擬人化為神,根據它們各自不同的特徵十分謹慎、詳盡地在神話中描述他們。這很容易做到,因為許多民族在潛意識中早就牢牢形成了原始類型和形象,而且這些原始類型和形象對他們也產生了直接影響。由於一個民族行為的具體特徵來源於隱含的形象,所以我們可以將原型稱之為“沃旦”[11]。作為一種自發的心理因素,沃旦對民族的集體生活產生影響,從而也展示了自己的本質。沃旦也有著自己獨特的生理特徵,跟人的本質完全不同。個人只會不時地處於這個潛意識因素不可抗拒的影響之中。當這個因素保持沉寂時,人們就像感覺不到尚未發作的癲癇一樣注意不到沃旦原型。1914年的成年德國人能預見到他們的今天嗎?這種神奇的轉變是風之神所產生的結果,它“隨著意思吹,你聽見風的響聲,卻不曉得它從哪裡來,往哪裡去”。它席捲擋在路上的萬物,把所有根基不穩的東西連根拔起。當風颳起來的時候,它會撼動一切不牢靠的東西,不管它們是屬於外部還是內心。
386 馬丁·寧克最近發表了一本專著[12]。這本書極好地補充了我們對於沃旦本質的瞭解。讀者不必擔心這本書是學究氣的科學研究,脫離了主題。它絕對完整地保持了科學的客觀中立,而且以高度謹慎的態度搜集了素材,不落窠臼地將其清楚地陳述出來。但最重要的是,我們感覺到作者對這個題材具有高度興趣,他在心中與沃旦產生了共鳴。這並非指責之詞。相反,這是本書最主要的一個值得稱讚的地方。若非這種熱忱,這種書很容易就可以淪為乾巴巴的流水賬。
387 寧克確實精彩地描繪了日耳曼原型沃旦的圖像。他用十個章節對沃旦做了描述,運用了所有可能的來源,包括沃旦作為狂戰士、風暴之神、漫遊者、武士、願望和愛情之神、亡者和英靈殿戰士靈魂[13]之主、秘密知識的掌握者、魔法師、詩人之神。女武神和費爾加[14]都沒有被遺忘,因為她們也構成了一部分神話背景和沃旦具有重大影響的部分原因。寧克對名字及其來源的探索尤富教益。他展示出來沃旦不僅是象徵著潛意識的本能和感性一面的暴怒和狂暴之神,而且他身上還顯示了直覺性、激發靈感的一面,因為他懂得神秘符號,能解析命運。
388 羅馬人把沃旦等同於墨丘利。儘管他們之間有一定的相似性,但沃旦在性格上其實跟任何羅馬或希臘的神都不對應。比如,他跟墨丘利一樣都是漫遊者,又像普魯託和克洛諾斯一樣統治著死者。在情感的狂暴,尤其是善於預言方面,他又跟狄俄尼索斯有關係。奇怪的是寧克沒有提到赫爾墨斯,即傳達之神,他跟普紐瑪(滲透萬物的精神)和奴斯(理性)一樣都跟風有關。他可以是聯繫基督教的普紐瑪和聖靈降臨節神蹟的紐帶。作為人的牧者,赫爾墨斯跟沃旦一樣是附體者。寧克正確指出狄俄尼索斯和其他希臘的神總是服從於宙斯的絕對權威。這揭示出希臘性格和日耳曼性格的本質區別。寧克推斷沃旦跟克洛諾斯之間存在內在關聯,克洛諾斯的失敗可能是一個信號,表明沃旦原型在史前曾經被打倒和分裂。無論怎樣,日耳曼的神代表著一個極其原始層面上的一體性,在這種心理狀況下人的意願幾乎跟神一致,完全聽從神的擺佈。但希臘人的神卻幫助人來抗擊其他神。事實上,眾神之父宙斯自己就幾乎是個理想的慈善而開明的暴君。
389 沃旦在性格上不會苟延殘喘,顯示行將老去的跡象。當時間與他為敵時,他只會自動消失,一千多年都讓人看不見他,偷偷地、間接地活動。原型就像河床一樣,當河水離它們而去時,河床會乾涸,但河水在任何時候都可以找到它們。一個原型就像一條古老的河道,生命之水在河道中流淌了千百年,挖出了一條深深的河渠。河水在河渠裡流得越久,就越有可能遲早流回過去的河床。作為社會之一員,尤其是國家一分子的個人,他的生命有可能像運河一樣受到管治,但國家的生命就像奔騰的大河,完全不受人力所控,只掌握在始終比人更強大的老天手中。國際聯盟應該是具有超國家的權威,卻被視為需要照顧和保護的孩子,還有人認為它是胎死腹中。因此國家的生命放任自流,沒有人指導,也不知道要走向何處,就像一塊從山邊跌撞滑落的巨石,只能被比巨石更堅硬的障礙物擋住不動。政治事件就像卡在溪谷、小河或沼澤之中的一股洪流,從一個死角流向另外一個死角。當個人捲入到群眾運動中時,人力是無法控制的,這時候原型就開始行動了。當個人處於用熟悉的方式無法解決問題的時候,這種情況也會發生在個人生活中。但如果我們把視線投向國家的東南西北,我們就可以看清所謂的元首發動的是怎樣的群眾運動。
390 主導性原型不會永遠一成不變,這從被翹首以盼的和平統治時期“千秋帝國”所設定的世俗限制就可以看出來。在整個北歐,地中海地區公正、熱愛秩序、慈愛的統治者的父親原型被打破了,就像今天基督教會所親歷的命運一樣。意大利法西斯和西班牙內戰表明南部的浩劫也遠比想象中更為深重。即使是天主教會也再無法承受這種角逐了。
391 民族主義的上帝對基督教開始了大舉進攻。在俄國他被稱為技術與科學,在意大利被稱為杜切(意大利語“元首”、“領袖”之意),在德國被稱為“德國信仰”、“德國基督教”,或者國家。“德國基督教”[15]在講法上就是個悖論,還不如干脆加入豪爾的“德國信仰運動”[16]。這些都是一些正派而善良的人,他們不諱言自己被靈魂附體,想找到辦法來適應這個無可否認的新情況。他們把這個情況蒙上一件意在和解的歷史外套,讓我們安慰地瞥見到梅斯特·厄克哈這樣既是日耳曼人又被附體的偉人,費盡心思想讓這種情況看起來不是那麼令人驚恐。這樣就避免了附體者是誰的問題。附體者永遠都是“上帝”。不過,豪爾越把印歐文化的世界性範疇限制在一般的“北歐”、特別是《埃達詩》(冰島神話詩集——中譯註),這一信仰作為靈魂附體的顯示越屬於“日耳曼”,這一點就越發清楚和令人痛苦:“德國人”的神是日耳曼人的神。
392 如果我們將豪爾視為一個有良知的學者,他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一無所知,被附體者聽不見的聲音殘暴地召喚起來,他做出了悲慘但確實是無比英勇的努力,想用自己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知識和能力,打造一座溝通生命的黑暗力量和歷史觀念中的光明世界的橋樑,那麼我們讀到豪爾的書[17]時不免就感慨萬分了。但是,當今天的人們碰到一個從未聽說過的活生生的、難以理解的部落之神時,來自過去截然不同的各個層次的文化之美對他們來說又意味著什麼?他們像被吸入旋風中的枯葉一般,《埃達詩》的韻律跟基督教的神秘文本、日耳曼詩歌和《奧義書》交織在一起,不可分開。豪爾本人就被隱藏在日耳曼語起源的原始單詞的深刻意義附體了,附體的程度當然也是他之前所不知的。這不能歸咎於作為印度學學者的豪爾,也還不能怪《埃達詩》。這隻能怪眼下,也就是此時此刻,我們進一步研究就發現它的名字是沃旦。因此我要建議德國信仰運動把他們所有的顧忌都丟到一邊。聰明的人不會把他們跟殘忍的沃旦崇拜者混為一談,因為後者的信仰僅僅是偽裝而已。德國信仰運動中有明智之士,他們不僅相信而且知道日耳曼人的神是沃旦,而不是基督教的上帝。這是一個悲慘的體驗,但並非恥辱。命運掌握在一個活生生的神的手中總是一件可怕的事。耶和華也不例外,腓力斯人、以東人以及所有並不信仰耶和華的人肯定會非常討厭他。閃米特人[18]信仰真主安拉,這讓整個基督教會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感到極度的痛苦。我們作為局外人可以評判說日耳曼人太過分了,就好像他們是要承擔責任的對象一樣,但把他們也視為受害者可能倒更接近真相。
393 我承認我的觀點有點特別,但如果持續地用這種觀點來看的話,我們就被迫會得出這個結論:假以時日,沃旦除了會暴露性格中不安分、狂野暴躁的一面之外,肯定也會暴露出熱情快樂和善於預言的一面,也就是他性格中完全不同的一面。如果這個結論正確,國家社會主義就不會是最後的一個詞語。事情必定隱藏在我們當下還無法想象的幕後,但是幾年、幾十年過後它們肯定會出現。沃旦的復甦是歷史後退的一步。被堤壩圍起來的溪流衝入了過去的河道。障礙是不會永遠都能抵擋得住的。它只不過是“以退為進”,水流總會衝過障礙。這時候我們就會明白沃旦“捧起彌米爾腦袋,慌忙想要商量個短長”是什麼意思了。
巨人彌米爾的兒子們,
玩性正濃尋歡又作樂,
孰料厄運來到大禍臨。
海姆達爾急得雙腳跳,
趕緊尋找古老的號角,
報警號角聲響徹雲霄。
眾神祇頓時亂成一團,
奧丁捧起彌米爾腦袋,
慌忙想要商量個短長。
伊格拉德西爾
皮樹,
站得筆直卻簌簌發抖,
擎天撐地再支持不住,
枝杈全都在痛苦呻吟。
巨人掙脫笨重的枷鎖,
兇惡殘暴地殘殺無辜。
眾神祇踏上黃泉之路,
全都嚇得魂飛魄又散。
火巨人蘇爾特張大嘴,
一口一個將他們吞噬。
阿西爾神族如今安在?
那些小精靈可有下落?
巨人之國在咆哮吼叫,
阿西爾部落嗚咽呻吟,
侏儒們個個放聲號啕。
他們面對石頭門肅立,
石壁也動容唱起輓歌。
你可曾聽說此事,
或者還知道別的。
惡犬加姆唁唁狂聲吠,
在格尼柏山洞前蹦跳,
粗大的鐵鏈將被掙斷,
歹徒可脫身逃之夭夭。
或睿智聰慧預卜未來,
也能測出今後的久遠,
須知戰無不勝亦枉然,
眾神祇豈能逃脫劫難。
冰霜巨人呂姆自東而來,
手持盾牌防護住他胸前。
那條米德加爾德大蟒蛇,
怒火沖天似狂卻又似癲,
蛇身扭來滾去狂舞翩躚。
惡蟒鬧海掀起濁浪翻天,
巨鷹盤旋發出淒厲鳴叫,
慘白尖喙剛把屍骸叼起,
納格法船已舉幡來招魂。
有一條大船從東方駛來,
穆斯帕爾部落漂洋過海。
火神洛基為他們掌舵,
乘風破浪航行真自如。
船上個個是凶神惡煞,
殺人不會眨眼的歹徒,
洛基的弟弟比賴斯特,
和他們結夥狼狽為奸。[19]
[1][最初以“沃旦”為題發表在《瑞士新評》(蘇黎世)中,n.s., Ⅲ(1936年3月〕,第657-669頁,後收錄在《當代事件論文集》(Aufsätze zur Zeitgeschichte)(蘇黎世,1946年)中再次出版,第1-16頁。由芭芭拉·漢娜譯成英文,收入在《當代事件論文集》(倫敦,1947年)中,第1-16頁。編輯時參考了該譯本。在倫敦版中,作者增加了注3、4、15、16。警言原為德語,由H. C.羅伯茨譯成英文:
“In Germany shall divers sects arise;
Coming Very near to happy Paganism.
The heart caplivated and Small recevings;
Shall open the gate to Pay the true tithe.”
——英編者]
[2]阿比西尼亞(埃塞俄比亞的舊稱——中譯者)。
[3]在尼采(1844-1900)之後,人們一直強調生活“狄俄尼索斯”的那一面,而忽視“阿波羅”的一面。在《悲劇的誕生》(1972年)出現之後,黑暗、土地和女性的那一面就以其預言性和縱慾性佔據了哲學家和詩人的想象。漸漸地,人們把非理性視為理想。這在以下例子中就十分顯著,比如阿爾弗雷德·舒勒(逝於1923年)對神秘宗教的研究,但最突出的是克拉格斯(生於1872年,卒於1956年)的作品,作品中他對“非理性主義”進行了詳細闡釋。克拉格斯認為,標誌和意識毀滅了富於創造力的潛意識生活。在這些作者身上,我們看到人們開始逐漸拒絕接受現實,否認生活的本來面目。這種情況導致喜樂崇拜,並最終導致意識在死亡中自我消解。對他們來說,這就是對物質侷限的征服。施特凡·格奧爾格(1868-1933)的詩中融合了古典文明、中世紀基督教和東方神秘主義等元素。格奧爾格有意地攻擊了19至20世紀的理性主義。他賦予神秘美和晦澀史觀一層貴族含義,這對德國青年具有深刻影響。格奧爾格的作品後被不道德的政客用來進行宣傳。
[4]《性愛進化論》(Vom kosmogonischen Eros)是克拉格斯一部代表作的名稱(最初出版於1922年)。
[5]《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英譯者考夫曼,第211頁。
[6]同上,第247頁。
[7]《著作集》,V,第457和495頁及其以後頁,R. F. C. H.翻譯。
[8]《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英譯者考夫曼,第365頁。
[9]《成長中的尼采》(Der werdende Nietzsche),第84頁及其以後頁。
[10][來自瓦格納的《指環》中萊茵少女吟唱的毫無意義的副歌Weia! Waga! Wagala weia!等。——英編者]
[11]大家應當讀一下布魯諾·高茲:《德國詩選》(Deutsche Dichtung,第36和72頁)對奧丁和德國漫遊之神的描述。可惜我是在本文完成後才看到這本書。
[12]Wodan und germanischer Schicksalsglaube。
[13][Wunsch——魔幻願望;Minne——回憶,愛;Einherier——瓦爾哈拉英烈祠中死去的英雄(Meyers Kkonversations-Lexikon)。——英編者]
[14]Fylgja,外形為動物的守護神(哈斯丁,《百科全書》)。
[15]新教教會內部的一場國家社會主義運動,其目的是消除《舊約》在基督教中的所有殘餘內容。
[16]威廉·豪爾(生於1881年)最初是一名傳教士,後成為蒂賓根大學的梵語教授。他是“德國信仰運動”的發起人和領導者。這場運動試圖把“德國信仰”建立在德國和北歐的著作和傳統上,比如厄克哈和歌德的著作。它想要把許多截然不同甚至水火不容的傾向融合在一起:有的成員接受刪減的基督教形式,有的則不僅反對任何形式的基督教,而且甚至反對所有的宗教或者神。該運動在1934年開始採用的一條一般條款是:“德國信仰運動的目的是從日耳曼種族的世襲根基中實現民族的宗教復興。”這場運動的精神可能有悖於朗曼博士所做的佈道。朗曼博士是一位福音派牧師,在教會中享有崇高地位。在已故的古斯特洛夫的葬禮上,朗曼博士“身著納粹衝鋒隊軍裝和軍靴”做了這場佈道。他祈禱逝者儘快走入冥府,指引他走入瓦爾哈拉英烈祠,去到西格弗裡德和巴爾鐸的家中。這兩位英雄“犧牲自己的鮮血滋養了德國人民的生命”——就像基督等人一樣。“讓這個神把地球上的民族叮噹作響地送入歷史。”“上帝保佑我們的鬥爭,阿門。”據《瑞士新報》(1936年,No.249)記載,這位受人尊重的紳士就這樣結束了講話。作為一場向沃旦致敬的儀式,這無疑是極具啟迪意義的,而且對基督的信仰者也出奇地寬容!我們的各個教會能否像對西格弗裡德、巴爾鐸、奧丁等人一樣,同樣地去容忍那個為拯救人類流乾了自己鮮血的基督、去宣揚那個基督?現如今,什麼意料之外、荒誕不經的問題都能問出來。
[17]Deutsche Gottschau: Grundzüge eines deutschen Glaubens[德國人對神的看法:德國信仰的基本元素]。
[18][使用這個詞是意指閃米特語族中的那些民族。——英編者]
[19]《女占卜者的預言》(《埃達詩》,貝勒斯英譯,第20頁,第7行)。
災難過後
394 這是1936年之後我第一次由於德國的命運拿起了筆。當時我寫了一篇關於“捧起彌米爾腦袋,慌忙想要商量個短長”的沃旦的文章,文章結尾處[2]引用了《女占卜者的預言》中的詩句。這些詩句預言似的指出了當時即將到來的那場浩劫的本質。神話成為事實,大半個歐洲倒在了廢墟之中。
395 重建工作開始之前,還有很多善後的事情要做,而這其中最重要的是需要反省。各行各業的人都在詢問這場悲劇的意義。人們甚至向我尋求解釋,我必須竭盡所能當場就回答他們的問題。但口頭的話總是很快便會成為閒聞趣談,所以,雖然不無各種遲疑顧慮,我還是決定再次把想法成結為文章的形式。我很清楚,“德國”擺在我們面前的是一個浩大的問題,一個臨床心理學家的主觀觀點只能觸及這個錯綜糾結的問題的幾個方面而已。我根本沒有試圖去眺望前面的重建,只希望能對善後的工作有所貢獻就心滿意足了。
396 在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我發現人們依然陷在自己的心理當中不能自拔,而要在這種感情之中達到一種適中和相對平靜的觀點是多麼的困難!我們無疑必須保持冷靜和優越感,但總體而言,儘管不願意承認,但我們其實很深地涉入到近期德國所發生的事情中了。我們也不能心懷同情,因為如果我們心中有著完全不同的感受,這些感受會一開始就表現出來。除了事實上的不可能之外,醫生或者心理學家都不可能只是保持冷靜。他們跟世界的關係牽涉到他們及其所有情感,否則他們的關係就不完整。因為如此,我覺得自己是在腹背受敵的狀況下划船,一隻耳朵要停止傾聽我自身存在的一面,另一隻耳朵還要關注船桅。我必須承認,從道德和人性的角度上來說,沒有任何一篇文章讓我這麼痛苦過。我相信有些人也跟我有著同樣的感受。對德國所發生的事在內心的認同或神秘參與讓我重新體驗到集體罪惡感這個心理學概念的範疇是多麼廣泛,多麼令人痛苦。因此,在處理這個問題的時候,我在情感上肯定不是冷靜的優越感,而是一種公開承認的自卑感。
397 “罪惡感”這個詞在心理學上的運用不能混同於在法律或道德上的意思。從心理學上講,罪惡感意味的是主觀罪惡感受(或信念)或客觀上的罪責歸咎或部分歸咎的不理性的存在。我們來舉一個後者的例子。假設有個人的家族不幸因為家族中有人犯罪而蒙羞了。顯然這個人無論是從法律上還是道德上來說都沒有責任,但他會從很多方面感受到罪惡的氛圍。家族的名字似乎被玷汙了。當聽到家族名字在陌生人的口中散播時,他會覺得痛苦和震驚。只有在法律、道德和智識角度上罪惡感才能只限於犯罪者,但作為一種心理現象它還會擴散到整個社區。兇殺發生的房子、家族,甚至整個村莊都會在心理上萌生罪惡感,外界也會讓他們產生這種感覺。如果知道幾天前某個房間裡發生了命案,還會有人願意住進這個房間嗎?娶一個罪犯的姐妹或女兒有什麼值得特別高興的嗎?如果兒子被送進了監獄,有哪個父親不會深受傷害?當堂兄堂弟給家族帶來恥辱時,誰不會覺得自己的家族榮譽受到了傷害?溫和地打個比方,如果我們的政府建了一座像梅當奈克那樣的殺人營,我們每一個正直的瑞士人難道不會覺得羞愧嗎?如果我們拿著瑞士護照去國外旅遊,聽到有人在邊境上說“這些瑞士豬”時,我們不會吃驚嗎?說真的,瑞士竟然養育了這麼多的叛徒,雖然我們都是愛國者,但難道我們對此沒有一點點的羞愧嗎?
398 因為我們生活在歐洲的中央,我們瑞士人心安理得地覺得離德國罪惡沼澤所產生的惡臭還是比較遠的。但是,當我們作為歐洲人踏足另一塊大陸或碰到一個東方人的那一刻,這一切就改變了。如果有個印度人問我們:“你們急於把基督教文化帶給我們,是不是?我能否問一下奧斯維辛集中營跟布痕瓦爾德集中營是不是歐洲文明的例子?”我們該怎麼回答?倘若我們急忙安慰他說這些事情並不是發生在我們生活的地方,而是還要往東好幾百英里,也就是說不是發生在我們國家而是鄰國,這有用嗎?如果一個印度人憤慨地指出印度的黑點不是在特拉萬科而是在海得拉巴,我們會怎麼反應?毫無疑問,我們會說:“可是,印度就是印度啊!”同樣地,整個東方的觀點是:“可是,歐洲就是歐洲啊!”我們這些所謂的無辜的歐洲人一旦跨出歐洲邊境,別人就會讓我們感到某種沉重的集體罪惡感,儘管我們問心無愧(有人也許會問:俄羅斯是不是也太原始了,一方面她也有我們這種“傳染的罪惡感”——集體罪惡感也可以這麼稱呼,另一方面又因此而指控我們是法西斯?)。因為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發生在德國,做出這些事情的人也是德國人,所以歐洲把德國單劃出來,這片土地和這裡的人民籠罩在罪惡的烏雲之中。同樣地,這個世界也把歐洲視為一個土壤中長出了可恥的集中營的大陸。任何德國人都沒法撇清幹係,同樣所有的歐洲人或基督徒都不能否認所有歷史中最駭人聽聞的罪行就是在他們家犯下的。基督教廷應該為自己教徒的罪惡表示懺悔,撕裂自己的外衣。教徒罪惡感的陰影不僅落到了惡魔之母歐洲的身上,也同樣落到了教廷的身上。正如德國必須對歐洲有個交代一樣,歐洲必須對全世界有個交代。就好像德國人不能通過抗議說自己並不知情而去掉集體罪惡感一樣,歐洲人也不能通過聲稱德國不關自己的事、他對這個國家一無所知而說服印度人。如果這樣,這個人僅僅是用潛意識的罪惡加重了自己的集體罪惡感而已。
399 心理上的集體潛意識是一種悲劇命運。不管公平還是不公平,這種悲劇命運會擊中靠近恐怖事情發生之地的每一個人。自然,任何有理性、有良知的人都不會隨意把集體罪惡轉化成個體罪惡,不給個人任何聽證就認為他要負責。有理性和良知的人可以很清楚地將個體的罪惡跟僅僅是屬於集體的罪惡區分開來。但是又有多少人有理性或有良知呢?又有多少人願意花這樣的工夫?在這個方面我並不十分樂觀。儘管集體罪惡感從遠古和原始層面看是一種神奇的不潔狀態,但正是由於一般大眾的不理性,它成了一個極為真實的事實,任何歐洲之外的歐洲人和德國之外的德國人都無法置之度外。如果德國人想要跟歐洲和睦相處,他們就必須清楚自己在歐洲人的眼中是有罪之人。作為德國人,他們背叛了歐洲文明及其所有價值,他們給歐洲大家庭帶來了羞愧和恥辱,讓人們聽到自己被稱為歐洲人就要臉紅。他們像食肉動物一樣撲向自己的歐洲兄弟,折磨他們,殺戮他們。德國人不能期望其他歐洲人會這麼精細,每一步都會詢問罪犯的名字是穆勒還是邁爾。人們也不會覺得他們配得上紳士的待遇,除非他們能夠證明自己。不幸的是,整整12年以來,事情已經清清楚楚地表明:公開場合的德國人並不是紳士。
400 倘若德國人準備在全世界面前承認自己道德上的自卑感是集體罪惡感,不試圖弱化,不試圖用蹩腳的理由來進行辯解,那麼他們還有比較合理的機會在一段時間之後被別人當作大致正派的人,從而在一定程度上在別人的眼中去掉他們的集體罪惡。
401 有人可能會反駁說心理上的集體罪惡這整個概念就是偏見,是一種不分青紅皂白的不公正的譴責。它當然是,不過正是這一點構成了集體罪惡的非理性本質:它不在乎公正與否,是從尚未救贖的罪行所發生的地方所升起的烏雲。它是一種心理現象,因此說德國人作為一個集體是有罪的並非是對他們的譴責,而只是對事實的陳述而已。不過,如果我們更深入地研究這種現象的心理,我們很快便可以發現集體罪惡的問題不僅有著僅僅作為一種集體審判的一面,而且還有著另外一個更讓人產生疑竇的一面。
402 沒有人像活在殼裡的蝸牛一樣生活在自己的心理範疇中,跟別人完全隔離。相反,人們通過潛意識中的人性跟別人息息相關。因此,任何犯罪都不會是像我們意識中所顯示的那樣:是一件孤立的心理事件。事實上,罪行的發生總是有一個寬廣的半徑範圍。一件罪行所引起的刺激、人們對追查兇犯的濃厚興趣、跟蹤法庭程序的迫切心情,等等等等,所有這些都證明瞭罪行對於所有人所產生的興奮作用,只要這個人不是不正常或太過淡漠,情況都是如此。人人都會參與進來,親身去感受罪行,試圖去了解和解釋罪行。罪行所點燃的邪惡之火又點燃了某種東西。柏拉圖不是意識到看到醜陋之物會讓人在心靈中產生醜陋之物嗎?人們義憤填膺,憤怒的“正義”呼聲緊咬著兇殺。我們心靈中所燃起的邪惡之火燒得越猛,這種呼聲就越是高亢、越是激烈、越是充滿了恨意。這是一個無法否認的事實:他人的邪惡變成了我們自身的邪惡,因為它點燃了我們自己心中某種邪惡的東西。人人都承受了謀殺,人人又都施行了謀殺。在邪惡無法抵擋的吸引力的誘惑之下,我們所有人讓這集體的心理謀殺成為可能。離謀殺越近,看得越清楚,我們的罪惡感就越強烈。這樣,不論我們意識中的態度如何,我們不可避免地被拖到了邪惡的不潔之中。沒有人能夠逃脫,因為我們都是人類社會的一分子,任何罪行都會喚起易變的人心中某個角落產生隱秘的滿足感。沒錯,對於那些道德情操極高的人來說,這種反應可能會在心理某個鄰近的區域產生與之相反的感覺。但是,崇高的道德情操是比較罕見的。因此,當犯罪增加時,人們的義憤可能很容易就會過於高昂,邪惡因而成為家常便飯。就像人人都有自己獨有的瘋子或聖人一樣,每個人心中都有自己“統計學上的犯人”。由於人類在構造上的這種基本特徵,與之相應的暗示性,或者說對感染的敏感性,是無處不在。尤其是我們所處的時代,也就是過去的半個世紀,為犯罪鋪平了道路。譬如,難道沒有人想到驚悚片的流行具有相當可疑的一面嗎?
403 1933年之前很久,空氣中就有了燒焦的味道,人們殫精竭慮想找到大火燃燒的確切地點,追查出縱火犯。當看到德國上空聚攏著密密的濃煙,看到德國國會大廈被焚所發出的信號,人們覺得總算是找到了縱火犯——真正的邪惡——在哪裡。儘管這一發現讓大家很驚恐,但一段時間過後卻又讓人們鬆了一口氣:現在我們確切知道了所有不義之人在哪裡,而我們自己很安全地牢牢站在對立的陣營中,身邊都是可敬之人。一旦對面顯露出任何新的罪行,我們可以相信這些有德之士的義憤會越來越高亢。甚至於大規模屠殺的呼聲也不會讓正義之士的耳朵聽不下去了,對德國城市的密集轟炸被視為是上帝的審判。恨找到了體面的動機,不再是藏著掖著的個人癖好。而自始至終受人尊重的大眾卻絲毫也沒有想到自己離邪惡是如此之近。
404 任何人一刻也不要想象有人可以逃過這種對立面的遊戲。即便是聖人也必須永不停息地為希特勒和希姆萊、蓋世太保和黨衛軍祈禱,這樣才能及時修補自己靈魂所受到的傷害。看到邪惡就能點燃靈魂中的邪惡——這是一個無從逃避的事實。遭受痛苦的不僅只有受害者,犯罪地點附近的每個人,包括兇手,都跟受害者一起痛苦。來自世界某個深不可測的幽冥角落的什麼東西滋擾著我們,把我們呼吸的空氣變成毒氣,用令人作嘔的臭血玷汙純潔之水。沒錯,我們是無辜的,我們是受害者,我們遭到搶劫和背叛,我們很憤怒。但是儘管如此,或者說正是因為如此,我們在義憤之中便會燃起邪惡的火焰。情況必須如此,因為必須有人覺得義憤,必須有人讓自己成為命運所揮舞的審判之劍。邪惡需要懲罰,否則邪惡之人會毀滅整個世界,或者好人會在自己無從發洩的憤怒之中窒息,而這兩者都不會產生什麼好結果。
405 當邪惡在某個點闖入有序世界中時,我們整個心理保護圈都被打破了。壓迫導致反抗,從破壞性來說,反抗跟犯罪是一樣的糟糕,因為邪惡必須要連根拔除才行。為了避免邪惡的傳染,我們需要一個合適的退出儀式,由法官、劊子手以及大眾莊嚴宣佈罪行,最後行刑。
406 發生在德國的可怕事情以及一個“擁有8000萬人口”的國家在道德上的淪喪是對所有歐洲人的一個打擊(我們過去總能把這種事情貶到“亞洲”頭上)。歐洲大家庭的一員會淪落到集中營的水平,這一事實讓其他所有成員都處於被質疑的目光之中。我們有誰可以想象“這裡不會發生這樣的事”呢?我們只要把瑞士的人口增加20倍,成為一個擁有8000萬人口的國家。這樣,當大群人口聚居在一起而產生摧毀性道德後果和心理後果的時候,公眾的智識和道德可以自動分成20份。這種狀況為集體犯罪提供了基礎。倘若沒有犯罪,那真是奇蹟了!難道我們真的相信自己是本可以免疫的嗎?中間混雜著如此多叛徒和變態政客的我們?一想到人可以做出什麼樣的事情來,我們不禁不寒而慄,而我們自己也是有可能做出所有這些事的。從此,對於人性、對於自身一種可怕的疑慮開始噬咬我們的心。
407 儘管如此,大家必須清楚,這種墮落狀態只有在特定條件下才能出現。其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城市化、工業化人口的聚集。這些人脫離了土地,從事片面工作,缺乏所有健康的本能,甚至沒有自我保護的本能。自我保護本能的喪失可以根據對國家的依賴程度來衡量,而這種依賴本身就是不好的症狀,它意味著每個人都依賴於所有其他人(國家),而不是自己。人人都緊緊抓住身邊的人,他們產生的安全感也是錯誤的,因為即便一個人是跟一萬個人懸在一起他也是懸在空中。唯一的差別在於這個人再也看不到自己的不安全。對國家日益增強的依賴完全是不健康的症狀。它意味著整個國家很有可能成為羊群,一直要依賴牧羊人把它們趕到好牧場去。牧羊人的手下很快便成為鐵棒,牧羊人自己則成了惡狼。當一個變態的自大狂宣稱“我負全責”時,德國上上下下都鬆了一口氣。這一幕是多麼令人痛苦!任何依然具備自我保護本能的人都十分清楚只有騙子才會提出要為他負責,因為正常的人是絕不會夢想為他人的存在負責的。滿口承諾的人必定一事無成。為了實現自己的承諾,承諾過多的人就有可能不擇手段。從某個角度來說,福利國家的穩步發展無疑是件大好事。但換個角度來說,是福是禍也是未知的,因為它剝奪了人們個體的責任,把他們變成了嬰兒和綿羊。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危險是像德國所大規模發生的那樣,有能力的人會受到不負責任的人的利用。不管付出怎樣的代價,民眾的自我保護本能必須捍衛,因為一個人一旦脫離本能的滋養根基就會變成隨風飄舞的牆頭草。這時候他就無異於一隻病獸,意志消沉,道德墮落,倘如沒有大災大難就無法恢復健康。
408 我承認,講這些話我覺得自己就像約瑟夫口中的那個先知。在羅馬人兵臨耶路撒冷城下的時候,他對這個城市的命運大聲哀嘆。但這對耶路撒冷毫無用處,羅馬弩炮射出的一塊石頭就結束了他的生命。
409 我們擁有世界上最好的東西,但無法在地球上建一座天堂。即便可以,我們很快又會全方位地墮落。我們會樂此不疲地去毀滅自己的天堂,同樣還會愚不可及地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津津樂道。不僅如此,倘若我們湊巧是一個“擁有8000萬人口的國家”,我們就會堅信錯的都是“別人”,我們的自信心會處於一個低潮,以至於讓我們不會去考慮承擔責任,也不會為任何事情負責。
410 這是一種病理性的、意志消沉的非正常心理狀態:我們的一面做出另一面(正派的那面)想要忽略的事情。這一面處於一種永不停息地抵禦著各種或真或假的指控的狀態。事實上,最主要的指控者並不是外界,而是我們心中的那個判官。由於這是老天試圖在進行治療,因此我們最好是不要過於堅持地去刮德國人的鼻子,這種事情人人都是很憎恨的,否則我們就會淹沒他們心中那個判官的聲音,也淹沒我們自己和盟軍心中的那個判官的聲音。倘若人們能夠意識到發現自身的罪惡是一種多大的豐富、能產生怎樣的榮譽感和精神尊嚴就好了!但是,似乎任何地方都看不到這樣的遠見在閃爍。相反,我們只會聽到有人企圖把責任推到別人身上——“沒有人會承認自己曾經是個納粹”。對於自己給外部世界造成的印象,德國人從未坦然接受。他們憎恨別人不贊同自己,甚至討厭受到批評。自卑感讓人變得易怒,讓他們採取補償性的努力來改變別人的看法。因此,德國人要大出風頭,試圖贏得好感。他們無比沉著地展示了“德國效率”,以至於導致了恐怖統治和人質殺戮。德國人不再把這些事情視為謀殺,因為他們已經沉浸在對自身聲望的考慮當中。自卑感通常是卑劣情感的信號,這不僅僅是一種文字遊戲。在全球取得的智力成果和科技成果無法彌補感覺上的自卑。用來裝扮這種自卑感的偽科學種族理論無法讓人們更能接受對猶太人的滅絕,對歷史的篡改也無法讓錯誤的政策顯得更值得信任。
411 這種現象讓人回想起尼采所說的“蒼白的罪犯”,這種稱謂是很貼切的。“蒼白的罪犯”在現實中顯示出了癔症的所有跡象。他就是不承認也無法承認自己的本來面目。就像無法控制自己不去引發罪惡一樣,他也無法忍受自己的罪惡。只要能避免見到自己,他可以屈從於任何一種自我欺騙的方式。這種現象確實到處都有,但沒有哪個地方像德國一樣似乎成了國民性。我絕不是第一個驚詫於德國人的自卑感的人。歌德、海涅、尼采對於自己的同胞會怎麼說呢?自卑的感覺決不意味著是不公正。只不過自卑指的並不是人格中可以看得見自卑的那一面或者那個功能,而是儘管只是遭到些許懷疑但確實存在的那種自卑。這種狀況很輕易就可以導致人格的癔症性分離,從根本上來說這就是一面不知道另一面在做什麼,只想跳過自己的陰影,尋找他人身上所有黑暗、卑劣和有罪的東西。因此癔症病人總是抱怨自己周圍都是不懂得欣賞自己的人,他們做任何事的動機都是不可告人的。他們抱怨身邊都是一幫卑劣的搬弄是非之徒,這群下等人應該斬草除根,這樣超人就可以按自己高尚的完美水平來生活了。他們的想法和感覺會沿這樣的線路發展,這一事實就明證了其行動上的卑劣。因此,所有的癔症患者都會被迫去折磨他人,因為他們不願承認自己的自卑而傷害自己。但是,由於沒有人可以從自己的皮囊中跳出來,擺脫自己,他們總是跟自己的邪惡靈魂肩並肩地站在一起——這就是我們所稱的癔症性神經症。
412 所有這些病理特徵:完全不瞭解自己的性格、自淫式的自我欣賞和自我辯護、對同胞的貶低和恐怖化(希特勒在談起自己人的時候是多麼不屑一顧)、對陰影的投射、撒謊、篡改事實、不擇手段贏得別人欽佩的決心、虛張聲勢、兩面三刀,這些都集中在一個在臨床上被診斷為癔症患者的身上,而奇怪的命運選中這個人做了德國政治、道德和宗教的發言人,並長達12年之久。這純粹是偶然嗎?
413 對希特勒的狀況更為準確的診斷應該是幻想性謊言症。這種癔症形式的特徵是患者具有一種相信自己謊言的特異稟賦。這樣的人在短時間內通常會取得令人震驚的成功,正因為此他們具有社會危害性。最具說服力的莫過於人們自己編造又深信不疑的謊言,或者是正義性被視為不言而喻的邪惡舉動或意圖。不管怎樣,他們本身的說服力比好人好事,甚至比壞人和純粹的壞事要大得多。在所有外國人(除了幾個令人難以置信的特例之外)的眼中,希特勒戲劇化、明顯是歇斯底里的手勢根本就是可笑的。當我親眼見到他時,他讓我想起具有特異功能的稻草人(把掃帚當作伸長的胳膊),而不是一個人。他的演講吵吵嚷嚷,聲調尖厲刺耳,有如婦人,真是難以理解為什麼會讓人印象如此深刻。但是,如果這個人不是反射了德國集體性癔症的一個形象,德國人是決不會這麼徹底地陶醉和受其吸引的。人們鬥膽把“精神病態性人格卑劣”這樣的標籤貼在一整個國家的人身上,這並非沒有深深的顧慮。但是,老天知道,只有這種說法才能在一定程度上解釋這個稻草人對廣大群眾所造成的影響。令人惋惜的缺乏教育、接近於癲狂的自負、十分平庸的智力水平,再加上癔症患者的狡獪和成人的權力幻想,所有這些都寫在這個煽動家的臉上。他所有的手勢都是做戲,是一個滿門心思只想給別人留下深刻印象的癔症患者所設計的。在公眾面前,他表現得就像是生活在自己傳記中的人一樣,是暢銷小說中那個陰沉的、半人半神似的“鋼鐵人”,是一群對世界的瞭解來源於爛片中神化英雄的幼稚大眾眼中的完美形象。這些親身觀察讓我在當時(1937年)就斷定:當災難最終來臨時,它會比我之前想象的要嚴重得多,也血腥得多。理由是這個戲劇化的癔症患者和一眼就可以看穿的騙子並不是在一個小舞臺上橫行,而是驅使著德意志國防軍的武裝部隊,他後面有德國整個重工業的支撐。德國內部只碰到了非常弱小、最終也毫無意義的反對之聲。這個有著8000萬人口的國家湧進了馬戲團,觀看著自己的毀滅。
414 在希特勒的最親密的助手當中,戈培爾和戈林並駕齊驅,都非常突出。戈林像個好人,是那種享受生活型的騙子,他那歡樂的令人生敬的氣質總能讓頭腦簡單的人傾倒。戈培爾的邪惡也不在戈林之下,是個危險的人物,是典型的咖啡館詩人和老千,身負殘疾,天生就打下了烙印。哪怕只有這個罪惡的三人組中的任意一個作為夥伴,都足以讓所有本能沒有扭曲的人在自己身上畫三個記號了。但事實怎樣呢?希特勒被捧到了天上,甚至有神學家把他視為救世主。戈林因為性情軟弱而受到歡迎,沒有幾個人相信他會犯罪。許多人認為撒謊跟成功是不可分的,成者王侯敗者寇,所以大家也忍受了戈培爾。同時期出現這樣的三個人真的是極限了,人們不禁要問這樣的惡魔是如何能夠上臺的。但是,我們不要忘記自己是站在今天的角度來進行審判的,而現在我們已經瞭解到了導致浩劫的那些事件。倘若缺乏1933年或1934年的信息,我們的判斷肯定會大相徑庭。當時,在意大利和德國,許多事情看上去都很有道理,似乎都傳達了有利於納粹政權的信息。其中一個不可否認的證據就是失業者的消失,之前他們都是成千上萬地在德國的公路上流浪。經過戰後的停滯和衰敗之後,從這兩個國家吹來的清新之風成了誘人的希望信號。與此同時,整個歐洲對這個奇觀的看法都跟張伯倫先生一樣,認為最壞的打算也就是一場大陣雨。不過這種極端的貌似有理正是幻想性謊言症的一個獨特本事,墨索里尼也有點這樣(不過當他兄弟阿爾納多還活著的時候得到了剋制)。幻想性謊言症會用全世界最純潔無瑕的方式推出自己的計劃,找到最合適的詞語和最可信的證據,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表明其用意從一開始就是壞的。他們的用意甚至有可能是好的,真正的好。比如墨索里尼哪是白哪是黑,人們就可能很難在他身上畫一條明確的界線。只要謊言症存在,人們就無法確知欺騙的用意是否是主要動機。往往是“偉大計劃”起到主導作用,只有當碰到把計劃付諸實現這個棘手問題的時候,所有的機會才會受到榨用,任何手段都沒有問題,原則就是“只要目的得當,可以不擇手段”。換言之,只有當大眾開始認真對待病態的說謊者時,事情才會變得危險。比如說浮士德,他註定會跟魔鬼訂下協議,因而脫離正道。希特勒甚至很有可能也是大致如此——讓我們給予他受到質疑的權力!不過他臭名昭著的書一旦剝去舒瓦賓[3]有名的誇誇其談之後,就讓人懷疑,讓人不禁想問他是否早在上臺之前就被惡魔控制了。1936年左右,許多德國人都在問自己這個問題。對於元首有可能成了“邪惡影響”的犧牲品,他用“黑魔法”說了太多的胡言亂語等等,人們表達了擔心。顯然,這些疑慮來得太遲了。但儘管如此,我們依然可以想象希特勒本人的用意可能一開始是好的,只是在發展過程中用錯了手段,或者說錯用了手段。
415 不過我要強調:總而言之,顯得可信是病態說謊者性格中的基本成分。因為人們要形成自己的觀點並非易事,甚至經驗老到的人也是如此,尤其是當計劃還顯然處於理想階段的時候更是如此。因此人們幾乎不可能預測到事情將如何發展,張伯倫先生“讓它試試”的態度似乎成了唯一可行的政策。絕大部分的德國人跟外國人一樣被蒙在鼓中,因此很自然地立刻為希特勒的演講所傾倒,因為這些演講都巧妙地迎合了德國人(也不僅僅是德國人)的品位。
416 我們或許可以明白為什麼德國人一開始會被誤導,但仍然難以理解為什麼會幾乎完全不存在任何反應。難道沒有可以命令部隊做任何他們想做之事的軍隊指揮官嗎?那麼為什麼他們會完全沒有反應?我只能把這解釋為一種獨特心理狀態的結果,解釋為個體身上一種暫時或慢性的性情,我們稱之為癔症。
417 因為我不能理所當然地認為普通人會確切知道“癔症”的意思,所以我要這麼解釋:“癔症”性情構成了所謂的“精神病態性人格卑劣”的一個分支。這個詞絕不是暗指個人或民族在各個方面都“卑劣”,只是僅僅指存在一個獨立於所有其他性格的地方,這裡反抗最少,具有獨特的不穩定性。癔症性情是說所有心理中與生俱來的對立面,尤其是那些影響性格的對立面,都比一般人要更加分散。這種更大的距離產生了更大的能量張力,這就是為什麼德國人具有不可否認的精力和幹勁的原因。另一方面,對立面之間存在的更大距離也產生了內心的矛盾、良知的衝突以及性格的不和諧——總之,出現了我們在歌德的浮士德身上所看到的一切。這個人物在本質上是如此貼近德國人,只有德國人才有可能創造出這樣的一個人物形象。在浮士德身上,我們看到了同樣的產生於內心矛盾和分裂的“對無限的渴求”,同樣的對於偉大成就世界末日式的期待。在他身上,我們體驗了心靈最崇高的翱翔,也體驗了心靈墜入到罪惡和黑暗深淵的過程。更為嚴重的是,我們體驗到了一個沉重的下跌,由於浮士德跟魔鬼訂下的協議,他淪落為一個江湖騙子和血跡斑斑的兇手。同樣,浮士德也是分裂的,他將“邪惡”以梅非斯托的外形放在自己的身外,在必要的時候作為不在場的證據。他一樣地“對於所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即不瞭解魔鬼對腓利門和波息司所做的事情。我們從未覺得他具有真知灼見,沒看到他真正在懺悔。他對成功所公開或未公開宣稱的崇拜自始至終擋住了任何的道德反思,阻礙了道德衝突,從而讓人難以捉摸浮士德的道德人格。他從未獲得現實的性格:他不是一個真正的人,也不可能成為一個真正的人(至少在這個世界不可能)。他始終是德國人想法中的人,因此也就是德國一般民眾的一個意象——只不過有點誇張和扭曲而已。
418 癔症的本質是一種系統性分離,是正常狀態下緊緊綁在一起的對立面鬆散開來了。這種情況甚至會發展到人格分裂的程度。在這種狀態下,左手實際上都不知道右手在做什麼。通常,癔症患者會讓人吃驚地無視陰影的存在,只注意到自己良好的動機。當不良動機無法再抵賴時,他們就成了喪失道德的超人和強人,幻想自己因偉大的目標而變得崇高。
419 對自己另一面的無知會讓人產生內心的不安全感。這個人不知道自己實際上是個怎樣的人,他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如人,但又不想知道到底是哪裡不如人,結果是過去的自卑上又添新的自卑。這種不安全感是癔症患者威信心理的根源。他們必須讓人印象深刻、賣弄並堅持自己的優點,他們對於承認、仰慕、吹捧和被愛具有無法滿足的渴求,這一切的根源就是這種不安全感。也正是由於這個原因,有些德國人在國內像狗一樣俯首帖耳,但一到國外就高聲喧譁、傲慢自大、粗魯無禮、言行不得體。這些都為德國人在海外造成了很壞的名聲。不安全感也是德國人可悲地缺乏公民勇氣的原因,這一點曾受到俾斯麥的批判(我們只要回憶一下德國將軍們所扮演的可憐角色就知道了)。
420 浮士德身上極為突出的現實缺失在德國人身上產生了相應的現實主義的缺失。他只是誇誇其談,吹耀著自己“冰冷的”現實主義,這本身就充分暴露出他患上了癔症。他的現實主義只不過是個姿態,是舞臺上的現實主義。他不過是在扮演一個具有現實感的角色。但他實際上想幹什麼?他想要不惜一切地征服整個世界。當然,他也不知道要怎樣才能做到。但至少他可能明白這件事之前有過一次失敗。不幸的是,一個能通過謊言解釋失敗的似乎可信的原因馬上就創造出來了,而且立即得到人們的相信。有多少德國人相信了1918年“匕首偷襲”的神話?今天又有多少“匕首偷襲”的神話在流傳?在願望成為謊言之父時相信自己的謊言,這是癔症一個眾所周知的症狀,也是自卑感的一個明顯標誌。人們會以為一次世界大戰的大屠殺已經夠了,但卻還差得遠。光榮、征服和嗜殺就像德國人腦海中的煙幕,完全遮住了本來就模模糊糊的現實。在個體身上,我們將這種事情稱之為癔症性朦朧狀態。當整個民族處於這種狀態之中時,她就會帶著夢遊者的自信跟隨通靈的元首爬上屋頂,最後是摔到街上,腰背折斷。
421 假設我們瑞士人發動了這樣一場戰爭,像德國人一樣把我們的經驗、所有警告和對世界的瞭解都盲目地拋到風中,最終走到在我們國家建立原版的布痕瓦爾德集中營的地步。倘如有外國人聲稱瑞士人都一樣,全都瘋了,我們無疑會覺得十分不快,非常訝異。對於這樣的裁定凡是有理性的人都不會覺得奇怪,但我們能否這麼說德國人?我不知道德國人自己是怎麼想的。我所知道的是,在瑞士處於新聞審查的年代時,我們是不允許大聲談論這些事情的。現在德國人被貶得這麼低,似乎出於對德國人的考慮我們也不能說。我想問一問,到底要到什麼時候人們才能鬥膽形成自己的觀點?依我之見,過去12年的歷史就是一個癔症病人的病例表。真相不應該向病人隱瞞,因為大夫在做診斷的時候是想要找到療法,而不是想傷害、貶低或侮辱病痛者。神經症或神經症性情並非恥辱,而是一種殘疾,有時候僅僅是一種講話方式而已。它並非致命的疾病,不過如果病人決意要視之而不見的話它就會惡化。當我說德國人在精神上有病時,這肯定要比說他們都是罪犯要好。我無意去刺激癔症患者那有名的敏感神經,但總有一個時候我們再也無法承受去粉飾令人痛苦的症狀,去幫助病人忘卻所發生的事情,而目的僅僅是為了不打擾他們的病理性狀態。我不想挑釁心理健康、正直的德國人,懷疑他們是懦夫,躲避自己的形象。我們應當尊重他們,把他們視為一個人,把真相告訴他們,跟他們說他們國家所發生的和德國人在歐洲所幹的可怕事情深深地刺痛了我們的心,而不要隱瞞。我們受到了傷害,我們氣憤,我們沒有任何愛憐的感覺,而且任何的決心和意志力也無法將這些情緒轉變為基督徒的“對鄰人的愛”。為了心理健康、正直的德國人,我們不應當這麼做。比起讓人屈辱的忍耐,他們肯定更希望面對真相。
422 矇蔽真相永遠不能治癒癔症,不管是民族還是個人都是如此。不過我們能不能說整個民族都歇斯底里?我們可以像形容個人一樣形容一個民族或多或少地患上了癔症。即便是最瘋狂的人也並非徹底地瘋了,他有一部分的功能還是正常的,甚至還有可能有些時候他也是相當正常。癔症更是如此,它一方面是誇大其詞和放肆越軌,另一方面是軟弱和正常功能的暫時性癱瘓,除此之外真的就沒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了。儘管癔症患者處於病態之中,但他們幾乎是很正常的。因此,雖然我們可以將整體畫面描述為歇斯底里,但也可以預期這個心理的政治實體有許多部位都是完全正常的。
423 雖然日耳曼人具有所有人類的許多人的特徵,但毫無疑問他們有著自己獨特的心理,因此而與其鄰國區分開來。難道他們沒有向全世界展示他們自認為是優等種族、有權擯棄人類所有顧忌嗎?他們給其他民族貼上了劣等的標籤,不遺餘力地去清除他們。
424 鑑於這些恐怖的事實,以下這些也就是小事一樁了:讓優等種族轉勝為敗,把劣等的分析運用到謀殺者而不是被殺者的身上。與此同時,人們要始終清楚自己在傷害著所有那些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民族在遭受磨難的德國人。傷害別人確實讓人痛心。但是,作為歐洲人,作為德國人的兄弟手足,我們受到了傷害。如果我們反過來傷害別人,我們的用意不在於折磨,而是像我之前所說的那樣是要挖掘真相。就像集體犯罪的案例一樣,對這種心理狀況的分析延伸到了整個民族,並且實際上也延伸到了整個歐洲,因為歐洲的心理狀況在過去的一段時間裡也決非正常。不管喜歡與否,我們必須要問這個問題:我們的藝術,這一最能纖細入微地反映民族心理的方式,到底出了什麼問題?我們要如何解釋現代繪畫中那些顯而易見的病態因素?無調性音樂?喬伊斯晦澀難懂的《尤利西斯》的深遠影響?在這些地方,我們早就有了在後來成為德國政治現實的萌芽。
425 歐洲人,或者說所有白人,幾乎都不適合對自己的心理狀態進行判斷。他們都涉入太深。我一直想通過其他人的眼睛來看歐洲人。最終經過多次的旅途之後,我得以跟歐洲之外的人建立了十分親密的關係,可以通過他們的眼睛來看歐洲人。白人都緊張兮兮、坐立不安,老是匆匆忙忙、不穩定,而且(在非歐洲人的眼中)雖然他們具有讓自己產生無限優越感的精力和天賦,他們充滿了各種瘋狂的想法。白人對有色人種所犯下的罪行罄竹難書,儘管很顯然這不能成為再犯任何新罪行的藉口,就好像一個人身處一大幫壞人之間並不能讓他成為好人一樣。土著害怕歐洲人目光炯炯的凝視,在他們看來那就像魔鬼的眼睛。一個普韋布羅的酋長有次向我吐露心聲說他認為所有美國人(這是他唯一知道的白人)都是瘋子,他對此給出的理由聽起來就像在描述中了邪的人。嗯,也許我們都是中了邪。有史以來我們第一次成功地全盤吞沒了原始人的萬物有靈論,並隨之消滅了讓自然具有生氣的靈魂。不僅諸神從他們的星球上被拽下來、改造成冥府惡魔,而且在科學啟蒙的影響之下即便是這一群惡魔也淪為可憐的殘渣,最終完全消失。而在帕拉塞爾蘇斯時代他們還在山林、河流和人類的棲息地快樂嬉戲。自遠古以來,自然界就總是充滿了魂靈。現在,我們第一次生活在一個剝奪了神、沒有了生命的自然之中。沒有人可以否認化身為“神”的人類心靈的力量在過去所扮演的重要角色。啟蒙的這一動作或許毀滅了自然界的精靈,但沒有摧毀與之相應的心理因素,比如受暗示性、缺乏批判、恐懼、對迷信和歧視的傾向,總而言之就是所有那些讓中邪變得可能的特徵。儘管去除了自然的心理,但滋生魔鬼的心理條件依然像以前一樣活躍。惡魔並未真正消失,僅僅是換了一種形式:他們成了潛意識的心理力量。再次同化的過程跟自我的日益膨脹攜手並進,這在16世紀之後更是日趨彰顯。最後我們甚至開始關注心理,如同歷史所示,潛意識的發現是一段極為痛苦的經歷。正當人們慶祝自己廢除了所有怪力亂神之際,結果這些鬼神雖然不再在閣樓或廢墟中游蕩,但卻在看上去很正常的歐洲人的頭腦中穿梭。到處都是殘暴、讓人著迷和麻痺的想法跟謬論,人們開始相信那些荒誕不經的事,就像中了邪一樣。
426 我們在德國所見到的現象就是傳染性瘋狂的首次爆發,是潛意識闖入了一個表面上秩序井然、寬容的世界。整個日耳曼民族以及不計其數的隸屬其他民族的民眾都席捲到了那場滅絕戰爭的血腥瘋狂之中。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德國人更是尤甚,他們允許自己像被催眠的綿羊一樣被頭號精神變態者趕到了屠宰場。也許德國人是命中註定有此一劫,因為他們對於威脅到每個歐洲人的精神傳染表現出最為無力的抵抗。不過,德國人的天賦或許也能讓他們成為從尼采先知式的例子中得出有益結論的人。尼采在骨髓中是個德國人,甚至在其癲狂中深奧莫測的象徵主義上他都是德國人。正是精神變態者的脆弱促使他把玩“金髮野獸”和“超人”。導致這些病態幻想達到一個前所未有的勝利境地的自然不是日耳曼民族當中的健康因素。日耳曼性格中的脆弱,比如尼采的脆弱,證明就是歇斯底里的幻想所滋生的沃土,儘管我們必須記住尼采本人不僅天馬行空般地撻伐過日耳曼的庸人,而且他自己也歡迎各方的抨擊。又一次,德國人在這裡有了一個自我瞭解的寶貴機會,但又讓它溜走了。如果他們沒有向牛油與糖漿式的瓦格納學習就好了!
427 儘管如此,隨著1871年德意志帝國災難性的建立,魔鬼對日耳曼人先發制人了,用權力、擴張、民族傲慢這些迷人的誘餌吊著他們的胃口。這樣,德國人開始熟悉自己的先知,他們並不明白先知們的話,卻視之字字珠璣。因此,德國人讓自己受到這些災難性幻想的矇騙,臣服於撒旦古老的誘惑,而沒有運用自己豐富的精神潛能。由於他們內心對立面之間存在著比別人更大的張力,這些潛能本來是可以讓他們立於不敗之地的。但是,他們忘卻了自己的基督教信仰,把靈魂賣給了技術,將道德跟犬儒主義相交換,把最高抱負奉獻給毀滅的力量。當然其他人都是大致如此,但儘管如此確實是有些人被命運選中,他們沒有權力做這些事情,因為他們應當為獲取更崇高的寶藏而奮鬥。不管怎樣,日耳曼人並不是可以享受權力和財富而無須承擔責任的民族。我們想一想反猶太主義對日耳曼人來說意味著什麼:他們是想利用別人作為自己所犯下的最大錯誤的替罪羔羊!這一個症狀就本應讓日耳曼人知道自己走上了一條錯誤的不歸之路。
428 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之後,世界本應開始反思,尤其是作為歐洲神經中樞的德國。但人們的精神變得很消極,忽略了決定性的問題,而通過自我否定來尋求答案。宗教改革的時候是何其不同!之後德國的精神英勇地面對了基督教徒的需求,儘管其答案有點過於極端,這也是我們可以從德國人對立面的張力之中所能預期到的。但至少這股精神沒有在問題面前退縮。歌德也是一位先知,他在國人面前舉出了浮士德跟魔鬼簽訂協議並謀殺了腓利門和波息司的例子。倘若如布克哈特所說浮士德觸動了每個德國人靈魂中的那根弦的話,那麼這根弦必然一直都在迴響。我們在尼采的超人身上聽到了迴音。他不分是非道德地崇拜著本能,他的上帝死了,他認為自己就是上帝,或者更準確地說是“離善惡六千英尺”的魔鬼。尼采身上女性的那一面,即靈魂,消失到哪裡去了?海倫在冥王哈得斯那裡消失,尤麗狄斯永不迴歸。我們已經目睹了受到拒絕的基督所註定遭受的嘲弄:罹病的先知自己成了被釘在十字架上的人,更往前追溯的話就是被遺忘的酒神狄俄尼索斯-札格列歐斯。癲狂的先知讓我們回到了早已遺忘的過去:他在獵人尖銳的哨聲中聽到了命運的呼叫,這個獵人也就是沙沙作響的森林之神,是醉醺醺的狂喜之神,是被荒野動物的魂靈附體的狂暴戰士之神。
429 當尼采用思考先知式的方法迴應著基督教世界的分裂之時,他在精神上的兄弟,理查德·瓦格納也用音樂在做著同樣的事情。日耳曼民族的史前時代以電閃雷鳴之式令人驚駭地湧現了,填補著教會令人瞠目的缺口。瓦格納用《帕西法爾》來撫慰自己的良心(為此尼采永遠不會原諒他),但聖盃城堡消失在一片未知之地。人們沒有聽到這個信號,預兆沒有被注意到。只有放縱的瘋狂流行起來,像傳染病一樣傳播。風暴之神沃旦大獲全勝。恩尼斯·榮格爾清晰地感覺到了這一點:在他的小說《在大理石懸崖上》中,一個瘋狂的獵人來到這片土地,帶來了人們即便在中世紀也前所未聞的一股中邪波濤。沒有任何地方像德國那樣讓歐洲精神得到最為直白的表達,也沒有任何地方讓歐洲精神像在德國那樣受到最為悲慘的誤解。
430 如今,德國嚐到了與魔鬼簽訂協議的後果,她體驗了瘋狂,像酒神札格列歐斯一樣被肢解,被自己的神沃旦的狂暴戰士強暴,為了黃金和控制世界而被騙走靈魂,任由來自最底層的渣滓褻瀆。
431 德國人必須明白為什麼整個世界都如此怒不可遏,因為我們的期望是如此不同。人人都眾口一詞地承認他們的天賦和效率,沒有人懷疑他們有成就大業的能力,正因為此人們的失望之情才越發濃烈。然而,德國的命運不能誤導歐洲人,讓他們產生一種整個世界的邪惡都集中在德國的錯覺。他們必須認識到:德國的浩劫只不過是歐洲普遍性的疾病當中產生的一個危機而已。在希特勒上臺很早之前,事實上早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前,歐洲就出現了精神嬗變的症狀。世界的中世紀圖景化為碎片,統治世界的形而上的權威迅速消亡,最後在人類的身上重現。尼采不是宣稱上帝已死、他的繼承者就是超人——那個在劫難逃的走鋼絲的傻瓜嗎?預言在結束時總會迴歸起源,這是一條亙古不變的心理法則。因此,當有人突然拋出上帝已死或根本就不存在這樣的奇思怪想時,作為精神結構一個動態部分的心靈的上帝形象就找回了主體,創造了產生“萬能上帝”的一個條件,也就是說所有那些獨屬於傻瓜和瘋子的特徵,因而導致災禍。
432 因此,整個基督教面臨著這個重大問題:曾經紮根於玄學的善和正義如今在哪裡能找到許可?難道決定一切的真的只是野蠻力量嗎?不管誰掌權他的意志就是最高權威嗎?如果德國戰勝,人們也許差點就會相信這就是最後的結局。但是,由於殘暴野蠻、聲名狼藉的“千秋帝國”只持續了幾年便灰飛煙滅,我們也許可以學到這樣的一課:世界上存在其他同樣威力無窮的力量,它們最終會摧毀所有暴力和不公之事,因此把根基紮在錯誤的道德原則上是得不償失的。但不幸的是,如同歷史所顯示的那樣,在我們這個世界上,萬事的發展並不總是這麼有理性的。
433 “全能的上帝”不會讓人變得神聖,只會讓人充滿傲慢,激起人身上所有的邪惡之物。他把人創造成邪惡的滑稽形象,讓人無法忍受這樣非人的面具,戴著這樣的面具近乎折磨,於是人去折磨他人。人本身就是分裂的,容易陷入無法解釋的矛盾當中。在這裡我們看到了歇斯底里的心理狀態,看到了尼采“蒼白的罪犯”。命運讓每個德國人都直面自己內心的對應面:浮士德與梅非斯托正面相對,他再也無法說“這就是暴君的本質”了。相反浮士德必須承認:“那是我的另一面,是我的另一個我,是我很容易就能察覺的陰影,這無法再否認了。”
434 這不單單是德國的命運,而是整個歐洲的命運。我們所有人都必須睜開眼睛,看到隱現在當代人身後的陰影。我們不必在德國人面前舉起魔鬼的面具。事實的語言再直白不過,如果還有人不明白的話,那他真是無可救藥了。至於說要怎麼處理這個令人恐懼的幽靈,人人都必須自己想辦法。要了解一個人自身的罪衍和邪惡的確絕非小事,忽略自己的陰影肯定也不會有任何裨益。當我們意識到自己的罪惡時,我們就站在了一個更為有利的位置——至少可以希望去改變和改善自己。我們都知道,任何處於潛意識中的東西都是無法改正的:心理矯治只能在意識當中才可進行。因此,對罪惡的意識可以成為強大的道德刺激。在治療每一位神經症患者的時候,都必須要發現陰影,否則什麼都不會改變。在這個方面,我依賴於德國政治實體中那些依然健全的部分,從事實得出結論。不幸的是,假如沒有罪惡,就不會有心靈的成熟,精神境界也無法拓寬。梅斯特·厄克哈不是說了嗎:“因為此原因,上帝願承受罪惡的衝擊,對其視而不見,將其大部發至天賦大任的人之身上。看!有誰比其追隨者更讓我主珍視、跟我主更親近?但他們統統犯下滔天大罪,都是不可寬恕的罪人。”
435 只要罪衍顯得很多,“恩典就顯得更多”。這種經驗帶來內心的改造,這也遠比政治改革和社會改革更為重要,後者在那些無法與自己和諧相處的人的手中都是毫無價值。這一事實總是被我們忘記,因為我們的視線總被周圍的情況所吸引,集中在它們身上,而沒有反省自己的真心和良知。每個煽動者大聲嚷嚷地指出外部世界有哪些東西不對勁時,他們都是在利用人的這一弱點。但這個世界最主要和實際上唯一不對勁的東西就是人。[4]
436 如果說今天德國人在外面日子不好過,那麼命運至少給了他們一個獨一無二的機會,讓他們可以將視線轉向內心的人。這樣,他們或許可以彌補我們整個文明都犯下了的疏忽之罪。外部世界已經做到了所有可能的事情:科學已經精進到令人無法想象的地步,技術成就幾乎達到了難以解釋的完美程度。但理應合理利用這些進步的人怎麼樣呢?人被理所當然地視為沒有問題。沒有人停下來想一想人在道德上和心理上其實都沒有完全適應這些變化。像大自然所有無憂無慮的孩子一樣,人開始把玩這些危險的玩具,完全沒有察覺到潛伏在身後的陰影。他們打算貪婪地抓住這些玩具,用它們來對付仍處於幼稚狀態和潛意識中的人性。跟那些陷入其他德國人毒手中的德國人比起來,又有誰更能直接地感受到陷入黑暗力量中的無助感和被遺棄感呢?
437 如果集體罪惡能得到理解和接受,那麼我們就向前跨出了一大步。但是,單單靠理解是治不好神經症患者。同樣,只有理解和接受還不能稱其為療法。問題依然存在:我要怎樣跟這個陰影共處?不管有怎樣的邪惡我都要能生活下去,這需要什麼樣的態度?為了找到這些問題的合理答案,必須徹底重建精神。而這是無法免費施捨的,每個人都必須自己努力去實現。過去曾經有效的老辦法再也不能奏效了。永恆真理是無法機械傳播的,每個時代它們都必須從人類心靈中重生。
[1][最初以“Nach der Katastrophe”為題發表在《瑞士新評》(蘇黎世)。中,n.s., XIII(1945年),第67-88頁。後在《當代事件論文集》(蘇黎世,1946年)中重印,第73-116頁。之前由伊麗莎白·威爾斯翻譯,收入《當代事件論文集》(倫敦,1947年)中,第45-72頁。——英編者]
[2][本文之前的那篇論文。]
[3][舒瓦賓是慕尼黑一個放蕩不羈的藝術家聚居區。——英編者]
[4]英文版《榮格文集》,伊凡斯譯,II,第18-19頁。
與影子的搏鬥
438 過去10年所發生的令人難以啟齒的變故讓人懷疑一個可能的導因是某種特異的心理障礙。倘如你們問一個精神病學家如何看到這些事情,大家自然是期望從他的獨特觀點中得到一個答案。儘管如此,作為科學家,精神病學家是不會自稱無所不知的,因為他會認為要找到全面的解釋是一項極其複雜的工作,他的觀點只能對此略盡綿力而已。
439 當人們採用精神病理學的觀點時,要跟聽眾進行溝通並不容易,因為其中有些人對這個艱深的專業還一無所知。但是大家應當牢記一條簡單的規律:群體的精神病理是根植於個體的精神病理的。這一類的心理現象可以通過個體進行探究。只有當人們成功地認識到許多不同的個體都具有某些現象或症狀時,人們才能開始考查類似的群體現象。
440 大家也許早已知道,我既研究意識的心理學,又研究潛意識的心理學,其中包括對夢的探究。夢是潛意識心理活動的自然產物。很久以來,我們就知道潛意識過程跟意識心理活動之間存在一種生物關係。對這種關係最好的描述就是補償,它意味著意識的任何缺陷——比如誇大、片面或是功能缺失——都可以由某個潛意識過程得到適當彌補。
441 早在1918年,我就注意到了我的德國病人在潛意識當中有一些特殊的障礙,而這些障礙又無法歸因於其個人心理。這些非個人現象總是在夢中以在全世界都可以找到的傳說和神話故事中的神話母題的形式出現。我把這些神話母題稱為原型:也就是讓這些集體現象得以體驗的典型方式或形式。我發現每一個德國病人的身上都出現了集體潛意識的障礙。我們也可以用因果關係來解釋這種紊亂,但這樣的解釋不能讓人滿意,因為通過目的去理解原型要比通過因果關係去理解更為容易。我所觀察到的原型表現出原始性、暴力性和殘酷性。這樣的案例見多了之後,我開始將注意力轉向當時在德國佔主導地位的獨特心理狀態。我看到的只是壓抑的信號和一種強烈的躁動不安,但這並沒有減輕我的疑慮。當時我發表了一篇文章,提出“金髮野獸”正從不安穩的睡眠中蠢蠢欲動,其爆發並非不可能。[2]
442 這種情況絕非是隻屬於日耳曼人的現象,這一點在接下來的幾年中也顯現出來了。唯一的區別在於德國人本身的心態。事實證明,由於德國人很明顯地具有產生群體心理的傾向,他們更加容易受到影響。不僅如此,戰敗和社會災難也加固了德國的群體本能,因此德國變得愈加可能成為西方國家中的頭號犧牲品,也就是群體運動的犧牲品。這種群體運動因為蟄伏在潛意識中的力量發生動盪而產生,隨時準備衝破所有的道德障礙。根據我所提到的規律,這些力量就是用來作為補償的。倘若潛意識這樣的補償舉動沒有融入個體的意識之中,那麼就會導致神經症,甚至導致精神病。同樣的情況也適用於集體。顯然,要讓這樣的補償舉動成為可能,意識態度必須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肯定是有什麼東西缺失或被誇大了,因為只有具有缺陷的意識才能喚起潛意識進行應對。當然,大家都知道,不對勁的東西是不計其數的,關於它們的觀點也是南轅北轍。觀點的正確與否只能通過結果才能知道。也就是說,只有通過觀察從潛意識中激發了何種反應,我們才能發現我們這個時代的意識有怎樣的缺陷。
443 我告訴過大家,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潛意識中湧現的潮汐在個體的夢中折射出來了,形式是表現為原始、暴力、殘酷的集體神話象徵,總而言之就是所有的黑暗力量。當這些象徵出現在大量個體的身上而又得不到理解時,它們會開始把這些個體吸引到一起,就好像有什麼磁力一樣,這樣就形成了暴民。其中那個抵抗力最小、責任感最弱、權力慾最強的人很快便會成為暴民領袖。他會鬆手讓所有蓄勢待發的事物爆發,而暴民則將以不可抵擋的雪崩之勢跟隨著其領袖的步伐。
444 我以個體為試管觀察了德國革命。可以說,當這些人聚集起來的時候,我完全清楚其中的巨大危險。不過,當時我並不知道他們的人數在德國是否夠多,是否足以引起一場不可避免的大爆發。但是,我還是跟蹤了不少案例,看到了黑暗力量的逆流是如何在個體的試管中興風作浪。我看到這些力量衝破了個體的道德自控和智識自控,看到它們衝進了個體的意識世界。其中往往會有極大的痛苦和毀滅,但是當個體能堅持一絲理性、能保留人際關係的紐帶時,意識心理的喧囂混亂就能在潛意識中產生某種新的補償,而這種補償又可以融入意識之中。然後便會出現新的象徵,其本質是集體性的,但這一次反映的是秩序的力量。這些象徵具有尺寸、比例和對稱的排列,這些都表現在它們獨特的數學和幾何結構中。它們代表著一種名為曼陀羅的軸向系統。在此我恐怕無法細述這些技術性很高的事物,但不管它們聽起來是多麼晦澀難懂,我都必須順便說上兩句,因為它們代表著一線希望,而在這個分崩離析和混亂無序的時代中我們又急切地需要希望。
445 世界範圍的混亂和無序反映出個體心理中同樣存在這種情況,但這種方向感的缺失卻由秩序原型在潛意識中得到了補償。在此我必須再次指出:倘若這些秩序象徵未能融入意識之中,它們所表現的力量將積聚到一個相當危險的程度,就好像25年前的毀滅力量和無序力量一樣。潛意識內容的融入是個體一種認識、理解和道德評估的舉動。這是一項至為艱鉅的工作,需要高度的倫理責任感。相對來說只有極少數的個體才能夠完成這樣的工作,而他們並非政治人物,而是人類的道德領袖。文明的維護和繼續發展有賴於這些個體,因為不言而喻群眾的意識自第一次世界大戰以來未曾有任何進步。只有某些善於思考的心靈得到了豐富,由於認識到邪惡力量的巨大和無法抗拒性,認識到人類可以作為邪惡力量的一個工具,他們的道德境界和智識境界都得到了極大擴充。但一般人依然跟第一次世界大戰後一樣。因此,很顯然地,絕大多數的人是無法融合秩序力量的。恰恰相反,這些力量甚至有可能侵犯意識,違揹我們的意願用暴力突襲意識。我們到處可以看到一些初始的症狀:極權主義跟國家奴隸制。個體的價值和重要性急劇滑落,個體的聲音被聽到的機會則是日漸消卻。
446 這個退化過程將漫長而痛苦,但我認為這恐怕是不可避免的。不過從長遠來看,事實將證明這是人類令人扼腕的潛意識、幼稚氣和個體的軟弱可以被未來的人所替代的唯一方式。未來的人知道自己是命運的製造者,國家是其僕人而非主人。然而,只有當人類通過潛意識認識到自己已經輸光了基本人權時,人才能達到這個水平。對於我們所討論的這種心理髮展,德國就提供了一個最有教育意義的例子。在德國,第一次世界大戰讓隱藏的邪惡力量跑出來了,而戰爭本身也是由於群體的無意識及其盲目的慾望而脫韁的。所謂的“和平皇帝”就是第一個犧牲品。跟希特勒不同,他說出了這些沒有法理、混亂無章的慾望,並因此受到引導走向戰爭,從而不可避免地走向了災難。第二次世界大戰同樣是這個心理過程的一個重複,只不過在程度上要遠遠大得多而已。
447 我之前說過,群體本能的逆流是潛意識補償舉動的症狀。這一舉動之所以可能,是因為人們的意識狀態已經疏離了人類存在的自然法則。由於工業化的發展,大量的人口離開了土地,集中居住在大的中心地區。由於其群體性心理以及在社會上對市場和工資波動的依賴,這種新型的存在方式產生了不穩定、不安全、易受暗示的個體。他們清楚自己的生活取決於董事會和業界巨頭,推想著這些人大部分都受經濟利益的驅使,不過這種推想有可能是對也有可能是錯。他們知道,不管自己怎樣兢兢業業地勞作,一旦出現完全不由他們控制的經濟變動,他們就會被擊倒。那時他們將一無所靠。另外,當時德國的主流道德教育和政治教育都不遺餘力地向每個人灌輸絕對順從的精神,讓他們相信任何好的東西都必須來自上層,來自那些根據神諭凌駕於守法公民之上的人,而守法公民的個人責任感都要受到僵化的使命感的否認。因此,雖然德國決不是唯一一個受到群體心理威脅的國家,但正是德國倒在了這一毒菌之下,這也是不足為奇的。群體心理的影響在四處傳播。
448 這樣,個體的脆弱感,實際上也是不存在感,通過前所未有的權力慾望的爆發得到了補償。這是無權者的反抗,是“貧窮者”無法滿足的貪慾。通過這種欺詐方式,潛意識迫使人開始產生自我意識。不幸的是,當反應到達意識中時,個體的意識心理中沒有價值觀可以讓人理解並融合這種反應。最高智識權威鼓吹的只有物質主義。對這一新情況教會顯然是無能為力。他們只能進行抗議,但這於事無補。這樣雪崩就在德國繼續向前滾,他們產生了一個領袖,領袖被選來作為完成民族毀滅的工具。但他原本有什麼意圖?他夢想建立一個“新秩序”。如果我們推斷他並非真心想要創建某種國際秩序的話,我們就大錯特錯了。正好相反,在他內心深處,他是由秩序的力量所驅動。從渴望和貪慾完全控制了他的意識心理的那一刻開始,這些力量就開始在他身上活動了。希特勒是“新秩序”的鼓吹者,這就是為什麼在現實中每個德國人都為他傾倒的真正原因。德國人想要秩序,但他們犯下了一個致命的錯誤,即選擇了無序的頭號犧牲品,又對自己的領袖有著毫無約束的貪心。他們的個人態度依然未變:就好像對於權力的貪婪一樣,他們對秩序也有著貪婪。像全世界一樣,他們不明白希特勒的意義何在,不明白他象徵著每個個體身上的某些東西。他是人類所有卑劣性的偉大化身。他完全是一個無能、格格不入、不負責任的精神變態人格,充滿了空洞幼稚的幻想,但又有著老鼠或流浪兒般的敏銳直覺,並深受其害。他代表著陰影,代表著每個人人格中卑劣的部分,只不過在程度上極大而已,而這也是人們為他傾倒的另一個原因。
449 然而,他們又能如何呢?在希特勒身上,每個德國人都應當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也就是自己最大的危險。意識並瞭解如何應對影子是攤到每個人頭上的命運。但當全世界都沒有人知道這個簡單道理的時候,我們又怎能期待德國人能明白呢?只有當這個真理得到普遍認知時,世界才會實現有序的狀態。與此同時,儘管我們十分清楚最終的情況大多取決於我們處理它們的方式,但我們還是提出各種各樣的外部原因和次要原因來解釋為什麼這一狀態尚未實現,這也不過是自我消遣罷了。比如,倘若法國的瑞士人推斷說所有德國瑞士人都是魔鬼,那麼我們在瑞士的人馬上就會掀起一場聲勢浩大的內戰,而且我們還會找到最有說服力的經濟理由,來證明為什麼這場戰爭勢不可免。當然,這不會發生,因為400多年前我們已經得到了教訓。我們得出了這樣的結論:最好還是避免對外戰爭,好讓我們回家在內部把問題解決掉。在瑞士,我們建立了“完美的民主”,我們的戰爭本能可以通過美其名曰“政治生活”的國內爭執得到消耗。我們在法律和憲法的範圍內彼此攻擊,我們傾向於把民主視為緩和內戰的長期狀態。我們還遠遠沒有取得內心的平靜。相反,因為成功地將戰爭內化,我們彼此厭惡,相互攻擊。對外我們舉止平和,這只不過是用來防禦國外侵略者對我們國內爭端的可能幹預。到目前為止我們是成功的,但要實現最終目標,道路還很漫長。我們的敵人仍然真實存在,我們尚未成功地內化政治上的不和諧。我們依然在這種不健康的錯覺下努力,以為應當追求內心平靜。但是,假如人人都看見了自己的影子,開始進行真正有價值的鬥爭:抵禦陰影不可一世的權力慾望,那麼即便是我們國內的緩和戰爭狀態也行將終結。在瑞士,因為人們互相攻擊,所以我們擁有一個可以容忍的社會秩序。如果人人都將自己的侵略性引向內心,引入自己的心理,那麼我們將實現完美的秩序。不幸的是,我們的宗教教育錯誤地承諾可以立即讓人們實現內心平靜,因此我們無法做到這一點。平靜或許終究會到來,但只能在勝敗已喪失其意義之後。當我主說“我來並不是叫地上太平,乃是叫地上動刀兵”時,他是什麼意思?
450 我們建立了真正的民主,也就是從集體或個體角度來說有條件的內部鬥爭。就這一點來說,我們實現了秩序的要素,或者說讓它們成為了現實,因為如此一來我們就勢必要生活在有序的環境中才行。在民主政體中,人們絕對不能讓外部幹擾讓事情變得複雜,變得令人不安。在外國侵襲之下如何能真正開展內戰?另一方面,當你跟自己發生嚴重分歧時,你就會歡迎其他人來同情你所為之奮鬥的目標,這樣你就會變得友善、熱情。但是,你要婉拒那些想要幫助你解除困境的人。在長期痛苦的經驗中,我們心理學家知道了這一點:當你幫助一個人去消除他的某些情結時,你就讓這個人喪失了他最好的資源。你只能幫他清楚地意識到這些情結,讓他開始在自己內心產生有意識的衝突。這樣,這些情結就會成為生活的重心。一個人心理量表中所消失的東西會偽裝成有惡意的鄰居出現,這個鄰居總是會激起這個人的憤怒,令他變得咄咄逼人。讓一個人知道自己最大的敵人就在自己的內心,這肯定是有好處的。人類的戰爭本能無法根除,因此一種完美的和平狀態也是不可想象的。不僅如此,和平也是詭譎的,因為它孵化著戰爭。真正的民主政體是高度與心理相關的機構,它顧忌到人性的本來面目,允許在自己的疆土之內產生必要的衝突。
451 如果大家拿德國人目前的心態跟我的論述做比較,你們就能領會世界所面臨的艱鉅任務。儘管這些心理事實的含意很簡單,但我們也不能期望意志消沉的德國群眾能夠明白。有些戰爭總是給人誘惑,讓人相信外部的敵人,相信取得內心平靜是難能可貴的。但只要西方偉大的民主政體抵禦住這些戰爭,它們就會擁有更好的機會。西方民主政體對內部分歧有著一種顯著傾好,正是這一點可以讓它們走向一條更有希望的道路。但我還是擔心這種希望會因某些力量而被延緩,因為這些力量依然相信截然相反的那個過程,相信個體會毀滅,相信我們所稱之為國家的虛構之物會強盛。心理學家堅信個體是心靈和生命的唯一載體。社會和國家的特徵來自個體的心理情況,因為它們是由個體和個體的組織方式所組成。儘管事實是如此明顯,但它尚未充分滲透到集體觀點中,人們還沒有放棄使用“國家”這個詞,就好像它指的是一種擁有無窮力量和無上謀略的超級個體一樣。如今大家都寄期望於國家去完成沒人會期望一個個體會實現的成就。導致群體心理的危險斜坡之所以形成,就是由於許許多多的人都有這種貌似有理的想法。他們認為組織必須強大,個人則萎縮成一個個簡單的密碼。任何超出人的某個尺寸規模的東西都會在人的潛意識中喚起同樣大小的非人力量。極權的惡魔被喚醒,而人們不會意識到真正能成就的只是個人德行向前移動細微的一步。武器的毀滅威力已經得到無以復加的提升,這迫使人類要面對這個心理問題:對於那些決定使用這些武器的人,他們的精神狀態跟道德狀態是否能夠理解潛在後果的嚴重性?
[1][1946年11月3日在英國廣播公司《第三節目》中做的一次廣播訪談。最初發表在《傾聽者》(倫敦)中,XXXVI(1946),No.930,第615-616頁。後作為《當代事件論文集》(1947年)引言再次發表,並以“個體與群體心理學”為題收錄在《奇美拉》(紐約州紐約和普林斯頓)中,V(1947年):3, 3-11頁。本版稍有修改。——英編者]
《當代事件論文集》後記
452 德國給全世界造成了一個巨大的問題,這個問題必須從多個角度進行考慮。心理方面只是這個問題許多側面中的一個而已。作為一個心理學家,我自己傾向於認為這是很重要的一面,但這一點我必須讓讀者自己去決定。有些東西還隱藏在意識之外,但已初具雛形,我對潛意識心理的專業關注往往能把這些東西揭示出來。在個體還遠遠不瞭解自己的心理中藏著什麼東西之前,這些內容就準備要闖入意識之中了。因為治過一些德國病人,我大概在30年前就約莫知道了潛意識在醞釀著什麼。早在1918年我就寫道:
由於基督教的世界觀失去其權威,“金髮野獸”的聲音聽起來將更令人驚恐。它在地牢中不安地走來走去,隨時準備破牢而出,為非作歹。[2]
453 我們不需要俄狄浦斯來猜想“金髮野獸”指的是什麼。不過,我認為這隻“金髮野獸”不僅限於德國,它也代表著所有原始的歐洲人。由於群眾組織日益擴增,他們漸漸浮出水面。在同一篇文章中我繼續寫道:
原始人不信任鄰近的部落。由於我們的全球化,我們以為自己早已不再如此了。但是在這場戰爭中,這種不信任又捲土重來,而且還膨脹到無以復加的程度。這已經不是把鄰村燒光的事,也不是砍幾顆人頭的事了:現在一個個國家淪為焦土,數百萬人慘遭屠殺。敵國的體面蕩然無存,我們自己的過錯出現在他人身上,而且還被無限放大。今天,具有反省能力的高尚心靈何處可尋?即使他們存在,也無人會留意:相反地,現在有一種普遍的胡作非為現象,普遍存在一種難以抗拒的宿命心理,讓個體無力保護自己不受其影響。但是,這種集體現象也是個體的責任,因為國家是由個體組成。因此,個體必須去思考自己如何可以抵抗這種暴行。我們的理性態度讓我們相信,只要有國際性組織、法律以及其他善意的工具,我們就可以創造奇蹟。但是事實上,只有改變個人的態度,國家精神方能復興。一切始於個體。
有些想法很好的神學家和人道主義者想要破除權力信條——他人身上的權力信條。我們首先必須先破除自己的這種信條,才會讓人信服。[3]
454 第一次世界大戰如火如荼之際,我寫了一篇文章,先是用法文發表,後來又加以擴充,並與1928年在德國出版成書。[4]其中除了談到其他題材之外,我還談到了群體心理的問題:
作為一個整體,社會的道德與其大小成反比,這是一個有名的事實。越多的個體聚集在一起,個體因素就越會遭到抹殺,道德也隨之如此,因為道德完全依賴於個體的道德感及其所必需的自由。因此,從某個意義上說,當一個人處於社會之中時,他在潛意識上就比他獨處時要壞。由於受到社會的推動,因此他被解除了個人責任。大公司即使由受人尊崇的個人構成,但這些公司在道德上和智識上卻相當於笨拙、愚蠢和殘暴的動物。組織越大,就越難避免道德的淪喪和盲目的愚蠢行徑(元老院是野獸,議員們是好人)。社會不由自主地強調其個體代表身上的集體特徵,對庸碌無為推波助瀾,助長任何可以用一種慵懶、不負責任的方式打發過去的事情。個人主義不可避免將被逼到牆角。……沒有自由就不會有道德。一旦我們認識到奇蹟的另一面:人身上所有原始的東西大量地積聚和突顯,為了個個在本質上都是畸形怪胎的大組織,個人主義無法避免地遭到摧殘,這時我們對大組織的推崇就會熄滅。通過對其潛意識的分析,我們很容易就可以證明:儘管現在的人自身並未受到這一情況的困擾,但他們或多或少地都跟集體的理想人物相類似,他們讓自己的內心變成了謀殺者的巢穴。只要他們正常地適應了其環境,只要他們的同類堅信自己的社會組織在道德上是高尚的,那麼哪怕是他們的群體犯下了彌天大罪,他們也確實不會感到不安。[5]
455 在同一篇文章中,我說出了一條幾乎已是陳詞濫調的真理:“最好的事物,正因為它是最好的,也含有邪惡的種子,同時也沒有什麼東西是壞到一無是處。”[6]我要特別強調這句話,因為當我必須就潛意識任何特別的表現做出判斷時,這句話總能讓我小心翼翼。當出現心理上的群體現象時,我們總會關注集體潛意識的內容,而它們往往是兩極的:即都有積極和消極的一面。只要某個原型出現,事情就會變得難以捉摸,讓人不可能預測到其發展方向。一般來說,這在於意識對情況的反應方式。在原型集體性地顯現時,總會產生群眾運動的巨大危險。只有當足夠多的大多數人攔截並同化掉原型的影響時,災難才能避免。或者至少也要有一些人能夠讓別人感受到他們的影響力。
456 1933年我在科隆和埃森的演講中說:
雪崩已經爆發,沒有什麼可以阻擋它。集體的人威脅要掐死個體的人,而人類一切有價值的東西最終都依賴於個體人的責任感。嚴格說來,群眾總是沒有名字的,也總是不負責任的。所謂的領袖是群眾運動無法避免的症狀。人類真正的領袖一直都是那些能夠進行自我反省的人,他們不顧自己的重擔去解除群體的重載,有意識地遠離運動中群體的盲目勢頭。
然而,在人人都緊握別人、人人都抓住別人不放的時候,又有誰能夠抗拒這種能吞噬一切的吸引力呢?只有那些不僅緊緊紮根於外部世界同時也緊緊紮根於內心世界的人才可以。
通往內心的門很小,又是隱蔽的,入口處封上了不計其數的偏見、錯誤的假設和各種各樣的恐懼。人們總是想聽到宏偉的政治計劃和經濟計劃,而正是這些東西讓各個民族陷入泥沼。因此,如果有人說起什麼隱蔽的門啊、夢啊、內心世界啊,人們聽起來就會覺得很荒謬。這種枯燥的理想主義跟浩大的經濟項目有什麼關係?跟所謂的現實問題又有什麼關係?
不過我的談話針對的並非民族,而僅僅是少數的個體,因為不言而喻文化價值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餡餅,而是由個體的雙手創造而來。如果世界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那麼這是因為個體出現了不對勁的地方,因為我出現了不對勁的地方。因此,如果我是個有理智的人,我就應當首先糾正我自己。為此,由於外界的權威對我來說已是毫無意義,我需要去了解讓我存在的最內心深處的根基,這樣我才能堅定地把人類心理的永恆事實作為出發點[7]。
457 1937年,我在耶魯大學做的特里講座系列中說:
我們決不能確保我們自己或鄰人的心不會被新的想法所虜獲。從古代和現代歷史中,我們知道這些想法往往十分奇特,甚至怪誕到悍然置理性於不顧的地步。這一類的想法幾乎毫不例外都帶有極大的吸引力,讓人瘋狂地著迷,結果是所有的持異見者都被活活燒死,被砍頭,或者被現代化機槍集中處決,而他們多麼有道理或者本意有多好是不管的。我們甚至不能安慰自己說這些東西都屬於遙遠的過去。不幸的是,他們似乎不僅屬於現在,而且肯定也屬於將來。“人對人如豺狼”聽起來很悲慘,但永遠都是自明之理。人的確有足夠多的理由去擔心潛伏在潛意識中的非人力量。因為這些力量從來沒有,或者說幾乎沒有在我們的個人關係中或正常情況下出現,所以我們很幸福地沒有意識到它們的存在。但是,倘若人們群聚到一起,形成暴民,那麼集體人的活力就會被釋放,也就是蟄伏在每個人心底的野獸或魔鬼會被釋放,直到這個人成為暴民的一分子。群體中的人會無意識地沉淪到一個低劣的道德和智識水平。這個水平一直都是存在的,處於意識的界線之下,一旦由於群體形成而受到激化就準備脫韁而出……
集體力量的激湧能給性格帶來難以置信的改變。明理的謙謙君子可以變成狂熱分子或兇殘的野獸。人們總是想怪罪於外部形勢,但如果這些東西不是早已存在的話就不會在我們心中爆發。事實上,我們一直都生活在火山口。火山一旦爆發便會毀滅所能觸及到的任何人。據我們所知,沒有任何方法可以防止火山的潛在爆發。宣揚理性跟常識自然是件好事,但如果你給處於集體癲狂中的宣揚對象或人群提供了避難所會怎樣呢?這兩者之間並無多大差異,因為瘋子和暴民都是被非人的巨大力量所驅動……[8]
現在,我們看到了這驚人的一幕:國家接手了神權政體古老的極權主義宣稱,這不可避免地是伴隨著對自由言論的壓制。我們再一次看到人們為了支持在地球上建立天堂的幼稚理論而自相殘殺。以前冥府的力量,更別說地獄的力量了,都大致成功地被拴在一座龐大的精神大廈中,起到某些作用。現在不難看出:這些力量在創建,或試圖在創建一個國家奴隸政體和國家監獄,它沒有任何的心理上或精神上的吸引力。如今不少人都堅信單單靠人的理性是無法完成限制火山爆發的重任的……
看一看發生在我們所謂的文明世界中的殘暴行徑是多麼令人難以置信:所有的一切都是源自人及其心理狀態!看看魔鬼般的毀滅機器!發明它們的都是毫無惡意的紳士,是我們人人想要成為的那種受人尊重的理性公民。但是當所有一切都被炸燬時,當無法形容的毀滅地獄開啟之時,好像又沒有人來負責。事情就是發生了,但又都是人為的。不過,由於每個人都盲目地相信自己只不過是那個默默無聞、無足輕重的意識中的自我,勤勉地履行著自己的職責,過著中不溜秋的生活,所以沒有人注意到:驅動我們所謂的國家或民族這種完全靠理性組成的集合體的是貌似非人但及其可怖的力量,而且它不受任何人或任何東西的遏制。這種恐怖力量常常被解釋為對鄰國的擔心,人們認為鄰國被心懷惡意的魔鬼附體了。由於沒有人能夠認識到自己在哪裡著了魔、著魔有多嚴重,自己其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因此人們就簡單地把自己的情況投射到鄰國身上,這樣擁有最大的槍炮和最毒的毒氣就成為他們的神聖職責了。最糟的情況就是他們想的沒錯。就像他們一樣,他們所有的鄰國也都處於某種無法控制的恐懼當中。在瘋人院大家都知道:因恐怖而瘋的病人要比因憤怒或仇恨而瘋的病人危險得多。[9]
458 早在1940的“假戰”期間,我就把這些演講稿翻譯成德文出版了。這本書適時地在德國發表了,但很快便由於以上引用的那些段落遭到查禁,我本人也上了納粹的黑名單,成了“嫌疑分子”。侵佔法國之後,蓋世太保們把他們所能找到的我的法文版著作都給毀滅了。
459 許多方面的人都責怪我去談什麼德國人的“精神變態”。我的觀點是,過去也一直是:我們這個時代的政治群眾運動都是心理上的流行病,換而言之,是群體性精神病。正如伴隨它們的那些非人事件所顯示的那樣,它們是不正常的精神現象。我拒絕把這些東西視為正常,拒絕面對某些人將其洗刷為可以原諒的無心之過而不發一語。謀殺就是謀殺,整個日耳曼民族舉其全力投入這場歷史上最駭人聽聞的侵略戰爭,這是任何東西永遠也無法抹殺的罪行。的確有不少人是反對這場戰爭的,但他們畢竟是極少數。總體而言德國人的行為都是不正常的。若非如此,我們應當早就習慣了把這種戰爭形式視為事物的正常狀態了。
460 自然,就跟一般的謀殺一樣,將德國人引向戰爭的原因也很多,其中包括政治原因、社會原因以及經濟原因。任何一個謀殺者都有足夠的動機來刺激自己,否則他們也決不會犯罪。但是,除此之外還需要有特別的心理傾向讓事情走到這樣的一步。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才有了犯罪心理學。德國具有群體性精神病,它註定會導向犯罪。但任何的精神病都不是憑空冒出來的,它們一直都是由長期的容易患上我們所說的精神病態性人格卑劣的傾向所導致而成。民族有其自身的獨特心理,同樣也有其特殊的心理病態。這種心理病態在於大量異常特徵的積聚,其中最明顯的就是一種能影響整個民族的易受暗示性。毫無疑問這種情況也是有其特殊原因的,否則它就不會存在。但原因的存在並不能結束這種行為或消除行為的特徵。罪行和瘋狂的形成也有大量原因,但我們不能因此就把犯人和瘋子都送到海邊去康復。
461 有一點我要指出來:我並不是在1945年5月之後突然產生要探討群體性精神病的想法的,早在此前很久我就有了這個想法,我向世人警告了這一巨大的危險,而且不是一次,而是許多次。早在1916年,那時候美國還沒有加入第一次世界大戰,我就寫道:
現在的這場戰爭是否果真是一場經濟之戰?這是美國人一種“就事論事”的中立觀點,它沒有考慮到其中的斑斑血淚、古今未見的滔天罪行和巨大悲傷,它完全忽略了這一事實:即這場戰爭實為流行性癲狂。[10]
當潛意識中出現這種〔非理性狀態的〕功能時,它就會永不停息地製造浩劫,就好像一種無法醫治的疾病,因為找不到病灶,所以無法根除。這樣,個人和民族都會在各自的生活中被迫處於沒有理性的狀態之中,甚至把自己的崇高理想和最高智慧都用於尋找最完美的形式去表達這種非理性狀態的癲狂。[11]
462 1919年,我在英國心理研究會做演講時說:
倘若〔集體潛意識〕這種活躍是由於所有意識希望和期盼的徹底破滅,那麼就會出現潛意識取代意識現實的危險可能。這是一種病態狀況。我們在現在的俄國人和德國人的心理中實際上就能看到這種情況的一些表現。人口中低級階層暴力慾望和不可能的幻想的迸發就類似於一個人低級階層的潛意識的迸發。[12]
463 1927年我這樣表達了觀點:
過去宗教的象徵或令人讚歎、或滑稽可笑、或友善、或殘暴,但它們都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而是由人類的心靈衍生,同時又棲身在我們心中。所有這些象徵以其原始形式活在我們心中,它們任何時候都有可能會偽裝成個人無法抵禦的群體暗示,以萬鈞之勢向我們發動突襲。讓我們害怕的諸神只不過是改了個名字:現在它們的結尾都是主義。難道有人敢聲稱世界大戰或布爾什維克主義是新鮮的創新嗎?在外,我們所生活的世界裡整個大陸可能頃刻之間就會沉沒,或對立面發生改變,或瘟疫爆發。同樣地,在內我們所生活的世界隨時也會發生同樣的事情,只不過是其形式表現為想法,但其危險性和不可靠性並不在前者之下。如果沒有適應這個內心世界,就會導致疏忽,而這種疏忽所引起的後果跟外部世界的無知和無能一樣嚴重。這些自稱為“富於修養”的人大部分是生活在那個伸入大西洋的人煙稀少的亞洲半島之上。畢竟,他們只是人類的極小部分,因為缺乏所有跟自然的接觸,他們突發奇想地認為宗教是一種特殊的精神障礙,而其意圖是無法發現的。從足夠遠的地方看去,比如中非或西藏,人們肯定會認為這一小部分人把自己潛意識的精神錯亂投射到仍然具有健康本能的人們身上了。[13]
464 1928年我寫道:“正常人……從社會和政治角度把自己的心理障礙表現出來,其形式就是群體性精神病,比如戰爭和革命。”[14]一年後,我跟衛禮賢合做出版了一本書,書中我寫道:
這樣,這個殘缺的系統就被投射出來了,一個危險的境地就被創造出來了,因為令人不安的影響現在已經歸因到我們身外的某個邪惡意志身上,這個邪惡意志自然不可能是別人,只可能是河對岸的鄰人。這讓人們產生了集體錯覺,產生了戰爭和革命的煽動,總而言之,就是產生了毀滅性群體精神病。[15]
465 1932年,德國的命運已定。同年11月我在位於維也納的奧地利文化協會做了一場演講。現在我想引述其中的以下片段:
今天威脅著我們的巨大災難並非某種現實秩序或生理秩序的要素式事件,而是心理性的事件。戰爭和革命對我們的威脅已經到了令人驚恐的程度,而它們就是心理性的流行病。頃刻之間數百萬人就有可能陷入某種新的瘋狂之中,然後我們就會又一次看到世界大戰或摧枯拉朽的革命。現代人不再任由野獸、地震、山塌和洪水的處置了,而是受到自己心理中的基本力量的摧殘。這是遠勝於地球上所有其他力量的世界之力。啟蒙運動時期去除了諸神的自然機構和人的機構,也忽略了棲身在人類心靈中恐怖之神。應該說,對面心理壓倒一切、至高無上的地位,產生對神的恐懼也是情有可原的。
然而這一切都太抽象了。人人都知道才智超群的人、聰明而傲慢的人都可以用他們所喜歡的這樣或那樣的方式來表達這一點。如果心理是一個客觀存在,堅如磐石重如灌鉛,作為一種內心體驗出現在一個人的面前,清楚地對他說“事情將會如此,也必會如此”,那麼情況就完全不同了。這時這個人就會覺得自己受到了召喚,就像戰爭中、革命中,或其他癲狂狀態時群體所感受到的一樣。我們這個時代迫切需要救贖主人格並非是毫無原因的,我們迫切需要有人能把自己從集體的控制中釋放出來,至少挽救自己的靈魂,給別人點亮希望的燈塔,表明至少有一個人成功地擺脫了災難性的對群體心理的認同。由於其潛意識,群體並沒有選擇的自由,因此心理活動就像某種失控的自然力量一樣在群體中不斷盤旋。這樣就啟動了一個只有在災難中才會停止下來的連鎖反應。當感覺到心理力量的危險時,人們總是渴望出現英雄人物,出現屠龍勇士,因此也出現對人格的呼喚。[16]
466 我沒有必要做更多的引述來增加讀者的負擔了。當然,我從未想過這些觀察會產生廣泛的影響,但我肯定也沒有想到過有一天有人會指責我說:在1945年前,也就是我發表《災難過後》之前,我對這些事情未發隻言片語。希特勒掌權後,我就很清楚某種群體性精神病正在德國發酵。但我忍不住還是跟自己說:這畢竟是德國,是一個有道德感、有自制力的歐洲文明國家。因此,雖然知道這毫無疑問是一場群眾運動,但我當時還不是很確定運動的最終結果會怎樣。同樣地,元首這個人物起初給我的印象也僅僅是好壞參半而已。的確,1933年7月我在柏林做了一系列的演講,當時我對納粹黨和戈培爾本人的印象都十分差。但我並不想一開始就斷定這些就是決定性的症狀,因為我知道還有一些不容置疑地堅持理想主義的人,他們竭力跟我證明說:這些事情在任何偉大的革命中都是司空見慣,是不可避免的弊病。當時要一個外國人作一個清晰的判斷確實不容易。像很多同時代的人一樣,我有著自己的疑慮。
467 作為一個精神病學家,我習慣了治療那些有可能被潛意識內容擊倒的病人。我知道從治療的角度來說,至關重要的是要儘可能地強化病人的意識地位和理解力,這樣就有東西可以攔截並同化闖入意識之中的內容。這些內容本身可能並不具毀滅性,但都可好可壞。它們是禍還是福,這完全在於攔截它們的意識如何構成。
468 國家社會主義就是心理上的群體現象之一,它是集體潛意識的一種爆發,關於這一點我已經講了近20年了。心理性群眾運動的驅動力從本質上來說都與原型有關。任何原型都有低級高級、有好有壞,因此能產生截然對立的結果。所以,要一開始就瞭解一個原型是正面還是負面是不可能的。我對這些事物的醫學態度讓我傾向於等待,因為這種態度不允許我倉促做出結論,它並不總是一開始就知道什麼更好,所以願意給予事物“公正的審判”。這種態度根本不想給處於困境中的意識以致命一擊,而是極力想通過洞察力加強其抵抗力量,這樣潛藏在所有原型中的邪惡就無從控制個體、把他拖向毀滅了。無論如何原型中那些活生生的有價值的正面特質遲早都會融入意識當中,而治療學家的目的是把它們化為現實,同時儘可能地阻擋原型的破壞性傾向和有害性傾向。醫生的一個專業本領就是即使在最不可能的情況下也要能喚起一些希望,要以拯救還有可能拯救的東西為目標。即便這意味著置自身於危險之中,他們也不能讓自己太感慨於這種事實上或看上去毫無希望的形勢。不僅如此,大家不要忘記,直到國家社會主義時期為止,德國都是全世界最具差異化的高度文明的國家,而且對我們瑞士人來說,德國也是跟我們有著血肉、語言和友誼紐帶的精神信仰背景。我想要盡我所有的微薄之力去阻止這一文化紐帶發生斷裂,因為文化是我們抵禦危險可怕的群體思維的唯一武器。
469 如果原型沒有在意識中變為現實,那我們就無法保證它會以最令人滿意的形式表現出來。相反,很有可能會出現毀滅性的倒退。心理之所以被賦予了意識,就好像它的目的就是為了防止出現這樣毀滅性的可能性。
470 現在回到關於“德國精神變態”的問題,我跟以前一樣確信:國家社會主義就是我講了這麼多年的群體性精神病。依我之見,德國所發生的事情只能解釋為存在一種不正常的心理狀態。不過,如果有人可以證明國家社會主義的現象學也屬於心理的正常範疇,那麼我也是歡迎的。在意大利,群體性精神病的形式要稍微溫和一些。俄國可以辯稱革命爆發前人們的教育水平低下來做藉口。可是德國是一個高度文明的國家,那裡卻造成了全世界前所未有的恐怖。因此我依然認為:德國人具有非常獨特的深度,與其之前所取得的高度成就形成了最為鮮明的反差。這種情況在精神病理學上叫做分離,習慣性的分離就是精神變態傾向的一個標誌。[17]
471 我知道,“精神變態”這個詞在一般人耳朵裡聽起是非常刺耳的,它讓人想起各種各樣的恐怖之物,比如瘋人院之類。在解釋過程中我必須說明:只有極少數的所謂的精神變態者住在瘋人院裡。而絕大部分都構成了所謂的“正常”人。“正常”這個概念是一種理想的構造。在心理學上,我們會說“正常範疇”,也就是含蓄地承認正常的概念在某些限制內擺動,因此無法旗幟鮮明地界定。擺動稍微大一點,心理過程就進入了不正常的範圍。只要不導致實際的病症,就沒有人會留意這些偏離“正常”的情況,而這其實比比皆是。不過,如果出現確定的、毫無疑問的症狀,明顯到即便是一般人也能看出來,那麼這種情況很清楚就是“精神變態”(精神的“痛苦”)。最常見的是比較溫和的精神變態形式,非常嚴重的病例是比較罕見的。這樣或那樣稍稍僭越正常範疇的人可以說不計其數,有些是暫時性的,有些是慢性的。如果大量這樣的人聚集起來,就好像所有的人群那樣,那麼就會出現異常現象。只要讀一下勒龐[18]對於“群體心理學”所講的話,大家就能明白我的意思了:人作為群體的一分子在心理上是不正常的。對這個事實的無知並不能對它形成防禦。
472 所以,如果有人的耳朵因為“精神變態”這個詞而受到侮辱,那麼他們可以提議用一個柔和的、令人感到安慰和舒適的詞來替代,不過要能準確反應滋生了國家社會主義的心理狀態。我的目的根本不是要激怒德國人民,而是如我所說,我想剖析根源於其精神並導致其敗亡的痛苦。再也沒有什麼東西能讓我相信納粹主義是共濟會、猶太人或邪惡的英國人強加到德國人身上的了,這也太過於幼稚了。這種話我在瘋人院裡聽得太多了。
473 如果有人想要細緻入微地瞭解精神病態性人格卑劣是如何運作的,他們只要去研究一下有責任感的德國人、也就是受過教育的階級就可以了,看看他們對於那些臭名昭著的行徑是怎樣的反應。顯然,大量的德國人都對戰敗感到非常生氣。看到佔領部隊的政權在各地這麼粗暴、不公甚至殘暴,他們中有許多人都大吃一驚,“反正現在戰爭都結束了”。他們拒絕傾聽人們描述德國在波希米亞(捷克西部地區——中譯者)、波蘭、俄國、希臘、荷蘭、比利時、挪威和法國那些令人髮指的行為。“當然,是發生了各種令人遺憾的事情,但那是在戰爭期間”。稍微多的一些人承認集中營和波蘭等地的“壞行為”,但同時又開始列舉英國人的暴行,一直從布爾戰爭開始談起,當然他們不會提起自己另一個精神變態威廉二世。他們似乎根本就沒有想到這一點:別人的罪惡並不能成為他們自己犯罪的藉口,而他們指摘別人只會凸顯他們自己自制力的缺乏而已。
474 最後,我們要談到少數的那部分人——這個民族中的好人,他們懺悔道:父親,我得罪了天,也得罪了你,“對於蔓延到整個世界的憂傷,我們難辭其咎。這是一場恣意妄為、以犯罪精神為開端的戰爭,我們知道自己必須承擔戰爭的後果,我們不會想去試圖逃脫自己沉重的命運,甚至不會想去怨天尤人、指摘別人。”[19]這樣的懺悔只能用佈道者的話來回答:“把那上好的袍子快拿出來給他穿,把戒指戴到他指頭上,把鞋穿到他腳上,把那肥牛犢牽來宰了,我們可以吃喝快樂。因為我這個兒子,是死而復活,失而復得的”。[20]罪人的追悔莫及讓我們覺得重新從老天那裡得到了一些歡愉,也感受到99個正人君子的困惑。
475 但是,接下來進入我們眼簾的是什麼句子?“儘管如此,作為公開宣稱自己是虔誠的基督徒的人民,我們應當而且必須……同樣重點指出:根據《福音書》,對於那些心安理得地自認為清白無辜而去審判和譴責他人的人,沒有人比他們處於更危險的境地……我們不能,實際上也不應當默默忽略這個事實:即外國政客及其政府在第一次歐洲浩劫中也扮演了決定性角色,那就是通過他們在1918年左右對政治的玩弄,這同樣是基於不公正的強權政治。因此,他們也要為通貨膨脹和經濟危機負部分責任,也要為日耳曼民族的貧窮負部分責任,所以說,他們為種下長出國家社會主義的龍牙提供了沃土。”
476 在第一段話中,我們看到沒有人想要指責他人,但第二段指責就來了。沒有人注意到這個矛盾。如果懺悔和悔過之後就是極力的辯護,那麼人們會懷疑這種悔過是否出自真心。要說這個文件的作者是有意破壞人們進行懺悔的效果,那是沒有道理的,所以我們只能判斷說:這些人在潛意識中有一個令人震驚的致命印象,那就是必須要形成這樣的態度,而不幸的是這在不計其數的情況下都是如此,人們總會提出類似的辯解。
477 並且我還要問一個問題:如果德國現在“審判並譴責”他人,那德國是否已公開承認她意識到了自己的罪惡?文件的作者們似乎沒有注意到:歐洲有許許多多的人都有能力形成自己的判斷,這種毫無意識的幼稚言語是騙不了他們的。因此,這份文件就成了謹小慎微的獨白,完全符合臨床的特徵。父母、老師、法官和精神病學家都非常熟悉這種既有悔恨又貪求報復的複雜心情,這種沒有改變的對於自己所造成的災難印象的無意識和淡漠,沒有改變的以自我為中心的對其他人的漠視。這樣的態度挫敗了其目的:原本是想讓人產生他們在悔過的印象,但下一分鐘就發動襲擊來自我辯護。這種伎倆只會讓懺悔變得不誠,讓辯護變得無力。它毫無意識,不能達到任何目的,完全沒有改造,也無法滿足現實的需求。有句老話說:“適應不足就是患病。”剛剛描述的這種適應即無道德價值又無智識價值,這是一種卑劣的適應,是精神病態性的卑劣。
478 我說這些的意圖並非要去指控或譴責。我之所以不得不提到這些,完全是因為我的診斷受到了懷疑。[21]醫學診斷不是指責,疾病也並非恥辱,而是不幸。早在1936年,我就呼籲在判斷德國人的心理時要懷悲憫之心。[22]即便是現在我也是持治療學者的觀點,因此,為病人著想,我一定要強調他們必須達到徹底的自知,不附加任何減輕罪責的條件。對自己的情況只形成一知半解、用錯誤觀念來掩蓋另一個自我,這對他們毫無益處,這些錯誤觀點已經讓他們體驗到了最可怕的巨大危險了。我深深地同情德國人的命運,但我痛苦地發現我能夠給予他們幫助的機會是何其渺茫。我只能希望並且祈禱,但願除了經濟困窘之外,現在威脅著德國的這個最大危險也能很快結束,她在精神上的孤立也會很快終結。德國的困擾是民族孤立加上群體心理和集權。她要完成的並非是一項政治任務,而是精神任務,而實際上她擁有獨一無二的天賦來完成這個任務。因此,我們應當竭盡全力對她這一面的天性給予幫助和支持。
479 在結束這篇後記之前,我不得不簡述一下未來的前景。從未有過任何民族像德國人一樣跌得這麼重,也從未有過任何民族像他們這樣在自己身上留下這麼深的烙印,讓他們幾代人也無法洗刷乾淨。但是,當針擺如此猛烈地擺向一個方向時,它就可以同樣用力地擺向另一個方向——只要我們願意把這個比方用到一個民族的心理上就可以。我不知道這從民族心理學的角度來說是否有道理。我只知道,如果個體在心理上具有分離傾向,那麼就會產生劇烈的搖擺,結果就是一個極端必定導致這個極端的對立面。不管怎樣,只要一個人仍然擁有他所有那些人性特徵,因而也就擁有無異於常人的價值觀,那麼我就傾向於認為加減能持衡。換言之,我相信德國人擁有再生的稟賦,或許他們能夠找到答案,消除過去這12年來明顯存在於對立面之間的嚴重緊張局面。在這一努力過程中,德國不會覺得孤立,因為所有作用於整個文明世界的積極精神力量都跟她站在一起,為她的努力提供支撐。光明與黑暗之間的鬥爭在四面八方爆發。裂縫穿越整個地球,放眼望去滿眼都是讓德國燃燒起來的大火在冒煙,在忽明忽暗。德國爆發的熊熊烈火是普遍性的心理狀況所產生的結果。真正的危險信號並非懸在德國上空的烈火跡象,而是原子能的釋放,這讓人類擁有了徹底自我毀滅的能力。這種情況就好像把一個炸藥包送給一個6歲小孩作為生日禮物。他保證說不會造成什麼災禍,但我們不能百分之百地相信。人能否放棄把玩掀起另一場戰爭的想法?我們最終能否明白:任何由熱血澎湃的愛國者組成的政府一旦簽出動員令,他們就應當立即予以盡數處決?
480 沒有人可以把炸藥包從小孩的手中拿走,我們要如何讓小孩不受危害?人文精神從未受過這樣的挑戰。我們再也不能矇蔽事實或粉飾事實了。瞭解到這一點能否讓我們受到啟發,而讓心靈實現偉大的內變,讓我們獲得更加高級、更加成熟的意識和責任感呢?
481 現在是時候、也早就是時候讓文明人來關注基本事物了。現在的問題是存在還是不存在的問題,這個問題肯定是要經受刨根究底般的調查和探討。因為,現在迫及我們的危險是如此之大,以至於歐洲剛剛過去的這場浩劫似乎只是拉開了帷幕而已。
[1][最初以“後記”為題發表在《當代事件論文集》(蘇黎世,1946年)一書中,第117-147頁。後由伊麗莎白·威爾斯譯為英文,收錄在《當代事件論文集》(倫敦,1947年)中,本版參考威爾斯的譯本。本文中,雖然作者提到了一些論文最初的發表日期,但除非特意說明,否則文中所有對於榮格作品的引用都出自《榮格文集》。——英編者]
[4]“潛意識的結構”,後被擴充為“自我與潛意識的關係”。這兩篇文章收錄在《關於分析心理學的兩篇論文》中。
[5]《兩篇論文》,第150頁。
[6]同上,第181頁。
[8]“心理學與宗教”,第14頁。
[9]同上,第47頁。
[10]“無意識過程的心理學”,見《分析心理學論文集》(1917年),第416頁。
[11]《兩篇論文》,第92頁;見《論文集》,第432頁。
[12]“神靈信仰的心理基礎”,後收入《對分析心理學的貢獻》(1928年)一書中再次出版,第265頁。在“論心理的能量”(Über die Energetik der Seele)(1928年)中,這一段的結尾修改為如下:“……作為整體一個民族的心理狀態類似於一個精神病的心理狀態。”[見《心理的結構與動力》,第595段。——英編者]
[13]《兩篇論文》,第202頁。
[14]《心理結構與心理動力學》中“夢心理學的基本層面”一文,第272頁。
[15]轉引自《金花的秘密》(1932年版,第111頁)。
[16]《人格的發展》,第177頁及其以後頁。
[18]《烏合之眾:大眾心理研究》。另見萊因沃德的《大眾的精神》(Vom Geist der Massen)一書,本書剛剛出版(1946年)。
[19]此處引用的是真實文件,但我不想公開該文件的作者。他們是令人尊重的人,他們的缺陷是民族的錯誤,不是個人錯誤。
[20]《路加福音》,15:22。
[21]而且,我的分析也並不包括每一個德國人。我聽到德國人說的一些話,他們說起來就跟正常人一樣,並沒有因為構成了德國那種虛無態度的幼稚和軟弱而失去效力。
第四部分
未發現的自我
(現在與未來)
【本文作於1956年春,最初於1957年3月以Gegenwart und Zukunft為題作為附錄發表在Schweizer Monatshefte(蘇黎世)一書中,1957年稍後單獨成書(簡裝本)發行(蘇黎世)。後由R. F. C.赫爾從原版譯為英文。一部分譯文以“上帝,魔鬼,以及人的靈魂”為題發表在《大西洋月刊》(波士頓)上,CC:5(1957年11月,百年紀念刊)。全譯本經過美國編輯的修改之後,以《未發現的自我》為書名成書出版(波士頓和倫敦,1958年),書中有這樣一個註釋:本書源自榮格博士與國家藝術基金會會長卡爾頓博士的對話。卡爾頓博士讓大西洋月刊出版社關注到這段對話。此外,扉頁上還有這樣一句話:獻給我的朋友福勒·麥考密克。本書內容再次對原英譯本進行了修改。——英編者】
未發現的自我(現在與未來)
第一章 個人在現代社會中的困境
482 未來將給我們帶來什麼?自遠古以來,這個問題就在人類的心中揮之不去,只是程度上有所不同而已。從歷史來看,當人們在物質、政治、經濟和精神上處於困頓之時,他們便懷著迫切的心情充滿希望把目光投向未來,這時也是各種期盼、烏託邦式的理想以及關於世界末日的幻象甚囂塵上之時。比如說,我們會想起紀元之初奧古斯都時期人們對千年至福的期盼,或者想起第一個千年結束時西方所發生的精神嬗變。今天,第二個千年即將走向終結,在我們所生活的時代裡,各種關於宇宙毀滅的世界末日的意象再次大行其道。“鐵幕”所象徵的那種分裂把人類分為兩大陣營,它的意義在哪裡?如果氫彈開始引爆,或者如果黑暗的國家專制政體在精神和道德上籠罩著整個歐洲,我們的文明,人類本身,將會怎樣?
483 我們沒有任何理由對這一威脅掉以輕心。在西方,到處都有少數人蠢蠢欲動,在我們的人道主義和正義感的庇護下,他們時刻準備煽風點火。除非人口中那個相當聰明、心理穩定的階層運用批判的理性,否則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阻止他們到處蠱惑人心。我們不要高估這個階層的厚度。這要看民族的性格,各國都不盡相同。而且,它在各個地區也依賴於民眾的教育程度,它受到那些極其令人困擾的政治因素和經濟因素的影響。拿全民公決作為一個評判標準的話,我們對這個階層最樂觀的估計也只能把上限放在全體選民的百分之四十左右。而更為悲觀的看法也是有失公允的,因為理性和批判式反思的天賦並非人的一個顯著特徵。即便有人具備這樣的天賦,事實證明它也會搖擺不定,不能始終如一。一般來說,政治團體越大,就越是如此。群眾會把個體尚可以擁有的獨到見解和反思碾得粉碎。這樣一來,一旦受憲法制約的國家變得軟弱不堪,就必定會導致教條主義和獨裁暴政。
484 在特定情境中,只有當人們的情緒性沒有超過某個界定程度時,理性的辯論才有一絲成功的希望。如果情感溫度升到這個水平之上,那麼理性就會停止產生任何的影響,取而代之的是空洞的口號和荒唐的幻想。也就是說,會產生某種集體性中魘,而這種中魘很快就會發展為精神流行病。在這些條件之下,所有那些在情理中被視為反社會、勉強被人忍受而得以存在的元素都統統浮出水面。這些人並不罕見,決不是隻會在監獄裡或瘋人院才能碰到。我估計,對於每一個顯性精神病病例,至少有十個潛在的病例,他們很少達到一個公開爆發的點。儘管他們看上去很正常,但他們的觀點和行為都無意識地受到病理因素和反常因素的影響。當然,由於可以理解的原因,對於潛在精神病的發病率,我們並沒有醫學上的統計數據。不過,即使他們的人數不到明顯的精神病和罪犯的十倍,雖然他們所代表的人口比例相比較而言還較小,但這些都足以由這些人獨特的危險性而得到彌補,而且還綽綽有餘。他們的心理狀態是陷入集體興奮中的群體的那種狀態,支配他們的是情感判斷和願望幻想。在這樣的環境中,他們是已經適應的人,因此他們感覺如魚得水。通過自身的經驗,他們知道這種情況要使用怎樣的語言,知道要如何來應付。極端的憎恨延續著他們的荒唐想法,他們訴諸集體非理性,並在那裡找到了滋生的沃土。在比他們正常的那些人身上,理性和見解的幌子下潛伏著動機和怨恨,而他們則把所有這些東西都表達出來了。因此,雖然跟所有的人相比他們的數量並不大,但他們卻是非常危險的傳染源,原因正是在於所謂的正常人其實也只具備極為有限的自知之明而已。
485 大多數人把“自我的知識”跟意識中的自我人格混為一談。每個具有一定自我意識的人都自以為了解自己。但自我瞭解的只是它本身的內涵,而不是潛意識及其內涵。人們衡量自我知識的方法就是看其社會環境中一般人如何看待自己,而不是看大部分都隱藏不見的真正的心理事實。從這方面來說,心理就跟軀體一樣,一般人對其生理結構和解剖結構都是知之甚少。儘管人們生活在其中,與之朝夕相伴,但一般人對它基本上都是茫然不知。即使讓意識熟悉軀體的已知部分都需要專門的科學知識,就更遑論其未知部分了,雖然它們也是真實存在。
486 因此,通常所說的“自知”其實是非常有限的知識,它大部分都在於社會因素,在於人的心理活動。因為這樣,人們才會有這樣的偏見;認為這樣那樣的事不會發生到“我們身上”,不會發生到“我家”,或者朋友和熟人身上。另一方面,有人也會有同樣虛假的推斷,宣稱自己具有某些品質,而這些其實只是掩蓋了病例的真實情況而已。
487 潛意識的廣闊天地是不受意識的批判和控制的。在這個天地裡,我們毫無防備,要面對各種各樣的影響和心理傳染。像面對所有的危險一樣,只有知道襲擊我們的是什麼、襲擊如何進行、何時何地進行,我們才能防禦心理傳染的風險。由於自我知識是去了解個人的事實,因此所有理論在這裡都沒有多少用武之地。因為,一種理論越是宣稱放諸四海皆準,它就越是無法解釋個體的情況。任何基於經驗的理論都必定基於統計數據,它要構想一個理想的平均值,廢掉標度兩頭的特例,用一個抽象的中間值來代替。這個中間值雖然並不一定要在現實中存在,但它是有效的。在這個理論中,中間值還是一個不容置疑的基本事實。而兩頭的特例雖然都是事實存在,但根本不會出現在最後的結果裡,因為它們彼此抵消了。比如,假如有一堆鵝卵石,要計算每粒石頭的重量,我得出它們的平均重量是5盎司。但這並不能讓我知道這些鵝卵石的真實情況。如果有人基於這些計算結果以為他一出手就會撿到一粒5盎司的石頭,那麼他就會大失所望。事實上,很有可能不管他找多久他都找不到一粒恰好重5盎司的鵝卵石。
488 統計方法從理想平均值的角度來展示事實,但無法向我們展示事實的經驗現實。它雖然反應了現實無可辯駁的一面,但又能以最誤導的方式篡改真相。那些基於統計數據的理論尤其如此。真正事實的獨特之處是在於其個體性。毫不誇張地說,我們可以說真實的情況大體上就是由特例構成。因此,絕對現實最主要的特徵就是不規律性。
489 只要一談到指導我們的自我知識的理論,我們就必須進行上述的考量。基於理論推斷的自我知識是不可能的,因為這種知識的對象是個體,是相對的特例和無規律的現象。因此,個體的特徵不是普遍性和規律性,而是獨特性。個體不能理解為重複出現的單元,而必須理解為獨一無二的東西,我們在此前的分析中可能對他一無所知,也沒有什麼能跟他做比較。與此同時,作為一個物種的一員,人可以也必須描述為一個統計單元,否則我們對人就形不成任何普遍性概述。為了這個目的,我們必須把人視為一個比較單元。這樣,視情況而定,我們就能形成放諸四海而皆準的人類學或心理學,人的抽象畫面成了一個平均單元,所有的個體特徵就消失殆盡了。但是,正是人這些特徵對我們去了解人具有極其重要的意義。如果我要了解一個人,我就必須把所有關於常人的科學知識和理論都拋到一邊,這樣才能採用一種全新的、不帶任何成見的態度。只有保持心靈的自由和開放,我才能進行了解的工作,而關於人的知識,或者說對於人性的洞察,都是以掌握對一般人的各種知識為前提的。
490 好了,不管這是關於瞭解別人還是自我瞭解的問題,我都必須把所有理論推斷拋諸腦後。由於科學知識不僅受到普遍尊重,而且在現代人的眼中還是唯一的智識和精神權威,所以要了解個人我只能被迫冒天下之大不韙了,也就是說只能對科學知識視而不見了。這可不只是一個小小的犧牲,因為科學態度是很難輕易放棄其責任感的。倘若這個心理學家碰巧是個醫生,他不僅想要科學地界定自己的病人,還想把病人作為一個人來瞭解,那麼他就要面臨責任的衝突,一邊是對於知識的兩種截然對立又相互排斥的態度,一邊是要了解病人。這一衝突靠一種責任是無法解決的,而必須依靠一種雙向的思維方式:即做一件事,但同時又不忽略另一件事。
491 原則上,知識的正面優勢恰恰是不利於瞭解的。有鑑於此,源自知識的判斷因此很有可能會產生悖論。從科學角度來判斷,個體只不過是一個無限重複的單元,甚至可以用一個字母來標記。另一方面,從瞭解的角度來說,個體是獨一無二的個人,如果剝去科學家所視若珍寶的一致性和規律性,他就是那個至高無上、唯一真實的研究對象。醫生最重要的就是要清楚這個矛盾。一方面,醫生經過科學訓練擁有統計上的真理。另一方面,他又面臨著治療病人的工作,而這個病人又需要個別的瞭解,對於遭受心理痛苦的病人來說更是如此。越是照本宣科地治療,病人的抗拒就越是強烈,而且他們這樣抗拒也是對的,而療法受到的損害就越大。不管他願意還是不願意,精神治療醫師要被迫把病人的個體性視為整體情況中的一個根本事實,並以此安排自己的治療方法。今天,在整個醫學領域,人們都認識到醫生的工作是治療生病的人,而不是抽象的疾病。
492 從醫療角度進行的這個釋例只不過是一般教育和培訓問題的一個特殊例子而已。科學教育主要是基於統計上的真理和抽象知識,因此它會向人們灌輸一幅不現實的、理性的世界圖景,而僅僅作為邊緣現象的人在這個世界中是不起任何作用的。然而,作為一個非理性的數據,個人才是現實真正的、真實的載體,他們是具體的人,而不是科學論述中所指的不真實的、理想的、或者“正常”的人。不僅如此,大部分的自然科學都試圖去代表它們的調研結果,就好像沒有人的幹預這些結果就無法存在一樣,這樣人們就依然看不到心理——一個不可或缺的因素——在其中的合作(一個特例是現代物理學,它承認被觀察的對象離不開觀察對象)。因此,從這個方面說也是一樣,在科學所傳達的世界圖景中,似乎也排除了真正的人的心理,這跟“人文科學”正好形成鮮明對比。
493 在科學推斷的影響之下,不僅心理,而且個人,實際上所有的個體事件的地位都被降低,變得模糊起來,這使得現實的畫面遭到扭曲,變成一個概念平均值。我們不要低估這個統計上的世界圖景所產生的心理效果:它對個體置之不理,只偏向堆積成群體結構的無名單元。具體的個體被拋到一邊,存在的只是組織的名稱,而最高點就是把國家作為政治現實的行為準則的抽象觀點。這樣,個體的道德責任感都毫無例外地為國家政策所取代。個人的道德差異和心理差異不會出現,出現的卻是公共福利和生活水平的提高。個人生活(也就是唯一真實的生活)的目標和意義不是在於個人的發展,而是在於國家政策。國家政策從外界強加到個體頭上,要把那個終將把所有生命都吸入其中的抽象觀念付諸實現。個體逐漸喪失自己要如何生活的道德決定權,相反卻作為一個社會單元遭到統治,接受衣食教育,被安排到一個合適的住房單元裡,享受著群體感到快樂和滿足的娛樂標準。統治者自己也跟被統治者一樣是社會單元,唯一不同的是他們是專門的國家教條的喉舌。他們不必是善於做出判斷的大人物,只要是十足的在其領域之外就一無是處的專家就可以了。國家政策會決定要教什麼、學什麼。
494 至於那些看上去無所不能的國家教義,則是以國家政策的名義由那些佔據政府高位的人所操控,而政府則集中了所有權力。不管是通過選舉還是偶然的機遇,只要一個人爬到了這樣的一個職位,他就無須再屈從任何權威了。他就成了國家政策,只要在形勢的範圍之內,他就可以為所欲為。要是路易十四,他就可以說:“朕即國家。”如果有些人知道如何把自己跟國家教義區分開來,那麼他們就可以充分發揮自己的個性。這樣說來,路易十四就是唯一一個這樣的人,或者不管怎樣可以說是少數這樣的人之一。不過,這些人更容易成為自己假想的奴隸。在心理上,這種片面總是由潛意識的顛覆傾向所補償。奴役和反抗是不可分割的相關因素。因此,對權力的競逐和誇大的不信任感會從上至下地瀰漫於整個機體之中。不僅如此,為了彌補這種混亂的無形化狀態,群眾總是要產生一位“領袖”,而這個領袖總是不可避免地成為自我意識膨脹的犧牲品。這種例子在歷史上是俯拾皆是。
495 一旦個人合併到群體中,從而讓自己變得毫無用處時,上述的發展趨勢從邏輯上來說就不可避免了。大量群體的聚集會使個體消失。除此之外,導致心理上的群體思維的另一大主要因素是科學的理性主義,因為它會剝奪個體存在的根基及其尊嚴。這樣,作為一個社會單元,個體喪失了其個體性,僅僅成為統計機構的一個抽象數字。他扮演的角色只能是一個可以互換的單元,其重要性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從理性的角度和旁觀者的角度來看,個體就是如此。從這個觀點出發,繼續談論個體的價值或者意義就顯得十分荒謬了。確實,我們很難想象有人怎麼可以賦予個人生活這麼多的尊嚴,因為事實正好與此相反,鐵板砧砧地擺在那裡。
496 從這個觀點來看,個體的重要性確實是在降低,任何想對此予以反駁的人都很快就會發現自己理屈詞窮。有人會覺得自己、自己的家人,或者自己圈子中受人尊敬的朋友很重要,但這種情況只不過是凸顯了這些人感覺上某些可笑的主觀性而已。因為,跟一萬人、十萬人,甚至百萬人相比,區區幾個人又算什麼?這讓我想起一次我在一大群人當中碰到的一個朋友,他很善於思考,提出了自己的一些觀點。當時,他突然大聲說道:“在這些人身上,你可以找到最令人信服的理由去懷疑人生的不朽:所有這些人都想要永垂不朽!”
497 聚集的人群越大,個體就變得越加渺小。但是,個人生命的意義畢竟不能等同於公共福利和生活水平的提高,因此如果個體充滿了渺小感和無力感,如果他們覺得自己的生命失去了意義,那麼他們就已經踏上了通往國家奴役制的道路,而且不知不覺當中成為了這種制度的皈依者,雖然他們並不想如此。一個人如果只寄希望於外界,如果在大軍壓陣時畏縮膽怯,那麼這個人根本就無法與自己的感官和理智做搏鬥。但是,現在的情況就是如此:我們所有人都被統計上的真理和龐大的數字所吸引、所震懾,每天都有人告訴我們個性是徒然無效的,因為任何群體組織都既不代表又不體現個性。與之相反的是,在那些不加批判的大眾看來,那些在世界舞臺高視闊步的人物,他們的聲音傳到了五湖四海,他們都是在群眾運動中或大眾輿論中應運而生的人。正是由於這個原因,人們或者為他們鼓掌,或者詛咒著他們。由於群眾的暗示性在這裡起到了主導作用,這些人物傳達的是否是自己的、他們個人要為此負責的信號,還是說他們僅僅只是集體觀點的傳聲筒而已?這還是個有待探討的問題。
498 在這種情況之下,就難怪個體會越來越難以把握對自己的判斷了,也難怪責任感會被儘可能地集體化,也就是說責任感從個體身上卸下來,交給了集體機構。這樣,個體日益成為社會的一個功能,社會又從而篡奪了真正的生活載體的功能,而在實際情況中,社會跟國家一樣只不過是個抽象的觀念而已。現在兩者都被實體化了,也就是說它們都獲得了自主性。國家更是如此,成了一個似乎是具有生命的人,人們期望從它那裡獲得所有的東西。而在事實上,國家只不過是那些熟知如何操縱它的個人的幌子而已。如此一來,受憲法限制的國家就不知不覺地陷入到一種原始的社會形式之中,也就是原始部落式的共產主義。在這種社會形式裡,人人都要服從酋長或者寡頭的專制統治。
第二章 與群體思維相抗衡的宗教
499 為了把虛構的主權國家從一切有益的束縛中釋放出來,也就是說把操縱主權國家的那些頭腦們的奇思怪想釋放出來,所有旨在於此的社會政治運動都無一不想破壞宗教的根基。因為,為了把個人變成國家功能的一部分,就必須清除他對國家之外任何事物的依賴。宗教就是意味著對非理性經驗事實的依賴和順從。這些經驗事實並不直接與社會條件和物質條件相關,而更多的是涉及個體的心理態度。
500 然而,只有當外界存在一個參照依據時,人們才能對外部情況形成一個態度。而宗教就給予了,或宣稱能給予這樣一個角度,因此它讓個體得以運用自己的判斷能力和決策能力。任何僅僅生活在外部世界中的人,任何腳底下除了落腳之地再別無根基的人,他們都受到顯而易見、無法避免的環境之力的衝擊。而宗教似乎就建立了一塊自留地,讓人們得以抵禦這種衝擊。倘若統計上的事實是唯一的事實,那麼它也就是唯一的權威。這樣,就只有一種情況存在。由於不存在相反的情況,因此判斷和決定不僅變得多餘,而且也根本不可能形成。這樣一來,個體就註定會成為統計上的一個功能,從而成為國家的一個功能,或者任何可以稱之為秩序的抽象原則的功能。
501 不過,宗教教給人們的是與“世俗”權威截然不同的另外一個權威。個人是依賴於上帝的,這種教義在人們心中的合法性跟世俗世界一樣崇高。甚至會出現這種情況:這種宣稱的絕對性會使個人疏遠世俗世界,這跟個人屈從於集體心理時會疏遠自我是一樣的。在前一種情況下,個人會喪失判斷力和決定能力,情形跟後一種情況幾乎雷同。除非宗教向國家妥協,否則這就是宗教所公開追求的目標。當真的出現這種情況時,我傾向於稱之為“信念”,而不是“宗教”。信念表達的是某種確定的集體信仰,而宗教一詞表達的則是跟某些形而上、超越現實的因素之間的主觀關係。信念是對信仰的表白,它主要針對的是大千世界,因此它是屬於現實世界之內的東西;而宗教的意義和目的卻在於個人與(基督教、猶太教、伊斯蘭教的)上帝之間的關係,或者說是在於個人與救贖之路和超度之路(佛教)之間的關係。所有的倫理觀念都是源自這個基本事實。倘若個人在上帝面前沒有責任感的話,這些倫理觀念充其量也就只能成為傳統道德而已。
502 由於信念是對平凡現實的妥協,因此它們不得不隨之逐漸把自己的觀點、教義和習俗法典化。在這樣做的同時,信念把自身極度外化,以至於其中那些真正的宗教因素——也就是與其超越現實的參照依據之間的即存關係和直接衝突——全部被推到了幕後。如果持有教派立場的觀點,人們就會用傳統教義的標準來衡量主觀宗教關係的價值和重要性。如果是在新教國家裡,這樣的情況並不常發生,那麼一旦有人聲稱自己是受到上帝意志的指引,馬上就會有人說這是虔信主義、宗派主義、古怪之舉,等等等等,不一而足。信念與正統教派之間具有一致性,或者至少可以說,在信念所形成的公眾機構中,成員既有真正的信仰者,又有眾多對宗教事物只能說是“漠不關心”的人們,他們僅僅是由於習慣使然才屬於這個機構。信念和宗教之間的差異由此可見一斑。
503 因此,成為某種信念的追隨者並不總是一個宗教的問題,而更是一個社會問題,也正是因為這一點信念並不能向個體提供任何賴以生存的根基。為了獲得根基,個體必須全部依賴於自己跟權威之間的關係,而這個權威並不屬於這個世界。衡量個體是否做到全部依賴的標準並非是對信念的口頭承諾,而是這個心理事實:即個體的生活並不完全由自我及其觀念決定,也不完全由社會因素決定,決定它的還有,或者說更多的是某個巨大的權威。不管倫理原則有多麼崇高,也不管信念有多麼正統,它們都沒有為實現個體的自由和自主性奠定基礎。為此奠定基礎的僅僅是,而且完全是經驗意識,是對人與超越現實的權威之間那種強烈個人化的互動關係不可交換的體驗,而這種體驗對於“世俗世界”及其“理性”起到了一個平衡的作用。
504 以上的論述既不會讓大眾滿意,又無法取悅所有的宗教信仰者。對於前者來說,國家政策就是思想和行動的最高原則。事實上,這也正是對他們進行教化的目的。因此,大眾雖然賦予個體生存的權力,但他只能作為國家的一個功能而存在。與之相反,宗教信仰者承認國家對自己具有道德管束和實際的管束,但又認為不僅人,而且統治他的國家都要服從於至高無上的“上帝”。這樣,當出現疑慮時,做出最後定奪的應該是上帝,而不是國家。“世俗世界”是人的現象世界,因此也就是廣義上的自然界。至於說它是否就是上帝的“對立面”,我就留給大家去回答了,因為我不會冒昧做出任何形而上的判斷。我只能指出這個事實:這兩大經驗領域之間的心理對立不僅在《新約》中可以找到佐證,而且即便是今天也有顯而易見的例證,我們從獨裁國家對於宗教的否定態度以及教會對於無神論和唯物主義的否定態度中就可以看出來。
505 作為一種社會存在,人不跟社會發生關係是無法生存下去的。同樣,個人要找到自己存在的真正理由,找到自己精神上和道德上的自主性,就必須通過某種超越現實的原則,因為這種原則能夠把外界因素的強大影響力變得相對化。不寄託於上帝的人靠自身力量根本無法抵抗世界的物質誘惑和道德誘惑。為了抵抗這些誘惑,他們需要有內心的先驗體驗,這種體驗就足以對他們形成保護,否則他們不可避免就會淹沒在群體之中。在智識上亦或是道德上洞察到大眾冥頑不化、缺乏道德責任感,這僅僅是一種消極的認識而已,充其量也就是在個人原子化的道路上舉棋不定罷了。由於這完全只是一種理性的認識,所以它沒有宗教信仰的那種驅動力量。獨裁國傢俱有中產階級的理性所不具備的一個很大優勢:它在吞噬個體的同時,也將個體的宗教力量吞噬殆盡,國家取代了上帝。正因為如此,從這個角度來看,社會主義的獨裁政體是宗教,而國家奴役制則是一種崇拜的形式。但是,要通過這種方式去混淆和篡改宗教的功能,就必定會導致人們私下生疑,而他們的疑慮立即便會遭到壓制,以避免跟佔主導地位的群體思維趨勢發生衝突。在這樣的情況下,結果總是一樣的:就是用狂熱盲從的形式來予以過度的補償,而狂熱盲從又進而被用作武器,來撲滅哪怕是最微弱的對立火苗。自由言論遭到扼制,道德抉擇受到無情的壓制,託詞就是隻要目的正當可以不擇手段,甚至可以用最卑鄙無恥的手段。國家政策被推崇為信念,領袖或黨魁成了超越善惡之分的半人半神,他們的追隨者則被尊奉為英雄、烈士、門徒、傳播者。這裡只有一個真理,除此之外再無別的真理。這個真理神聖不可侵犯,不容任何評判和指摘。我們從歷史可以得知,任何持不同想法的人就是異端,要遭受形形色色的痛苦和威脅。黨魁執掌政治大權,只有他們才可能真正地詮釋國家教義,而他們總是以最有利於自己的方式去詮釋。
506 通過大眾統治,個體成了第某號社會單元,國家上升為至高原則。到這個時候,我們只會看到宗教功能也被吸入這個大漩渦中。宗教仔細觀察到了某些不可見和不可控的因素,並顧及到了這些因素的存在。宗教是人類所特有的一種本能態度,縱觀整個人類歷史,我們總能看到宗教的顯示。宗教的目的顯然就是要維持精神的平衡,因為自然人具有同樣自然的一種“知識”,他們知道自己的內心或外界會發生不可控制的事情,這些事情隨時都會破壞自己的意識功能。因此,一旦出現可能對自己和他人都產生重大後果的困難決定時,他們就會採取具有宗教性質的適當方法,來確保自己安全地進行抉擇。他們向不可見的力量奉上祭品,發出令人敬畏的祝福之辭,舉行五花八門的莊嚴儀式。不管在什麼地方,也不管在什麼時代,都會有進場儀式和退場儀式,但毫無心理洞察力的理性主義者卻懷疑這些儀式的效力只是巫術和迷信而已。但不管怎樣,巫術是具有心理效果的,其重要性不應低估。“巫術”活動的舉行過程讓當事者獲得一種安全感,這種安全感對於一個決定的做出是絕對必要的,因為任何決定都不可避免地具有一定的片面性,因此有必要讓人們覺得自己是在冒險。甚至獨裁者都認為不單單要讓自己的國家行為具有威懾性,而且還要通過各種莊嚴的方式把它們公之於眾。從原則上說,軍樂隊、旗幟、橫幅、閱兵和示威遊行根本無異於教會遊行、鳴炮以及為了嚇跑魔鬼而點放的煙火。不同的是,國家權力的暗示性檢閱遊行會威脅到集體的安全感。跟宗教遊行不同,這種檢閱式遊行無法讓個體抵禦內心的信仰魔鬼。這樣,個體就愈加依附於國家權力,即愈加依附於群體,從而從道德和精神上都把自己交付出去,最終結束了自己在社會中的任何作用。跟教會一樣,國家需要人們的熱情、自我犧牲和熱愛。如果說宗教要求或者假定人們會“畏懼上帝”,那麼獨裁國家則會採取各種手段來提供必要的恐懼。
507 理性主義者將自己的主要火力都集中在宗教儀式上,攻擊它們的神奇效果是傳統所強加的。其實他們完全偏離了要害。他們忽略了關鍵的一點,即心理效應,其實雙方都利用了這一點來實現截然對立的目標。而雙方對於目標的概念也存在類似的情況。宗教的目標是擺脫邪惡、與上帝和解、以求將來的好報等等。這些都變成了世俗的承諾:不必為一日三餐擔心、物質商品的公平分配、未來的共同富裕、縮短工作時間等。要實現這些承諾跟天堂一樣遙遠。這只是向人們提供了另外一個比方而已,同時也凸顯了這個事實:群體超越現實的目標轉化成了純粹的世俗信仰,這些世俗信仰受到大力吹捧,其宗教狂熱性和排他性完全類似於信念朝相反方向所展示出來的宗教狂熱性和排他性。
508 為了避免不必要的自我重複,我就不一一列舉世俗信仰跟來世信仰之間的相似特徵了。我只想強調這一點:像宗教概念一樣,自然功能自有人類以來就一直存在,它用理性主義批判和所謂的啟蒙批判是無法清除的。當然,你也可以認為信念的教義內涵荒謬可笑,根本不可能實現,但這樣的方式毫無意義,也不會對構成信念根基的宗教功能造成任何影響。人們小心翼翼地關注著精神和個人命運的非理性因素。從這個意義上說,雖然遭到邪惡地歪曲,但宗教通過國家和獨裁者的神化再次現身了:草叉可以趕走自然,但自然總會重現。領袖和獨裁者正確地估計了形勢,因此會竭盡全力地粉飾那些顯然與愷撒的神化非常類似的東西,把自己的真正權力隱藏在虛構的國家背後。當然,這樣是改變不了任何東西的。[1]
509 正如我之前所指出的那樣,獨裁國家剝奪了個人的權力,它讓個人喪失了存在的形而上根基,因此也從心理上使個人失去立錐之地。個人的道德決定變得毫無價值,唯一重要的是盲目的群眾運動,如此一來謊言就成了政治活動的工作原則。這個事實讓國家得出各種符合邏輯的結論。這一點是有無言的證據的:數百萬個國家奴隸都被完全剝奪了所有權力。
510 獨裁國家和各派宗教都特別強調社區這個觀念。但由於人們是被迫吞下這個觀唸的,所以它起到的作用與其原意正好相反:它造成人們的分裂和不信任。教會對社區的強調絲毫不弱於獨裁國家,它讓自己顯示為一種理想的社區組織。而在那些教會勢力極為弱小的地方,比如新教國家,對“社區經驗”的希望和信心則彌補了令人痛心的凝聚力缺失。我們很容易就可以看出來,“社區”對於群眾的組織工作是一個不可或缺的工具,因此它也是一柄雙刃劍。不管加多少個零都構不成一個單位數。同樣地,社區的價值在於構成社區的個體具有怎樣的精神聲望和道德聲望。因此,我們不能期望社區所產生的效應會超過環境的暗示性影響,也就是說不要期望社區中的個體會發生真正的根本性改變,不管這種改變是好還是壞。真正的改變只能來自人與人之間的個人接觸,而不能群體性地從社區性或教會性的洗禮中產生,因為它們並沒有觸及人的內心世界。社區宣傳的效果實際上是極其膚淺的,這可以從最近東歐發生的一些事件中看出來。社區理想總是一意孤行,無視個人的存在,而個人終將提出自己的主張。
第三章 西方對於宗教問題的立場
511 面對基督時代在20世紀所取得的這種發展,西方世界繼續保存著羅馬時期法令的傳統,保存著以形而上學為基礎的猶太教和基督教倫理遺產,保存著猶太教和基督教關於人權不可剝奪的理想。西方世界焦急不安地向自己提出這個疑問:如何可以把這種發展停止下來,或者逆轉過來?抨擊集權政體是烏託邦,或者譴責它們的經濟原則毫無道理,這些都無濟於事。因為,首先,對別人指指點點的西方只是自說自話;其次,只要你準備好了去接受各種可能的犧牲,你就可以把任何喜歡的經濟原則付諸實踐。由於過度的人口增長率,這種國家可以成倍地增長自己的無償勞動力,無視在很大程度上由薪資決定的世界市場,跟其競爭對手一競高下。它真正的危險只能來自外部,也就是軍事進攻的威脅。但是這種危險每年都在遞減,首先是因為集權國家的戰爭潛力在穩步上升,其次是因為軍事進攻很可能正好產生事與願違的效果,激起他們潛在的民族主義和沙文主義,而我們是無法承受其後果的。
512 現在,我們看到的就只剩下一種可能性,那就是從內部來摧毀這種權力。但是,這樣做也必須遵循權力自身的內部發展趨勢。鑑於現存的安全措施和民族主義反應的危險,現在看來從外部提供支持只會收效甚微。他們擁有一支龐大而狂熱的傳播者隊伍,又有內奸可以為之效力,而這些內奸根據我們的法律和憲法又可以確保獲得避難。除此之外,集權信奉者的力量在有些地方還很強大,他們也極大地削弱了西方政府的決策力,而我們又沒有機會對對手施加類似的影響,儘管我們也許可以推測他們的廣大群眾當中也會存在一定的反對力量。正直剛烈、熱愛真理的人們總是存在的,他們痛恨謊言和暴政。但是我們無法判斷他們在警察政體之下能否對大眾施加任何決定性的影響。
513 由於存在這種令人不安的形勢,我們一而再,再而三地聽到這個疑問:我們要怎樣才能抵抗這個威脅?儘管我們擁有可觀的工業力量和強大的防禦潛力,我們也無法高枕無憂,因為我們知道:即便最強大的武器裝備、最精良的重工業、相對較高的生活水平三者相加,也無法遏制宗教式狂熱主義所傳播的心理感染。
514 不幸的是,我們還尚未清醒地認識到這個事實:我們總是滿腔熱情地訴諸於理想主義、理性和其他美德,但這些都不過是空洞的嗡嗡之聲而已。只要颳起宗教信仰的風暴,不管這種信仰在我們看來有多麼扭曲,那些美德就會像一陣輕風一樣被吹得無影無蹤。我們所面臨的不是一個用理性辯論或道德辯論就能解決的局面,而是由時代精神所催生的情感力量和思想觀唸的大爆發。我們憑經驗就可以知道,這些東西受理性反思的影響並不大,至於道德規誡的影響就更小了。許多領域的人士已經正確地認識到:在這種情況下,解毒藥,或者說解毒劑應當是一種同樣強大的信仰,一種不同性質的非物質信仰,而基於這種信仰的宗教態度就是抵禦心理感染危險的唯一有效方式。令人沮喪的是,“應當”這個小小的詞總是在這種情況下出現,它指出了這種必需之物在某種程度上的弱小,甚至缺失。我們不僅沒有形成統一的信仰,並不是每個人都認為自己可以抵擋狂熱的意識形態的蔓延,而且我們還使用了一模一樣的智識假設、一模一樣的論據和目標。儘管教會在我們這裡享有完全的自由,但它們既不比他們的教會充實,也不比它們空虛。而且,教會對廣闊的政治領域又無法施展任何明顯的影響。作為一種公共機構,信念的薄弱之處在於它要侍奉二主:一方面,信念的存在源於人與上帝的關係;另一方面,它對國家,也就是世俗世界負有責任,從這方面來說我們可以把“……歸給愷撒”和《新約》中各種警句用到它的身上。
515 自早遠以來,直到相當晚近的一個時候,人們都會說“凡掌權的都是神所命的”(《羅馬書》13:1)。但現在這種觀念已經過時了。教會代表著傳統的集體信念。對很多宗教信徒來說,教會不再是以信徒自己的內心體驗為基礎,而是建立在無法反思的信仰之上。一旦人們開始思考,這些信仰就會煙消雲散。這樣,信仰的內涵就會與知識發生衝突,而且非理性的信仰往往根本無法與重於推理的知識相匹敵。信仰無法充分替代人的內心體驗。當缺乏這種體驗時,即便是神奇降臨的像天賜般的強烈信仰,也可以同樣神奇地倏然消失。人們把信仰稱為真正的宗教體驗,但他們不會停下來想一想:實際上,信仰是一種次生現象,它產生的原因是因為先前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事情向我們灌輸了信任和真誠。這種體驗具有確定的內涵,可以用這種或那種教派的信念來進行詮釋。但情況越是如此,它們與知識發生衝突的可能性就越大,而這種衝突本身是毫無意義的。也就是說,信念的立場是非常陳腐的,它們充滿了鮮明的神化象徵。如果逐字逐句去理解它們的話,那麼它們肯定會跟知識發生難以忍受的衝突。但是,打個比方,如果不去逐字逐句地理解耶穌復活的說法,而是從象徵的角度去理解它,那麼就可以產生各種各樣的解釋,它們既不會與知識相沖突,也不會有損於這種說法的意義。有人提出反對,認為從象徵的角度去理解就會把基督教永生的希望化為泡影。但這種反對是站不住腳的,因為遠在基督教產生之前,人類就相信死後還有生命存在,因此我們並不需要復活節來作為永生的保證。現在,由於人們像教會所教的那樣過於僵硬地理解神話故事,因此這些神話突然之間受到全盤否定的危險要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大。難道我們現在不能嘗試一次,從象徵的角度去理解基督教神話,不把它們連根剷除嗎?
516 我們與他們的國家宗教之間具有完全相似之處,至於說如果大眾都認識到這一點會產生什麼後果,現在做判斷還為時過早。不幸的是,人所代表的上帝之城的絕對主義宣稱跟國家的“神性”如出一轍。伊格納提烏斯·羅耀拉從教會權威中得出了一個道德結論(“只要目的正當,可以不擇手段”),這個結論預見到這句謊言將成為一個危險無比的政治工具。我們知道,作為生活獨一無二的載體,個體的存在是非常脆弱的,它受到了這兩者的威脅,儘管它們一個承諾要帶來精神田園,另一個承諾要帶來物質田園。警語雲:“兩鳥在林,不如一鳥在手。”我們有多少人能夠最終抵擋這樣的誘惑呢?除此之外,我們與他們的國家宗教一樣,也同樣高度重視“科學的”、理性的世界觀,喜愛這種世界觀根據統計數據一刀切式的傾向和物質主義目標。這一點我在之前就已經解釋過了。
517 那麼,政治分裂、教派林立的西方能夠給窘境中的現代人帶來什麼呢?遺憾的是,什麼都不能。它只能提供五花八門的道路,這些道路都統統通向一個目標,而這個目標與他們的理想實際上並無二致。我們對這一切都視而不見,不承認自己有致命的脆弱性,這些都對我們毫無裨益。任何一個人,只要他學會了絕對服從於某個集體信仰,學會了放棄對於自由的永恆權力、對於個人責任的永恆權力,那麼只要有另外一種顯然“更好”的信仰強加到他所謂的理想主義之上,他就會同樣輕信地、同樣不加批判地朝著相反的方向大步前進。不久之前在一個文明的歐洲國家裡發生了什麼?我們譴責德國人又把歷史忘得一乾二淨,但事實是我們根本不知道同樣的事情會不會在別的地方發生。如果真的發生了,如果又有一個文明國家被某種統一的、片面的觀念所感染,那麼也不足為怪。世間之事,變莫大焉!作為西歐真正的政治脊樑,美國似乎應當是免疫的,因為美國對他們採取的是公開的反對立場。但是,實際上美國也許比歐洲還要脆弱,因為對美國的教育體系影響最深的就是科學世界觀及其統計真理,而且美國人口混雜,人們很難在這片實際上並沒有歷史的土地上生根發芽。在這樣的環境之中,人們迫切需要歷史的、人文的教育方式。但事與願違,這種方式卻導致了美國人灰姑娘式的存在方式。儘管歐洲也具有這種教育需求,但歐洲卻通過民族自我主義和使其陷入癱瘓狀態的懷疑主義,用這種需要來導致自己的敗亡。美國和歐洲的相同點在於:兩者都具有物質主義和集體主義目標,兩者都缺乏那種既能把所有人都表達出來,又能把他們牢牢控制的關鍵因素,也就是說,缺乏一種觀念把個人置於中心地位,作為衡量所有事物的標準。
518 這種觀點本身就足以引起各方激烈的懷疑和抵制了,人們甚至可以進而宣稱:跟大多數人相比,個人是沒有價值的,這也是可以得到所有人一致贊同的一個信念。的確,我們人人都說這是一個屬於平民的世紀,平民是地球的主宰,是空氣的主宰,是水源的主宰,平民的決定左右著各個民族的命運。在這幅畫面上,人高貴而顯赫。遺憾的是,這幅畫面雖然令人感到自豪,但它只是一個幻想而已,現實與之大相徑庭,截然相反。在現實中,機器為人征服了時間和空間,而人則成了機器的奴隸和犧牲品;軍事技術本應保護人的物理存在,但人卻受到這些技術的恐嚇和威脅;雖然在半個世界範圍內人的精神自由和道德自由得到了保證,但同時也受到迷失方向的混亂狀態的威脅,而在另外半個世界裡,這些自由則徹底遭到廢除。最後,悲劇中的喜劇色彩是,作為萬物的主宰,作為宇宙的仲裁,人敞開心胸擁抱了那些把人的尊嚴標為一文不值、把人的自主變成荒謬的觀念。工廠工人必須接受商品的“公平”分配,他們的命運清楚地說明:人的所有成就和財富並沒有讓人變得更加高大,相反,這些東西只是讓人變得更為渺小。為了擁有對工廠的一個份額,工人的代價是要放棄個人的財產;為了獲得跟工作崗位綁定的那種可疑的幸福,他們所交換的是遷移的自由。如果工人不堪令人疲倦的工作壓榨而心懷不滿,那麼他們就會喪失改善其地位的所有途徑。如果他們表現出具有任何智商的跡象,那麼就會有人向他們灌輸政治規範,倘若他們足夠幸運,還會接受一點技術知識。不過,當生活的基本需求日復一日地遭到切斷時,這些有用動物頭上的屋頂和一日三餐還是絕對不容輕視的。
第四章 個人對自我的瞭解
519 令人驚詫的是,人,作為所有歷史發展的發動者、發明者和工具,作為所有判斷和決策的起源者,作為未來的規劃者,竟然讓自己成為了一個無足輕重的事物。這種悖論,人自己對人類所做出的這種矛盾的評價,的確是令人驚愕。我們只能這樣解釋:這是源自判斷上的一種極大的不確定性,換言之,是因為人對自己來說就是個謎。從人缺乏獲得自我知識所必需的比較手段來看,這是可以理解的。人通過解剖學和生理學知道如何把自己跟其他動物區分開來。然而,作為一種有意識、有反思能力的生物,雖然具有語言的天賦,但人缺乏任何自我判斷的標準。在這個星球上,人是一種獨一無二的現象,無法跟任何其他東西做比較。只有當人能夠跟生活在其他星球上與人類相似的哺乳動物建立起聯繫時,人才有可能進行比較,從而獲得自我的知識。
520 而在那之前,人只能繼續像隱士一樣生活。通過比較解剖學,人知道自己跟類人猿之間存在血緣關係。但是,從外表上判斷,從心靈上來說,人又跟這些表親迥然不同。正是因為人在自己所屬物種當中這種至關重要的特徵,人才無法瞭解自己,所以在人自己看來人也一直是個謎。在人自己的物種之內,也存在不同的自我瞭解的程度。但是,跟碰到另外一種結構類似但起源不同的生物所帶來的各種可能性相比,這也就無足輕重了。對於人類給這個星球表面所造成的所有歷史變革,其中要負主要責任的就是我們的心靈,但人的心靈一直都是一個未解之謎、一個難以理解的奇蹟、一個永遠讓人無法捉摸的對象。這是自然界所有秘密的一個特徵。對於自然界的秘密來說,我們還有希望發現更多的事物,給那些最棘手的問題找到答案。然而,對於心靈和心理,我們似乎很奇怪地會感到猶豫。這不僅是實驗科學中最年輕的一門科學,而且它還很難接近研究的正確對象。
521 哥白尼把我們關於世界的看法從地球中心說的成見中解放出來。同樣地,我們也需要進行幾近革命性的曲折奮鬥才能把心理學解放出來,首先我們要讓它擺脫神話觀唸的魔咒,然後還要擺脫人們的這種成見:即一方面認為心靈純粹是大腦中生物化學過程的附帶現象,另一方面則認為它完全是屬於個人的東西。心靈跟大腦的關係本身並不能證明心靈就是一種附帶現象,是一種從因果關係上來說依賴於肉體基質內的生物化學過程的次生功能。儘管如此,我們清楚地知道,大腦中可以證實的各種活動過程確實能給心靈功能造成很大的幹擾。這個事實是如此地顯而易見,以至於人們似乎不可避免地要推斷出心靈的從屬本質了。然而,心靈學現象警告我們必須小心謹慎,因為這些現象顯示出時間和空間在心靈因素作用下的相對化,而這種相對化對於我們就心身平行論所表現的天真幼稚和匆忙做出的解釋提出了疑問。為了做出這種解釋,出於哲學的理由或僅僅是智識上的惰性,人們斷然否定了心靈學的所有發現。儘管人們在解決非同尋常的智力難題時很喜歡使用這種方法,但我們無法認為它是一種對科學負責的態度。為了對心靈現象做出評估,我們必須把所有伴隨心靈現象出現的其他現象加以考慮。因此,我們再也不能奉行那種無視潛意識或心靈學之存在的心理學了。
522 大腦的結構和生理機能無法對心靈過程提供解釋。心靈的本質極為獨特,不能簡化為任何別的東西。像生理機能一樣,心靈呈現出一種相對自足的體驗領域。對這個體驗領域我們必須予以高度重視,因為嚴格來說它包含了兩個不可或缺的生存條件中的一個,即意識現象。實際地說,沒有意識,就沒有世界,因為只有當世界受到心靈有意識地反射時,世界對我們來說才是存在的。意識是存在的先決條件。如此一來,心靈就被賦予了宇宙要素的尊嚴。不管是從哲學角度來說還是事實上,這都給予了心靈跟物質存在要素平起平坐的一個地位。這種意識的載體是個體,但個體並沒有自動自發地形成自己的心靈。事實正好相反,是心靈打造了個體的雛形,個體在孩提時代也由於意識的逐漸甦醒而受到滋養。因此,如果從重要性來說心靈是一種壓倒一切的經驗的話,那麼個體也是如此,因為他們是心靈唯一的直接體現。
523 我們之所以要特別強調上述事實,是在於這兩大原因:首先,由於其獨特個性,個體心靈成了統計性規律的一個特例。因此,如果接受統計評估摧枯拉朽般的影響,那麼個體心靈就會喪失其主要特徵。其次,只有當個體心靈接受教會的各種教義時,換言之,只有當它歸順於一個集體範疇時,教會才會授予它合法性。在這兩種情況之下,對個性的渴望被視為是任性的固執。科學貶之為主觀主義,教會則譴責它是道德上的異端和精神上的狂妄。對於教會的譴責,我們不要忘記,跟其他宗教不同,基督教把一個象徵高舉在我們面前,這個象徵的內涵就是人——人之子——的個性化生活方式;基督教甚至把這種個性化過程視為上帝本身的化身和啟示。因此,人發展成自我的過程具有十分重大的意義,但由於人們過度關注於外界因素,使得通往直接的內心體驗的道路受到阻塞,因此這一發展過程的意義尚未得到人們的充分理解。倘若不是許許多多的人都偷偷地渴望獲得個人的自主,那麼這個過程勢必難以挺過道德或精神上的集體壓制。
524 由於所有這些障礙的存在,人們愈加難以正確理解人類的心靈。但這些障礙都無足輕重,只有一個特別的情況值得一提,那就是:對心靈的貶低、對於心理啟示的各自抗拒,這些共同的精神病經驗在很大程度上都是基於恐懼,是由於人們惶恐地害怕那些在潛意識領域中有可能會發現的東西。不僅是那些被弗洛伊德對潛意識的描繪所嚇倒的人有這種恐懼,而且心理分析學說的起源者弗洛伊德本人也深受其害。弗氏曾經向我吐露,應該把他關於性的理論定成教義,因為要抵擋住有可能的“神秘主義黑色洪流的大爆發”,只能靠這個唯一的理性堡壘。通過這些話,弗洛伊德表明了他這樣一個信念,即潛意識當中還隱藏著許多東西,它們有可能會引起“神秘”的闡釋,而事實上也的確如此。這些“遠古的殘跡”,或者說原型形式,都是以本能為基礎並表現了本能,它們具有一種超自然的性質,因此有時候會引起恐懼。它們代表著心靈本身最根本性的基礎,因此是無法連根拔除的。人們從智力上也無法把握它們,因為只要一種表現形式遭到破壞,它們便會改頭換面重新出現。對潛意識心靈的這種恐懼不僅妨礙了人們的自我瞭解,而且對人們獲得更廣泛的對於心理的理解和知識也構成了最大的障礙。這種恐懼往往大得驚人,以至於人們甚至不敢對自己承認其存在。這是每一個信奉宗教的人都必須認真思考的一個問題;他們也許可以得到一個富於啟發的答案。
525 任何以科學為基礎的心理學都會抽象地發展,也就是說,這種心理學既會跟研究對象保持適當的距離,同時又不會讓研究對象在自己的視線中完全消失。這就是為什麼實驗室心理學實際上往往都毫無啟發性、索然無味的原因。視野中的個性化對象所佔地位越重要,從中獲得的知識就越實用、越具體、越鮮活。這意味著研究的對象也愈加複雜,個體性因素的不確定性也隨著這些因素在數量上的增加而上升,這樣一來出現錯誤的可能性也在變大。我們可以充分理解,學院派心理學對這種風險是相當害怕的,他們希望避開復雜的情況,因此提出來的問題是越來越簡單,這樣一來他們也就不會犯什麼錯了。他們有充分的自由去選擇任何問題去問大自然。
526 與學院派相反,醫療心理學的處境就遠沒有這樣令人羨慕了。在醫療心理學上,提出問題的並非實驗者,而是研究對象。分析人員所面臨的情況並不是由他們自己來選擇的。如果可以隨意做主的話,他們很可能決不會選擇這些情況。提出關鍵性問題的是疾病或者患者,換言之,是造物主在拿醫生做實驗,希望從他們那裡得到一個答案。個體及其情形都是與眾不同的,他們直面分析人員,要求給出答案。分析人員作為醫生,其職責迫使他們要對這種充滿不確定因素的情況進行處理。一開始,他們會運用那些基於一般經驗的原理。不過,他們很快便會發現:這種性質的原理並不能把這些事實情況表現出來,也不能觸及病例的實質。分析人員的瞭解越深入,那些一般原理就越是失去其意義。但是這些原理是客觀知識的基礎,也是衡量客觀知識的標度。如果患者和醫生都感覺有了“理解”,那麼隨著這種理解的加深,情況就會變得越來越主觀化。一開始的優勢很可能變成十分危險的劣勢。主觀化(用技術術語來講就是移情與反移情)會導致跟環境的隔離。醫患雙方都不希望出現這樣的社會性侷限,但一旦理解佔據上風,這一侷限將不可避免地產生,而且知識也再也無法去平衡它。隨著理解的進一步加深,它就越會跟知識漸行漸遠。理想的理解就是最終導致這一結果:雙方都不可思議地接受了對方的經驗。這是毫無批判的消極態度、最為徹底的主觀性、社會責任感的缺失三者摻雜的一種狀態。達到這種程度的理解在任何病例中都毫無可能,因為這實際上是需要兩個不同個體的完全認同。醫患雙方的關係遲早會達到這樣的一個點:其中一方會覺得為了跟對方的個性同化,自己被迫犧牲了自己的個性。這種必然的結果會使理解戛然而止,因為理解的前提也是假定雙方能夠完整地保留個性。因此,最可取的方式是隻把理解進行到這樣一個程度:即讓理解和知識達到一個平衡點,因為不惜任何代價地去尋求理解只能對雙方都有害而無益。
527 只要人們去認知和理解複雜的個人情況,上面的問題就會出現。醫療心理學的專門任務就是要提供這樣的知識和理解。有些“良知導師”熱衷於尋找靈魂的療藥,要不是他們的職位必然要迫使他們在關鍵時刻運用其教派偏見作為衡量標準的話,提供這種知識和理解也將成為他們的任務。因此,個人的存在權實際上受到了集體偏見的擠壓,而且受到限制的往往還是最敏感的領域。這種情況只有在一種情況下沒有發生,那就是當個體正確理解了教義象徵,比如說基督的模範生活的時候,而且這時候個體還要覺得這種象徵相當豐滿。至於今天離這種情況有多遠,我想留給別人做判斷。不管情況怎樣,對於分析人員所治療的患者來說,教派的侷限性都意義不大,甚至毫無意義。因此,分析人員的職業迫使他們要儘可能地減少先入之見。同樣,在尊重形而上的(無法證實的)信念和論斷時,分析人員必須保持謹慎,不要認為它們是付諸四海而皆準的。這種謹慎是十分必要的,因為患者的人格中具有個性特徵,這些特徵不應受到外界的粗暴幹擾而扭曲變形。分析人員必須把這交給環境影響,交給患者自己的內心發展,從廣義上說,就是交給命運來做出智或不智的裁決。
528 許多人也許會認為如此謹慎也太過於誇張了。然而,事實是這樣:在兩個個體之間的辯證過程當中,總有大量的影響在相互作用。因此,由於患者已經屈服於集體因素,有責任感的分析人員並不願意再去添加任何不必要的東西,即便是有所保留、駕輕就熟的添加也不會。此外,他們清楚地知道,即使宣揚的是至理名言,也會刺激到患者,使其公開表露敵意,或者是偷偷地進行抗拒,這樣就會毫無必要地損害到治療的目標。如今,各種廣告、宣傳和其他或苦口婆心或存心不良的勸告和建議對個體的心靈狀態構成了嚴重威脅。現在他們破天荒地頭一次在生活中可以擁有一種關係,這種關係不會重複那些令人噁心的“你應當”、“你必須”,以及類似的告誡跟廢話了。既要抵禦來自外界對個體的攻擊,又要抵禦這種攻擊在個體心靈中引起的反響,分析人員不得不擔當防禦顧問的角色。因此,人們對於無政府本能會迸發的擔心是一種受到高度誇大的可能性,因為人的內心和外界都明顯存在著各種保護。不管怎樣,我們要考慮到絕大多數人都有一種天生的懦弱,至於道德、品位就更不用提了,而且最後但並非並不重要的是,我們還有刑事法典。人們要讓個性的最初萌芽進入意識之中都要費盡周折,至於把這些萌芽付諸實踐就更是難上加難了。跟這些困難相比,人們對於無政府本能迸發的擔心根本就不值一提。如果這些個性衝動不假思索地劇烈爆發,那麼分析人員就必須對它們進行保護,不讓患者笨拙地去用短視、無情和憤世嫉俗的方法來對付它。
529 隨著這個辯證交流過程的發展,到某個程度個性衝動就必須受到評價。到那時,患者在進行判斷時應該獲得了足夠的確定感,能夠按照自己的見解和決定來行事,而不是僅僅希望從眾即可,即使患者正好贊同集體觀念也不會如此。除非患者堅持自己的立場,否則所謂的客觀價值就會從中受益,因為這樣一來這些價值就只會成為性格的替代品,去協助壓制患者的個性。自然,社會有不可爭辯的權力去保護自己,抵禦徹頭徹尾的主觀主義。但是,如果社會本身就是由喪失個性的人構成,那麼它就完全掌握在殘酷無情的個人主義者手中,受其隨意處置。讓社會綁在一起,隨心所欲地組成各種團體和組織吧。正是由於這種捆綁,由於由此導致的個性人格的消亡,社會才會如此輕易地屈服於獨裁者。不幸的是,把一百萬個零加在一起也成不了一個一。從最終來說,萬物都取決於個體的性質。但是,我們這個目光短淺的時代卻只是從龐大的數字和群體組織的角度來思考問題,儘管人們會以為這個世界已經看夠了訓練有素的暴民在瘋子手中會有怎樣的作為。遺憾的是,這樣的意識似乎並沒有滲透我們的內心,我們的盲目依然危險萬分。人們繼續無憂無慮地建立著組織,相信群眾活動就是靈丹妙藥。他們絲毫沒有意識到這個事實:只有最殘酷的領導,最廉價的口號,才能維持最強大的組織。
530 令人詫異的是,各教會也想要利用群眾活動,以便把別西卜這個惡魔驅逐出去。這些教會也是那些以拯救個人靈魂為己任的教會。它們似乎沒有聽說過關於群體心理的那條基本公理:個體一旦處於群體之中,便在道德上和精神上變得低劣起來。因此,教會並不去大張旗鼓地為自己的真正使命奮鬥,去幫助個人實現內心皈依,實現精神的重生。不幸的是,情況很明顯,如果個體在精神上沒有獲得真正的再生,那麼社會也無法獲得真正的再生,因為社會是由需要救贖的個體所組成的總和。教會試圖,而且也顯然在把個體圈進某些社會組織,讓他們陷入逐漸喪失責任感的境地,而不是把他們從死氣沉沉、機械盲目的群體中打撈出來,明確地告訴他們:他們就是最重要的因素,世界的救贖在於個人靈魂的救贖。因此,當我看到這一切時,我只能認為這是一場騙局。的確,教會的聚會會在個體面前顯耀這些觀念,想憑藉群體暗示把這些觀念灌輸到個體的腦海中。其結果很悲慘:一旦這種迷醉狀態逐漸消失,群體的人立刻便會屈服於另外一個更加明顯,也更為響亮的口號。他們跟上帝之間的個人關係本來是可以有效抵擋這些惡性影響的。耶穌有沒有把信徒召集到一起來聚會?耶穌給五千人提供了食物,但當連堅如磐石的彼得都表現出動搖跡象時,這當中所有人不都是跟其他人一起大喊“釘死他”嗎?有些人相信自己的內心體驗,視世間萬物如無物,自行其道。耶穌和保羅不正是這些人的原型嗎?
531 這些辯論當然不會導致我們對教會所面臨的現實處境視而不見。教會試圖把個體聯合起來,給沒有組織形式的群眾定型,組成一個由信仰者構成的社團,它們通過暗示的作用讓這種組織變得牢固。教會這麼做不僅僅是在履行一項偉大的社會服務,而且也為個人獲得富有意義的生活方式提供了無法估量的幫助。然而,這些東西只是恩賜而已,一般來說它們只能使某些趨勢更加確定,而無法改變這些趨勢。經驗遺憾地告訴我們,不管個人有多少社團,人的內心是不會改變的。如果某個東西個人只能通過自己的努力和磨難才能獲得,那麼環境不能把這個東西當作禮物恩賜給他。恰恰相反,太過有利的環境只會強化一種危險的傾向,即個人把所有東西都寄希望於外界,哪怕是外部現實所無法提供的質變。關於質變,我指的是人的內心那種深遠改變。鑑於現在的群體現象,鑑於將來更為嚴重的人口過度問題,這種改變已是迫在眉睫。現在已經到了我們捫心自問的一個時候:我們在群眾組織中聚齊起來的究竟是什麼?個人,即真正的人而不是統計上的人,他的本質到底是怎樣的?除非進行全新的自我反射,否則我們將無法提出這些問題。
532 正如人們所預想的那樣,由於有了一個由龐大數字所組成的斜面可供滑行,因此所有的群眾運動都可以輕而易舉地迅速發展。哪裡人多,哪裡就有安全;只要許多人相信的東西,那當然就是真的;只要是許多人想要的,那種東西就必然是值得為之奮鬥的,是完全必要的,因此也是美好的。在許多人的喧囂之中,隱藏著希望通過武力來實現願望的權欲。然而,在所有這一切當中,最讓人感到甜蜜的還是那種溫情脈脈、毫無痛苦的退化,它讓人退化到人類在孩提時期的那個王國,退化到一切都由父母照料的天堂,退化到那種逍遙自在、沒有責任的狀態之中。所有的思考和關懷都是由上而下,所有的問題都有答案,所有的需求都能得到必要的供給。處於群體中的人這種極其幼稚的夢境狀態是如此地脫離現實,他們甚至不會想一想、問一問是誰在為這個天堂埋單。收支的平衡是由高層的政治權威和社會權威來維持的。他們很樂於接受這個工作,因為這樣可以擴增他們的權力。他們的權力越大,個體就越軟弱、越無助。
533 一旦這種社會形勢得到大規模的發展,那麼通往暴政的道路就轟然洞開了,而個體的自由則成了精神奴役和物質奴役。暴政本身是既沒有道德感,又殘酷無情,因此,在方法和手段的選擇上面,暴政所擁有的自由度就比其他制度更大,因為後者還要顧及到個體。如果這樣一種制度跟有組織的國家發生衝突的話,那麼它很快便會意識到自己的道德感是一個不容否認的弱點,因此這種制度便覺得自己也被迫要運用跟對手一樣的手段。這樣一來,即便直接的感染可以得到避免,但邪惡的傳播卻幾乎變成一種必須。當人們認為大量的數目和基於統計的價值具有決定一切的重要性時,感染的危險就變得更大。這在我們西方世界處處都是如此。在報刊雜誌上,那種令人窒息的群眾力量每天都在以這樣或那樣的形式在我們眼前招展,而關於個體無足輕重的觀點則充分、徹底地灌輸給了個人,使他們喪失了發出自己聲音的所有希望。自由、平等、博愛這些過時的理想對他們毫無幫助,因為他們只能向自己的劊子手,也就是群眾的代言人發出這些懇求。
534 只有當一個人的個性像群體那樣有序地組織起來,他才能有效抵抗有組織的群體。我完全明白,現在的人們在聽到這個主張時肯定會覺得一頭霧水。在中世紀,人被視為是一個微觀宇宙,是對大千世界的微縮反映。但人們早就拋棄了這種有益的觀點,儘管人類那種面向世界、影響世界的心靈或許本可以把他們教得更好。宏觀宇宙的意象不僅深深地烙刻在人的心靈本質中,而且人還給自己創造了這個意象,這個意象的大小還在日益擴大。人們跟這個宇宙保持著“溝通”,這一方面是通過意識的反思,另一方面要得益於遺傳,也就是人的本能的原型性,因為遺傳構成了人跟環境之間的紐帶。但是,人的本能不僅讓人跟宏觀宇宙聯繫起來,而且從某個意義上說,它們也在撕裂著人,因為人的慾望會把人拽向不同的方向。這樣,人就會不斷跟自己發生衝突,只有在非常罕見的情況下人才能給自己的人生確定一個統一的目標。一般而言,為了這個目標,人們要壓抑自己其他方面的本性,因此必須付出昂貴的代價。這種一心一意的追求是否值得?看到人類心靈的自然狀態是各組成部分搡擠在一起,其中也包含了這些組成部分自相矛盾的行為,也就是說,看到人類心靈的自然狀態就是某種程度的分離,人們不禁開始問自己這個問題。佛教把這稱為是對“萬物”的依戀。這種情形迫切地需要秩序跟統合。
535 烏合之眾亂哄哄的運動雖然最後都是以對彼此的失望而告終,但它們總是被獨裁意志推往一個具體的方向。同樣地,處於分離狀態中的個體也需要一個指導原則、一個定序原則。自我意識倒是樂於讓自己的意志擔當這一重任,但它卻忽略了強大的潛意識因素的存在,這些因素使其願望落空。自我意識如果想要實現統合的目標,首先就必須瞭解這些因素的實質,就必須去體驗它們。若不如此,自我意識就必須具有一個超自然的象徵,能夠把這些因素表現出來,並導致它們的統合。要做到這一點,一種深刻理解的宗教象徵或許可以,而且這種宗教象徵必須明顯代表著在現代人身上尋求表達的東西,但迄今為止我們對於基督教象徵的構想卻完全無法做到。恰恰相反,白人“基督徒”範疇存在著一種可怕的世界分裂,再加上我們基督徒的人生觀,事實已經證明這些東西根本就無力抵擋陳腐的社會秩序捲土重來。
536 我這樣說並不是指基督教已經完了。正好相反,我堅信:在當今世界形勢下變得陳腐過時的,是我們對於基督教的構想和詮釋,而不是基督教本身。基督教象徵是一個有生命力的東西,它本身就攜帶著可供進一步發展的種子。它可以繼續發展;這完全是在於我們,要看我們是否能下定決心對基督教的假定進行重新思索,進行更加徹底的思索。這種思索要求我們對於個體、對於自我的微觀宇宙都採取一種截然不同的態度,它必須跟我們以往所採取的態度大相徑庭。正因為如此,沒有人知道人的面前擺著哪些解決辦法,沒有人知道人還可以經歷怎樣的內心體驗,也沒有人知道宗教神話的背後到底隱藏著哪些心靈事實。在所有這一切的上方,籠罩著無邊無際的黑暗,沒有人明白有什麼理由可以讓自己感到有滋有味,又要讓自己投入怎樣的目標。在這個問題面前,我們感到孤立無助。
537 這種情況也是不足為奇的,因為事實上所有的王牌都抓在我們對手的手中。他們可以訴諸龐大的軍隊和自己的毀滅力量。政治、科學和技術都齊刷刷地站在他們那邊。氣壯山河的科學論辯代表著人類大腦迄今為止所取得的最高智力成就。至少這在現在的人的眼中看來是如此,因為人們已經受到了百數次的啟蒙,知道過去的時代和那時的迷信都是黑暗落後的。至於說啟蒙的先哲自己其實也是誤入歧途,把沒有可比性的因素拿來做了錯誤的比較,這種想法人們是從來也不曾有過的。更嚴重的是,當人們向那些智識精英提出疑問時,他們幾乎都會異口同聲地認為:只要是今天的科學認為不可能的事情,那麼它在任何時代都是不可能的。不管怎樣,信仰的事實或許可以給人一個超越現實的角度,但人們卻把它們放在跟科學事實同樣的背景中來處理。這樣,當個體向被授以治療靈魂之職的教會及其代言人發起疑問時,他得到的答覆是:一個人屬於教會這種絕對的世俗機構,這基本上是天經地義的;他覺得有疑點的信仰事實,那些都是板上釘釘的歷史事件;某些儀式活動確實能產生奇蹟般的效果;基督受難就是替他承受的,因此才把他從原罪中解救出來,使他免受其苦(永生的詛咒)。由於方式方法的有限,倘若這個人開始對這些東西進行反思,他就只能承認自己根本就不明白這些事情,這樣留給他的就只有兩種可能性了:要不就糊裡糊塗地相信,要不就拒絕接受這些說法,因為它們讓人根本無法理解。
538 雖然今天的人很容易就可以思考和理解國家所派發的各種“真理”,但他們對於宗教的理解卻要困難得多,這是因為宗教缺乏解釋的原因(“你所念的,你明白嗎?”他說:“沒有人指教我,怎麼能明白呢?”——摘自《使徒行傳》第八章第三十節)。倘若儘管如此人們還是沒有拋棄自己所有的宗教信念,那麼這是因為宗教衝動是以本能為基礎的,因此它是人所獨有的一種功能。你可以把人信奉的神拿走,但結果只是給他別的神。群體國家的領袖不可避免會被神化,如果這樣的粗俗之舉還尚未通過武力施行,那麼強迫性因素就會取而代之,應運而生。這些因素充滿了魔鬼般的能量:金錢、工作、政治影響,等等等等。當一個人喪失某種自然功能時,也就是當這種功能在意識中得不到有意表達時,就會導致這個人產生整體性的障礙。因此,自然而然地,當理性女神凱旋高歌時,現代人就出現了普遍的神經症化,也就是類似於今日世界被鐵幕一分為二的那種人格分離。不管這個人生活在鐵幕的哪一邊,這條充斥著鐵刺的邊界線都在現代人的心靈中劃過。典型的神經症患者是不會意識到自己影子的那一面的,同樣地,正常人也跟他們一樣只在鄰人身上、在鴻溝對岸的人的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甚至出現了這樣的情況:把一方的資本主義和另一方的共產主義簡單地約括為萬惡之源,這已經成為了一種政治義務和社會義務,好吸引人們投向外界的目光,並防止這種目光向內探究。但是,神經症患者雖然對自己的另外一面沒有意識,但他們也會隱隱約約地預感到自己的心靈結構有不對勁的地方。跟他們一樣,西方社會的人對自己的心靈和“心理學”也產生了本能的興趣。
539 這樣,不管他們願意與否,精神病學家被召喚到世界舞臺上來了。人們向他們提出各種問題,其中大部分都是涉及個體生活中最私密、最隱秘的部分。不過,最後的發現結果是:這些東西都是時代精神的直接產物。由於它們所表現出的個人化症狀,這些產物通常會被認為是“神經症”的東西。這種看法也是有道理的,因為它們都是由幼稚的幻想構成,與成年人的心靈內涵格格不入,因此,它們一旦到達意識層面,就會受到我們的道德審判的壓抑。理所當然地,這種類型的幻想大多都不會以任何形式進入意識當中。至少我們可以說,它們極不可能會被人們意識到,受到有意識的壓抑。更準確地說,它們似乎自始至終都是存在的,或者不管怎樣可以說它們是無意識地出現的,而且一直都保持著這種狀態,直到心理學家進行幹預,讓它們越過意識的門檻。當意識發現自己處於窘困之中,就會出現潛意識幻想過程的激活。情況若非如此的話,那麼幻想就會正常地產生,因而也就不會隨之帶來神經症障礙了。在現實中,這種類型的幻想屬於童年世界,只有當意識生活的非正常情況過早地把它們予以加強時,才會導致障礙的產生。當父母親發出不良影響、使環境惡化、產生衝突而使兒童的心靈平衡受到破壞時,這種情況發生的可能性就更大。
540 當一個成年人爆發神經症時,童年時期的幻想世界就重新出現了。人們傾向於用因果關係來解釋神經症的爆發,認為這是由於存在幼稚幻想的原因。但是,這種說法沒法解釋這個問題:在成人跟童年之間的這個中間時段裡,這些幻想為什麼沒有出現任何病理性影響?只有當個體面臨著一種無法用意識手段解決的境況時,這些影響才會產生。這之後才會導致人格發展的停滯,讓幼稚幻想如破閘之水傾瀉而出。當然,每個人的身上都潛伏著這些幻想,但只要意識人格能夠繼續不受阻礙地自行其道,它們就不會呈現任何的活動。當這些幻想達到一定的激烈程度時,它們就會開始衝入意識之中,形成一種連患者本人都可以察覺的衝突境況,把患者分裂成兩種性格迥異的人格。不過,早在此之前,當從意識當中(由於沒有得到利用)流瀉而出的能量使潛意識的消極特徵,尤其是人格的幼稚特質得到加強時,這種分離早已準備就緒了。
541 從本質上說,兒童的正常幻想不過就是本能的想象而已,因而可以視為是對將來的意識活動的預備練習。因此,雖然說神經症患者的幻想發生了病理性改變,或許還由於能量的迴歸而變形,但它們依然含有正常本能的核心,其標誌就是適應性。神經性疾病總是意味著某種沒有適應好的改變,意味著正常活力及其正當“想象”的扭曲。然而,本能是十分保守的,不管是其活力還是其形式都極為古舊。當本能的形式呈現在大腦中時,它就像畫面一樣表現為一種意象,從視覺上具體而微地把本能衝動的本質表現出來。比如說,如果我們可以窺視絲蘭蛾的心靈[2],我們就可以從中發現一整套不可思議的超自然觀念,它們不僅會迫使絲蘭蛾在絲蘭上受精產卵,而且還會幫助它們“認清”整體形勢。事實證明,本能會去熟悉、適應特定的外部情況,因此它只不過是不確定的盲目衝動而已。後面的環境給予了本能不可分解的特定形式。本能是原始的、遺傳性的,其形式同樣也是古老的,也就是說是原型式的。它甚至比肉體的形式更為古老,也更為守舊。
542 自然,這些生物學考量也適用於智人,因為儘管人類擁有意識、意志以及理性,但依然處於一般生物學的框架之內。我們的意識活動根源於本能,其活力及其觀念式形式也都源自本能。這一事實對於人類心理的重要意義跟對動物王國中的其他成員是一樣的。原始的觀念模式先驗地加諸到了我們身上,人類知識從本質上說就是不斷地去適應這些觀念模式。這些觀念需要進行某些調整,因為它們的原始形式適應的是古老的生活方式,而不能滿足一個特定的、差異化的環境的要求。我們的存在絕對需要本能性活力不斷注入我們的生活。倘若要使這種流注得到維繫的話,那麼我們就必須對這些原型形式進行重塑,將它們改變為足以應對當今挑戰的觀念。
第五章 對生命的哲學及心理學解析
543 但是不幸的是,我們的觀念有一種不可避免的傾向,那就是總是落後於總體形勢的變化。它們也別無他法,因為只要世界不發生變化,它們就基本上是適應的,因而能夠令人滿意地進行運作。如此一來,它們也就沒有什麼切實理由去進行改變、重新適應了。只有當情況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外部形勢跟我們的觀念之間產生了令人無法忍受的鴻溝,使我們的觀念變得陳腐過時,這時候才會出現世界觀或者說人生哲學這個大問題,隨之出現的問題是要如何重新定位、重新適應維繫著本能能量流動的原始意象。我們不能簡單地用一種新的理性配置方式把它們重新排列,因為這樣一來外部形勢所產生的影響就太大,而人的生理需求所產生的影響則太小。並且,這種方法不僅無法建起一座橋樑通往人類的初始,而且還會阻塞住通往人類初始的所有通道。這跟馬克思主義教育的目標是一樣的,像上帝一樣,它們追求的都是對人進行重塑,只不過馬克思主義教育運用的是國家的意象而已。
544 今天,我們的基本信念已經變得越來越理性化。我們的哲學不再跟古代一樣是一種生活方式,它變成了一種完全屬於智識範圍的學術活動。各宗教派別的古老儀式和觀念依舊,它們本身也可以自圓其說。在中世紀,它們所表達的世界觀不會產生什麼大問題,但在現代人看來卻莫名其妙、不可理解。如果僵硬地去理解,那麼就會發現這些觀念根本就忽略了過去五百年來人類的心理髮展。不過,儘管它們跟現代科學觀存在著這種衝突,但人們的內心本能還是告訴他們不要放棄這些觀念。其中的用意很明顯,就是要防止人們墜入絕望的虛無主義深淵。作為理性主義者,人們覺得自己有必要批判派系宗教是照本宣科、思想狹隘、陳腐過時。但即便如此,人們也不要忘記:對於如何詮釋宗教所宣稱教義的象徵,雖然大家可以眾說紛紜,但這些象徵卻因其原型特徵而擁有自己的生命力。因此,智識上的瞭解並非是在任何情況下都必不可少的,而是隻有當人們運用感覺和直覺不足以進行評估時才需要;也就是說,只有對於那些認為智力是最高層次的信仰力量的人,才需要智識思維上的瞭解。
545 關於這個問題,最有特色、最典型的例子莫過於信仰跟知識之間的鴻溝了。兩者之間的反差是這麼強烈,以至於人們不得不說這兩個範疇、兩種世界觀根本不具可比性。但是,它們關注的又是同一個我們生活在其中的經驗世界,甚至連神學家都跟我們說:信仰是以事實為依據,這些事實在我們這個已知世界的歷史中是可以感知到的;也就是說,基督生下來就是個活生生的人,他創造了許多奇蹟,卻命運多舛,死在羅馬總督彼拉多(Pontius Pilate)的手中,死後又以肉身復活。一旦有人傾向於認為神學早期記載中的斷言不過是紙上神話,因此必須從象徵的角度去理解它們,那麼他們就會遭到神學的抵制。實際上,近年來正是神學家自己做出了一個嘗試,無疑是作為對“知識”的讓步,那就是把他們的信仰中的客體“去神話化”,但同時他們又在關鍵問題上隨心所欲地畫出界線,不越雷池一步。然而,對於吹毛求疵的智力思維來說,神話是所有宗教中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這是再明顯不過的事情,因此把信仰斷言中的神話去掉必然是有損於宗教本身的。
546 現在,我們精神錯亂的重要特徵就是分裂意識,而信仰跟知識之間的決裂就是分裂意識的一個表徵。這就好比有兩個人對同一件事進行描述,但每個人都是從自己的角度出發;或者像兩個心境不同的人對自己的經歷進行素描。倘若我們把“現代社會”換成“人”,那麼前者顯然是患上了精神分離,即神經症障礙。因此,如果一方只是一味地往左拉,另一方固執地往右扯,這將於事無補。讓每一個神經症心靈深深痛苦的是,這就是所有的神經症心靈所發生的事情。最後,正是這種痛苦把病人帶到了分析人員的面前。
547 雖然我只是簡要地作了以上論述,但我不會不提到某些實際中的細節,因為沒有這些細節的話讀者也許會感到困惑,那就是:分析人員必須跟患者人格中的兩個部分都同時建立一種關係,這是因為只有通過這兩個部分,分析人員才能合成一個完整的、整體的人,通過壓制一部分而僅僅依靠另外一部分則是無法做到的。但是,由於現代的世界觀讓他們別無他法,所以患者一直就是在進行這種壓制。原則上說,患者個人的處境跟集體是毫無二致。患者是社會的微觀世界,在最小的層面上反映了廣大社會的各種特徵,或者可以反過來說,作為最小的社會單元。他們積聚在一起產生了集體性的分離。應該說後一種情況的可能性更大,因為直接而具體地承載著生活的是個體人格,而社會和國家都屬於傳統觀念,只有當受到聚集到一起的個體的代表時,它們才能成為現實。
548 我們遠遠沒有注意到這個事實:儘管我們放棄了宗教信仰,但基督教時代的標誌性記號,也就是它的最高成就,已經成為了我們這個時代的先天性罪惡,這就是詞語至高無上、口號至高無上,它們代表著我們基督教信仰的核心。實際上詞語成了我們的神,而且一直都是如此,即便我們只是道聽途說地知道了基督教。像“社會”、“國家”這樣的詞語已經完全具體化了,甚至幾乎被人格化了。如果你到街上去問大家的想法,人們會認為“國家”要比歷史上任何君主都好,它永不枯竭地提供著各種美好事物;人們用“國家”來作後盾,讓它負起責任,對它發牢騷,等等等等,不一而足。社會被提升到成為最高倫理原則的高度,實際上,有人甚至認為社會具有積極的創造能力。詞語崇拜在人類精神發展的某個階段是必要的,但人們似乎都沒有注意到這種崇拜有著十分險惡的陰暗一面。也就是說,通過若干世紀的教育之後,一旦詞語獲得了普遍的有效性,那麼它就會切斷自己跟聖人之間的原始聯繫。這樣就出現了人格化的教會,出現了人格化的國家,對詞語的信仰成了輕信受騙,詞語本身成了邪惡的口號,到處招搖撞騙。由於人們的輕信,宣傳與廣告接踵而至,人民被政治上的假公濟私和妥協讓步所矇騙,謊言的比例達到了一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程度。
549 詞語原本是宣稱要通過唯一的偉人形象來實現所有人的統一和團結的,這樣一來,它卻成了人們相互懷疑、相互猜忌的一個根源了。輕信是我們最大的一個敵人,但神經症患者總是會去求助於這個權宜之計,好壓住心中那個懷疑的自己,或者變戲法般地讓他消失無蹤。人們以為,要讓一個人步入正軌,只要“告訴”他“應當”怎麼做就可以了。但這個人能否做到或是否願意去做,這完全是另一碼事。心理學家發現,告知、勸說、告誡、建議都是無濟於事的。對於患者的精神量表,心理學家必須熟悉所有具體細節,掌握確切的知識。因此,他們必須去理解、同情患者的個性,深入到患者心理中所有角角落落,其程度甚至要遠遠超過教師,甚至良知導師所能達到的程度。由於他們在科學上的客觀性,心理學家不會把任何東西排除在外,他們不僅把患者視為一個人,而且還視為一個靈長類生物,像動物一樣無法脫離自己的肉身。心理學家所接受的訓練使他們不僅僅把醫療的關注點投向意識中的人格,而且還超越出去,投向由性慾和權欲(自我肯定)所主導的潛意識本能世界,這兩者就相當於聖奧古斯汀關於道德的兩個概念:慾望和自負。這兩大基本本能(物種保存本能和自我保存本能)就是形形色色的衝突之所以產生的根源。因此,它們也就成了道德審判的主要對象,而這種審判的目的就是要儘可能地防止本能發生衝突。
550 我在前文中解釋過,本能具有兩個主要的方面:一個是活力和衝動的那一面,另一個是具體意義和意圖的那一面。人的心理功能極有可能具有一個本能性基礎,這在動物身上就十分明顯。我們很容易就可以發現,對動物而言,所有行為的精神嚮導就是本能性功能。只有對於學習能力開始發育的動物來說,比如更為高級的類人猿和人,這種觀察結果才會變得不確定。對於動物來說,由於學習能力的發展,其本能經歷了不計其數的改進和分化,而人類的本能則嚴重分裂,人們只能確定地辨認出寥寥幾個基本本能的原始形式。最重要的就是我剛才提到的兩大基本本能及其衍生本能,它們到目前為止一直是醫療心理學所唯一關注的對象。但是,在研究本能的衍生物時,研究人員發現他們根本就無法確定地把某些構造歸到哪一類基本本能當中。舉一個例子:權欲的發現帶來了一個問題,性本能那些明顯可疑的表現是不是可以用“權力配置”來解釋更好?連弗洛伊德本人都覺得,除了壓倒一切的性本能之外,還必須承認“自我本能”的存在。這很明顯就是對阿德勒的觀點低頭讓步。在大部分情況下,神經症症狀用這兩種理論中的任何一種都可以解釋,幾乎不會引起任何衝突。鑑於前面所提到的不確定性,這種情況也就不足為奇了。這種困惑的產生並不意味著說其中某種觀點是錯誤的或者兩種觀點都錯了。更準確地說,這兩種觀點相對來說都是正確的,它們跟某些僵化片面的傾向不同,都承認其他本能的存在及其相互競爭。我之前說過,儘管人類本能的問題決不是個簡簡單單的問題,但是也許我們做出這樣的推斷還是沒有錯的:學習能力雖然是一種幾乎為人類所獨有的屬性,但它是基於在動物身上所發現的模仿本能。這種本能的本質就是要幹擾其他的本能活動,並最終對它們進行改進。舉個例子,這種現象我們在小鳥身上就可以觀察到:小鳥在啼叫聲中總會加入其他的旋律。
551 人的學習能力最終成為一股真正的驅動力,促使人的行為模式漸漸轉變。沒有什麼東西能跟人的學習能力一樣,使人如此地疏遠自己本能的基面。不是別的,正是由於人的學習能力,人的生存條件才會發生改變,人才需要進行文明所帶來的新適應。當人類漸漸與自己的本能基礎日益疏遠時,也就是說,當他們失去根基、認同對自己的意識瞭解時,當他們以潛意識為代價而僅僅關注意識時,人類就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心理障礙和困境,而人的學習能力就是導致所有這些障礙和困境的最終根源。其結果是,現代人對自己的瞭解僅限於對自己所意識到的東西,這種領悟能力在很大程度上都取決於環境條件和知識,對這種領域能力的控制必然導致,也暗示著要對人的原始本能傾向進行某些調整。這樣一來,人的意識主要是通過觀察和研究周圍的世界來自我調整,人必須調整自己的心理資源和技術資源,去適應周圍世界的特色。這項工作的要求十分嚴格,完成它又好處多多,因此它使人在這個過程中忘記了自己,忘記了自己的本能性本質,用自己形成的自我觀念代替了自己的真實存在。這樣,人就不知不覺地滑落到一個純粹的觀念世界裡,人的意識活動的產物一步一步地取代了客觀現實。
552 不可避免地,文明人跟自己本能屬性的分裂使他們面臨著意識與潛意識、精神與本質、知識與信仰之間的衝突。當他們的意識再也無法忽略或壓制自己本能的那一面時,這種分裂就會變為病態。陷入這種危險狀態中的個體聚集起來,掀起了自稱為被壓迫者而斗的群眾運動。意識的主要傾向就是要把外界世界所有的萬惡之源找出來。基於這種傾向,要求政治變革和社會變革的呼聲日益高漲,人們以為這樣一來分裂人格的深層次問題就能迎刃而解了。因此,情況總是這樣:變革的要求一旦得到滿足,就會產生新的政治形勢和社會形勢,讓同樣的弊病改頭換面捲土重來。這時候就會產生簡單的逆轉:底層翻身成為上層,陰影取代光明;又由於底層和陰影總是無政府主義的、亂哄哄的,所以必須殘酷限制“解放了”的被壓迫者的自由。惡魔跟魔王別西卜一起被放逐了。這一切都是不可避免的,因為這樣做並沒有觸及邪惡的根源,只是讓反對立場浮出水面而已。
553 集權革命不僅剝奪了人在社會領域的自由,而且也剝奪了他們在道德和精神領域的自由,因此,它對人的貶低要比民主的集體心理還要嚴重得多。除了政治上的困境之外,這種情況還給西方社會造成了一個很大的心理劣勢:現在我們可以對陰影指手畫腳了。為此,德國在納粹時期就對西方極為不爽。很顯然,陰影如今是屬於政治邊界的那一邊,而我們則是站在正義的一邊,擁有並享受著正義的理想。最近不是有個知名的政治人物宣稱他認為“邪惡根本就是無法想象”嗎?[3]這個政治人物代表著芸芸眾生體現了這種情況:西方人其實處於險境之中,他們有可能會徹底失去自己的影子,有可能會把自己等同於那個不真實的人格,把世界等同於科學理想主義所描繪的那幅抽象圖景。他們精神和道德上的對立面跟他們一樣真實存在,但這個對立面不再棲息在西方人的心中,而是生活在那條地理分界線的那一邊,它不再代表著外界的政治阻礙,而是越來越危險地把意識中的人跟潛意識中的人分裂開來。沒有釋放的心靈功能擁有至高無上的支配力量。一想到、感覺到失去自己內心的兩極並存,而宗教取向又日漸無力,就連神也無法對這種力量進行遏制。
554 我們身上那個被貶稱為“影子”的另一個人是否會贊同我們的意識規劃和意圖?對此我們的理性哲學是不會去關注的。很顯然,理性哲學並不知道我們身上攜帶著一個真正的影子,不知道其存在是基於我們的本能屬性之上的。人們只要忽略本能的活力和意象,就會給自己帶來無比嚴重的傷害。對本能的違背和忽略會產生令人痛苦的生理性和心理性後果,治療這些後果最首要的就是需要醫療幫助。
555 過去五十多年以來,我們已經知道,或者應該可以知道意識有潛意識的抗衡。對於這一點,醫療心理學已經提供了所有必要的經驗證據和實驗證據。潛意識的心靈現實是一種實際存在,它顯而易見地影響著意識及意識內涵。所有這些都是眾所周知的,但卻沒有人從中得出任何實際結論。我們的思維方式和行為方式一如既往,就好像我們是一種單面體而不是雙面體一樣。因此,我們以為自己不具危險性、公平理智、仁慈善良。我們不會想起去懷疑自己的動機,不會想起去質問自己的內心究竟如何看待我們在外部世界的所作所為。我們忽略潛意識的反應和角度,但這種做法其實是愚蠢可笑的、淺薄的、不理智的,而且對心靈也是不健康的。一個人可以認為自己的胃或者心臟一點都不重要,對它們不屑一顧,但這阻止不了暴吃暴喝和心臟負荷過度去造成影響到整個人的後果。而我們卻以為單單用一些言語就可以把心靈性錯誤及其後果消於無形,因為“心靈”對大部分人來說還沒有空氣重要。同樣,沒有人可以否認:沒有心靈,就不會有世界,更不會有人類世界。幾乎所有的一切都取決於人類的心靈及其功能。心靈配得上擁有我們可以給予的所有關注,而今天更是如此,因為大家都承認:未來的幸亦或不幸不是取決於野生動物的威脅,也不是取決於自然災難、不是取決於全球性流行病的危險,而是簡單地、唯一地取決於人的心靈變化。只要我們寥寥幾個統治者的心理平衡出現哪怕是無法察覺的障礙,那麼整個世界就會陷入血光之災、核放射之災。現在雙方都擁有實現這些災難的技術手段。不受任何內心對立面的控制之後,某些意識想法就可以輕而易舉地付諸實現。我們在某個“領袖”的例子中早就看到了這種情況。現代人的意識依然緊緊地抓著外界事物不放,因此他們總是把責任推到外界事物上,就好像這些事物決定著他們的決策一樣。某些個體的心靈狀態是可以從外界事物的行為中解放出來的。但現代人卻認為這根本就無足輕重,儘管我們每一天、在每一個人的身上都可以看到這樣的非理性情況發生。
556 意識在我們的世界中處於孤立無援的狀態,這主要是源於本能的喪失,而本能之所以喪失是因為人類心靈在過去千萬年來的發展。人相較自然的力量越大,人頭腦中擁有的知識和技能越多,人就越發藐視那些僅僅是自然的、偶發的事物,越發藐視所有那些非理性的數據,其中包括客觀心靈,因為它跟意識截然相反。意識心理是主觀的,與之相反,潛意識是客觀的,它的主要表現形式是與意識對立的感覺、幻想、情感、衝動以及夢,這些都不是人自己創造出來的,而是客觀地、不期然地降臨到人的身上。即便是今天,心理學主要來說還是研究意識內涵的一門科學,人們還是儘可能地用集體標準對它進行衡量。個體心靈僅僅成了一種偶發的邊緣現象,而潛意識則完全被人們所忽略,因為它只能在真實的、“被假定為非理性的”人身上才能顯示出來。這不是人的粗心大意或者知識缺乏使然,而是由於人們斷然拒絕承認這樣的一種可能性:即除了自我之外是有可能存在第二個心理權威的。自我的統治遭到懷疑,這似乎是對它的公認挑釁。另一方面,宗教信仰者已經習慣於認為自己不是家裡唯一的主人。他們相信,最終做出決定的不是他們本人,而是上帝。然而,我們又有多少人敢放手讓上帝的意志進行決定?如果要我們說自己的決定有多少是來自上帝,又有幾個人不會覺得尷尬?
557 就我們的判斷來說,宗教信仰者直接受到潛意識反應的影響。一般來說,他們稱之為良知的運作。但是,由於同樣的心理背景不僅產生道德反應,[4]而且還產生其他反應,因此宗教信仰者是在用傳統倫理標準來衡量自己的良知,因此也是用一種集體價值來衡量的,在這一過程當中他們得到了教會不遺餘力的支持。只要個體能夠堅守自己的傳統信仰,只要他們所處時代的環境不要求對個體自主給予更大的重視,那麼他們就可以對所處境況心滿意足。但是,倘若人們開始追名逐利,根據外界因素來調整自己,失去宗教信仰,那麼形勢就會急轉直下,而我們現在的情況正是如此。這樣一來,宗教信仰者就被迫進行防衛,對自己的信仰基礎頻頻發問。他們不再接受“共識”巨大的暗示力量,他們敏銳地感覺到教會的日暮途窮及其教義論斷的岌岌欲墜。為了應對這種形勢,教會建議要有更多的信仰,就好像這種神賜有了人的善意和愉悅就會降臨一樣。然而,信仰的中心並不是意識,而是自發的宗教體驗,是讓個人信仰跟上帝建立直接聯繫的體驗。
558 在這裡,我們每個人都要問自己一個問題:我是否有宗教體驗、是否跟上帝有直接關係?如果有的話,我是否又有那種讓我作為個體卻不會湮滅於泱泱大眾之中的確定感呢?
第六章 自我知識
559 只有當個體願意滿足自我檢查和自我知識的嚴苛要求時,自我知識的問題才能獲得一個肯定的答案。如果個體滿足了這些要求,那麼他不僅會發現關於自己的一些重要事實,而且還可以獲得這樣的一個心理優勢:那就是他會成功地認為自己是值得引起高度重視的、是值得別人去同情和關注的。可以說,他就會努力地去宣告自己作為人的尊嚴,去跨出一步邁向其意識的基礎,也就是潛意識,宗教體驗的唯一源泉。這樣的說法當然不是指我們所稱之為潛意識的東西就等同於上帝了,或者就取代上帝的位置了。潛意識只不過是一種媒介,而宗教體驗似乎就是從這種媒介發源而來。至於說宗教體驗還可能有哪些其他原因,這個問題的答案就超越人類的知識範疇了。瞭解上帝是一個先驗的問題。
560 在回答像威脅一般懸掛在我們時代之上的那個關鍵問題的時候,宗教信仰者具有一個很大的優勢:他們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主觀存在是以自己與“上帝”的關係為基礎的。我把“上帝”這個詞加上了引號,這是因為我想表明:我們面對的是一個擬人化的觀念,這個觀唸的活力和象徵都被潛意識心靈這個媒介過濾了。任何人只要願意,不管他是否相信上帝,都可以去接近這些體驗的源泉。而如果不通過這種方法的話,我們就只能在極為罕見的情況下才會目睹那些神奇的宗教皈依故事了。保羅在大馬士革的經歷就是這種皈依的原型。宗教體驗是真實存在的,這本身就無須任何證實。但人們總是會心存疑竇:那些被玄學和神學家稱為上帝和諸神的東西,是否真的就是這些體驗的基礎呢?提出這樣的問題是沒有任何意義的。事實上,由於宗教體驗在主觀上具有巨大的神秘性因此這個問題對自身做出了回答。任何人一旦擁有這種體驗,就會被其“虜獲”,因此他們決不會沉溺於那些毫無結果的玄學推斷和認識論的猜測了。絕對的肯定都是不言而喻的,根本不需要任何擬人化的證明。
561 人們普遍對心理學存在一種無知和偏見。鑑於此,人們只得把這種情況嘆為不幸了:那種唯一能夠解釋個體存在的體驗,其根源竟然產自一個必將讓人人都產生偏見的環境。我們又一次聽到了這樣的疑惑:“拿薩勒(耶穌的故鄉——中譯者)能出什麼好東西?”人們即便是沒有直接把潛意識視為藏在意識心靈之下的垃圾桶,也會認為它是“僅僅屬於動物性”的東西罷了。然而,從現實來說,從定義上來說,潛意識都具有不確定的範疇和構成,因此對它進行貶低或高估都是毫無意義的,只能被認為是純粹的偏見而已。不管怎樣,從基督徒的口中聽到這樣的偏見是非常古怪的,因為他們的主耶穌就降生在馬廄的草堆上,周圍都是家畜。倘若耶穌讓自己降生在某座寺廟裡,那麼就更能讓泱泱教眾心滿意足了。同樣地,滿腔世俗觀唸的群體人也希望從群體聚會中獲得超自然體驗,因為跟個人的靈魂相比,這種聚會更能夠提供一種恢弘壯觀的背景。即便是教堂中的基督徒也有這種毒害人心的錯覺。
562 心理學堅持認為潛意識過程對於宗教體驗極為重要,這種觀點在政治左派和政治右派那裡都非常不受歡迎。對於右派來說,起決定作用的因素是人從外界獲得的歷史啟示;而對於左派而言,這種觀點完全是無稽之談,人根本就不存在宗教功能,如果突然之間真的需要什麼強烈信仰的話,那就只能信仰黨的教義。不僅如此,各種信念所主張的東西都是南轅北轍,但每種信念都宣稱自己擁有絕對真理。不過,我們今天是生活在一個一體化的世界中,這個世界的距離不再是以周或月來計算,而是以小時計。來自異域的種族不再是人種博物館中的西洋景了,而是成為了我們的近鄰。過去那些曾經是人種學家所專門研究的東西,現在成了政治、社會和心理學問題。不同的意識形態領域開始相互接觸、相互滲透,可能過不了多久相互理解的問題就會變得十分迫切。一個人如果不深入瞭解別人的觀點,就必定無法讓別人瞭解自己。要實現這一點需要遠見卓識,也必定對雙方都產生影響。但這樣的發展是不可避免的。不管從心理上來說堅持我們自己的傳統中那些基本的、美好的東西是多麼必要,這種堅持是多麼值得,如果有人覺得自己的使命就是要抵制前面所說的發展趨勢,那麼他們必將遭到歷史的淘汰和拋棄。儘管存在各種各樣的分歧,但人類走向一體化的趨勢是勢不可擋的。馬克思主義教義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就賭在這張牌上,而西方則寄希望於通過技術和經濟援助來實現自己的目的。意識形態因素和基本原則的普遍作用具有至關重要的意義,這一點共產主義並沒有忽略掉。而有色人種在意識形態方面則有著跟我們一樣的不足,因此在這個方面他們跟我們一樣是不堪一擊。
563 倘若低估心理因素的重要性,我們就很有可能會遭到嚴重報復。因此,在這個問題上,我們現在是時候對自己進行充分的瞭解了。就目前而言,這還只能是一個可望而不可及的願望,因為自我知識不僅非常不受世人歡迎,而且看上去還是一個令人不快的理想主義目標,散發著道德的酸臭氣味,一門心思地關注著心理的陰影,而一般情況下人們總是儘可能地去否認這個陰影的存在,或者至少也是避之而不談。我們這個時代所面臨的任務的確是一個幾乎無法克服的困難。它對我們的責任感提出了最高要求,只有這樣我們才不會犯錯,再一次造成一場知識分子的背叛。這個困難所針對的對象是那些舉足輕重的重要人士,他們擁有必要的智識,可以理解我們這個世界究竟處於一個怎樣的境況之中。人們或許會期待他們去詢問自己的良知。但是,由於這不僅是個關於智識理解的問題,而且也是個關於道德結論的問題,所以令人遺憾的是,我們對此沒有任何理由抱持樂觀態度。眾所周知,大自然的賞賜是不會那麼慷慨的,她不會既把良心恩賜給我們,又賦予我們高度的智識。一般而言,如果擁有其中一種賞賜,那麼就不會擁有另外那種賞賜。如果擁有的某種能力達到臻於完美的境界,那麼這基本上就是以犧牲其他所有能力為代價的。智識跟情感的關係在最好的時候也只能是相互掣肘而已,它們之間的差異構成了人類心靈的歷史上最令人痛苦的那一頁。
564 我們的時代把一個任務加到了我們頭上,把這個任務描述為道德要求是毫無意義的。我們最多也只能把心理世界的情況進行清清楚楚的表述,讓目光短淺的人也能一目瞭然;我們可以把那些詞語和觀念大聲地說出來,讓聽力不佳的人也能聽個清楚。或許我們可以把希望寄託在通達之士、良善之人的身上,因此,我們必須要不厭其煩地反覆重申那些必要的想法和見識。到了最後,得到散播的不僅僅有受人歡迎的謊言,而且也會包括真理。
565 說完這些話,我現在想把讀者們的注意力轉移到他們必須面對的主要困難上去。近年來,獨裁國家給人類帶來了巨大恐怖,但這只不過是我們的祖先在不遠的過去所犯下的暴行達到了一個巔峰而已。在整個歐洲大陸,基督教國家對彼此進行了形形色色的野蠻暴行和血腥屠殺,歐洲人不僅要對這一切負責,而且還要為他們在殖民化過程期間對有色人種所犯下的所有罪行負責。從這個方面來說,白人確實扛著一個沉甸甸的負擔。這給我們展示了那幅描繪著共同的人類陰影的畫面,這幅畫面所用的是那種黑得不能再黑的顏料。邪惡在人的身上顯露崢嶸,毫無疑問它也棲息在人的心中。這種邪惡是如此的龐然,而教會還說它是原罪,把它追溯到亞當跟夏娃相對無辜的過失上,這就幾乎可以說是一種委婉的說法了。實際的情況要嚴重得多,也受到世人極大的低估。
566 人們普遍認為,人僅僅就是他在意識中所瞭解到的那個自我,因此他們認為自己是不會作惡的,這是錯誤加上了愚蠢。人們不否認過去發生過可怕的事情,這些事情也仍在發生著,但做出這些事情來的都是“別人”。倘若這樣的事情發生在不遠或遙遠的過去,他們很快就可以輕而易舉地沉入忘川水中,然後又迴歸到那種我們所稱之為“正常狀態”的長期的渾渾噩噩之中。跟這一情況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最終其實什麼都沒有消失,什麼都沒有得到改進。邪惡、罪惡、良知的極度不安、黑暗的不祥預感,這些東西都擺在我們眼前,只要我們願意,就統統可以看見。這些事情都是人為的;我是一個人,有著人的本質;因此,我跟其他所有人一樣都是有罪的,我心中有那種無法改變、無法消除的能力和傾向,讓我在任何時候都可能把這些事情重新做一遍。即便從法律上講我們並不是那些罪行的從犯,但由於我們的本質使然,我們始終都是潛在的罪犯。我們沒有捲入到那些恐怖的混戰之中,只是因為我們在現實中沒有適當的機會而已。沒有人站在人類黑暗的集體陰影之外。不管罪行是發生在數代以前,還是發生在今天,它都是那種無時不在、無處不在的傾向的表徵。因此,人們最好還是具有一定的“對邪惡的想象力”,因為只有傻瓜才會永遠無視自己的本質所處的境況。事實上,這種忽略就是讓人成為邪惡工具的最佳方式。如果一個霍亂病人和他周圍的人都不知道這種疾病有傳染性,那麼將於事無補。同樣地,認為自己不會作惡、對自己的情況一無所知,這也是一樣的無濟於事。這樣只會導致人們把沒有認識到的邪惡投射到“別人”身上。而這是鞏固對手地位最有效的方式,因為我們其實會不由自主地對自己的邪惡偷偷感到恐懼,而投射則會把這種恐懼傳輸給對面的那一方,這樣就極大地加劇了對方威脅的可怕性。更糟糕的是,由於我們缺乏洞察力,所以我們也失去了對付邪惡的能力。當然,在此我們就碰到了基督教傳統的一個主要偏見,它對我們的政策造成了一個極大的絆腳石。基督教告訴我們說,我們應當對邪惡退避三舍,有可能的話既不要去碰觸它,也不要去提及它。因為邪惡也是個帶著不祥預兆的東西,是個令人害怕的禁忌。我們對邪惡這種避之唯恐不及的態度,這種明顯的繞道而行的態度,迎合了我們心中的原始傾向,讓我們對邪惡視而不見,把它趕到這個或那個邊界之外,就像《舊約》中的替罪羊一樣,要讓它把邪惡帶到荒山野嶺中去。
567 邪惡就棲息在人的本性當中,這不是人自己選擇的。如果人們不再回避這樣的認識的話,那麼邪惡就跨越了作為與善勢均力敵、又截然對立的搭檔的心理階段。這種認識直接就可以導致心理的二元論。在政治世界的分裂當中,在現代人自己更加無意識的分離當中,其實早就預示著二元性的存在。二元性並非來自人們的上述認識,更準確地說,我們從頭至尾其實就處於分裂之中。要讓個人為如此的罪惡承擔責任,這樣的想法簡直讓我們無法忍受。因此,我們偏向於把邪惡歸究到犯罪的個人或犯罪的團夥上去,無辜地把自己的手洗得乾乾淨淨,對普遍存在的邪惡傾向視而不見。但這樣的偽善做法終究是無法持久的,因為經驗表明:除非人們遵循基督教的觀點,去假設有一個關於邪惡的形而上原則,否則邪惡就存在於人的身上。基督教觀點的一大優點是:它從心理的角度準確地認清了一個事實,即與其說人是自己心靈構件的一個庫存之地,不如說他是自己心靈構件的一個犧牲品,因此,這種觀點卸下了人在良知上沉重的責任感,並把它強加到了魔鬼的身上。我們這個時代的邪惡把令人類痛苦的所有東西都放到了最陰暗的陰影當中。一想到這種情況,我們就必須向自己提出這個疑問:我們在司法方面、在醫學方面、在技術方面都取得了輝煌成就,我們對生命和健康是如此地深深關注,那麼,為什麼那些駭人聽聞的毀滅性武器、那些足以輕而易舉地將整個人類毀於一旦的武器又是怎麼發明出來的呢?
568 沒有人會聲稱,因為正是由於原子物理學家的努力,我們才會擁有人類創造力的那朵奇葩——氫彈,所以原子物理學家就是一幫罪人。為了發展核物理學,人們投入了巨大的智力工作,這些人以極大的努力和自我犧牲精神獻身於自己的工作,因此,他們在道德上的成就也可以輕易地為他們贏得讚譽,因為他們發明瞭對人類有用、有益的東西。然而,即便他們只是跨出了第一步,但通往劃時代發明的道路也可能是意識決定的產物。這裡跟其他任何地方一樣,自動自發的想法,也就是預感或者直覺,起著非常重要的作用。換句話說,潛意識也在參與其中,而且往往還做出了決定性的貢獻。因此,要為結果負責的並不單單是有意識的努力而已,潛意識在這裡或那裡也是難逃幹係的,雖然它的目標和意圖讓人幾乎無法察覺。如果潛意識把一件武器交到你的手中,那麼它就是旨在從事某種暴力行為。認知真理是科學的至高目標,如果在追求光明的過程中被某個巨大的危險所絆倒,那麼人們產生的印象應該更傾向於認為這是宿命使然,而不是預謀。我們並不能說,跟古代人或原始人相比,當代的人能夠造成更大的邪惡。相較而言,當代人只不過是擁有更為有效的手段,可以幫助他們實現其邪惡傾向。人的意識得到了擴充和異化,但道德本質卻停滯不前。這就是今天擺在我們面前的重大問題。單單靠理性已經不夠了。
569 從理論上講,像核裂變這種達到駭人聽聞的程度的實驗,單單從它的危險性上來說,就應該受到理性力量的制止。但是,人們在自己心中所看不到的對邪惡的恐懼,卻總是從別人那裡能看到。儘管人人都知道使用這種武器就意味著我們當代世界在某種程度上的終結,但那種恐懼感還是每每都把理性壓制下來了。對宇宙毀滅的恐懼或許可以讓我們逃脫最可怕的厄運,但是,如果在世界範圍的心靈分裂和政治分裂之中找不到一座橋樑,一座跟氫彈一樣確定存在的橋樑,那麼厄運臨頭的可能性將像烏雲一般籠罩在我們心頭。只要全世界都能產生這樣的意識:所有的分歧、所有的分裂都統統是源於個體心靈的分裂,那麼我們就知道要從何著手了。不過,個體心靈最細微、最個人化的萌芽本身雖然是無足輕重的,但如果即便是它們都像以前一樣沒有進入人們的意識,沒有得到人們的承認,那麼它們就會繼續積聚起來,產生群眾團體和群眾運動,而這些東西就不再受理性的控制了,它們也不受操縱、去實現良好的目標。如果真的想直接去控制它們、操縱它們,那就無異於跟自己的影子角鬥,深深陶醉於幻覺之中的只有角鬥士自己。
570 問題的關鍵在於人自己的二元性,對此人並不知道答案是什麼。若干世紀以來,人類一直生活在一種心滿意足的信仰當中,認為一元的上帝按照自己的形和意創造了人,一個小小的一元體。但所有這一切過後,世界歷史上在最近竟然發生了這樣的事件,頃刻之間讓二元論的這個深淵在人的面前轟然洞開。即便是今天,許多人也沒有意識到:在五花八門的國際組織結構中,每個個體都是一個細胞,因此也會按照因果關係捲入到這些組織的鬥爭當中去。人們知道,作為一個個體,自己是沒有多少意義的,他們感覺自己是那些無法控制的力量的犧牲品。然而,在另一方面,個體在自己的身上又隱藏著一個危險的陰影和對手,它捲入到政治怪獸的黑暗陰謀中,成為一個隱形的幫兇。個體有一種無法根除的傾向,對有關自己他所不知道的和不想知道的東西,都想要消除乾淨,把這些東西強加到別人身上。跟個體一樣,政治組織總是在對立的團體身上看到邪惡,這是它們的本質。
571 跟道德上的揚揚自得和責任感的缺失相比,沒有什麼東西比它們更能對社會產生分裂性、疏遠性的效果了,也沒有什麼東西比彼此之間對投射的放棄更能促進理解跟和睦了。這種必要的糾正方法需要人們進行自我批評,因為一個人不能只去告訴另外一個人要放棄投射。人們認識不到自己身上的投射,同樣地他們也認識不到別人身上的投射。要認識到自己的偏見和錯誤觀念,我們必須擴充對自己和他人的心理知識,能夠從容地去質疑我們自己的推斷是否就絕對正確,把它們謹慎認真地、一絲不苟地跟客觀事實進行對比。
572 毫無疑問,在民主國家裡,人與人之間也存在著很大的距離,這種距離不利於公共福利,更無助於我們的心靈需要。誠然,人們做出了各種各樣的嘗試,去迎合大家的理想主義、滿腔熱忱和道德良知,消除觸目驚心的社會對立。但是,別具特色的是,人們忘記了去進行必要的自我批評,忘記提出這個問題:是誰提出了那些理想主義要求?那些人從自己的陰影中跳出來,狂熱地投身於某種理想主義運動,他們或許是想從中獲得一個受人歡迎的藉口?這一切用欺騙的顏色隱藏著一個完全不同的、黑暗的內心世界,其中又有多少值得尊重的東西,有多少明顯的道德因素?一開始的時候,人們會覺得很放心,覺得把理想掛在嘴邊的人自己肯定也是很理想的,所以他們的言行舉止應當比看上去的更加理想。但做一個理想的人是不可能的,因此這從來都只是一個無法實現的假設而已。由於我們在這個方面通常都擁有敏銳的嗅覺,所以絕大部分在我們面前宣揚和展示的理想主義都會讓我們聽起來覺得空洞無物,令人無法接受;只有當與這些理想主義觀點相對立的觀念得到公開承認時,情況才會改觀。倘若沒有這個平衡力量的話,理想就會超越我們人的能力範圍,會由於缺乏幽默感而無法讓人相信,淪落為虛張聲勢的吹牛,雖然這也是出自善意。虛張聲勢是一種壓倒他人、壓制他人的不正當手段,它不會產生任何好的結果。
573 另一方面,對陰影的認知則會導致人的謙遜,這是我們承認自己的不完美所必要的東西。只要人們想建立起一種人際間的關係,就必須具備這種有意識的認知和考量。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不是基於差異化和完美,因為這些都僅僅強調了差異,或者產生的恰恰是事與願違的結果;人際間的關係而是基於不完美,基於軟弱的、無助的、需要支持的事物,這才是產生依賴的原因和動機。完美的事物沒有相互的需要,但軟弱的事物卻有,因為他們想要尋求支持,他們不會跟自己的搭檔發生正面衝突,把某些東西強加到他們身上,把他們逼迫到一個低人一等的位置上,設置對其任意羞辱。當高度的理想主義扮演的角色過於重要時,這種羞辱是很容易就會發生的。
574 我們不要把這一類的反思當成沒有必要的多愁善感。現在,群體的人受到壓抑,日益變得原子化,普遍存在的不信任感損害著他們的個人關係。有鑑於此,人際間關係和當今社會內在凝聚力的問題已經成為了一個迫在眉睫的問題。只要正義受到動搖,秘密警察和恐怖行徑蠢蠢欲動,那麼人就會陷入孤立無援當中。當然,這就是獨裁國家的目標和意圖所在,因為它們就是建立在無力的社會單元儘可能龐大的積聚之上的。為了對抗這種危險,自由社會需要一條情感的紐帶,一種類似於博愛的原則,也就是基督教中對鄰人的愛。但是,投射導致人們缺乏相互的理解,這恰恰也嚴重削弱了人們對其他人的這種愛。因此,如果自由社會能夠從心理學的角度去思考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問題,這將完全符合自由社會的利益,因為自由社會真正的凝聚力就在於此,也因而其力量也是在於此。當愛停止的時候,權力就滋生了,暴力和恐怖也隨之而來。
575 這些反思的目的不是為了訴諸於理想主義,而僅僅是為了推動人們對於心理狀況的意識。對於理想主義和大眾的見識,我不知道哪一者更為脆弱。我只知道,要出現有可能持久的心理變化,人們需要時間。在我看來,一陣一陣的理想主義不大可能會持久,相形之下,逐漸形成的見識倒似乎能產生更為長久的影響。
第七章 自我知識的意義
576 我們這個時代所認為的“陰影”和心靈中低劣的那個部分,並不僅僅含有消極的東西而已。通過獲得自我知識,也就是說,通過探索我們自己的靈魂,我們能夠發現本能,發現本能的意象世界。這一事實就足以向我們顯示:心靈當中有一些力量在沉睡。而只要一切正常,我們是很少會意識到它們的存在的。這些力量是潛在的巨大活力;至於說它們的爆發以及與其相關的意象和觀唸的爆發最終導致的是建設還是浩劫,這完全取決於意識心理是否有所準備,取決於意識心理的態度如何。心理學家似乎是唯一認識到現代人的心理準備是多麼不可靠的人,因為只有他們才會認為自己必須在人自己的本性當中尋找出那些有益的力量和觀念,這些力量和觀念在過去一次又一次地幫助他們找到了正確的道路,穿過了重重黑暗和危險。為了完成這項艱鉅的工作,心理學家需要具備無比的耐心。他們不能依賴傳統的“應當”和“必須”,讓別人孜孜勞作,而自己卻滿足於充當輕鬆的建議者和告誡者的角色。每個人都知道宣揚那些可取之事是徒勞無用的,但現在的情況是大家都處於嚴重的無助之中,人們的需要又是如此的危急,因此人們更願意去重複過去的錯誤,而不是絞盡腦汁地去解決一個主觀上的問題。另外,儘管人們非常清楚,若非個體出現改變,否則任何事情也不會發生,可是,只要人們付出的努力在表面上能不斷產生令人驚歎的結果,那麼問題就永遠只是治療某一個個體的問題,而不是治療上萬人的問題。
577 人們希望在所有個體身上都能產生影響,但這種情況在數百年內也可能不會發生,因為人類的精神轉變跟隨的是若干世紀的緩慢步伐,它不可能因為任何理性反思過程而加快或停滯,更不可能在一代人的時間內就開花結果。但是,我們能夠做到的,是讓個體進行改變,因為他們擁有了,或者說自我創造了一個機會,去影響跟自己觀念相似的其他人。我指的不是通過勸告或宣教去影響,與之相反,我想到的是一個眾所周知的事實:一個人只要能夠洞悉自己的行為,從而能夠找到通往潛意識的通道,那麼他不由自主地就會對周圍的環境產生影響。隨著這個人意識的加深和擴充,他就能產生原始人所稱之為“神力”的影響。這是對他人的潛意識一種無意中的影響,類似於潛意識中的聲望。只要沒有受到意識意圖的幹擾,這種影響的作用就會持續下去。
578 對自我知識的追求也並不是毫無成功的前景,因為還存在著一個能部分滿足我們的期望的因素,雖然這個因素完全被人們忽略了。這就是潛意識的時代精神。時代精神對意識心理的態度進行了補償,它預見到了即將來臨的變化。其中一個極好的例子就是現代藝術:儘管看上去涉及的是美術問題,但現代藝術實際上卻在從事對公眾進行心理教育的工作,它打破並摧毀了人們以前對於哪種形式是美、哪些內涵是有意義的審美觀念。賞心悅目的藝術產品被冷冰冰的抽象藝術取而代之,後者具有最主觀的本質,它“砰”的一聲把大門粗暴地關上,把感官上的純真和浪漫愉悅擋在門外,拒絕那種對藝術客體強制性的愛戀。這就用樸實無華的大眾化語言告訴了我們:藝術的預言性精神已經厭倦了客體關係,而暫時性地轉向了黑暗混亂的主觀主義。當然,據我們的判斷而言,藝術還沒有在這種黑暗之中找到一種東西,將所有的人都凝聚起來,把人們心靈的完整性表現出來。由於要達到這樣一個目標似乎是需要反思的,因此這樣的發現可能要留待其他領域去努力實現了。
579 迄今為止,偉大藝術的累累碩果一直都是源自神話傳說,源自潛意識的象徵化過程,這一過程穿越歷史一直都在持續進行。作為人類精神的原始表現形式,它將繼續成為未來所有發明創作的根源。現代藝術似乎具有一種瓦解分裂的虛無主義傾向,我們必須把它的發展理解為表徵著、象徵著在我們這個時代留下記號的關於世界毀滅和重生的那種情緒。這種情緒是無處不在,在政治上、社會上和哲學上,人們都能感受得到。我們生活在一個被希臘人稱之為正當其時的時候,一個正好發生“眾神變形”的時候,一個基本原則和象徵發生變形的時候。當然,時代的這種特殊性並不是我們有意識的選擇結果,但它把我們心中那個處於變化當中的潛意識的人表達出來了。如果要防止人類運用自己的科技威力來自我毀滅的話,那麼人們在將來就必須把這一重大轉型考慮在內。
580 因此,像基督紀元開始之初一樣,我們今天又一次面臨著普遍性道德滯後的問題,道德的發展已經落後於我們的科學、技術和社會的進步。許多事物都是岌岌可危,許多東西都取決於現代人的心理構成。現代人是否能夠擋住誘惑,不去利用自己的力量來點燃一場世界性的熊熊烈火?他們是否清楚自己走在怎樣的道路之上?是否知道要從當今世界形勢和自己的心理狀況中得出怎樣的結論?基督教為現代人珍藏了內心的那個人藉以為生的神話傳說,而現代人是否知道自己已經處於失去這些神話的邊緣?倘若這種災難降臨到自己頭上,他們又是否清楚將會發生怎樣的事情?甚至於說,現代人是否能夠意識到這實際上就是災難?最後,個體是否知道他所增添的重量就足以讓天平發生傾斜?
581 幸福和滿足,心理的平靜和生命的意義,這些都只能由個體去體驗,而不能由國家體驗。一方面,國家只不過是一個受到獨立個體贊同的約定而已,另一方面,它又始終不斷地麻痺和壓制著個體。精神學家是唯一瞭解靈魂健康狀況的人,而社會總體當中有許許多多的事物都無限度地取決於靈魂的健康狀況如何。時代的社會環境和政治環境自然是具有極大的重要意義的,但它們對於個體禍福的重要性卻受到了極大的高估,因為人們把它們視為是唯一的決定因素。在這個方面,我們所有的社會目標都犯了同樣一個錯誤,即忽略了其目標對象,即人的心理,而且,它們也往往只是去助長個人的錯誤觀念。
582 因此,我有這樣的一個希望:精神學家把畢生都奉獻出去,致力於尋找心理錯亂的原因和後果;我希望人們可以允許他們表達自己的觀點,讓他們以作為個體被加諸於身的謙遜之心,回答當今世界形勢所提出的各種問題。我既沒有受到極端的樂觀主義的鼓舞,又不熱愛崇高的理想,我只是為人類個體的命運感到擔憂而已。整個世界就是依賴於個體這個微不足道的單元;倘若我們正確地去領略基督教所傳達信息的意義,我們就會發現,甚至上帝也是從個體身上尋求自己的目標。
[1]本文寫成之後,在1956年春,蘇聯開始對這種令人厭惡的狀態產生明顯的反應。
[2]這是昆蟲和植物共生的典型案例。
[3]這些文字寫後不久,陰影馬上就緊隨這幅明快的畫面而來,發生了輕騎旅進攻蘇伊士運河事件。
第五部分
飛碟:有關天空中所見物的現代神話
【本書最初名為Ein moderner Mythus: Von Dingen, die am Himmel gesehen werden(蘇黎世、斯圖加特,1958),作者題贈“致建築師Walter Niehus,感謝他促使我寫成這本小書”。後來,此書正文後又增加了一篇簡短的“附記”,並由R. F. C. Hull譯成英文,以現名出版(倫敦、紐約,1959)。現版本在此基礎上略有校訂。——英編者】
英文第一版序言
當今世界範圍內關於飛碟的傳言,作為一個問題呈現在心理學者面前,其挑戰性源自多個方面。首當其衝的、顯然也是最重要的一個疑問便是:它們究竟是現實的存在呢,抑或僅僅是幻想的產物?關於這一點,至今尚無確切的答案。假如飛碟是一種真實存在物,那麼它們究竟是什麼?如果它們僅屬於幻想,那麼上述的傳言又何以能夠存在?
關於後一點,作者獲得了一個有趣而相當出人意料的發現。1954年,我曾為一家瑞士週刊“Die Weltwoche”撰寫了一篇文章。在該文中,儘管我對一大批堅信UFO確實存在的航空專家鄭重其事的意見表現了應有的尊重,但總體來說是表達了一種存疑的態度。到了1958年,這篇專訪不知怎的突然被全球新聞界發掘出來;於是乎這條“新聞”如同燎原的野火,頃刻間由地球的這一頭傳到另一頭,遍佈了整個世界——只可惜它是被扭曲的。他們斷章取義地引用我的話,把我說成一個相信飛碟存在的人。我在合眾社發表了一則聲明,闡述自己的真實意見;然而這一次卻不見什麼迴應:據我所知,除了一家德國報紙之外,沒有任何人注意到我的聲明。
這件事給予我一個相當有趣的教訓——既然報界的舉動可以視為全世界意見的某種採樣標本(如同蓋勒普民意測驗一樣),那麼我們只能得出結論說,那些傾向於肯定UFO存在的新聞是受到歡迎的,而持懷疑態度的新聞則似乎不得人心。相信UFO是真的,這便迎合了大眾的心意;倘不相信這一點,便會受到冷落。這種情形給人留下一個印象,即在全世界範圍內存在著一種相信飛碟存在、希望它們當真存在的傾向,而新聞界則在無意中助長了這種傾向。除此之外,他們對於該現象並無情感共鳴。
這件引人注目的事實本身,當然令心理學家們備感興趣。人們為何更樂於看到飛碟的真實存在,而不是相反?在以下的篇幅中,我便嘗試回答這一問題。我在行文中捨去了累贅的腳註,只在有限的幾處加註,供有興趣的讀者參考。
C. G.榮格
1958年9月
前言
583 要對當代事件的意義做出正確評斷是很困難的,其中,莫大的危險在於我們的判斷始終逃不脫主觀的侷限。故而我完全瞭解,把自己關於當前某些事件(在我看來它們很具重要性)的個人見解公之於眾,說給那些有足夠耐心聆聽的人們,將要冒著多麼大的風險。我這裡所指的,就是那些由全球各個角落傳到我們耳邊的報告,風傳著有一種叫做飛碟(Flying Saucers, soucoupes, disks)或“UFO”(Unidentified Flying Objects,不明飛行物)的圓形物體,在大氣的對流層和同溫層中倏然穿行來去。這些傳言,或者這類物體可能的實際存在與否,在我看來具有如此重大的意義,令我感到不得不發出一點示警的聲音,就像從前[1]那一連串對歐洲來說醞釀著致命後果的事件發生的時候一樣。我知道,這次和以前一樣,我的個人的聲音實在太過微弱,不足以傳到多數人的耳朵裡。論到我的動機,並非僅僅出於自以為是,而是出於我作為一名精神病學家的良心,它驅使我履行自己的責任,讓那些肯於傾聽我意見的少數人做好準備,以便去迎接那即將發生的、與一個時代臨近終了的階段相符的變故。正如我們在古埃及的歷史中所看到的,這些事件乃是占星學上每一個“大月(Platonic month)”[2]即將結束、新的“大月”即將開始時所常見的人類心理波動的外在表現。顯然,它們是心靈的優勢遺傳物(dominants)、原型,或舊時所謂“眾神”之整體的星移鬥轉;作為結果或與之相伴的,便是集體心靈的持久轉化。這種轉化發端於歷史時代的長河,最初在金牛座時代與白羊座時代交替之際顯出蹤跡,隨後又在白羊座時代到雙魚座時代的更嬗時期(後一時代的初期恰逢基督教的興起)有所表現。如今,我們又面臨著春分點即將移入水瓶座的重大轉變時期了。
584 其實,上面的這類想法不僅極為不受歡迎,甚至險險接近於那些專門從事解讀世界變革或其他“兆象”的人們蒙翳頭腦中所產生的雜亂幻想——可是,我若試圖將這一事實向讀者隱瞞,那便是愚妄了;我必須去冒這個風險,即使這意味著我好不容易獲得的誠實、可靠而且具備科學判斷能力的聲譽即將毀於一旦。我可以向諸位保證,我在這麼做的時候心情決不輕鬆。坦白地說,我在為所有那些對於此處探討的事件毫無準備、以致會在事到臨頭之際因其不可解的性質而驚惶失措的人們擔心。就我所知,至今還沒有人感到有必要研究並闡明上述可預見的星相學變化可能引起的心理後果;既然如此,我便認定自己有責任在這方面盡一己之力。我自願承擔起這個吃力不討好的任務,而內心早已知道:憑我的這把“鑿子”,可能根本無法在人心的“堅硬磐石”上刻下任何的印痕。
585 一段時間以前,我曾就所謂“飛碟”的性質發表過一則聲明。[3]我所得出的結論與前美國空軍UFO調查項目小組負責人愛德華·J.魯佩爾特(Edward J. Ruppelt)先生的結論完全一致,[4]那就是:人們看到了某種東西,卻不知道它們究竟是什麼。對於這些東西,要在頭腦中形成任何正確的概念,就算不是完全不可能,也是相當困難的;因為這些東西的活動形態並不像某種實體,倒像是沒有重量的縹緲思緒。迄今為止,除了有雷達曾偵測到某些類似物體的情形,尚無任何經得住辯駁的證據能表明UFO的切實存在。我曾與雷達研究領域的一位專家馬克思·克內爾(Max Knoll)教授討論過此類偵測結果的可信度。他的見解並不令人鼓舞。然而,似乎的確存在一些經過確證的事例,在人眼觀察到UFO的同時又有雷達波記錄顯示。我在此要提請讀者注意凱伊霍的幾部著作,所有這些書都是以官方材料為基礎,並著意迴避了其他出版物中的各種無稽揣測、天真想法或者明顯偏見。[5]
586 十年以來,UFO真實存在與否,始終是個未解的疑問。儘管這期間持續積累了大量的觀測材料,但是並沒有形成傾向於任何一方的具有必要明晰度的結論。懸疑的時間越長就越可能說明,這種一望而知的複雜現象,有著某種極其重要的心理成分的參與,並擁有可能的物質基礎。這並不奇怪,因為我們所研究的這種表面上的物理現象,一方面以其經常性的顯現而聞名,另一方面卻以其奇異、未知且著實矛盾的性質而引人注目。
587 這樣的一個對象,較其他任何事物更能勾起來自意識和潛意識的幻想;其中,前者會引發更多推理性的猜測和純粹的虛構,而後者則提供了與此類撩人遐思的觀點如影隨形的神話背景。如此一來,便會形成一種狀況:一個人哪怕擁有世上最出色的意志,仍然常常既不曉得,亦無從發現究竟是感覺在先而後造成了幻象,還是相反——源自潛意識的幻想以虛影和幻象侵入了意識頭腦。過去十年間我所掌握的材料,對兩種假說均提供了支持。在第一種情形下,某種客觀上真實的物理過程為相伴而來的神話打造了基礎;在第二種情形下,是某種原型創造了相應的幻象。除了以上兩種因果關係,我們還必須增添第三種可能性,也就是某種“同步的”關係,亦即非因果關係的、意味深長的巧合——自古林克斯(Geulincx)、萊布尼茨(Leibniz)和叔本華(Schopenhauer)時代以降,這個問題始終佔據著人類的腦海。[6]這種假說對於原型心理過程的相關現象有著特殊的影響。
588 作為一名心理學者,我沒有資格在UFO切實存在與否的問題上做出任何有用的貢獻。我只能對確乎存在的此事的心理層面予以關切,故而在下文中,我所討論的幾乎純粹是與之相伴的心理現象。
一、作為流言的UFO
589 那些關於UFO的報告中所講的事,不僅聽來令人難以置信,而且似乎公然違背了我們關於物質世界的一切基本假定,因此,很自然地,一個人的最初反應便是全然排斥、徹底地否定。我們會說,那肯定只是一些幻覺、幻想和謊言。報告這種事情的人——主要是航空公司的飛行員和地勤人員——他們肯定是腦子出了毛病!更為糟糕的是,這種故事大多數來自美國,那個喜歡誇大其詞、鍾愛科幻小說的國度。
590 為了迎合這種自然的反應,我們最初難免會把關於UFO的報告簡單地視為一種流言,也就是說,把它看做一種心理產物,並由此推得憑著分析型思維方式足以推得的所有結論。
591 這樣看來,在那些持懷疑論的人們心目中,關於UFO的報告可能就像一個全世界都在傳講的虛構故事,但又和普通的流言不同,它是以幻象作為表現形式的,[7]或者,也許最初它是由幻象而來,現在又因幻象得以維持其生命力。我把這種相對罕見的變體,稱之為幻象流言(visionary rumour),它與集體幻象(collective visions)之間存在著密切的親緣關係。在歷史上圍困耶路撒冷的十字軍戰士、一戰期間駐紮於蒙斯(Mons)的部隊,以及葡萄牙法蒂瑪(Fatima)地方那些對教皇無比虔敬的信徒等等,都曾經歷集體幻象。除了集體幻象之外,還存在一些有記載的事例,其中一個或多個當事者曾親眼看見了某些實際上並不存在的東西。例如,我曾參加過一次唯靈論者的降神會,在場的五個人當中,有四個都看見靈媒的腹前飄浮著一個好似月亮的物體,而那第五個人就是我。他們向我指示那物體所在的確切位置,並且對於我怎麼會毫無所見表示完全無法理解。我還知道另外三個例子,也是有人清清楚楚地看見了某物(其中兩個例子是二人同時看見,另一個則是一人單獨看見);而事後經過證明,此物並不存在。這三個例子當中的兩例,就發生在我的直接觀察之下。就連那些精神十足健全、對自身感官擁有完全控制力的人,有時也會看見一些子虛烏有的東西。我並不知道該如何解釋這種情形。它們很有可能並不像我想得那麼罕見。我們通常對“自己親眼所見”的東西往往並不再加以查驗,所以即使它們實際上並不存在,我們也無從得知。上述可能性相對較小,但是我之所以提到這種情形,是因為在UFO這種非同尋常的事情上,必須把各個方面都考慮周全。
592 幻象流言與普通流言有著顯著的區別。普通流言的散播,只需要大眾的好奇心和聳動煽情的炒作就可以了;而幻象流言存在的第一要件,永遠是一種非同尋常的情感。然而,由這種情感的加劇而形成幻象和感官錯覺,卻是來源於更強的刺激,因此發自更深的源頭。
593 關於UFO傳說的最初端倪,發軔於二戰最後兩年人們在瑞典上空所見的神秘拋射體——這當然被說成是蘇聯人的作為——還有關於“火焰戰機”的報告,所謂“火焰戰機”就是與德國上空的盟軍轟炸機群相伴出現的光球[Foo是法語詞feu(火)的諧音];此後,在美國有人見到了奇異的“飛碟”。由於人們既不可能找到飛碟在地球上的基地,也不能解釋它們在物理學上的奇特之處,於是很快引來了有關其地球以外來源的猜測。發展到這一步,這一傳言又與二戰前夕美國國內爆發的一場心理大恐慌掛起鉤來;那場恐慌源自一出由H·G.威爾斯(H. G. Wells)小說改編的廣播劇,[8]講述火星人入侵紐約,造成人類的大潰退,導致車禍無數的故事。顯然,該劇恰恰暗合了戰爭迫在眉睫之際潛伏於人們心中的情緒。
594 上述流言緊緊抓住外星入侵這個主題,並把UFO解讀為來自外太空的智能生物所操縱的機器。那些宇宙飛船看似全無重量的飛行姿態,及其智慧的、有目的性的運動,被歸因於外星入侵者們高超的技術知識和能力。由於他們沒有給人類帶來損害,也剋制了任何敵意舉動,因此人們便認為他們在地球上的出現乃是好奇心所致,或者是出於航空勘察的需要。另外,人們還發現人類的飛機場和原子設施似乎對他們具有特別的吸引力;於是有人得出結論說,地球人在原子物理學與核裂變方面所取得的危險進展,已經引起了鄰近星球居民的某種不安,他們認為有必要從空中對此進行更精確的考察。如此一來,人類便感到自己正在受到來自外太空的監視和偵察。
595 這些傳聞引起了官方的莫大關注,以至美國軍方特別成立了一個局,專門來收集、分析和測評一切與此相關的觀測結果。法國、意大利、瑞典、英國以及其他一些國家,也有同樣的舉措。魯佩爾特的報告公開發表之後的一年裡,有關飛碟的媒體報道似乎逐漸有銷聲匿跡的苗頭。顯然,這方面的內容已經不再是“新聞”了。不過,人們對UFO的興趣和目擊UFO的次數,實際上或許並沒有減少;這一點有事實為證:前不久便有媒體報道,一位美國海軍上將曾倡議在全美範圍內建立UFO俱樂部,用來收集關於飛碟的報告並對其進行周密的研究。
596 據傳聞中講,UFO的外觀通常呈凸透鏡形狀,不過也有橢圓形或雪茄形的;它們能發射多種顏色的光芒,或發出金屬似的輝光。[9]由靜態位置觀測,它們的飛行速度可以高達每小時一萬英里左右;有些時候,它們的加速過程是如此之快,以至超出了人類生理功能的耐受極限,假如操縱它們的是某種與人類相彷彿的生物,那麼其駕駛員必定會在瞬間死於這種加速。在飛行當中,它們急轉的角度極為特別,只有毫無重量的物體才做得出這種動作。
597 UFO的飛行姿態很像昆蟲。在飛行當中,它們可以突然懸停在某個令其感興趣的對象上空,就這樣停留很長時間,或是好奇地繞著後者飛,然後又同樣突然地急速離開,循著其特有的曲曲折折的飛行軌道去發現新的目標。因此,人們不會把UFO混同於隕星或所謂“逆溫層”的反射。據稱它們對人類的機場和與核裂變有關的工業設施表現出興趣,但是這一點並不總能得到證實;因為它們也曾現身於南極地區、撒哈拉地區和喜馬拉雅山區。就其偏好來講,儘管近期報告顯示,UFO也在歐洲和遠東地區頻繁現身,但它們似乎更多地出現在美國。沒有人真正瞭解它們究竟在尋找什麼,或者想要觀察些什麼。我們的飛機似乎激起了它們的好奇心,因為它們常常朝著我們的飛機飛來,或者追蹤飛機。不過,它們也有迴避飛機的時候。它們的航行看不出有什麼系統性。它們的行為表現更像是一些到鄉間隨興漫遊的觀光客,這裡看看,那裡停停,興趣變幻不定;過一會兒,又不知為什麼突然拔高躥起,衝上極高的高度,或者在惱火的人類飛行員面前,上演一串串雜技般的飛行動作。有些時候,它們看起來直徑足有500碼,另外一些時候又似乎只有街頭的路燈那麼小。還有一些龐大的母飛碟,能從腹內釋放或回收多個小飛碟。據說,這些飛碟既有由“人”直接操縱的,也有“無人操縱”,即遙控型的。傳聞還說,飛碟中的“人”,身高約有三尺,長相與人相似;但是也有說他們長得全然不像人類的;還有一些報告則描述說,那是一些身高15英尺的巨人。這些生物光臨地球的目的,是要謹慎地考察這個星球,並小心迴避與人類的一切遭遇;一種更兇險的可能性是,他們在暗中偵察著陸地點,打算將來把在其他星球上面臨生存困境的居民安置到這裡,對地球實行強制殖民;由於他們對地球的客觀條件沒有把握,又害怕受到未知的感染,所以暫時不敢直面地球人或者嘗試登陸地球,儘管他們擁有的可怕武器足以滅絕地球上的人類;除了擁有技術上的明顯優勢之外,在智慧和道德方面他們也大大超出地球人,因此從另一方面講,他們也有能力拯救人類。自然,傳聞中也有關於飛碟著陸的故事。飛碟上的生物不僅曾近距離地出現在地球人的視線以內,他們甚至還曾試圖擄走地球人。就連凱伊霍這樣一位值得信賴的人也告訴我們說,在巴哈馬群島附近海面上,曾有一個由5架飛機組成的空軍飛行中隊外加一架大型水上飛機,被UFO母飛碟吞入腹內,遭攜掠而去。
598 讀著此類報告及其附帶的書面證據,令人不由得心驚膽戰,汗毛豎立。再考慮到已知的用雷達追蹤UFO的可能性,我們就集齊了一部天字第一號“科幻小說”的所有必要成分。每個以自己擁有的健全常識而自豪的人,都會有種公然遭受挑戰的感覺。因此,在這裡我就不再深入討論上述傳聞所引發的種種嘗試性的解釋了。
599 就在我寫作本文的同時,又有兩篇相關文章幾乎同時出現在美國的多家主流報刊上,它們清楚地體現了當前關於UFO問題的認知局面。第一篇文章是關於目睹UFO事件的最新報道,當事人是一名航班飛行員,當時他的飛機正飛往波多黎各,機上載有44名乘客。他正在海面上飛行,忽然看見一個“火球似的物體,冒著發綠的白光”,那東西高速地向他飛來。開始他還以為那是一架噴氣式飛機,但很快就看出那是一個非同一般的、未知的物體。為了避免與之衝撞,他將飛機陡然拉昇,結果機上乘客紛紛撲跌,彼此相撞。有4人受傷,需要住院治療。當時,同一航線上距此300英里範圍內還有7架飛機在飛行,這些飛機的駕駛員都看見了那個奇異物體。
600 另外一篇文章題為《美國專家明言飛碟不存在》。國家航空諮詢委員會(NACA)主任德萊頓(Dryden)博士在文中明確表態說,UFO根本不存在。德萊頓博士毫不含糊的懷疑論態度令人不由得頓生敬意;他以堅決的態度傳達了一些人心裡的感受,認為這種荒謬傳聞是對人類尊嚴的一種冒瀆。
601 如果我們稍微閉一閉眼睛,將某些細節略去不看,就可能站到以德萊頓博士為代言人的大多數人所持的理性立場上,把數以千計關於UFO的報告以及隨之而來的喧囂視為一種幻象流言,從而給予其相應的對待。我們可以把這一切現象客觀地歸結為一批著實令人印象深刻的錯誤觀察和結論,並有主觀心理假定投射於其上。
602 然而,如果說這是一種心理投射(projection)的情形,那就必定存在著造成這種情形的心理病因(psychic cause)。像UFO這樣一種影響遍及全世界的東西,你不能說它是純粹的偶發事件,內中全無意義可言。既然有成千上萬的人站出來作證,其背後必有同樣廣泛的因由背景作為支撐。當這類聲明在現實中已然遍地開花,我們就只能據此事實來認定:與其相應的動機,也必定遍佈各處。儘管幻象流言可能由各種各樣的外在情況所引起,或是由其相伴,但它們卻主要建築在一種無所不在的情感基礎之上;具體說來乃是一種普遍見於全人類的心理情境。這種流言的心理基礎是一種情感上的不安(emotional tension),其原因來自某種集體性的痛苦或危險,或某種至關重要的心理需求。上述狀況無疑存在於今天的世界,鑑於蘇聯的政策及其至今尚不可預知的後果,全世界現今正籠罩在一種緊張氛圍之中。同樣,從個人角度講,只有當一個人遭逢心理上的分裂,即他的意識態度與相對的潛意識內容之間產生了裂隙之時,才會出現諸如此類的離奇信念、幻象、錯覺,等等。正因為意識頭腦不瞭解這些潛意識內容,因此面對著一種似乎絕無出路的局面,這些奇異的潛意識內容無法直接被意識頭腦整合,但在尋求著一種間接的自我表達,於是便產生了那些出乎意料的、看似無法解釋的觀點、信念、幻覺、幻象,等等。任何一種不同尋常的自然事件,如流星、彗星、“血雨”、雙頭牛犢及其他類似的發育異常的案例,都可以被解讀為不祥之兆或者上天的兇示;許多人可能在各自獨立的情況下,甚至在同一時刻看到某些非現實存在之物。另外,多個個體的聯想過程,常常在時間和空間上相互平行共生,其結果就是,不同的人會在同時各自獨立地產生同一個新想法。這樣的事例在歷史上曾經不止一次地發生過。
603 此外,還有更多由同一集體心因造成相同或相似結果的例子;也就是說,其造成的視覺幻象和詮釋完全相同,而且這種事每每發生在那些對此類現象最無準備,也最不可能相信它們的人身上。[10]這個事實給那些目擊者的敘述平添了一重特別的可信度:相關報道通常都會強調,該目擊者的話無可懷疑,因為此人在大家心目中素來都不是一個想象力活躍或者輕信的人;相反,人們都知道,他具有冷靜的判斷力和批判的理性態度。恰恰是在此種情形之下,人的潛意識才不得不訴諸於特別激進的手段,以便令其內容得到感知。投射就是這樣一種最為生動的手段,潛意識將它的內容推延到某件外物之中,通過外物的反射揭示出先前潛意識中隱而不露的東西。生活中處處可見投射機制在發生作用:在精神病人身上,在迫害意念與幻覺當中,在“只看見弟兄眼中有刺,卻不想自己眼中有梁木”的所謂正常人的身上,還有一種極端情形,那就是在政治宣傳當中。
604 我們說,投射有著不同的域界,其劃分依據在於它是僅僅發自個人情境,抑或是發自更深層的集體情境。個人的潛抑(repressions)和我們未能察覺的內容會表現在我們近邊的環境和我們的親友圈子裡。而集體內容,比如宗教、哲學、政治和社會衝突,則會選擇其相應的投射載體——共濟會員、耶穌會信徒、猶太教信徒、資本主義者、布爾什維克主義者、帝國主義者,等等。在當今世界危機重重的局面下,當人們開始感到一切都已危若累卵之際,創制投射的幻想便高高超越了這個世界的組織和勢力,轉向了天空和星際空間,即往昔執掌著人類命運的眾神所居的星座那裡。我們身處的現實世界已經分裂為兩半,沒有人知道向何處尋求有益的解決之道。就連那些向來想不到宗教問題會成為關乎其自身的大事的那些人,現在也開始就一些根本問題認真地捫心自問了。在這種狀況下,如果公眾當中從來不問自己任何問題的那一部分人也受到了“異象”的造訪,並親歷某種廣泛傳播的、被一些人真誠信奉而被另一些人斥為荒謬的神話;那些在誠實方面向來無可指摘的目擊證人宣稱他們“親眼看見”天上出現了神蹟,而他們所經歷的奇妙之事是超出人類理解能力的;應該說,這種事情的發生一點都不令人驚訝!
605 所有這一切報告非常自然地引來了一片要求解釋的喧嚷。起初有人試圖解釋說,UFO是蘇聯人或美國人的發明,但持這種觀點的人很快就落敗了。因為UFO那種顯然不受重力約束的飛行方式是地球居民聞所未聞的。人類的幻想本已開始構築飛向太空的登月之夢,這次更是毫不遲疑地假定一些更高層次的智能生物已經懂得了如何克服重力,並且利用星際磁場作為動力源,從而以光的速度穿行於太空。人們臆測說,地球上近期發生的原子爆炸已經引起了這些遠遠先進於我們的火星或水星居民的注意,他們擔心這一舉動可能引發一系列的連鎖反應,並最終毀滅我們的地球。由於這種可能將會給相鄰星球帶來災難性的威脅,因此那些星球上的居民感到必須監視地球上事情的發展狀況,他們太清楚我們笨拙的核試驗可能引起怎樣的大災變了。至於UFO為何從來不在地球表面著陸,或者表現出任何與人類交流的意願,人們說,這些天外來客儘管知識水平大大高於人類,他們對於自己能否受到地球人的歡迎卻沒有絲毫把握;正因為如此,他們十分小心地避免與人類的任何智能接觸。不過,出於他們優秀物種的本性,他們的行為舉動均不帶惡意,他們不想對地球造成任何損害,只從旁勘察地球人的飛機場和原子設施就足夠了。令人不解的是,這些更高級的存在既然對地球的命運表現出熾烈的興趣,又擁有豐富的語言知識,卻為何十年以來一直沒能找到某種方式與我們溝通呢?關於這一點,答案始終裹在一團迷霧之中。因此,我們還須尋求另外的解釋,比如,某一顆行星現已陷入困境——也許是水源枯竭,也許是氧氣散失,或者是居民數量過多——因此正在尋找一個臨時落腳點;整個巡迴勘察要絕對小心謹慎地進行,儘管事實上這種活動早已在太空中進行成百上千年了。自從二戰以來,飛碟的活動大量集中出現,顯然標誌著計劃中的登陸已迫在眉睫。近來,關於外星人不抱惡意的判斷已經開始受到了懷疑。還有一些所謂的目擊者聲稱,他們看見UFO降落在地面,從裡面走出一些會講英語(當然如此!)的外星人;這些天外來客有時被描述得十分理想化,宛如關心人類福祉的科技天使,有時又被說成是一群頂著裝滿智慧的大腦袋的侏儒,還有時被說成是一群遍體長毛、生著尖爪的狐猴樣生物,或者是身披甲冑、貌似昆蟲的矮小怪物。
606 甚至還有這樣一些“目擊證人”,比如亞當斯基先生,他說自己曾乘著一架UFO在幾小時內繞著月球轉了一圈。他帶給我們一個驚人的消息,說盡管月球在運轉中始終把荒涼的一面衝著地球,但在它背向我們的那一面卻有空氣、水、森林和定居點,絲毫不受這種運轉方式的影響——就是這個怪胎般的故事,還當真被埃德加·西弗斯(Edgar Sievers)這樣一位有教養的好心人輕信並全盤接受下來。[11]
607 美國人的攝影意識之強是舉世聞名的。考慮到這一點,人們不禁驚訝,關於UFO的“真實可靠的”照片怎麼會少得可憐,尤其是許多飛碟現身的時間據說長達幾小時,與目擊者之間的距離也相對較近。我本人恰巧認識一位親眼見過飛碟的人,那是在危地馬拉,他和其他數百人一起目睹了飛碟的真容。他當時隨身帶著照相機,但在興奮中完全忘記了要給飛碟拍張照片;儘管那是在白天,飛碟的現身時間長達一小時之久。我沒有理由懷疑他的話的真實性。他只是加強了我固有的一個印象,即可能出於某種原因,UFO不是很適於拍照。
608 正如我們可以看到的,對UFO的觀測和解釋已經逐漸形成了一個真正的傳奇。且不說各家報紙上數以千計的報道和文章,現在與之相關的文獻著述也已經自成門類,其中有些是寫來騙人的,而另外一些則是嚴肅認真的。然而,UFO本身卻似乎對此無動於衷;最新的觀測結果顯示,它們依然按既往的方式活動著。話雖如此,有一點是確定無疑的:它們已經變成了活的神話。就此我們得到了一個金子般的機會,研究一個傳奇是怎樣形成的,看看在這個對人類來說艱難而黑暗的時期,一個關於來自地球以外的、“上天”的勢力試圖介入地球命運的不可思議的故事,是怎樣逐步形成的——而恰在此時,人類也在認真考慮進行太空之旅、訪問甚至入侵其他星球的可能性。我們這方面想要飛往月球或者火星,而另一方面,太陽系內其他星球,甚至某些恆星上的居民也想飛往我們的星球。至少,我們對自己征服太空的野心是有所瞭解的,然而如果說地外生物也有同樣的意向,則純屬神話臆測,也就是投射。
609 對危言聳聽的愛好、對冒險的熱愛、技術上的狂妄和對知識的好奇,這些加在一起,已足以成為人們形成關於未來的諸般幻想的動機,然而人們構織此類幻想的衝動——特別是當上述幻想體現為目擊人造航天器這樣一種嚴肅的形式——卻發源於一個潛在的因由,即某種危難的境況及其伴生的迫切需要。可以很容易地推測到,地球對於我們人類來說,正變得越來越小,因此人類心懷著逃離這個牢籠的願望;這裡不僅有氫彈的威脅,而且在更深層的意義上,人口數量的驚人增長也是我們面臨的一大威脅,令人有理由深深關切。人們一般不願提起這個問題,或者只樂觀地說起未來集約化食品生產的不可估量的潛力,彷彿這是一個被推遲實現的最終解決辦法。作為預防措施,印度政府已經在節育宣傳方面投入了50萬英鎊,而蘇聯人則利用勞動營制度消除令人擔心的生育過剩現象。由於高度文明的西方各國已經知道如何使用其他方法來自救,因此最直接的危險並不來自他們,而是來自亞非地區的欠發達民族。至於以不惜任何代價的兩次世界大戰的方式降低人口數量可否作為解決這一緊迫問題的選擇,並不是我們應當在這裡討論的。大自然有許多方法來處置她養活不了的生靈。事實上,人類的生存空間在不斷地縮小,有許多民族早已超出了它的最適宜生存的界限。隨著膨脹出來的人口的彼此侵犯,大災難的危險也在相應地增加著。擁擠帶來人們的恐懼,恐懼的人們在地球範圍內找不到幫助,便把眼光轉向了地球之外。
610 於是,出現了“上天的異兆”,某種更高級的生物,乘坐的是經我們的科技幻想改造而成的宇宙飛船。一種解釋性的投射,生髮自一種原因遠未得到充分了解、故而尚未被意識到的恐懼,其目的在於從各式各樣的次級現象中尋索那個原因,無論那現象是如何的不適宜。在上述投射當中,有些是如此顯而易見,似乎根本沒有必要進行更深入的探究。[12]然而,如果我們希望理解一種甚至有集體幻象相伴的群體流言(mass rumour),我們就絕不能滿足於那些過於理性的、表面看來過於明顯的動機。像UFO這樣一種非同尋常的現象,若能以某種原因加以解釋,那麼這種原因必定深深地觸及了我們存在的根本。在古時候,儘管人們也把它們當成罕有的奇事來觀測,但它們充其量只為普通的本地流言提供了談資而已。
611 影響遍及全世界的群體流言,註定是我們這個開化的、理性的時代的產物。公元第一個千年將近尾聲時,廣泛存在著世界即將毀滅的幻想,它源於超自然的玄想,並不需要藉助於UFO來給自己披上理性的外衣。上天干預的概念非常符合當時人們的世界觀(Weltanschauung)。然而現今的公眾意見,恐怕很難苟同於將某種現象訴諸超自然行為的假說,否則的話,肯定早就有無數的教區牧師,在那裡宣講上天發出的警兆了。以我們現代人的世界觀,並不認為會發生這一類事情。我們更傾向於考慮到心理障礙和幹預的可能性,特別是自從上一次世界大戰以來,我們的心理平衡已經越發成問題了。在這方面存在著越來越高的不確定性。就連我們的歷史學者們也無法繼續使用傳統的方法來評價和解釋過去幾十年來歐洲所經歷的發展了,現在必須承認心理學和精神病理學因素正在以驚人的方式開始拓寬歷史編纂學的視野。作為結果,思想界對心理學表現出越來越濃厚的興趣,這種現象已經招致學術界以及那些不稱職的專家們的內心反感。儘管上述圈子對於心理學影響的擴展有著明顯的牴觸,但意識到自身責任的心理學研究者,卻不應該因此而退縮,他們不應該放棄對於像UFO這樣的群體現象進行批判的審視;這是因為,UFO報告中顯見的不可能性已經向我們的常識提示,對這種現象的解釋,極有可能揭出某種心理障礙的存在。
612 因此,我們應當轉而關注這一現象的心理學層面。出於這種目的,我們且對UFO流言的核心陳述做一番簡要回顧:人們在地球大氣層中看到了某種物體,此物不同於任何已知的氣象學現象,並且白天夜晚都有出現;它們不是流星,不是被錯認的恆星,不是“逆溫現象”,不是雲體,不是遷徙的鳥類,不是航空氣球,不是火球,當然更不是酒醉或發燒狀態下神志昏亂的產物,也不是目擊者撒下的彌天大謊。人們通常所見的是一個圓形的物體,呈碟狀或球狀,發出各種顏色的熾烈的光;也有少數情況,它們呈現出雪茄狀或圓柱狀,大小各不相同。[13]據報道,這些物體有時無法被肉眼看到,卻在雷達屏幕上留下了蹤跡。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它們那圓形的形狀——潛意識在夢境、幻象等情形當中的創造物,也具有同樣的形狀。在這種情況下,它們應被視為以視覺形式出現的象徵物,代表著某些尚未被納入意識範圍的思想;這些思想只是無形地潛在於人的潛意識領域,只有通過轉化為意識的過程才能成為可見的。然而,可見的形狀只能約略地體現出潛意識內容的意蘊;實際上,其意蘊的完全體現必須通過放大式解讀才可以獲得。這樣做的結果,不可避免地會造成誤讀;而消除上述誤讀的唯一方法,就是遵行所謂的“服從事件”的原則;也就是說,我們需要通過比較不同個體的一系列夢境,從中得到一個具有一致性的、可解讀的文本。對夢境的解讀原則,也同樣可以適用於對流言中形象的解讀。
613 如果我們將此原則用於上面所說的圓形物體上——無論它們是碟狀還是球狀——我們立刻就會發現,它們的形狀類似於任何一名研習深層心理學的學生都熟知的心靈整體性(totality)的象徵物,那就是曼荼羅(mandala,梵語詞,意為“輪圓”)。這絕對不是作者的新發現,因為無論在任何時代、任何地方,都能見到這個圓;它一次次地反覆出現,永遠具有獨立於傳統的相同的含義;無論它表現為史前時代的“日輪”,還是魔圈,是鍊金術所講的小宇宙,還是現代吸納和涵蓋了心靈整體性概念的所謂“秩序象徵(symbol of order)”;在現代人的心目中,它是“保護性”或是“避邪”的圓。正如我在別處指出過的,[14]多少個世紀以來,曼荼羅已經發展成為一種確定無疑的心靈整體性的象徵,正如鍊金術的歷史所證明的那樣。在此,我想引用一個六歲女孩的夢境來說明曼荼羅是如何在現代人身上表現出來的。她夢見自己站在一幢高大的陌生建築物的大門口。一個仙女在那兒等著她,並領她進去,走過一條長長的柱廊,來到一箇中央大廳,大廳四面都有同樣的柱子環抱著。仙女走到大廳中央,在那兒搖身變成一團高高的火焰。三條蛇圍著那火焰爬,像是在繞火巡行一般。
614 這裡我們看到的,是一個經典的、原型化的兒童期夢境,不僅經常被夢到,而且時常出現在畫作當中,沒有任何外來的暗示,其目的顯然是要避開令人不快或感到困擾的家庭影響,並保持內心的平衡。
615 曼荼羅包含、庇佑和捍衛著人的心靈整體性,它抗拒外來影響,極力將人內心的對立兩面統一起來;就這一點來講,它同時又是一個鮮明的個性化象徵(individuation symbol),即使在中世紀的鍊金術理論中也被視為如此。依照柏拉圖的世界魂理論加以類推,靈魂的形狀應當是圓的;而我們在現代人的夢境中又遇到了同樣的象徵。這個象徵,因其古老而將我們引向神秘的天穹,引向柏拉圖的“高高在上的神性世界”,萬事萬物的“理念(Ideas)”都儲存在那裡。因此,對於將UFO視為“靈魂”的天真解讀,不存在任何排斥因素。自然,它們不能代表我們現代人關於心靈的概念,卻在無意間展現了一幅關於潛意識內容的原型或神話性畫面,那就是煉金術士們所說的rotundum(圓),它表達的是個人的心靈整體性。我曾將這種自發生成的形象定義為自性(self)的象徵。所謂自性不同與自我(ego),它是指同時包括了意識和潛意識的心靈整體。[15]持此觀念者不止我一個。早在中世紀,神秘哲學(Hermetic philosophy)已經得出了與此極為相似的結論。這一觀念能自發地再現於現代某個和周遭大眾一樣對此傳統一無所知者的腦海,從而證實了它所具有的原型特性。即便那些可能對此有所瞭解的人也萬萬想不到,他們的孩子竟會一夢便夢到遙遠的神秘哲學。在這個問題上,籠罩著一重最深重、最黑暗的無知,這當然談不上是神話傳統最適當的載體了。
616 如果把天空中出現的這些圓形發光物視作幻象,我們就難免要將其解讀為原型意象。那麼它們便是一些在本能基礎上不由自主的、自動的投射,和任何其他心理表現或症狀一樣,我們不能簡單地將其斥為毫無意義的純粹偶然現象而等閒視之。任何一個具備必要的歷史和心理學知識的人都曉得,圓形象徵物在以往各個時代都扮演過重要的角色;就拿我們所在的文化領域來說,它們不僅是靈魂的象徵,同時又是“神的意象”。有句老話說:“神是一個圓,圓心無所不在,圓周無處可尋。”上帝因其全知、全能、無所不在的特性,成了一種最典型的整體性象徵,圓滿、全備而完美。這種靈光乍現,傳統上通常有火與光相伴。因此,以古代標準看來,可以很容易地把UFO視為“神靈”。作為整體性的一種外在表現,它們令人印象深刻:它們的形狀是簡單的圓,描摹著自性的原型;我們憑經驗得知,在對心靈中顯然不可調和的對立面加以整合方面,自性發揮著主要的作用,因此最適於用來補償我們這個時代分裂的心理。在眾多原型當中,它的作用顯得格外重要,因為它的首要角色是混亂狀態下的調整者和秩序維護者,從而令人格盡最大可能保持了統一和完整。是它創造了神——人這樣一種人格,也就是原人(Primordial Man或Anthropos)、真人(chên-yên,意為“真正的人或完全人”),是從天上召來火、最後乘著火焰車昇天的以利亞(Elijah),[16]而這位以利亞又是彌賽亞的先導,是教條化了的基督形象,也是教條化了的黑德爾(Khidr),即那位“常青者”[17]——這又是一個類同於以利亞的形象:作為安拉的人形化身,他也和以利亞一樣在大地上四處漫遊。
617 當前的世界局勢,據認為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能勾起人們對救贖性的超自然事件的期待。如果說,這種期待還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表現出來,那只是因為沒有誰依然深深紮根於以往世紀的傳統當中,以至於認為上天的幹預是件理所當然的事。我們確實已經遠離了中世紀對於超自然現象的確信,但是還沒有遠離到完全抹殺存在於我們歷史和心理背景中的超自然期待的程度。[18]然而,在意識層面上,居於支配地位的還是理性啟蒙主義,這種觀念憎惡一切趨於“玄秘”的傾向。儘管人們盡了極大努力想要“復原”基督教信仰,但是我們已經無法恢復以往那種受侷限的世界觀,那種為我們相信超自然力的介入留下心靈空間的狀態。今天的我們也不可能復活從前那種真摯的基督教信仰,不可能再相信死後的生命,或者相信世界末日已然迫近、屆時創世時留下的令人遺憾的錯誤都將斷然終止……儘管人們做出種種相反的保證,但相信此生,相信人類自身力量,卻已經成為一種切合實際的,而且目前尚無可辯駁的真理。
618 這種為絕大多數人所抱持的態度,為投射即潛意識背景的外在體現,提供了無比良好的基礎。後者頂著理性主義的批判,憑著恰當的幻象為其提供的伴隨和支持,硬是以象徵性流言的形式擠上了前臺,從而激活了一個素來表達秩序、解救、救贖和完整等意義的原型。一個具有我們這個時代鮮明特色的現象是,原型的外在表現已不同於以往,如今它表現為一個客觀物體,一個技術構建物,為的是繞開那令人討厭的神話式人格化身。任何看似科技產物的東西,在現代人那裡都能暢通無阻地被接受。時至今日,太空旅行已經成為一種可能,這就使原本不得人心的關於超自然力介入的觀念變得更容易被人接受了。UFO那種看起來彷彿沒有重量的樣子,自然十分令人費解;不過,我們人類的物理學家們不是也做出了那麼多近乎奇蹟的發明嗎?為什麼比我們人類更先進的外星人,就不能發現某種對抗重力的方法,使他們的飛船達到光速,甚至更快呢?
619 現代的核物理學已經令普通人覺得自己的判斷不再可靠了,其程度遠遠超出物理學家自己的感覺;不久之前還被斥為無稽之談的東西,轉眼間就會成為可能。因而,UFO才能夠輕易地被視作物理學家制造的奇蹟,進而令人深信不疑。今天的我還能懷著一種疑慮不安的感覺回想起,有一段時間我曾確信凡是比空氣重的東西都飛不起來,結果卻是得到了一個痛苦的教訓。UFO看似真實的性質給人出了一道如此難解的謎題,即便是最聰明的頭腦也想不出它的答案;但是另一方面,它們又構築了一個令人如此印象深刻的神話,使人情不自禁地認為它在99%的程度上是一種精神產物,並相應地以通常的心理解讀方式來對待它們。即便真的存在某種未知的物理學現象作為這一神話的外在原因,那未知的現象對於神話本身也不會有絲毫減損,因為我們知道,許多神話都有著氣象學現象或其他自然現象作為其伴因,儘管這些現象並不能解釋神話。神話主要是潛意識原型的產物,因此是一種需要用心理學解讀的象徵。對於原始人來說,任何一個物件,哪怕只是一個被扔掉的舊罐頭盒,都能在他們心中瞬間喚起關於神性意義的聯想。顯然,這種效果並非藏在那個罐頭盒裡,它其實是一種心靈的產物。
二、夢境中的UFO
620 UFO不僅為人們所見,它們當然還出現在人們的夢境當中。這一點令心理學者們尤其感興趣,因為這些夢告訴我們,它們是在何種意義上被潛意識所理解的。若想就某物在心靈中的反映勾勒出任何貌似全面的圖景,只憑純粹的思維活動是遠遠不夠的。除了感覺(估價)、知覺(現實感)和直覺(對可能的感知)這三種功能之外,我們還需要潛意識的反應以展現潛意識聯想情境。只有憑著這張全景圖,才有可能對因外物而呈現的心理狀態做出一個全面的判斷。純粹思維方法註定有50%~75%的可能不會帶來令人滿意的結果。
621 下面我將藉助於具體例子,引述一位受過教育的女士所做的兩個夢。這位女士從來沒見過UFO,但對這一現象很感興趣,只是沒能在頭腦中形成一個確定的畫面。她並不瞭解關於UFO的諸多文獻作品,也不知道我對此所持的觀點。
第一個夢
我和許多人一起乘公共汽車沿香榭麗舍大道行進。突然,空襲警報響了起來。汽車停下來,所有的乘客都跳下車,轉眼間消失在附近的那些房子裡,房子的大門在他們身後一扇扇砰然關閉。我是最後一個下車的。我想跑進一所房子,但每一扇帶著亮閃閃銅把手的大門都關得嚴嚴實實,整條香榭麗舍大街空無一人。我把後背緊貼著一幢房子的外牆,抬頭仰望天空:出乎意料的是,我沒有看見轟炸機,卻看見一個飛碟狀物,一個形狀像水滴似的金屬圓形體。它緩緩地自北向南飛來,我感到自己正在受到監視。一片寂靜中,我聽見一個女人的高跟鞋發出清脆的響聲,她正沿著空曠的香榭麗舍大街的人行道獨自走來。那種氣氛真是怪異極了。
第二個夢(大約一個月後)
夜晚,我走在城市的街道上。天上出現了許多星際“飛行器”,每個人都逃走了。這些“飛行器”形狀好像龐大的鋼鐵雪茄。我沒有逃。一架“飛行器”注意到了我,斜斜地一直向我飛來。我心想:榮格教授說,人不應當逃跑。於是我就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盯著它看。從近處看,它的正面就像一隻圓眼睛,一半藍一半白。
在醫院的一間病房裡:我的兩個上司走了進來,滿臉憂慮的樣子。他們向我姐姐發問,情況怎麼樣了。我姐姐答道,由於看那“飛行器”,我的臉全被燒焦了。直到此刻,我才意識到他們所說的是我,而且意識到我的頭部全裹著繃帶,儘管我自己看不到。
對第一個夢的評論
622 正如夢中一開始的情形所顯示的,這個夢描述的是一種群體恐慌,就像空襲警報拉響時那樣。一架UFO出現,它的形狀如同水滴。一種液態物,它所呈現的樣子如同即將滴落的水滴;從這一點,我們能清楚地看出,這架UFO被想象成一種從天而降的液體,就像雨那樣。UFO的這種令人稱奇的水滴形狀,以及上述關於液體的類比,也曾出現在有關文獻中。[19]這裡指的或許是通常報告中所說的飛碟形狀的多變性。這“天降”的液體必定具有神秘的特性,其概念或許類似於鍊金術中的aqua permanens(永恆之水),後者在16世紀的鍊金術中也被稱為“天”,代表著quinta essentia(乙太或第五元素)。這水是鍊金術中的deus ex machina(解圍之神),奇妙的solutio(溶媒),solutio一詞就其意義來說,既指化學溶液,同時也指問題的解決辦法。實際上,它就是偉大的法師墨丘利(Mercurius)本人,[20]分解者和結合者(solve et coagula),它是物質和精神上的萬靈藥,同時又可成為威脅與危險之物,作為aqua coelestis(神性之水)從天而降。
623 正如煉金術士們所說的“石”並非石頭,他們的“哲學”之水也不是水,而是水銀,這水銀亦非普通的汞元素,而是一種“精氣”(pneuma)。它所代表的乃是神秘物質,在鍊金術操作過程中由低級的金屬轉化為靈性形態,通常被人格化地稱為filius hermaphroditus(赫馬佛洛狄忒斯之子)[21]、filius macrocosmi(外在宇宙之子)等。所謂“哲人之水”是傳統上用來改變化學元素的物質,在這一改變過程中,它自身也經歷了轉化。它又是“救贖之靈”。上述觀念起源於上古文獻,到中世紀又經過進一步的發展,甚至滲透到了民間故事和童話當中。一份非常古老的文稿(可能來自公元1世紀)中寫道,在尼羅河裡發現的一塊石頭當中藏有一個靈。“伸手到你掌心,喚出那個靈。那就是exhydrargyrosis(水銀的排出)”。在此後一段將近1700年的漫長時期裡,我們有充足的證據來證明這種萬物有靈論原型的效力。水銀(Mercurius)一方面是一種金屬,另一方面則是一種極易揮發的液體,也就是說,它很容易變成氣體或精氣;這種精氣被稱為“spiritus Mercurii(墨丘利之靈)”,被視為萬靈藥、救世主和servator mundi(世界的保護者)。墨丘利是“愈療的使者”,“給敵對雙方帶來和平”;作為“不死靈糧”,它拯救造物眾生免於疾病和朽壞,正如基督拯救了世人一樣。在基督教早期的教父用語中,基督被喻為“湧泉”;同樣,煉金術士們亦將墨丘利稱為永恆之水、ros Gedeonis(基甸的露水)、vinum ardens(火酒)、mare nostrum(我們的海洋)、sanguis(血液)等。
624 在許多UFO目擊報告中,特別是一些早期的報告中,顯然都說到UFO能夠突然顯現,又同樣突然地消失。它們能被雷達測知卻不為人眼所見,或者相反,能被人眼所見卻不為雷達測知。據稱UFO可以隨心所欲地隱身,顯然肯定是由某種時而可見時而不可見的物質組成。與此最接近的類推結果是,這是一種揮發性液體,由某種不可見的狀態經冷凝形成液滴狀。展讀那些古老的文獻,我們依然能感覺到煉金術士們目睹水或水銀的蒸發時,對這消失復又重現的奇蹟心懷的神奇感:在他們的心目中,此乃“已變成水的靈魂”(赫拉克利特語)在赫耳墨斯[22]神杖的輕觸下再化作不可見的精氣,並由至高天降下,成為可見形式的過程。潘諾普列斯的佐西摩斯(Zosimos of Panopolis,公元3世紀)曾為我們留下一部寶貴文獻,其中就描寫了此種變化過程,是發生在一個廚用器皿當中的。守著蒸汽升騰的鍋子遐思,這是人類最古老的經驗之一——由此而產生的幻想,或許對於UFO的突然消失和突然重現也有所貢獻吧。
625 這個夢中出現的令人意外的水滴形,提示我們將其與鍊金術的一個核心概念進行比照,此一概念不僅源於歐洲,而且在印度和2世紀的中國都有其根脈。UFO的奇異性與其心理內容的奇異性相映成趣,而我們若想冒險對UFO現象做出任何闡釋,就必得援引上述心理內容作為依據。鑑於UFO現象的離奇本質,我們根本無法指望本著自身熟悉的理性原則對其做出適當的解釋。若是藉著精神分析方法來探討這個問題,那就只能把整個UFO事件釋為某種性幻想,充其量不過得出結論說,一個受壓抑的子宮自天而降。這解釋倒和那種把歇斯底里症釋為“遊離失所的子宮”(νστєρo=womb,子宮)的古代醫學觀點不謀而合,特別是當女人做了焦慮之夢時更是如此。然而,UFO流言的來源卻主要是一些男飛行員,這又如何解釋呢?性語言並不見得比任何其他的象徵性表達方式更為重要。從根本上講,這種解釋在神話色彩和理性色彩方面,與那些玄想UFO之性質、目的的科技神話並無二致。
626 夢者具有足夠的心理學知識,因此她在第二個夢中意識到了不應該屈服於內心的恐懼而逃跑,正如她情不自禁想地要做的那樣。但是潛意識創造出一種情境,把她的這條出路堵死了。於是她便有機會近距離地來觀察飛碟。事實證明它是無害的。實際上,那女子無憂無慮的腳步聲所暗示的,就是某人對此毫不知情或是毫不懼怕的情形。
對第二個夢的評論
627 在夢者的敘述中,開頭就說到那是一個漆黑的夜晚,正常情況下人人都沉浸在夢鄉的時刻。和第一個夢裡一樣,恐慌突然爆發。許多的UFO出現在空中。回顧上文對第一個夢的討論,在此我們可以說,那個超拔凡塵、半神形象的自性(self)整體已然分裂為多個存在。從神話學意義上講,這可與多元的神、神-人、神靈或靈魂形成對應。在神秘哲學中,神秘物質有著“一千個名稱”,但實質上它是獨一的(One and Only,即獨一神),這一物質只有經由分裂(multiplicatio,增殖)才能變為多元。煉金術士們著意進行的opus divinum(偉大工程)就是要釋放“鏈鎖的靈魂”,也就是說,要解放那分佈於造物之中、被造物所囚的創世之精魂,使之恢復原來的歸一狀態。
628 從心理學角度看,整體性象徵的多元化意味著它分裂成許多獨立的單位,成為多個“自性”;那個代表著一神論的“玄秘”物質被分解成多元的次級神靈。站在基督教教義的立場,這種思維流程很容易被解讀為最大的異端,只是耶穌基督曾經明明白白地指出“你們是神”,[23]此外,“我們都是神的兒女”這一同樣無可置疑的觀念也為其提供了支持,兩者都預先假定人類與神之間至少存在著潛在的親緣關係。從心理學角度看,UFO為數眾多可能對應著為數眾多的人類個體的投射,而象徵物的選擇(圓形物)則表明投射的內容並不是真實的人本身,而是他們理想化的心靈整體性;不是人從經驗中瞭解到的自己,而是他的整個心靈,其意識內容尚需潛意識內容的補充。儘管我們由研究中瞭解到一些關於潛意識的情況,這給予我們一些關於潛意識本質的線索,但還遠遠不夠,甚至不足以為其勾勒出一幅假想的圖像。僅以其中最大的一個難題為例:時至今日,一些心靈學(parapsychology)[24]經驗已然成為無可否認的事實,因此在對心理過程的評價中必須將其納入考慮範疇。在對待潛意識的問題上,我們已經不能再將其視為一種因果式地依賴於意識的東西了,因為它所擁有的某些特質並不在意識支配之下。它更應被理解為一種自主的、與意識相互作用的獨立存在。
629 因而,為數眾多的UFO便是一個整體的多個心理意象在天空中的投射;因為,一方面它們代表著載有能荷的原型,另一方面這些原型作為心理因素尚未得到辨識——其原因是,今天我們的意識當中,不包含那種使我們得以憑之理解心靈整體性之本質的概念範疇。可以說,我們的意識還處於一種過於古老的狀態,尚未出現這種類型的統覺(apperceptions),因此相關內容便無法被識別為心理因素。此外,我們素來受到的訓練就是,絕不能把此類意象視作心靈固有的形式,而要把它當成心靈以外的、形而上空間裡的存在,或者當成歷史事實。因此,當原型從時代環境和普遍心理狀況中汲取了額外的能荷,卻因為上述的原因而無法直接被意識所整合,就只有以自發投射的形式間接地表現出來。這時出現的投射意象從表面上看是一種獨立於個體心靈及其本質的實體。換言之,曼荼羅之圓所代表的整體性,搖身變成了由智慧生物所操縱的宇宙飛船。UFO通常的凸透鏡形狀可能是受到了以下事實的影響:歷史證據表明,心靈整體性向來具有某種宇宙親緣特性——個體心靈被認為來自“上天”的源頭,是世界魂的一顆微粒,故而是一個小宇宙,是宏觀宇宙的反映。萊布尼茨的單子論(monadology)就是上述觀點的一個雄辯例子。宏觀宇宙就是我們周圍的星光燦爛的世界,在天真的心靈看來,它是一個球體,因此傳統上認為我們的靈魂也是一個球體。實際上,天文學中所見的太空充滿了星星的集群,即星系,它們大多是凸透鏡形狀的,與UFO的形狀相似。這種形狀可能是對近期天文學發現的一種妥協,因為據我所知,在此之前的傳統中並沒有說靈魂具有凸透鏡形狀的提法。這裡我們看到的,可能是一箇舊有傳統被新吸納的知識所改造的例子,原始的觀念受到了意識最新獲取物的影響,正如現代人夢境中常用汽車、飛機來替代動物和妖怪一樣。
630 然而,必須強調的是,自然或絕對的“知識”也有存在的可能,那便是潛意識心理恰恰巧合於客觀事實的時候。這是一個由心靈學的發現而來的問題。“絕對知識”不僅出現在心靈感應、預知等情形下,在生物學上也有出現,比如波特曼(Portmann)所描述的狂犬病病毒對狗和人的不同生理結構的適應;[25]又比如黃蜂對毛蟲體內運動神經節的所在位置顯然瞭如指掌,才能準確地將後者麻痺,用以餵養自己的後代;還有信鴿所擁有的方向辨別力、某些魚類和昆蟲所擁有的效能近乎百分之百的發光能力、家雞和家貓對地震的預警能力,以及我們在共生關係中看到的令人稱奇的協作能力。我們還知道,生命過程本身不能單純地以因果律來解釋,而是需要“智能”選擇的參與。從這種意義上講,UFO在形狀上可與組成宇宙結構的要素——星系之間形成類同關係,儘管該觀點在人類理性頭腦看來是極為荒誕不經的。
631 在這個夢裡,通常的凸透鏡形狀被少見的雪茄形狀代替,顯然是由舊式飛艇衍化而來。正如心理分析方法會用子宮這一女性“象徵”來解釋第一個夢裡的“水滴”形狀,同樣,在這個夢裡關於陽具形狀的性類比直逼人的眼目。人類心理的古久背景與原始語言有著太多的共同點,以至於兩者都會把未知的或未能完全理解的東西轉換成本能的、習慣形式的思維,如此,弗洛伊德才能歸結出所有圓形或中空的形狀都具有女性意指,而一切長條形狀都具有男性意指的論點,例如螺絲螺母、插座插頭等等——當然,這種說法也有一定的合理性。在上述情況下,人們對性的自然興趣引發了這些類比,而它們所展現的娛人畫面更是自不待言。然而,性並不是煽動此類喻象的唯一因素,另外一個因素就是飢餓,即飲食的慾望。在宗教史上,人除了通過性的途徑與眾神結合,還通過吃喝的途徑達成同一目的。就連性的吸引也成為飲食比喻的對象:當我們喜愛某個女孩時,就會說她“秀色可餐”。語言當中充滿了用一種本能來表述另一種本能的比喻,但我們無須由此得出結論說,其中真實的內核永遠是“愛慾”或食慾、權力慾等。關鍵在於每一情形都激活了相關的本能,後者便作為一種必不可少的需求佔據了主導地位,從而決定著象徵物的選擇及其解釋。[26]
632 在這個夢境裡,極有可能存在著菲勒斯類比(phallic analogy),它按照這一超級古老的象徵的含義,賦予UFO某種“具有賦生能力的”、“使多產的”,並且(在最為寬泛的意義上)“有穿透力的”特質。古時候,人們用性行為來喻指那種被神“穿透”或者說“接納”神的體驗。[27]不過,如果僅只因為一個比喻就把真正的宗教經驗解讀為“潛抑的”性幻想,則是一種極大的誤解。寶劍、槍矛或箭矢也可以表達“穿透”的意義。
633 夢者並沒有因為UFO的可怕樣子而逃開,甚至當她看見它徑直飛向自己時,也沒有跑。在這次面對面的遭遇中,原來的圓形或凸透鏡形狀又以“圓眼睛”的形式得以再現。這個意象與傳統的“上帝之眼”意象形成了對應,上帝的眼目無所不見,檢點人心,揭示真相,無情地看穿心靈的每個角落。它反映著人對自身存在的整個現實的洞悉。
634 這隻眼是半藍半白的。這對應著天空的色彩,是純淨的藍天和為其提供遮蔽的白雲的顏色。自性作為心靈的整體乃是對立因素的結合體。如果沒有陰影,就連自性也稱不上真實。它永遠由兩面構成,一面明亮另一面幽暗,就像《聖經·舊約》中所體現的前基督教時代的上帝概念,這一概念較之至善論(Summum Bonum)更切合於宗教經驗的實際情況(《啟示錄》14:7),因為後者僅立足於一個三段論式推理(privatio boni,善的缺乏),故而其根基並不穩固。就連深受基督教思想浸染的雅各布·伯麥(Jacob Boehme)也無法迴避這一洞見,並在他的《有關靈魂的四十個問題》中,對此進行了雄辯的表述。
635 UFO的水滴形狀暗示著它是某種液態物質,類似於“水”的東西,後來這個意象又讓位於圓形結構的意象,後者不僅有視物能力,即發光能力(古老的觀念認為,“光”等同於“看”),還散發出灼人的熱力。這令人立即聯想到摩西見過上帝之後臉上發出的凡人無法忍受的榮光,想到“我們中間誰能與永火同住呢?”(《以賽亞書》33:14),又想到耶穌的話:“靠近我的就是靠近火”。
636 如今擁有這種經驗的人多半會急忙去找醫生或心理學家,而不是到神學家那裡去尋求幫助。我本人就不止一次地遇到過,那些被自己的夢或幻象驚嚇到的人跑來向我諮詢。他們把這看做是精神疾病的症狀,有可能是發瘋的先兆;然而事實上卻是“神的託夢”,即真實而真正的宗教體驗,與沒有準備的、無知的、懷著深刻偏見的頭腦之間所發生的牴觸。在這件事上,今天的人們並無選擇的餘地:任何不尋常的事情都只能被歸之於病態,因為人們心目中被奉為“終極真理”的,乃是“統計平均值”這種抽象概念,而不是現實。由於人們對狹隘的思維能力和偏頗理性的推崇,一切價值感都遭到壓抑。難怪我們的患者在夢中經歷了與UFO的遭遇之後,會發現自己躺在醫院裡,臉被灼傷。這種事情如今並不足奇。
637 第二個夢不同於第一個夢的地方在於,它表現出夢者與UFO的內在關係。UFO在眾人當中特別注意到了她,不僅向她轉過探尋之眼,又以奇異的熱力照射她,這熱力就是她自身內在易感性的同義詞。火在象徵意義上等同於某種極為強烈的情感,在此例中這種情感十分意外地臨到她心頭。儘管她有許多理由對UFO感到害怕,但是她依然堅持站在那裡,彷彿它實質上於人無害似的;可是現在她卻被迫認識到,它是能夠發出致命熱力的,而這種敘述在關於UFO的記載中經常見到。[28]這熱力乃是她自己尚未意識到的情感的投射——儘管這情感已經強烈到了產生實際效應的程度,卻依然沒有得到識別。甚至她的面部表情都已經因此而發生了改變(被灼傷)。這不僅令我們想到摩西臉上的變化,還有聖人克勞斯兄弟(Brother Klaus)在令人驚駭的幻象中見到上帝之後所發生的變化。[29]它指向某種“不可磨滅”的經驗,其痕跡在他人眼裡始終可辨,因為它已經給經歷者的整個人格帶來了明顯的變化。當然,在心理學意義上,這樣的事件只是預示著潛在的變化;它必須首先接受意識的整合。正因為如此,克勞斯兄弟才感覺到有必要花費許多年頭進行枯燥的學習和冥想,直到最後他成功地認識到,自己所經歷的可怕幻象實際上是聖三一(Holy Trinity)向他顯現的異象,這與那個時代的精神是一致的。通過這種方式,他把上述經驗轉化為經過整合的、對他具有理智和道德約束力的意識內容。同樣的工作尚有待於我們的夢者去完成,或許所有那些目睹過UFO、夢中見到過UFO或傳播過這方面流言的人,都應包括在此列。
638 神性的象徵恰巧重合於自性的象徵:那些看似代表著心靈整體性的心理經驗,在另一方面則表現著“神”的觀念。這並非斷言此二者形而上的同一性,而只是從經驗主義角度指出代表它們的意象的一致性,這些意象都發源於人類的心靈,正如我們此處分析的這個夢所表明的那樣。至於這些意象相似性的形而上前提究竟是什麼,這和所有超驗的東西一樣,都已超出了人類所能瞭解的範圍。
639 天空中孤零零的“上帝之眼”,是潛意識所提供的對於UFO的解讀,這一母題亦可在古埃及神話中發現,就是“霍魯斯(Horus)之眼”——霍魯斯神靠著它治好了其父奧西里斯(Osiris)被仇敵塞特(Set)害得半瞎的眼睛。這獨一的“上帝之眼”也曾出現在基督教典籍的插圖中。
640 在研究集體潛意識產物的過程中,凡舉明白無誤地表現出神話特質的意象,我們都必須對其象徵語境加以仔細考查。它們是心靈及其結構天生固有的語言,並且,就其基本形式來說,絕對不是個人後天習得的。人類心靈儘管具有出色的學習和意識能力,但是也和動物心靈一樣,是一種自然現象,心靈植根於物種與生俱來的本能,帶著其固有的特定形式,從而構成了該物種的特有傳承。意志、意願和一切個人的差異性都是後天習得的;它們之所以存在,靠的是已然由純粹本能中獲得自我解放的意識。凡是在原型形成方面存在問題之處,人格試圖對此進行解釋的努力就會引我們走上歧路。另一方面,比較符號學(comparative symbology)方法不僅從科學立場上被證明頗有成效,而且在實踐中也令更深入的理解成為可能。符號學的或曰“放大的”方法所創造的結果,最初看起來像是將其回譯為原始語言似的。實際上,假如這種在潛意識幫助下的理解活動只是純粹智力上的鍛鍊,而不是一種調動我們全部能力的活動,那麼它的確會成為上述的“回譯”。換言之,原型除了它正式的表現形式之外,還擁有一種神秘性質,一種在實踐中十分高效的情感價值。一個人或許意識不到這種價值,因為它有可能被潛抑;但潛抑會帶來神經失調的後果,因為被潛抑的影響依然存在,只是通過某些不適當的路徑為自身尋到了另一條發洩渠道而已。
641 正如這個夢中清楚表現的,UFO來自於潛意識背景,而潛意識背景一貫地通過神秘意念和意象來進行自我表達。正是這些神秘意念和意象為這個奇異現象提供瞭解讀,使之顯示出重要性——之所以說它重要,不僅僅是因為這勾起了與比較心理學發現相關聯的朦朧的歷史記憶,而且是因為這其中有實實在在的情感過程在發揮著作用。
642 當今時代,人們出於科技原因,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關注頭頂的天空。對於飛行員們來說就更是如此,他們的眼光一方面要盯著面前複雜的操縱設備,另一方面要涵蓋前方的一片茫茫浩天。他的意識片面地專注於那些需要最認真觀察的駕駛細節,而在意識的後臺,他的潛意識則努力地在填充那片無邊無際的虛空。他所受到的訓練和他的常識都妨礙他注意到自己內心為補償那片空虛及高高飛行在大地之上的孤獨感而悄然升起並變成可見形式的一切。上述環境為自發心理現象的發生提供了理想的條件;每個曾經在沙漠、海洋、深山或原始森林的孤獨、寂靜和空虛環境下生活過足夠長時間的人都會瞭解這一點。理性主義和厭倦感從根本上說是城市居民所特有的對於刺激的過分嗜好的產物。城市居民追求人為的感官刺激,藉以逃避內心的厭倦感;寂寞的隱者不追求這些,反倒無可奈何地深受其擾。
643 我們從苦行僧和隱修者的生活中得知,無論他們願不願意,也無須來自意識的任何協助,自發心理現象都會由其內心升起,以補償他們的生理需求:神秘幻想的意象、幻象和幻覺,其中有些可能被給予正面的評價,也有些可能被給予負面的評價。那些得到正面評價的,來源於人們感到屬於靈性的潛意識範疇,另一些則顯然來源於人們再熟悉不過的本能領域,那裡有豐盛的佳餚、滿壺的美酒,有無上的美味安撫著他們的飢腸,有美豔撩人的尤物屈服於他們久被壓抑的性慾,有鉅額財富和世俗的權勢降臨於他們,替代了現實中的清貧和默默無聞,更有熙熙攘攘的人群、喧囂和音樂,為那令人難以忍受的寂靜和孤獨平添了一抹生動。儘管我們可以方便地說這些意象是發自潛抑的慾望,並以這種方式來解讀幻想的投射,但這卻無法用來解釋那些得到正面評價的意象,因為後者與潛抑的慾望並不相符,而是對應於某種完全自覺的慾望,故而無法形成投射。只有當心理內容與自我人格的關聯未被認知的時候,才有可能以投射的方式表現出來。出於這個原因,上述的慾望假說只能被拋棄。
644 隱者所追求的是一種靈性經驗,併為此目的而壓抑自身的凡俗一面。自然,受到觸犯的本能世界會以不體面的投射對此做出反抗;然而他們的精神領域也同樣以正面性的投射對此做出響應——這種情形,按我們的科學思維方式來說是大大出乎意料的。因為他們的精神領域從未受到絲毫忽視;相反,他們通過祈禱、沉思及其他精神活動而竭盡所能地滋養其靈性。故而,按照我們的假說,這一方面理應不需要什麼補償;那種一味壓抑肉體的片面性已然在本能的狂野反抗中得到了補償。不過,表現為神秘意象的正面性投射,它的自發出現在經歷者看來是一種神恩,被視為神性的啟示,而這些幻象的內容也的確具有上述的特點。從心理學角度講,這些幻象與被忽視的本能所產生的幻象在功能上是完全一致的,儘管聖人們不遺餘力地塑造自身的靈性是一個無可否認的事實。他們不曾壓抑靈性,因此在這方面並不需要補償。
645 面對上述困境,如果我們依然堅持已經證實的補償理論,那麼我們就將被迫做出以下的矛盾結論:儘管表面上相反,但隱者在靈性上實則處於虧欠狀態,需要適當的補償。正如生理上的飢渴被美味大餐所滿足(至少在比喻的意義上如此),同樣,靈魂的飢渴也因充滿神秘意象的幻象而獲得飽足。然而,令人難懂的是,隱者的靈魂為何會感到“飢渴”?他付出一生來追求的panis supersubstantialis(靈糧),已經足夠令他飽足了,除此之外他還能隨時隨地由教會的恩具[30]中得益。那麼,他又怎麼會有所缺乏呢?儘管他擁有這一切,但事實上,他仍然沒有得到足夠的營養,他那難以填滿的欲壑依舊張著大口。顯然,他現在所缺乏的是真實而直接的靈性現實經驗,無論這經驗如何體現出來——是相對具體還是較富於象徵性,都無關緊要。無論如何,他所期待的絕非任何塵俗的現實可觸之物,而是崇高的、不可觸及的靈性幻象。這種經驗本身就是對傳統形式之貧瘠空洞的一種補償,因而會受到隱者本人的至高推崇。一種神秘意象確確實實地顯現於他眼前了,這意象並非出自他自己的創造,其真確性、現實感(因它確是在他身上“上演”著)與那被忽視的本能所編織的幻覺毫無二致;然而,前者因這種現實性和自發性而被他渴望,後者(感官幻覺)卻因同樣的原因而遭到他的厭棄。只要神秘內容能夠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利用傳統的形式,那麼它就沒有原因導致焦慮。然而一旦它們違背古道,表現出某種非同尋常的、令人不快的狀貌,此事的性質就變得令人痛苦地曖昧起來。這時,這位聖人便開始懷疑它們是否和感官的幻覺一樣虛妄。事實上,甚至可能出現原本被視為神啟的幻象最終被斥為魔鬼的誘惑這種情況。在這一點上,辨別標準是簡單而絕對傳統的,不像辨別真實的和幻想中的大餐那樣,只看其現實與否。幻象,正如它的神秘內容一樣,是一種心理現象。在這個領域裡,精神對精神形成迴應;而在禁食過程中,迴應身體對食物需求的乃是幻覺,而不是一頓真正的大餐。如果說第一種情形是用現金付賬,那麼第二種情形就是用空頭支票付賬了。前者是令人滿意的解決方式,而後者顯然不是。
646 不過,上述兩種情況在現象結構上是完全一樣的。生理飢渴需要真正的飯菜加以滿足,靈性的飢渴則需要神秘的內容加以滿足。這些內容具有原型的本質,總是以自然的啟示方式形成自我表達;因為基督教象徵和其他任何宗教觀念一樣,都建築在可以一直回溯到遠古時代的原型模式之上。這些象徵的“整體性”特點,包納著人類的所有興趣和本能,故而保證了原型的神聖性。正是出於這種原因,我們在比較宗教學研究當中,總會發現宗教和靈性方面的東西與性、飢餓、侵略、權力等內容相互關聯。宗教象徵的一個特別豐富的來源,是某一特定時代或文化情境下最受重視的本能,或者是最受個人關注的本能。有些人群把食慾看得重於性慾;也有相反的情況。我們的文化所關注的重點並不在於食物禁忌,而是更多地在於性的約束。現代社會中,這個問題已發展到如此地步,以至於性的禁忌扮演著一個受傷神祇的角色,在人類活動的方方面面尋求著報復,其中也包括心理學領域,其表現就是把“精神”簡化為性壓抑的學術傾向。
647 然而,我們應該嚴肅地看待以性語言對象徵進行的片面解讀。如果人類對精神目標的追求不是一種真正的本能,而只是特定社會發展的結果,那麼本著性原則的解讀便是再恰當不過、也最容易為理性所接受的。然而,即便我們承認對完全性和整體性的追求具有真正本能的特性,並以此作為我們進行闡釋的主要依據,性本能和對整體性的追求之間存在密切關聯這一事實卻依然存在。除宗教期待之外,沒有什麼比性更能對現代人構成自覺的、個人化的挑戰。也有人可以發自內心地說,他本人更多地受著權力本能的控制。此事應取決於每個人的天性及其主觀傾向。唯有一點無可置疑,那就是,在當代人意識中,人類基本本能當中最重要的追求整體性的宗教本能扮演著最不顯眼的角色,究其原因,正如歷史所顯示的,在於它能夠通過持續的倒退,以最大的努力掙脫與其他兩種本能的關聯,從而免受它們的沾染。這些可以訴諸於人所共知的普通日常現實,但朝向不聖潔的本能為證明其存在卻要求更加高度分化的意識、深思、自省、責任感以及林林總總的其他品質。因此,此種本能並不為那些相對說來潛意識化的、受自然衝動驅使的人所接受,這樣的人受限於自己熟悉的世界,固守於那些庸常的、明顯的、可能的、在集體意義上有效的東西,他們的座右銘是:“思索太難了,所以不如聽從群體的判斷!”任何看起來複雜、不尋常、令人迷惑並且成問題的事物如果能被化簡為平凡而普通的,都會令他們感到極大的寬慰,特別是當其答案顯得驚人的簡單,並且有些可笑的時候。最方便的解釋總是性本能和權力本能,而把一切都化簡歸因於這兩種顯性基因的做法,令理性主義者和唯物主義者們獲得了一種難以掩飾的滿足感:他們藉此漂亮地甩掉了一個令他們在思維上和道德上很不舒服的難題,此外還能享受到一種完成了一件有用的啟蒙工作的成就感,這種啟蒙將使個人從不必要的道德及社會責任下解脫出來。於是乎,他們就可以擺出一副有恩於全人類的姿態了。然而,細加考察之下,情況卻與此大相徑庭:個人被免除了一項困難的、看似無法解決的任務,而這卻導致更危險的壓抑,性的壓抑被理性主義或毀傷靈魂的玩世不恭所替代,而權力本能則被推向某種社會性質的理想。這種情形與追求整體性的目標完全是背道而馳的,因前者的初衷乃是將個人從其他兩種本能的強迫作用下解放出來。他面前的任務帶著未被使用的所有能量又兜轉回來,將那向來妨礙人向更高層次發展的本能強化到了幾乎病態的程度。無論如何,它總是帶著我們這時代所特有的令人神經緊張的效果,故而從一般意義上說,當前在個人層面和世界層面上的分裂格局主要應歸咎於此。我們只是不肯承認陰影的存在,這才導致“右手不知道左手在做什麼”的局面。
648 天主教會雖然把性罪錯視為一種“可饒恕”的輕罪,但它正確地審時度勢,因而在實踐中始終把性作為頭號敵人嚴加防範,從各個幽微的角落對其進行偵測。如此便創造出一種對性的敏銳意識,這對於靈性薄弱者固然有害,而對於靈性強健者卻可促進其深思,拓展其意識領域。天主教會講究浮華排場,多為清教徒所詬病,而這種排場的意圖顯然在於顯示靈性的威權,令其在自然的權力本能面前得以高揚。以果效而論,此舉的威力大過最雄辯的邏輯論證;邏輯家是沒有人樂意跟從的。從人類總體來看,能由深思中學習的人只佔極小的比例;其他所有知識的傳達,全靠可見例證的暗示力。
649 一段題外話之後,我們還是言歸正傳,繼續討論從性角度解讀象徵的問題。如果我們試圖定義那拯救、療治並創造整體性的宗教體驗的心理結構,以下似乎就是我們所能發現的最簡單的公式:在宗教體驗中,人面對面地遇到了一個在心理意義上不可抗拒的他者。關於這種力量的存在,我們只能臆斷,卻拿不出任何現實的或邏輯上的證據。它披著一層心理偽裝降臨於人心。我們不能說它是純粹靈性的,那樣的話,我們的經驗會立即跳出來迫使我們收回這種判斷,因為幻象往往根據我們個人的心理特性而以性或其他非靈性衝動的形式表現出來。只有某種不可抗拒的東西,無論其表現形式如何,才能對整個人構成挑戰,並迫使其作為一個整體而做出反應。我們無法證明此類事情在發生或者肯定發生,也沒有證據表明它們是超乎心理範疇之物,[31]因為關於它們的所有證詞完全建築在個人的敘述和表白之上。在我們當今這個崇尚唯物論和統計數字的時代,這一點聽來彷彿是對宗教體驗的一種譴責了。結果,普通人的頭腦所選擇的避難所不是無信仰就是輕信,因為在他們看來,心靈不過是一縷可憐的霧氣而已。這裡只有兩種選擇:或者存在無可辯駁的事實,或者這個他者僅只是受到壓抑的性或受到過度補償的自卑情結所引起的幻象。作為這種認知的反動,我極力主張承認心靈自有其獨特的現實。儘管人類在有機化學方面已有了大幅進展,但我們還遠未達到能將意識作為一種生物化學過程來解釋的程度。相反,我們不得不承認,化學法則甚至無法解釋食物同化的選擇性過程,更不必說解釋生物機體的自我調節和自我存續了。無論心靈的現實性如何,它似乎重合於生命現實,同時又與統轄無機世界的客觀規律相聯繫。因為心靈還具有另一種不為我們大多數人認可的屬性,也就是那種令空間和時間相對化的、目前已成為深入的心靈學研究對象的獨特因素。
650 自從人們由經驗而發現了潛意識的存在,心靈及其內在活動已經成為自然的事實,而不再被認為是一種主觀意見——如果它們生髮於反覆無常、無根無據的意識,則必定屬於主觀意見無疑。不過,據我們所知,儘管意識具有千變萬化的活動性,它的基礎卻是相對靜態的,或者至少可以說是高度保守的本能及其特定表現形式——原型。這一背景世界[32]已被證明是意識的對立面,後者由於其活動性(學習能力)而經常處於失去根基的危險之下。正是出於上述原因,人類從遠古時代起便感到舉行各種儀式的必要性,以便通過這種方式來尋求潛意識的合作。在原始社會裡,沒有人會無視神靈的影響而自作主張,人們心裡總是裝著眾神、精靈、命運、時間和地點的神奇特質,恰當地承認人自己的意志只是總體情境中一個微小的組成部分。原始人的行為具有一種“整體性”的特點,這是文明人總想拋棄掉的,彷彿它是個不必要的累贅。沒有它似乎也照樣諸事順利。
651 這種態度的一大優勢在於,它發展了有辨別能力的意識,但它也同樣存在著一大缺點,那就是令人原有的整體性分裂為各自獨立、彼此衝突的多項功能。這一損失在現代越來越明顯地表現出來,併為人所感知。在此我只需提起尼采(Nietzsche)那充滿酒神精神的“突破”體驗,以及德國哲學中那股以路德維希·克拉格斯(Ludwig Klages)的著作《作為靈魂之反動的精神》(Der Geist als Widersacher der Seele)作為顯在標誌的潮流。通過上述分裂過程,意識的某一功能得到高度分化,從而能夠脫離其他功能的控制,以至獲得了某種自主性,構築起一個屬於它自己的世界,其他功能只有在服從於該主要功能的條件下才能獲準進入這個世界。這樣一來,意識便失去了自身的平衡:如果智力佔據了支配地位,那麼情感的價值判斷力便遭到削弱,反之亦然。另外,如果感覺佔據了支配地位,直覺這種對有形事實最不加留意的功能就會受到阻礙;反之,一個擁有過多直覺的人則會生活在一個充滿未經驗證的可能性的世界裡。這種發展所帶來的一個有用結果就是專門化,但它也同樣助長了令人不快的片面性。
652 正是這種片面的特性使得我們僅從一個角度來看待問題,一旦有可能,還要把它們簡化為單一的原理。在心理學上,這種態度不可避免地會導致按照某種特定的偏見來解釋問題的傾向。例如,在明顯外傾論中,研究心靈整體時會追溯到環境的影響,而在內傾論中,追溯的方向則是朝向身心兩方面的遺傳稟賦以及與其相伴的智力和情感因素。兩種解釋都傾向於把人的精神結構當成一架機器來對待。任何人若試圖不偏不倚地公平對待這兩種論調,就會被斥為矇昧主義。然而,在實踐中應當對這兩者兼而用之,即使這最終會導致一系列自相矛盾的說法。因此,為避免解釋原則的多重性,一個容易識別的基本本能就會壓倒其他本能而佔據主導地位。尼采將其全部理論都建築在權力本能之上;快樂及其挫折則是弗洛伊德學說的根基所在。在尼采那裡,潛意識還作為某種具有一定重要性的因素而被感知;而到了弗洛伊德的理論中,潛意識成了一個sine qua non(必要條件),然而它從未蛻去作為次要之物的特性,並且“只不過”是潛抑所帶來的結果;而阿德勒(Adler)的視野則侷限於主觀的“聲望(prestige)”心理學,在這裡潛意識作為一種可能的決定性因素已經完全看不見了。弗洛伊德心理分析傳承到第二代,也遭逢了同樣的命運。由弗洛伊德本人所開啟的通向潛意識心理學的重要開端,到俄狄浦斯情結這一個原型便戛然而止,再也沒能得到其學生後輩當中治學更縝密者的進一步發展。
653 在亂倫情結中,性本能的跡象是如此昭然若揭,以至於受哲學所限的智力頭腦足可滿足於這一結論。阿德勒的主觀權力意志也同樣如此。兩種觀點都鑽進了某一種本能前提的牛角尖,而沒有為對方留下空間,把我們撂在了片段解釋的專家式死衚衕裡。另一方面,由於弗洛伊德的開拓性工作,產生了記述完備的精神現象學歷史,而這令我們得以從全局的角度來縱觀人類心靈。心靈的自我表達並不僅僅限於個人人格的主觀層面,超乎這個層面的還有集體心理現象,對於後者,弗洛伊德也有所察覺,至少在原則上如此,正如他的“超我(superego)”概念所顯示的。目下的情況是,方法和理論還都掌握在精神病醫生手中——這種情況已經持續得太久了——他們所關注的自然只是個體及其迫在眉睫的個人問題。涵蓋史學研究的對基本原理的研究當然不是他們的本行,而且他們所受的科學訓練和實際工作對其瞭解心理學的基本知識也無甚助益。出於這個原因,弗洛伊德認為自己必須跳過比較心理學這個顯然是令人厭倦的梯級,繼續向主要憑推測的、極不確定的史前人類心理領域推進。在這一過程中,他失去了腳下的堅實地面,因為他不願受教於人種學家和歷史學家的發現,而是把自己在診療過程中由現代神經症患者身上獲得的洞見,直接轉移到原始心理學這個廣闊的領域。他沒有足夠地注意到一個事實,即在某種情況下會發生重點的轉換,其他的心靈優勢遺傳物(dominants)開始發揮作用。弗洛伊德學派侷限於俄狄浦斯母題,即亂倫原型,因此他們的觀點始終以性為主。他們認識不到俄狄浦斯情結是僅限於男性的,而且性並非心理過程中唯一可能起作用的優勢遺傳物;至於亂倫,由於其中包含著宗教本能,因此遠遠不只是後者的原因,而是它的一種表現。在此我且不提自己在這方面的努力,因為對大多數人來說,我的理論始終像“七印之書”一樣屬於不敢輕易碰觸的東西。
654 然而,性假說卻有著相當令人信服的力量,因為它恰恰契合於心靈的主要本能之一。權力假說也是如此,它同樣訴諸本能,後者作為一種特徵不僅表現在個人身上,而且表現在政治和社會運動之中。我們在上述兩種立場之間找不到調和點,除非承認自性(self)同時包納個體和社會的獨特本質。經驗告訴我們,原型具有“逾越性”;它們有時能表現得彷彿既屬於社會又屬於個人;因此其效能是神秘而有感染力的(感性化的人才能以情感動別人)。在某些情況下,這種逾越性也能製造出意味深長的巧合,即因果性的同步現象,萊恩的ESP實驗結果便是一例。[33]
655 本能是生命整體性的一部分;它們關聯且從屬於這個整體。各種本能作為單獨存在的釋放會導致混亂和虛無主義,因為這種釋放打破了個人的統一完整性,從而造成了個人的毀滅。心理治療的任務——如果被正確理解——應當是對上述整體性的保持或重建。教育的目的不可能是製造理性主義者、唯物主義者、專家、技師等等諸如此類的人,這些人還未意識到自身的來源,就被猛然推入現在,為社會的迷惘和分裂狀態平添了一份助力。出於同樣的原因,任何心理治療如果侷限於單一方面,都不能達到令人滿意的結果。然而上述行為的誘惑力是如此之大,在節奏匆促的現代文明社會裡,本能失落的危險又是如此充滿威脅,因此我們對於本能的每個表現都必須保持嚴密關注,因為它是整體性的一部分,對於人的心理平衡可謂至關重要。
656 鑑於以上原因,UFO在性方面的意義值得我們關注,因為它表明這一現象的結構當中也有性這種極為有力的本能的參與。在上文所述的一個夢中,我們談到了一個女性象徵的出現,而在另一個夢中,又有男性象徵出現,它們分別與相關報告中提及的凸透鏡形狀飛碟和雪茄形狀飛碟一致,這恐怕不是一種巧合,因為凡成雙成對的事物,只要一個出現了,我們就自然期待著看到另一個。
657 幻象是一種象徵,它不僅僅由思維的原型形式構成,還包含著本能因素,這樣它就可以理直氣壯地自稱為一種“現實”了。它不僅具有“歷史性”,還具有時事性和能動性。因而,它不僅能激發人的自覺的科技幻想和哲學思辨,而且能潛入他的內心,觸及他的“動物性”本質。我們料想中的真正的象徵正是如此;它必須能夠作用於整體的人,並能表達整體的人。無論在這個問題上性解釋是多麼不盡如人意,但它所做出的貢獻卻不容忽視,必須給予適當的考慮。
658 同樣地,權力本能也在兩個夢中均有表達;夢者出現在一個獨特的情境當中,她被單獨挑中,確被“揀選”出來,就像面部被聖火燒到的人那樣。上述兩種解釋,就其聲稱的排他性而言,均為突出本能的表現而泯除了夢的象徵意義和個人因素。在本能不可抗拒的力量面前,個人的虛弱再一次得到證實。對於尚未認識到這一事實的任何人來說,此類解釋當然顯得新奇而令人印象深刻。但我們的夢者並不屬於天真無知的類型,在她看來,以這種方式把這個夢打發掉是沒有意義的。相反,她是一位曉得個人的泯滅意味著什麼的現代人。令人麻痺的虛無感和失落感藉著這些夢得到了補償:眾人當中唯有她頂住了恐慌,並識別出了它的起因。那超自然之物指向的目標是她,並在她身上留下了它力量的可見痕跡。她被從眾人中區別出來,成為“選民”。只有當純粹功能性的存在所帶來的自卑感和無謂感對人格形成了扼殺的威脅時,潛意識的這一姿態才自然有了實用的意義。
659 這件事情可以作為今日瀰漫於有思想的人群中的焦慮和不安全感的一個範例,同時也揭示出潛意識的補償力量。
第三個夢
660 這是一位42歲的女性患者記錄下來的,是她本人六年前所做的一個較長的夢的片段。那時候她根本沒聽說過飛碟這類東西。在夢中:
她站在一座花園裡,突然聽到頭頂傳來發動機的嗡嗡聲。她坐在花園的牆上,抬頭看發生了什麼。天上出現了一個黑色的金屬物,並且繞著她飛:那是一隻巨大的飛行蜘蛛,通體用金屬製成,眼睛又大又黑。它呈圓形,是一種獨特的新型飛機。一個莊重的聲音從飛蛛體側發出,洪亮而清晰;那是一篇禱詞,意在訓誡和警告所有人,包括地球上的人和飛蛛內部的生物。禱詞的主要內容是:“請引領我們下降,讓我們在低處(得平安)……請攜我們扶搖直上!”和花園毗鄰的是一座行政大廈,那裡正在做出某些國際決策。那飛蛛降到不可思議的高度,沿著大廈的窗口飛行,顯然是為了讓它的聲音影響到裡面的人,向他們指出和平之路,也就是通向隱秘的內心世界之路。他們應當做出和解的決策。花園裡除她之外還有一些旁觀者。她覺得有點尷尬,因為自己衣著不整。
對第三個夢的評論
661 在之前的那一部分夢中,夢者的床緊靠著花園的牆。於是,夢中她就睡在露天,完全暴露於大自然的影響之下,這裡的“大自然”在心理學上意味著非個人化的集體潛意識,由於它與我們所處的自然環境形成了對應,因此總是投射於自然之上。牆代表著一道分隔夢者的周遭世界和較遠處世界(行政大廈)的屏障。一個圓形金屬物出現了,被夢者描繪成一隻飛行蜘蛛。這一描述很切合UFO的情況。該金屬物被稱作“蜘蛛”,這令我們想起那種把UFO說成某種身披泛著金屬光澤甲殼的外星昆蟲的假說。它們近似於我們地球上的昆蟲,後者的幾丁質甲殼外觀上也很像金屬。每個UFO都被視為單獨的昆蟲個體,而不是一群。[34]我得承認,我自己在閱讀大量飛碟報告的時候,也不由得想到UFO的獨特活動方式真的很像某些昆蟲。對於善推測的頭腦來說,世上沒有任何不可能的事,其觀念基礎就是,大自然在別樣的條件下能夠以完全不同於以往的方式進行自我表達;比如,若環境合適,進化的結果就可能不是會發光的昆蟲,而是某種“抗地心引力”的生物。無論如何,我們在科技方面的想象力總是遠遠落後於大自然。我們經驗範圍內的一切都受引力定律所轄,只有一個重大的例外:那就是人的心靈。我們由經驗中感知,心靈本身是無重量的。就我們的知識範疇而言,心靈“實體”和引力之間風馬牛不相及。二者似乎有著原則性的不同。心靈所代表的,乃是我們所知道的引力的唯一對立面。用“抗地心引力”來形容它,可以說是分毫不差。我們可以援引心靈學中的懸浮現象和其他心理現象作為證據,對於這些令時間和空間相對化的現象,只有無知者才會加以否認。
662 顯然,此處“飛蛛”是建立在這種潛意識幻想之上的。在關於UFO的文獻中,也有提到飛行的蜘蛛的,用以解釋據說出現在Oloron和Gaillac地方的“蛛絲雨”。[35]值得注意的是,此夢也情不自禁地向現代科技幻想做出了讓步:它把這個蜘蛛叫做“一種獨特的新型飛機”。
663 蜘蛛的心理本質由一個事實而表露無疑:那就是它擁有“聲音”,這聲音顯然發自某種類似於人類之物。這一奇特的現象令人聯想到精神病患者的一種類似症狀,他們能聽到任何物體或者任何人對他們說話。幻聽和幻象一樣,都是潛意識活動造成的感官自主表現。在記述UFO的相關文獻中也有關於“上天的聲音”的描寫。[36]
664 夢者重點強調了眼睛,它代表著看和看的意願。這意願被那聲音表達出來,其中的信息既是傳達給地球人的,也是傳達給“飛蛛內部的生物”的。關於“飛機”的聯想令人不合邏輯地感到那是一架運送乘客的機器。其中的乘客顯然被認為是一種準人類,因為這裡發出的信息是要同時傳達給他們和地球人的。因此,我們可以假定二者只是人類的不同側面,比如,置身於下界地面上的經驗主義的人和置身於天堂的靈性的人。
665 那神秘的信息或“禱詞”來自一個單獨的聲音,由一位類似於領禱者的人物發出。他與一位“引領者”或“攜帶者”交談,而後者必定是那蜘蛛。因而,我們便不得不更為切近地研究一下蜘蛛的象徵。正如我們所知,儘管這種動物在我們這裡被視為無害,但對於許多人來說,蜘蛛身上卻寄託著無限的恐怖和迷信觀念(araignée du matin, grand chagrin; araignée du soir, grand espoir[37])。[38]在德語中,當一個人的腦筋出了毛病,人們就說他在“織網”,或者“閣樓裡結了蛛網”。和所有非溫血動物或沒有腦脊髓神經系統的動物一樣,蜘蛛在夢境中作為一種極度異己的心靈世界的象徵而出現。據我所知,這些象徵所表達的內容雖則活躍,卻無法上達意識層面;它們似乎還沒有進入腦脊髓神經系統的領域,而是駐留於更潛在的交感神經系統和副交感神經系統之中。關於這一點,令我想起了我曾接觸過的一位病人,他在理解心靈超凡入聖的整體性方面備感困難,並對此抱著極端抗拒的態度。他是在我的一本書裡接觸到這個觀唸的,但他分不清自我(ego)和自性(self)的差異,這是很典型的一種現象;並且,由於他的遺傳素質使然,他的病態膨脹已經到了很危險的地步。在這種情況下,他夢到自己在自家閣樓裡翻來翻去,尋找著什麼東西。在閣樓的一個窗口處,他發現了一張漂亮的蛛網,一隻巨大的圓蛛蹲在蛛網中央。它的身體是藍色的,閃著鑽石般的光芒。
666 這個夢深深地打動了他,實際上,這個夢令人印象深刻地表現了他對自性的認同——鑑於他的遺傳特質,情況顯得更加危險。在這種情形之下,自我存在實質性的弱點,因此無法做出任何退居次席的暗示,那會嚴重凸顯出它本身的渺小,所以必須不惜一切代價加以避免。然而,幻象是與生活現實相牴觸的,由於其性質不健康,遲早要把人絆倒。故而,這個夢試圖加以糾正,如德爾菲預言(Delphic oracle)一樣,這一糾正之舉表現得十分含混。它實際上告訴夢者的是:“雖然你可能不曉得,但你頭腦(閣樓)中煩擾著你的是一件稀世的珍寶。它就像一隻奇異的動物,在象徵意義上構成多重同心圓的圓心,暗示著一個或大或小的世界的中心,如同中世紀宇宙圖中的上帝之眼一樣。”面對這種情況,健康的頭腦會竭力抗拒與中心點的認同,因為它蘊含著把自己視同於上帝的妄想狂危險。任何人若落入這張蛛網,就會被圍裹成繭,被剝奪了自己的生活。他被孤立於周圍的人,令他們再不能觸及他,他也無法觸及他們。他生活在創世者的孤獨之中,他就是一切,自己之外一無所有。如果除此之外他還有一個精神失常的父親,那麼他自己也非常可能走上這條路。正是出於這種原因,我們說蜘蛛的象徵具有不祥的一面,不應等閒視之。
667 在我們所分析的這個夢裡,圓形的金屬蜘蛛很可能也有著類似的含義。它顯然已經吞噬了若干人,或者說吞噬了他們的靈魂,很可能對地球上的居民構成威脅。正因為如此,禱詞中將這蜘蛛認定為一種“神性”存在,請求它引領眾靈魂“下降”並“在低處得平安”;因為它們還不是脫離肉體的靈魂,而是活在凡塵的生靈。照此說來,他們是想以信念來充實他們的現世存在,而不是放任自身的精神膨脹,否則他們最終就會葬身蛛腹。換言之,他們不應將自我置於至高處,給予其終極權威,而是應當時刻謹記自己不是那幢房子裡唯一的主人,它始終被那種我們稱之為潛意識的因素所環繞著。這因素究竟是什麼,我們不得而知。我們只知道它那充滿矛盾的外在表現。理解大自然是我們的本分,如果只因為這個對象太“複雜”、太棘手便感到不耐煩,就是我們的不對了。就在不久之前,還有某些醫學權威不“相信”細菌的存在,其結果是,僅在德國一地就有兩萬名年輕婦女死於產褥熱,而這種病本來是可以輕易預防的。至於某些“專家”頭腦的惰性給多少心靈造成了災難,卻沒有任何數字統計,於是人們便得出結論說,這種損害根本不存在。
668 在關於保持在低處凡塵的告誡之後,緊接著就是一句看似矛盾的籲求:“請攜我們扶搖直上!”如果夢者沒有在兩句之間特地設置了一個刪節號的空隙,我們就可能聯想到《浮士德》(Faust)裡面的那句話:“下吧!我說上也是一樣!”[39]此舉表明,這是一個承續性的過程,而不是coincidentia oppositorum(對立之併發)。顯然,這裡包含著一種對道德進程的構想,大撤退之後的大進軍:表現在古代轉化秘儀中,就是下七個臺階,再上七個臺階,先走下地罅(krater),再提升為“天國的子息”。[40]彌撒儀式也以懺悔詞作為開頭:“Confiteor...quia peccavi nimis[41]”。顯然,人必須被“引領”方能下降,因為要他們從高高在上的位置走下來,並保持在低處,對他們來說是很困難的一件事。首先,他們害怕喪失社會聲望;其次,他們也怕承認了自身的陰暗面之後會失去道德上的自尊。因此,他們對自我批評的迴避達到了驚人的地步,他們只顧對他人進行道德說教,對自己卻一無所知。他們對這種全無自知之明的狀態樂在其中,因為這樣就不會有任何東西來侵擾那玫瑰色的幻象之光了。“低處”代表著現實的基岩,無論你怎樣自欺,它始終是客觀的存在。如果說今天的人們生活在超出他們應在高度的地方,那麼把自己降到這個腳踏實地的位置並保持在這個位置上,似乎就是一個緊迫而重要的問題。夢境使得如此寬泛的一個推論成為可能,它是從人類群體的角度來顯現這個問題的,因此使之具備了集體問題的特點。實際上,這個夢所慮及的正是人類整體,因為那蜘蛛緊貼著一座大廈的窗子飛行,那幢建築物裡面“正在做出某些國際決策”。它試圖“影響”大廈內部的會議,向人們指出通向“內在世界”之路,也就是自知之路。這個夢期望著藉此令和平成為可能。故而,蜘蛛在此扮演著救世主的角色,向世人發出警告,並帶來療治的信息。
669 最後,夢者發現自己衣著不整。這個極為常見的夢的主題通常顯示夢者的缺乏調適或在一定程度上對自己所處的境遇沒有察覺。這種對於一個人自身錯誤和疏忽的提醒,出現在其他人正在蒙受啟示的關頭,正是再恰當不過的,因為這種情況總是潛伏著膨脹的危險。
670 在當今時代裡,“保持在低處”的勸誡引起了來自方方面面的神學憂慮。人們害怕此種心理學將導致道德標準的鬆懈。然而,心理學不但更明確地告訴我們什麼是惡,同時也使善的意義更為明瞭;這樣一來,人心屈服於前者的危險反而大大低於你對它一無所知的時候。假如你想了解惡,也未必總得藉助心理學的幫助。每個睜大雙眼在世上行走的人都無法忽視惡的存在;再說,和瞎眼者相比,這樣的人跌入坑裡的機會不見得更多。正如對潛意識的研究遭到了諾斯替主義神學家的懷疑,同樣,由潛意識研究引發的對倫理問題的探討也遭到了唯信仰論者和宗教自由主義者的指責。凡是心智正常的人都不會認為,人在完全徹底地悔改了自身的罪過之後,就從此再也不會犯罪了。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是,他在接下來的一分鐘裡就會再次犯罪。較深刻的心理學洞見顯示,實際上,人不可能生活在塵世而不出現“所思、所言、所行”上的過犯。只有超級天真並且無知的人才可能想象自己能夠避免罪過。心理學不可以再向人們提供這種幼稚的幻想了;它必須將人引向真實,大聲宣告無知非但不是脫罪的藉口,實際上反而是一種最最十惡不赦的罪過。人類的法律或許對其免於懲處,但大自然的報復卻更加無情,因為大自然才不管一個人是否意識到自己的罪過。我們甚至從《聖經》裡那個不義管家的比喻中得知,主耶穌會誇獎那個弄虛作假的僕人,因為他“做事聰明”,更不消說《路加福音》第6節中基督對違反安息日戒律的人所說的話了(此段在《聖經》中已被刪去):“人啊,你若當真知道你所做的,你就是有福的;但你若不知道,你就要受詛咒了,並且是違犯律法的罪人。”
671 增加對潛意識的瞭解能令人的生活經驗更為深邃、意識更為強大,因此這顯然將使我們面臨一個全新的、需要我們自己做出道德決策的情境。當然,這種情境在以往也一貫存在著,但人總不能在智識上或道德上清晰地對其加以把握,於是它常常因人的疏忽而處於一種若明若暗的狀態。這樣一來,人便可以為自己找到一個無罪的託詞,從而逃避道德決策。然而,有了更深的自知之明以後,一個人便會時常面對所有問題當中最困難的問題,即責任的衝突,這是任何道德戒律都無法裁定的,無論是摩西十誡還是別的什麼權威。這才是道德決策的真正開端,因為單單遵守“你不可如何如何”的律條絕對不是什麼道德決策,只不過是一種馴服的舉動,在某些情況下,它甚至給鑽空子者提供了方便,與道德全不沾邊。筆者年事已高,這輩子從未有過因否定道德準則而給自己帶來輕鬆的情形,或者對道德準則產生過絲毫懷疑;相反,隨著經驗和見識的增長,道德問題在我心目中變得越發尖銳,道德責任感也變得更加敏銳了。我越來越清楚地看出,與一般的看法相反,無知並非脫罪的藉口,反而的的確確是一種罪。儘管如上文所述,福音書中也提到了這個問題,教會卻出於某種可以理解的原因對此略過不表,反將其留給諾斯替主義者去做更為嚴肅認真的探討。結果,基督徒依賴privatio boni(善的缺乏)這樣一種教條,總是自以為了解何為善惡,從而以道德準則替代了真正的道德決策,而後者卻是自由的。作為結果,道德退化成為守法行為,而felix culpa(墮落之幸)[42]則始終滯留在伊甸園裡。在我們身處的這個世紀,道德敗壞的景況令人備感震驚;我們又看到,道德的停滯不前與科技領域的大幅進步形成了鮮明的反差。真正的社會精神已被淹沒在堆積如山的道德戒律之下,但卻沒有人對這一事實感到憂慮。然而,社會精神卻是一種難以把握的東西,無法被納入公式或法典;它是眾多富有創造性的非理性因素之一,任何真正的進步都要以此為基礎。它所要求的,是作為整體的人,而不僅僅是分化的功能。
672 分化的功能無疑取決於個人,有賴於個人的努力、耐心、堅毅、對權力的孜孜以求,以及他的天生才幹。有了這些素質,一個人就能在世上出人頭地,不斷“進步”。從上述經驗中,他懂得了個人的發展靠的是自身的奮鬥、意志和能力。但這只是問題的一個方面。從另一方面來看,人就是人,就是他眼中看到的自己。在這個意義上,他沒有能力改變任何事,因為他的存在取決於不受他控制的外在因素。在這裡他不是主動的行為者,而是一件不知如何改變自己的受造物。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成為現在的這個獨一無二的個體的;他對自己也只有一個粗略的瞭解。直到不久前,他甚至還以為他的心靈是由他對自身的知識構成的,並且是大腦皮層所製造的產物。五十多年前人們發現了潛意識心理過程,但這一發現至今仍未作為常識被廣為接受,其中意蘊也未得到大眾的認可。現代人至今都沒有認識到,自己全然依賴著來自潛意識的合作,後者完全有能力把他想要說出口的話截斷在嘴邊。他還沒有覺察出自己的存在始終是由某種東西支撐著,反而一直把他本人視為唯一的主動行為者。他依賴並由那個他並不知道的實體供養著,他會得到來自後者的種種暗示,而在人類歷史的晨曦微明之際,這些暗示也曾“降臨”於——或者更確切地說,是自行顯現於——他那久被遺忘的祖先的腦際。它們究竟源自何處?顯然來自潛意識過程,這所謂的“潛意識”,它在每個剛剛來到世間的人類生命身上,仍是先於意識而存在,猶如母之先於子。潛意識一如既往地在夢境和幻象中進行自我描述,將各種意象展現在我們眼前,與來自意識的分割的功能不同,潛意識意象強調了與我們所不知道的那個整體的人相關的事實,並且明顯地只與我們感興趣的那種功能相關,而將其他功能排除在外。儘管夢境通常藉著我們所擅長的語言進行表達——正所謂canis panem somniat, piscator pisces(狗夢麵包,漁夫夢魚)——它們所指的卻是整體,或者至少是人的另一個側面,即他自己眼中看到的那個具有完全依賴性的造物。
673 人在追求自由的過程中,對於這樣的知識抱有一種幾乎是本能的反感,因為他害怕它那麻痺人心的效果——這種害怕也並非全無理由。他或許承認這種對未知力量的依賴確乎存在(無論它叫做什麼),但他會儘可能迅速地閃身避開,就像躲避一個危險的障礙物。只要看起來一切順遂,這種態度甚至可能成為一種優勢;然而事情並不總能盡如人意,尤其是在今天,儘管有欣快感和樂觀主義的支撐,我們依然感到這個世界的基礎中傳來了一絲震顫。我們的夢者當然不是唯一感到恐懼的人。相應地,這個夢中描繪了一種集體的需求,同時表達了一種集體的警告,告誡我們應當降到堅實的地面,不要再上升了,除非那蜘蛛攜著始終處於低處的人上升。因為意識被功能主義主宰之際,補償性的整體性象徵便包含在潛意識中。飛行的蜘蛛所體現的正是這個內容,它本身便有能力提升意識頭腦的片面性和不完整性。除非有潛意識從旁協助,否則人不可能向上發展。單憑自覺意志本身是無法推動這一創造性行為的;為了形象地說明這一點,此夢還選擇了祈禱的象徵。既然根據使徒保羅的觀點,我們無法正確地瞭解自己應當祈求些什麼,那麼祈禱本身便也無非是我們表達自身無能為力的“嘆息勞苦”(《羅馬書》8:22)而已。這令我們懷著一種謙卑的態度,以彌補人對自身意志和能力的迷信。與此同時,蜘蛛的意象還標誌著宗教觀念在向著至高權力之獸形象徵的退行(regression),回到久被遺忘的那個古老階段,即把猴子或野兔奉為救主的人格化身的時候。今天基督教所稱的“神的羔羊”或“聖靈之鴿”最多不過是一種隱喻。反觀夢中的獸形象徵,則與此不同,值得強調的是這些夢中作為象徵的動物,它們所指的是在動物生物學上起著至關重要作用的本能過程。動物的生活正是由這種本能過程所決定和塑造的。人的日常生活似乎不需要本能的參與,特別是當他確信自身意志的統治力的時候。他忽視本能的意蘊,將其貶抑到萎縮的地步,而看不出這種本能的缺失已經威脅到了他的存在本身。因此,當夢對本能進行強調之際,其實就是在試圖填補我們在適應生活方面的一個危險缺口。
674 與本能的偏離會以情感作為自我表現的方式,在夢境中也同樣以動物形象表現出來。所以說,不加控制的情感理應被視為獸性的或原始的,並且予以迴避。不過,我們不可能做到這一點而不造成潛抑,即不造成意識的分裂。在現實中,我們永遠逃不脫它們的影響力。就算在意識中找不到,它們也會在這一處或那一處潛在地繼續發生著作用。在最壞的情形之下,它們會在神經症或潛意識授意“安排”的各種莫名其妙的小災小禍中尋得自我體現。那些看似免於這種弱點的聖徒,他們為這種免疫力付出的代價是苦行和剋制人慾,如果不付出這種代價,他們當然成不了聖徒。從聖徒們的生活可以看出,上述兩方面是相互抵消的。沒有人能躲得過疾病、年邁和死亡的苦難之鏈。為了我們的人性,我們能夠而且應該“控制”自身的情感,使之有所約束;但我們也要知道,我們不得不為此付出昂貴的代價。我們究竟想用哪一種貨幣來納貢呢,這個選擇權有時甚至留給了我們。
675 令自己保持在低處,並服從於某種獸形象徵,這對於我們人的尊嚴來說頗似一種冒犯,但就其意義來說,這只不過是要我們始終意識到上述的簡單事實。永遠也別忘了,世俗的人(無論他飛得多高),在解剖學和心理學上總歸是猿人的近親。然而,假如他獲得了發展到更高層次而無傷其天性的權利,他也被提醒說,這種轉化並非由他自己所掌握,因為他依賴於一些他本人無法控制的因素。他必須安於一種祈禱般的嚮往和“嘆息”,期望著某種東西能攜著自己向上,因為他不大可能像吹牛大王閔豪生[43]那樣揪著自己的頭髮飛離地面。通過這種態度,他喚醒了自身潛意識中那些既有助於他、同時又很危險的力量;如果他能正確理解這些力量,它們就於他有助,如果他的理解錯誤,那它們就是危險的。無論他怎樣稱呼自己體內的這些創造性力量和潛在可能性,它們的現實存在性都始終不會改變。沒有人能阻止一個篤信宗教的人把它們叫做神或精靈,或直稱其為“上帝”,因為我們由經驗中得知,它們表現得確實像神一樣。假如某些人使用了“物質”這個詞來描述它們,認為自己的表達大有深意,那麼我們必須提醒他們,這只不過是用一個符號代替了另一個符號而已,較先前並沒有任何進步。我們唯一能確定的,就是我們自己深深的無知,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離這個巨大謎團的答案近了一步抑或相反。沒有什麼能帶我們走出“事情似乎是這樣”的圈子,除非是藉著信仰做危險的一躍;而說到信仰,我們只能把它留給那些擁有此種天賦或蒙上天眷顧的人去享受。每一步真正的或表面上的前進,都取決於我們所經驗的事實,而且正如我們所知,對事實的證明乃是人類所面臨的最艱鉅的任務。
第四個夢
676 在我撰寫這篇論文的過程中,意外地收到國外一位熟人寄來的一份關於他本人於1957年5月27日做的一個夢的記錄。我們的關係一直都侷限在每隔一兩年通一封信的程度。他是個業餘星相學家,對共時性(synchronicity)問題也很感興趣。他根本不知道我在潛心研究UFO現象,也沒把他的夢和我感興趣的主題做任何聯繫。他突然做出這個不尋常的決定,把自己夢的記錄寄給我,此事可被劃入“富有意味的巧合”之列,對於此類巧合,那些滿腦子統計學偏見的人是不以為然的,說這只不過是一些互不相干的事件而已。
677 此夢的內容如下:
那是一個午後,漸近傍晚時分,太陽低垂在天邊。天空遍佈雲彩,連太陽也被一層薄雲遮著,但隔著雲層還能清晰看出太陽的輪廓。這樣一來,太陽就像是白色的了。突然間,它(太陽)變得異乎尋常的蒼白。西邊的整個天際都變得極度蒼白。日球的蒼白——我要格外強調“蒼白”這個詞——繼續變化,變得令人心驚地慘淡。隨後,西邊天際又出現了第二個太陽,和前一個太陽高度差不多,只是稍稍偏北一些。然而,正當我們全神貫注地凝望天空之際——有很多人,遍地都是,他們都和我一樣在仰望天空——那第二個太陽的形狀變了,變成一個特別的球體,與第一個太陽那扁圓的日輪形成鮮明對比。第一個太陽在徐徐沉落,夜幕降臨,與此同時,那個球體急速地向地球馳來。
隨著夜的來臨,這個夢總體的潛在語氣發生了變化。前面出現的“蒼白”、“慘淡”等詞貼切地描述了太陽的生命、力量或潛能的消退,而此刻的天空卻呈現出一派強有力的、君王般的威嚴(majesty),它在人心裡激起的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敬畏之感。我不能說我看見了星星,然而薄雲籠罩的夜空卻時而從雲隙裡露出一兩點星光。這樣的夜,確切無疑地傳達著莊嚴、偉力和美。
那球體高速地駛近地球,我起初還以為是木星偏離了它的軌道,不過,隨著它變得越來越近,我看到,它的個頭雖然很大,卻要比木星小得多。
現在,我們已經能看出它表面的紋理了,看起來類似經線,但是富於裝飾性和象徵性,不像是地理或數學上的線條。我必須著重強調,它的顏色是那種淺淡的灰色或不透明的白,襯著夜空的背景,顯得格外美。當我們意識到這球體肯定會對地球造成猛烈衝撞,我們當然感到了恐懼;但在這種情緒當中,敬畏的成分佔了主要地位。這是何等令人敬畏的宇宙現象!我們望著望著,更多的球體一個接一個地從西方天際出現,飛速向地球駛來。這些球體又一一地爆裂開來,像炸彈一樣,但由於距離太遠,我還看不清這到底是爆炸還是怎麼一回事。我認為自己至少看見一次爆炸發出了閃光。隨後,這些球體便在周圍各處不時地掉落下來……但所有掉落物都離我們很遠,不至於把我們消滅。那些飛濺的碎片似乎有傷到我們的危險……
後來,我肯定是進到室內了,因為我發現自己在同一個坐在藤椅中的姑娘說話,她膝上攤放著一冊大開本的筆記,正全神貫注於她的工作。我們——我們其他人——都擁向西南方向(我認為如此),或許是想尋求安全。我對那姑娘說,她最好和我們一起走。情況似乎極其危險,我們不能把她一個人留在那裡。她以非常確定的口吻回答道,不,她要留在原處,繼續她的工作。如今哪兒都一樣危險,沒有哪個地方比另一處更安全些。我立即明白,道理和常識都在她那一邊。
這個夢結束時,我迎面遇到了另一位姑娘,或者,她很可能就是剛才那位依舊坐在藤椅中全神貫注於工作的能幹而鎮定的年輕女士。這回她顯得更高大、也更真實,我能看見她的臉,或者,她至少是在直截了當地和我說話了。她用異常清晰的語氣說道:“J- S-, you will live till eleven eight.(你將活到11點零8分。)”這句話共有八個單詞,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再沒有比那更清楚的了。她那種帶著權柄似的口吻,似乎暗示著我應當為自己沒有想到生命將截止於11點零8分而受到責備似的。
夢者的評論
678 這份詳細的描述後面附有夢者本人的評論,可以為我們解讀此夢提供一些提示。我們應該能夠料到,他在夢開頭的氣氛突變之中看出了一個高潮,就是當那死一般令人恐懼的蒼白慘淡的落日景象轉換為夜的沉鬱靜穆,使人心裡的恐懼化為敬畏之時。據他講,這和他目前正在專心研究歐洲政治前景一事有關。根據他的星相學測卜,他擔心1960—1966年之間會有一場世界大戰。他甚至感到自己有責任給一位政治要人寫封信來表達他的憂慮。過後,他發現(這種情形並非罕見)先前那種憂懼不安的情緒突然消失了,代之以一種異乎尋常的平靜,甚至是漠然,彷彿整件事已經與他無關了似的。
679 儘管如此,他卻無法對自己解釋,起初的恐懼為何會被這樣一種肅穆,也可以說是神聖的氣氛所取代。然而,他能確定的是,這是一個集體性事件,而非個人事件,於是乎他捫心自問:“難道說我們太過虔誠地執著於文明的白晝,以至於失去了一切潛在的可能性嗎?難道在我們大膽進入那看似可怕的黑夜中去的時候,會發現那裡蘊含著更多的力量?”而“君王般的威嚴(Majesty)”用在這裡,好像與上述的解讀不甚切合。夢者本人解釋說,“來自外太空之物完全超出了我們的控制能力”,故而有此聯想。“我們可以把它放在有神論的語境中去表述,說神的忠告是人無法明瞭的,而在永恆之中,夜與晝的意義是彼此相當的。因此我們唯一可能的機會就是接納夜與晝的永恆節奏,任那不可抗拒的夜之君王得以成為我們的力量源泉。”顯而易見,此夢通過“星的轟炸”這一幕插曲進一步強調了上述失敗主義的典型意蘊:人類完全暴露於來自宇宙的轟炸面前,全然無助。
680 這個夢中沒有性的痕跡,如果如夢者所言,我們對夢者與那位年輕姑娘的相遇不以為意的話。(好像與異性的任何關係都必定是以性為基礎似的!)令他不安的是,這次相遇發生在夜裡。這句評論表明,一個人很有可能把“性意識”發揮到太過分的地步。從這個角度看,藤椅並沒有什麼性的誘惑力,而夢者自己也認為,它代表著非常適於專心進行腦力工作的環境,正如那冊筆記本所顯示的一樣。
681 由於夢者醉心於學習星相學,因此數字11和8的組合對他構成了一道特殊的題目。他把11和8分別看成了自己離世的月份和日期。既然他已是一位年過古稀的老人,產生這種想法是完全情有可原的。而他又利用星相學計算把這個致命的11月安排在1963年,就是他所預測的世界大戰進行到一半的時候。不過,他還是審慎地加上了一句,說他對此並無十足的把握。
682 他表示說,這個夢留給他一種奇異的滿足感,他心裡充滿感謝,因為“獲允”得了這樣一種經驗。的確,這是一個“宏大”的夢,許多人都曾為類似的夢而心生感謝,即使他未能正確地對其加以理解。
對第四個夢的評論
683 這個夢開始於日落時分,太陽被遮在雲後,人們只能分辨出圓形的日輪。這就更突出了圓的形狀,而第二個日輪、木星、更多球體、“來自外太空之物”的相繼出現,進一步肯定了這種傾向。出於上述原因,這個夢可以歸入心理UFO現象的類別。
684 太陽那神秘的慘白顏色象徵纏裹著白日世界的那層恐懼,它來自對即將發生的災難性事件的預期。這些事件,與他所見的“白晝”景象形成極大反差,它們都來自地球以外:木星——羅馬神話裡的朱庇特,眾神之父——似乎離開了自己的軌道,在向地球靠近。我們在Schreber的《回憶錄》[44]裡也遇到過這個母題:圍繞著他所發生的諸般非同尋常的事件令上帝也被迫“捱得離地球更近一些”。潛意識把上述的威脅“解讀”為神性的幹預,其表現就是偉大的朱庇特的眾多小型副本出現在天際。夢者並沒有得出那個顯而易見的結論,說這些飛行物就是UFO;而且,意識層面上對UFO的關注似乎絲毫沒有影響到他對象徵的選擇。
685 儘管從表面跡象來看,一場宇宙災難顯然就要降臨,但恐懼的情緒隨後卻化為正面的莊嚴、神聖和虔誠的基調,十分符合神靈顯現的場景。然而對於夢者來說,神的降臨卻意味著極端的危險:那些天外之物在地球上紛紛爆炸,如同巨型炸彈一般,由此證實了他擔心世界大戰爆發的恐懼之情。值得注意的是,它們沒有造成意料中的地震,那些爆炸似乎也具有奇異而獨特的性質。夢者周圍的地方沒有任何毀滅發生;所有的打擊都落在遙遠的地平線以外,他覺得自己只看見了一次爆炸的閃光。因此,與現實中可能的情況相比,這些小行星的撞擊顯得幾乎沒有太多危險性。這裡最主要的似乎是對可能爆發的第三次世界大戰的恐懼,正是這一點使得這一幕顯得可怕。令夢者如此不安的乃是他自己對現象的解讀而不是該現象本身。故而,整個事件心理性的一面顯得極為醒目。
686 這一點立即在與那位年輕女士的會面中得到了證實,後者保持著鎮定自若,泰然地繼續手頭的工作,並預言了他的死期。她的態度是如此莊嚴、令人印象深刻,以至於他甚至感到有必要強調指出她所使用的字詞數,也就是8這個數字。這個數字的出現不僅是純粹的巧合,預言中他的死期—11月8日——向我們證實了這一點。兩次強調8這個數字,絕不是毫無意義的,因為4代表“四位一體”,8又是4的雙倍;而數字4作為一種個性化象徵在曼荼羅中所起的作用,幾乎與“四位一體”本身同樣重要。[45]由於缺乏關聯材料,對於數字11我們在此只按傳統象徵提出一種嘗試性的解讀。數字10是整體性的完美顯現,而從1到10的數字序列形成了一個完整的循環。10+1=11,故而意味著一個新循環的開始。鑑於夢的解讀所依據的是“post hoc ergo propter hoc(居其後,是以因其故)”的原則,這裡由11引出了8,即ogdoad[46]這個總體性的象徵,因此就等於引出了總體性的實現,正如UFO的外貌所暗示的那樣。
687 那位年輕女士,她似乎與夢者素不相識,可以被理解為一個補償性的阿尼瑪(anima)形象。與陰影相比,她代表著潛意識更為完整的一個方面,因為她為人格添加了女性的特質。通常說來,當意識頭腦透徹地認識到其陰影存在的時候,她的顯現才最為清晰;而且,當人格的女性特質尚未被整合之際,她作為一種心理因素才會發揮最大的影響力。如果這些對立面還未得到統一,整體性就不能得以確立,而自性作為其象徵就仍蘊藏於潛意識之中。然而,當自性得以呈現之際,是以投射的形式呈現出來,儘管它的真實本質被阿尼瑪所掩蓋,後者最多會對其有所影射,正如這個夢中的情形一樣:阿尼瑪以其鎮定和確信的態度來對抗夢者自我意識的不安,又藉著對數字8的提及而指向總體性,也就是存在於UFO投射中的自性。
688 自性是人格的組織者,而集體優勢遺傳物或曰原型則作為所謂的形而上原則,決定著意識的走向——對於這兩者重要性的直覺感知,正是此夢開端那種肅穆氣氛的原因所在。這種情感氛圍與即將發生的神靈顯現事件十分相符,儘管他害怕此事將引發世界大戰或是一場宇宙災難。然而,阿尼瑪對這一切似乎看得更透徹。無論如何,預料中的毀滅還遙不可及,夢者周圍地方也看不到任何真正值得驚恐的因由,一切只是杞人憂天。阿尼瑪並不理會他對大災變的恐懼,而是提到了他自己的死亡,我們可以說,這才是他內心恐懼的真正原因。
689 死亡的臨近常常強制性地帶來一種圓滿的感覺,這是人憑著意志或好的意願所無法達到的境界。死神是偉大的圓滿者,他給人生的損益表畫上一道無情的底線。他以其自在便達到了某種形式的完整。死亡是經驗人生的終點,又是靈性人生的目標,正如慧心獨具的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所云:“令他們如此狂熱地為之歡慶宴樂的乃是冥王哈得斯。”萬事萬物在尚未抵達它註定的歸宿、沒有去到它應去的地方之前,總是害怕那完結的、算總賬的一刻。我們總是儘可能地迴避拖延著,不讓自己知道我們離圓滿還差著些什麼,這樣我們便意識不到自性,也不去為死亡做準備。於是自性始終處於投射狀態。在這個夢裡,它表現為木星(朱庇特)在接近地球的過程中化身為多個小的天體,即無數的“自性”或曰個體靈魂,在地球上消失,也就是與我們的世界相融合。這在神話意義上暗示著神靈化為肉身,而在心理學意義上則是潛意識過程在意識領域的顯現。
690 如果借用此夢的語言來表述,我會建議夢者從他自身死亡的角度去認識這種大難臨頭的普遍恐懼。就此而論,預測中他的死亡日期落在1960—1966年這個關鍵時間段的正當中。那麼世界末日就等於他自己的死亡,因此從根本上講是他個人的大災難,主觀上的末日。然而,由於夢的象徵毫無疑問是集體情境的描摹,因此我認為最好將UFO現象的主觀一面加以泛化,姑且假定UFO身上投射著某種集體性的但尚未得到認知的死亡恐懼。人們對天外來客的態度,也在最初的樂觀揣測之後有所轉變——近一段時期以來,人們開始討論UFO可能的危險性,以及外星人入侵地球所造成的無法估量的後果。說到人們對死亡異常強烈的恐懼,其基礎在當今時代也不難找到,它就明明白白地擺在我們面前;特別是考慮到一切被無謂地浪費和誤導的生命也無異於死亡,那麼這種死亡恐懼的心理基礎就更為顯明瞭。在我們這個時代裡,死亡恐懼變得異乎尋常地強烈,究其原因可能就在於今天的生活對許多人來說,已經失去了更深層的意義,由此迫使他們用時鐘令人生畏的滴答聲替代了萬古以來維繫人類生命的節律。因此我們希望許多人都能在夢中體驗到阿尼瑪的補償性態度,並建議他們向漢斯·霍普弗爾(Hans Hopfer)學習——此人是巴塞爾(Basel)人,霍爾拜因(Holbein)的學生——他的人生格言是:“人生須歷經萬事,死亡是最後一件。所有這一切(包括死亡在內)都不能令我屈服。”[47]
第五個夢
691 這個夢來自一位具有學術教育背景的女士。她做這個夢是幾年以前,其中並未涉及UFO:
兩個女人站在世界的邊沿,在尋找著什麼。年長的那位身材較高,但身體羸弱。年輕的那位稍矮些,她的一隻手臂放在高個女人的手臂下,像是攙扶著她。年長的女人大膽地向遠處張望著(我覺得她在某些方面有點像X),而那個年輕女人站在她身邊,雖然很有力,卻不敢放眼去看。她的頭低垂著(我把自己認同於這第二個女人)。在她們頭頂上,懸著一彎新月和晨星。右邊是冉冉上升的太陽。一個橢圓形的銀色物體自右方朝她們飛來。沿著它的邊緣站著一圈影子,我認為他們是人類,穿著斗篷的銀白色的人影。兩個女人置身於那個神秘的宇宙空間裡,驚懼而顫抖,這種位置除非是在幻象中,否則是絕對不可能有的。
692 從這個令人印象無比深刻的夢中醒來後,夢者當即抓起畫筆,要把夢中的幻象留住,其結果就是插頁I中的畫面。夢中描述了一個典型的UFO現象,和第一個夢一樣,其中包含著“人”的主題,即有人類現身於其中。它顯然代表著一種邊緣情境,正如“站在世界的邊沿”這句話所表明的。從她們立足的地方,再往外邁出一步就是浩浩宇宙空間,眾星和太陽的所在;或者那邊也可以被視為亡靈之域或潛意識之域。前一種可能性提示我們,那個飛行物是一艘宇宙飛船,某些比我們更高級的星際生物的科技成就;第二種可能性則暗示著,那是某種天使或已逝的魂靈,到地球上來接引人的靈魂。後者可能是指X,她當時在生病,已經到了需要別人“攙扶”的地步。她的健康狀況確實有理由令人感到憂慮,實際上,她在此夢的兩年之後便去世了。故而,夢者將此視為一種不祥的預兆。至於第三種可能性,即“那邊”代表著潛意識的可能,指向潛意識的人格化,也就是以其特有的多重狀態而存在的阿尼姆斯(animus);乘客們身穿喜慶的白袍,暗指對立統一之聯姻。據我們所知,這一象徵也被用於喻指死亡,圓滿的最終實現。從這種意義上講,夢者認為此夢是對她朋友之死的警告,這個觀點可能是正確的。
693 於是乎,可以說此夢將載著魂靈的碟狀UFO用作一個象徵,說它是一艘來自彼界的宇宙飛船臨到我們這個世界的邊緣,目的是接引死者的靈魂。幻象中沒有說明飛船的具體來處究竟是太陽、月亮,還是別的什麼地方。根據《阿基來行傳》(Acta Archelai)中的神話敘述,它可能來自由虧轉盈的月亮,其體積的脹大是由於地上逝者的靈魂被裝在12只吊桶裡送上太陽,在那裡被煉淨後又被載到月亮上。迄今為止,關於UFO作為冥界擺渡者的觀念,我還從未在相關文獻中遇到過。這並不足以為奇,首先是因為這類“傳統”的暗指在受過現代教育的人群中十分罕見;第二,因為它們很可能導致令人相當不快的結論。近年來,人們目擊UFO的次數明顯增長,已經引起了大眾的不安,因此,如若相信此處所說的可能,就容易導致下面的結論:從彼界來的宇宙飛船數目這樣多,相應地,地球上死亡人數也會增加。我們知道,在較早的幾個世紀中,人們就是這樣解讀此類現象的:它們是戰爭和瘟疫所帶來的“大滅亡”的凶兆,就像潛藏在我們的現代恐懼之下的陰暗預感一般。我們不應該想當然地認為今天的大眾已經足夠開化,以至於這種假說無法在他們心中紮下根來。
694 與那些“有知識的文明人”的看法相反,中世紀、古代和史前的東西其實並未消亡,它們還欣欣然生存在人類的很大一部分成員當中。神話和魔法仍像以往一樣枝繁葉茂地存在於我們中間,只有那些被理性教育異化而脫離了自身根脈的人,才會對其視而不見。[48]教會所使用的象徵體系蘊含著六千年的靈性發展,並且仍在持續地自我更新;這且不提,它還有另外一些不那麼體面的親戚,即那些與魔法有關的觀念和實踐,它們抵擋了所有的教育和啟蒙的影響,至今依然生氣蓬勃。在瑞士,一個人必須在鄉間生活多年,才有可能對這方面的背景有所瞭解,因為它從來都不浮現在表面上。但你一旦找對了門道,你就會被一個接一個的驚愕撞得趔趔趄趄。你不僅會遇到所謂的“Strudel(術士)”,實質上就是原始巫醫,而且你還會發現與魔鬼的血盟、針刺法術和令牲畜不下奶的咒語,以及正規的手抄本魔法書。我曾在一個鄉村巫師家裡發現了這樣一本19世紀末的魔法書,卷首是用現代高地德語寫的一篇梅澤堡(Merseburg)咒語,還有一篇不知源自什麼時代的呼喚維納斯的魔咒。這些巫師通常擁有來自城鎮和鄉村的很大的客戶群。我曾親眼見過一位巫師積攢下的數百封感謝信,不是感謝他成功地制伏了人家房子裡和畜棚中的幽靈,就是感謝他替人或動物解除了魔咒,或是治好了形形色色的病痛,等等。對於那些對此全無瞭解,認為我在誇大其詞的讀者,我可以舉出一個非常容易確證的事實,那就是:占星學的全盛期並不是黑暗的中世紀,而是我們20世紀的中葉,現在就連各家報紙都在不加疑問地刊登每週的星象。現今社會中極少數無根的理性主義精英們可能滿意地在百科全書裡讀到,在1723年,某位先生曾為他的兒女們測算星象,但他們所不知道的是,現如今占星學已經快要和名片一樣普及了。那些對這種背景略有所知並在許多方面受其影響的人,則遵循著那個雖不成文卻被嚴格恪守的習俗,對此諱莫如深。這種事只在私下裡悄聲交流,沒有人會站出來承認,因為誰也不想被看成愚蠢的人。然而,在現實裡情況卻大不一樣。
695 我之所以要提到這些滋生於我們社會根部的東西,主要是出於分析此處夢裡的象徵的需要。這個夢在許多人聽來是如此難以理解,是因為它建立在他們一無所知的歷史和當代事實的基礎上。如果我把一個頭腦簡單的人所做的夢與大神沃旦(Wotan)或光明之神巴爾德爾(Baldur)聯繫起來,他們會怎麼說呢?也許會指責我“掉書袋”吧,但是他們並不知道,他們居住的同一村莊裡可能就住著一位“巫師”,後者使用一本以梅澤堡咒語開頭的魔法書,曾經為這個夢者的馬廄解除了魔咒。如果我說一個置身於孤寂的阿爾卑斯山區的城裡人所做的焦慮的夢與“有福之人”(死者)有關,相信無論是誰,只要他不知道“沃旦的軍隊”全然不受什麼啟蒙運動的影響,今天仍漫遊在瑞士各州大地上的事實,便會指責我的奇思怪想;殊不知他置身於山裡人中間的那段時期,對於這些山裡人來說,“Doggeli”[49]和大神沃旦的夤夜馬隊都是千真萬確的存在,他們雖然恐懼卻不肯承認,並且在嘴上聲稱對此一無所知。
橫亙在史前世界和現在之間的鴻溝,其實並不需要費太大力氣就能跨過去。然而我們總是過分地認同於當前飛逝的意識,以至於忘記了我們心理基礎的“永恆性”。一切持續時間長過——或者將會長過——現代政治之沉浮變遷的東西,在我們眼裡都被視為荒誕不經的幻想,應當謹慎地加以迴避。不過,這樣一來,我們便陷入了正威脅著我們的最嚴重的心理險境——無根的知性主義(intellectualisms);這種思維方式全不考慮其宿主,即活生生的人。令人遺憾的是,在人的臆想中,總以為只有那些他們意識到的東西才會對其造成影響,至於他們所不知道的東西,早有專家們把它搞成了一門科學;這種錯覺貌似合理,因為當今時代一個人的胃口確已不可能消化那些他自己所不知道而只被專家知道的東西。不過,既然從主觀上講最有效的經驗乃是最個人化的,因此也是最不可靠的經驗,那麼向專家提問便常常得不到令人十足滿意的答案。門澤爾關於UFO的著述便是一個典型例證。[50]科學家們的興趣太容易侷限於共同的、大概的和一般的情況,因為那畢竟是所有經驗科學的基礎。然而,除非立於這基礎之上的建構能為某些例外和特別情形留有餘地,否則這基礎本身就沒有什麼意義可言。
696 在此夢所描繪的這種邊緣情境中,我們會預期看到某些不同尋常的事情,或者毋寧說,某些在我們看來不同尋常的事情——實際上,所發生的一切在這種情境中卻有著其內在的必然性:邊沿載滿亡靈的死亡之船靠近了我們的世界,死者的靈魂加入到他們中間,於是眾多的亡靈便將他帶走了。
697 此類原型觀念每次現身,總是意味著發生了某種非同尋常的事情。並非我們的解釋牽強;只是夢者的注意力只顧糾纏於夢中的紛亂表象,以至錯過了其中的要點,即死亡的迫近——在某種意義上,這種情況在她心中引起的憂慮並不下於她的朋友。前面我們已在關於金屬蜘蛛的那個夢裡遇到過宇宙飛船中“人”的主題,還會在下一個夢裡遇到。我們對這一主題的深層內涵有一種本能的排斥,或許正是出於這種原因,所以它在各種UFO文獻中似乎佔不到任何地位。我們大可與《浮士德》中人物一道高聲疾呼:“快別喚那盡人皆知的精怪。”[51]然而這種呼喚行為是根本沒有必要的,因為懸於這世界頭上的恐懼,早已經做到了這一點。
第六個夢
698 以下這個夢[52]來自美國加利福尼亞,可以說,那是飛碟傳說的經典發源地。夢者是一位23歲的年輕女子。
我正和某人(一個男人)一起站在室外。那是在夜裡,我們似乎置身於一個廣場或小鎮中央——一個圓形地帶。我們望著夜空。突然,我看見一個圓形的發光體從極遠極遠的地方向我們飛來。我意識到那是一個飛碟。我當時想,這肯定是個荒唐的玩笑。飛碟離我們越來越近,也變得越來越大。一個巨大的光環。最後,光環遍佈整個天空。它離我們那麼近,我都能看見飛碟邊緣走道上來來往往的人影。在走道外沿還有一圈欄杆。我起初以為,這肯定是誰耍的把戲,但隨後又覺得它是真的——我回望身後,看見高處有個操作電影放映機的人。我們後面似乎有幢類似旅館的建築,樓上高處有人在向夜空中放映這幕圖景。我把這個發現告訴了所有人。隨後,我彷彿又置身於一個攝影棚裡。這兒有兩位製片人,彼此是競爭對手——兩個都是上了年紀的男人。我不斷地在兩人間跑來跑去,和他們討論我在他們各自影片中的角色。有好多女孩牽涉其中……這部關於飛碟的電影就是兩位製片人之一所執導的。他們都在製作科幻電影,我在兩部影片當中都扮演主角。
699 這位夢者是個年輕的女演員,當時正因為明顯的人格解離(dissociation of personality)及所有伴隨症狀而接受心理治療。和通常的情況一樣,這種解離體現在她與異性的關係上,即體現在那相當於她人格中兩個互不相容部分的兩個男人之間的衝突上。
對第六個夢的評論
700 正如第一個夢和第二個夢一樣,這裡夢者也意識到了UFO,而且,UFO在此夢當中也作為一個象徵性的載體而出現。它的出現甚至是預料之中的事,因為夢者已經為此目的而將自己置於某種“中心”的地位——一個廣場或小鎮的中心。這就使她處於兩個對立面的正中央,左右距離相等,可以同時看見或感受到兩方面的情形。就這種“態度”而言,UFO更像是它的某種例證或“投射”。既然此夢將UFO表現為兩個唱對臺戲的製片人的電影攝製活動,便是意在逼人注意它的投射特性。我們可以輕易在這兩個人物身上辨認出夢者在她那處於離解狀態的愛的選擇中所面對的兩個相互競爭的對象,又進而識別出其中潛在的、本應通過對立的統一而得以解決的衝突。UFO出現在這裡,扮演的依然是我們此前見過的居間幹預的角色;但這一次又不同於以往,它是有意識的電影攝製行為所產生的效果,顯然並不具備任何作為調停者的意義。如果我們沒有忘記製片人在一個年輕女演員生活中所佔的重要地位,那麼就可以瞭解,這一對情敵在夢中化身為製片人實際上暗示著他們在她心目中贏得了更高的地位或更深的尊敬。可以說,他們已經走進了她個人戲劇場景的聚光燈下,相比之下,UFO則處於一個十分黯淡的地位,如果說它還沒有作為純粹的把戲而完全失去其重要性的話。夢者的重點已經完全放到了兩位製片人那邊;表面上的宇宙現象不過是他們所設置的無謂的特效而已,夢者的興趣全部轉向了她的職業抱負方面。這便封堵了此夢為她提供的解決之道。
701 令人難解的是,這個夢為何要讓UFO出場,又如此令人失望地棄置了它。考慮到此夢開頭富於暗示力的環境——廣場、中央、圓形——以及UFO(夢者顯然對它們十分了解)對感官的轟動效應,這種結局是相當出人意料的。這個夢似乎想說:“情況其實並非如此——恰恰相反,那隻不過是電影特效而已,科幻的虛構。還是想想吧,你在兩部電影裡都是主角呢。”
702 由此我們可以看出UFO出現在夢中的意圖所在,以及它為什麼會從整個場景中消失。夢者的人格在舞臺上佔據了中心位置,這是對兩極分裂的補償,因此是一種克服解離的途徑。為此需要一種強有力的影響來貫徹某種前後一致的態度。這種影響能使處於兩個自主的對立面之間的鐘擺式運動得以停息,並進而達成一致性的狀態。UFO激動人心地現身了,並在一瞬間集所有注意力於己身,從而完成了上述使命。
703 顯然,此夢中的UFO現象並不是真實的,只是服務於某一目的的手段,就像你對一個人大喊“注意”一樣。正因如此,它才會當即貶值:它根本不是真實的現象,而是人為的把戲,而此夢的演進接下來便轉到了夢者的個人問題和她在兩個男人之間的矛盾處境方面。假如這種為人熟知且十分常見的情形具有更深的含義,並且不只是一過性的遊移不定,而是持續時間更長,那麼這通常是由於當事者本人並沒有真的把它當成一回事——就像布里丹筆下那頭不知道先吃哪堆草料的驢子那樣:它所面臨的是一個假性問題,因為實際上它根本就不餓。我們的夢者似乎也是一樣:在上述的兩個人當中,她誰也不想要,她要的是她自己。這個夢將她內心真正的願望告訴給她,在夢中,兩個情人變成了製片人,整件事變成了拍電影,而且,她在兩部片子裡都擔任主角。這就是夢者真正的意願:為了事業,她要扮演年輕戀人這個主角,完全無視配角。不過,顯然她還無法在現實中完全實現這種願望,因為她仍然禁不住要把兩個配角看做真實存在,儘管他們實際上只是她自己這幕戲中的角色而已。這對她的藝術事業並非好兆,這份事業對她來說是否真的是一種嚴肅的追求,她本人還感到有些疑惑,而這份疑惑在我們看來是有理由的。與她那遊移不定的意識態度形成鮮明對照的是,這個夢明確地向她指出,事業才是她的真正所愛,從而為她的內心矛盾提供瞭解決出路。
704 不要想從這個夢中得到任何關於UFO現象本質的洞見。這裡UFO只被用作一種警示訊號,其效力要歸功於飛碟所造成的集體興奮感。無論這一現象是多麼有趣乃至令人警覺,但青春卻有權(或自認為有權)將“他和她”的問題看得更具吸引力。在這件事上它當然是對的,因為當一個人尚處於成長過程中,此世的生活及其法則當然比上天兆象所傳達的來自遙遠地方的訊息更加重要。人的青春能持續很長一段時期,而青春時期的獨特心態又是許多人一輩子所能達到的最高境界,事實證明,這種心理侷限在一些兩鬢蒼蒼的老人身上也同樣存在,對這些人來講,每個生日不過是他們撫思華年的懷舊性紀念日罷了。這樣的心理,其最好的結果也不過是令人潛心於自己的事業,任何進一步的成長都被視為純粹的幹擾。無論年齡、地位,還是教育,都不能保障一個人免於這種心理的停滯。人類社會畢竟還太年輕了,在無窮無盡的時光長河中,三五千年又算得了什麼!
705 我在此介紹這個夢,是想把它作為一個範例,說明潛意識也能以某種方式解決我們所憂心的問題。我要說的是,不能用一成不變的方式去解讀象徵,它們的意義取決於多種不同的因素。生活的前進,只能以每個人的腳下為起點,從他剛好站的位置開始。
706 在下一章中,我將討論幾幅與UFO有關的畫作。我曾給《播火者》(見插頁II)這幅畫的創作者寫過一封信,說畫中某些細節似乎與天空中出現的神奇現象有關聯。他隨後給我寄來了下面的材料,那是他在1957年9月12日所做的一個夢的記錄:
第七個夢
我發現自己和許多人一起站在一座小山頂上,俯瞰著腳下寬廣起伏的青青山麓,景色十分優美。
突然,一架飛碟輕飄飄地飛進視野,就停在我們面前,與視線相齊的高度,它在陽光下閃著光,我們看得清清楚楚。它看起來不像一架機器,倒類似於某種深海魚類,呈扁圓形狀,但極為龐大(直徑有30~40英尺)。它通體都是藍色、灰色和白色的點子,邊緣始終在起伏波動,起著槳和舵的作用。
此物開始圍著我們轉圈,隨後驀地直衝藍天,宛若衝出炮膛的炮彈一般,接著,它又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衝了下來,再次繞著我們所在的小山打轉。它這麼做的目的顯然是要吸引我們注意(當它飛到離我們很近的地方,就顯得小多了,樣子好像一隻槌頭鯊)。
現在它在我們附近的地方著陸了……從裡面出來一個生物(一個半人類的女子?),直衝我走來,其他人則紛紛閃避,站到一定距離之外回頭望著我們。
這個女子對我說,他們在彼界(就是她所來的那個地方)對我很瞭解,一直在觀察我是如何完成自己任務的(使命?)。她的聲音很嚴厲,語調近乎威脅,似乎非常重視加諸我的責任。
對第七個夢的評論
707 這個夢發生的時機,正值夢者意欲在此後幾天內拜訪我之際。此夢的表述中顯示出一種積極的、充滿希望的期待感。其中戲劇性的發展始於一架UFO的突然出現,其用意顯然是要儘可能清楚地把自己顯現給這位觀察者。細看之下,他發現它不是機器而是動物,是一條類似巨大鰩魚的深海魚類,而我們知道,鰩魚這種動物有時會嘗試飛行。這架UFO的活動重點在於它與觀察者之間的關係。經過上述前奏之後,飛碟著陸了。從裡面走出一個半人形態的生物,這便揭示了UFO與其觀察者之間是智慧的人際關係。來者是個女性的事實又進一步加深了這種印象,因為它是未知和不確定的,因此屬於阿尼瑪一類。該原型的神聖與神秘性質在現場的“人群”中引起了一陣恐慌反應——換言之,夢者記錄到了主觀上的一種逃跑反應。究其原因,在於這個阿尼瑪意象的重大意義:她是俄狄浦斯王命中的斯芬克斯,她是卡珊德拉[53],她是聖盃的使者,是發出死亡預言的“白夫人”……這一點由她所傳達的信息而得到了證實:她來自另一世界,他們在那邊對夢者很瞭解,並且一直在用心觀察他是如何完成自己的“使命”的。
708 阿尼瑪是集體潛意識(玄牝之域)的人格化身,[54]經驗告訴我們,後者具有一種急欲影響生活中意識行為的鮮明傾向,如果達不到目的,它就會以噴薄之勢猛烈地突入意識領域,憑著種種怪異而看似不可解的內容來逼它面對自己。此夢當中的UFO就屬於這樣的內容,其怪異已經達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在這裡,心理上達到整合的難度是如此巨大,以至於夢者一般意義上的理解力已經不敷使用,他只好動用神話方式來尋求解釋——外星居民、天使、精靈、神明等等——甚至當他還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什麼,這個過程便開始了。這些意念是如此莊嚴神聖,以至於人從來都不會問自己這是不是對集體潛意識過程的主觀感知。因為在一般判斷當中,人的主觀觀察或者是“真實”的,或者是“不真實”的感官錯覺或幻覺,別無其他選擇。其實後者也是自有其充分理由的真實現象,但顯而易見的是,人們從未將這一事實納入考慮範圍,只要沒有出現明顯的病態紊亂就算萬事大吉。然而,即使正常人身上也存在潛意識的外在表現,它們可以非常“真實”、非常鮮明,以至於觀察者會本能地拒絕把自己感知的東西視為錯覺或幻覺。他的本能是對的:人並不僅僅由外部觀照內心,同時也由其內心向外觀照。當內在心理過程無法被整合時,它常常會形成外在的投射。通常的規律是,男人的意識會將所有來自潛意識中女性人格化身的感知投射到一個阿尼瑪意象,即一個真實的女人身上,他對她的依賴程度和他實際上對潛意識內容的依賴程度完全相當。這便解釋了阿尼瑪為何具有如此重要的特質,這一點在夢裡她所提出的問題當中也有所暗示:你如何完成你生命中的任務(“使命”)——你存在的意義和目的(raison d' être)何在?這是一個關乎個性化(individuation)的問題,是一切問題當中最為重要的一個,它曾經從斯芬克斯的嘴裡以孩童謎語的形式說出來,讓俄狄浦斯來回答,而後者則完全錯誤地理解了它,(聰明的雅典觀眾會被斯芬克斯的“可怕謎語”矇住?你想象得出嗎?)俄狄浦斯未能運用他的才智看穿這個簡單而太過膚淺的孩童式謎語的神秘本質,還以為自己已經解答了這個問題,正因如此,他才會淪為悲劇命運的犧牲品。其實,他的答案應當包括斯芬克斯全身,而不僅僅是它的臉部。
709 正如《浮士德》中的魔鬼梅非斯特(Mephistopheles)被證明是那“捲毛狗的精髓”,同理,阿尼瑪也是UFO的精髓所在。但梅非斯特並不是《浮士德》的全部,阿尼瑪也只是心靈整體的一部分而已,這個整體已在夢中藉著深海魚類也就是“圓”的意象隱約有所暗指。在這裡,阿尼瑪在潛意識和意識之間扮演著女仲裁者的角色,她像斯芬克斯一樣,是一個雙重形象,是動物本能(身體)和人的特有屬性(頭)的複合物。她的身體當中潛藏著決定人的命運的諸般力量,她的頭顱中則蘊含著一種憑藉理智來矯正上述各種力量的力量(我們將在下文中展示的一幅畫,對這一基本理念也有所反映)。此時,該夢使用了一種神話式的語言,其中涉及到另一世界,還有監視人類行為的天使般的生靈等等觀念,從而生動地表現了意識與潛意識的共棲關係。
710 無論如何,這似乎就是我們能做出的最接近於完美的解釋了。至於其可能的超自然背景,我們必須坦白地承認,自己對此一無所知,也無從求證。無論是把UFO理解為一種客觀真實還是一種主觀現象,此夢無疑具有一種傾向,它試圖演繹某種我們常以這樣或那樣的形式一再遇到的極為古老的原型結構(psychologem)。這種原型結構就其本身而言即為一種現實的存在。它的基礎是真實的感知,根本無須UFO的物質現實相助,因為它在人們對UFO聞所未聞的時候就早已向人類顯現出來。
711 此夢的結束部分強調了那個女子所傳達的訊息,特別著重指出了它的嚴肅性,甚至於威脅性。與此事實相對應的集體性現象,是那種廣泛存在的恐懼,擔心UFO可能絕不像一些人想的那樣於人無害,害怕與其他星球的交流會帶來不可預知的後果。可為上述觀點提供支持的是,美國當局對公眾刻意隱瞞了某些信息[55],這一事實亦非空穴來風。
712 當今時代,大一統思維的毀滅性後果已是眾目昭彰,而個性化(individuation)這個問題的嚴肅性——實質上是危險性——更是無可否認,因為個性化是我們西方文明所面臨的一個重大選擇。不錯,在專制國家裡,個人自由遭到了剝奪,而且,我們也正在受到這種政治體制的威脅,且對於何為正確的防禦之道並無把握。於是,一個迫切的問題擺到了我們面前:我們是否要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個人自由遭到剝奪?應該做些什麼才能避免上述結果?
713 我們急切地尋求集體性的措施,結果反而強化了我們意欲反對的大一統思維。對於一切集體性措施所導致的抹平效應,只有一味解藥,那就是對個人價值的崇尚和強化。我們需要從根本上改變我們的態度(也就是metanoia,洗心革面),真正對整體的人有所認識。這件事只能是個人的作為,必須從個人做起,這才是真實的行動。這個夢意欲傳達的信息也正在於此,這是人性集體的、本能的基礎在向夢者發出呼喚。大型的政治和社會組織絕不能以其自身為目的,它們只是為達到目的而採取的權宜之計。正如美國人認為有必要拆分大型托拉斯一樣,大型組織的消滅最終也將被證明有其必要,原因在於,它們像癌症一樣不斷生長蔓延,一旦它們變成了自有自為之物並取得了自主權,就會吞滅人的本性。從那一刻起,它們就超越了人,並脫離了人的控制。人變成了組織的犧牲品,被肆無忌憚的瘋狂的觀念所毀傷。凡是個人在其中遭到泯滅的大型組織,全都暴露於這種危險之下。要對抗這種威脅著我們生活的東西,方法似乎只有一個,那就是個體的“價值重估”。
714 然而,如此至關重要的解決之道,卻無法隨意付諸實施,也就是不能憑著個人的計劃和洞察力加以貫徹;因為個體的人實在太渺小、太軟弱無力了。這裡所需要的,是一種自然而然的信仰,一種形而上的指令——這種東西,任何人都無法憑著自身的意志和理解來人為地加以製造,它只能自發地生成。我們所分析的這個夢,其潛在基礎正是這樣一種優勢遺傳物(dominant)。我向夢者指出,夢中圖景的某些細節可與UFO問題形成關聯,這便足以使夢者心靈中潛藏於這一集體現象之下的原型浮現出來,開啟他的慧眼,看到個體所具有的形而上的意義。經驗層面的人的靈性擴展,超越了自身意識的侷限,他的生活和命運都有了遠遠超乎個人的意蘊。他引來了來自“另一世界”的興趣;他們期待他超越經驗及其狹隘的侷限。個體的地位得到了提升,令其獲得了宇宙性的重要意義。這一神聖的轉化並非源自人的自覺意旨或理智信念,而是受到勢不可擋的原型印象衝擊的結果。
715 這樣的經驗並不是沒有其危險性,因為它往往給個體帶來膨脹效應。人的自我在幻覺中得到放大和提升,而實際上,它是被強行推到了背景當中,這才使它產生了膨脹的需要(比如,感覺自己是上天的選民),目的就是避免失去立足點,儘管這種膨脹恰恰會讓它飄飄然脫離自身的基礎。事實上,並不是自我(ego)得到了提升,而是某種比它更重要的東西在顯現:那就是自性(self),作為象徵,它代表著人的整體性。不過,自我總喜歡把它本身當作整體的人,因此就很難避免膨脹的危險。人們之所以對這類經驗避之唯恐不及——實際上是把它當作一種病態而心存恐懼——而且,潛意識這一理念本身以及對於該理念的任何關注之所以如此不受歡迎,其部分的原因也在於此。不久之前,我們還生活在一種心靈的原始狀態之中,面對著形形色色“靈魂的險境”——比如丟了魂魄,被精靈鬼怪附體,等等,這些都對人格的統一、即自我構成威脅。在我們的文明社會裡,這些危險還遠遠沒有被克服掉。儘管它們對個人的侵擾已不像過去那麼嚴重,但從大規模的社會或民族團體的角度看,情況絕非如此,這一點已在我們的當代歷史中再鮮明不過地體現出來了。它們是給個體帶來毀滅的心理流行病。
716 面對這種危險,唯一的紓解之道就是把個人納入到一種強大的情感支配下,這種情感不會壓抑他或毀滅他,而是令他得以完全。只有當潛意識的人與意識的人合而為一,這一切才有可能發生。上述的合一過程,僅僅是部分地受到我們意志的控制;其餘的一切盡在我們不知不覺中自主發生。憑著我們的意識頭腦,我們最多隻能走進潛意識過程的影響範圍以內,然後就得坐下來等著,看接下來將會發生什麼。從意識的角度來看,這整個過程就如同一次探險或“探索”,有點類似於班揚(Bunyan)在《天路歷程》(Pilgrim's Progress)中所描寫的那種求索之途。通過一番詳細的研究,[56]埃斯特·哈丁(Esther Harding)女士已向我們揭示出,儘管存在語言和外表上的差異,實際上班揚所描述的內在經驗今天也同樣降臨在那些選擇“筆直而狹窄”路徑的人身上。任何人若想知道個性化過程究竟是什麼樣子,我都可以欣然向他推薦哈丁女士的這本著作。對於“我能做什麼”這個不斷被反覆提出的問題,我也只能回答說,“做你向來的自己”,除此無他。所謂“向來的自己”,指的是我們在被文明同化的自覺存在中所失落的整體性,我們過去一直都處於這種整體性的狀態,只是自己不知道罷了。埃斯特·哈丁女士書中的語言簡單易懂,十分大眾化,任何一個有心人,哪怕他並沒有多少專業知識,也能明白其中的意思。他還能懂得,儘管他的問題(“在當前危機四伏的世界局勢之下,以我個人的微薄之力到底能做些什麼?”)看來似乎無比重要,但他最好的選擇還是不要破壞現狀,也就是什麼都不做。信奉集體的理想,依附於大型組織做一番事業,這種行為看起來風風光光、值得嘉許,而實際上卻是在給個人掘墓。團體的價值永遠比不上其每個普通成員的價值,而當這個團體主要由推卸責任的人和沒有用的人所組成,那又將如何呢?如果是這樣,那麼無論這個團體宣揚的信條是多麼美妙,到頭來也終歸是無益。此外,再好的工具如果落在錯誤的人手裡,也會發揮錯誤的作用,正如一句中國諺語告訴我們的那樣。
717 UFO帶給夢者的信息是一個與我們所有人都有關的時代問題。諸般兆象出現於天空,使得人人都能看到它們。它們在向我們每個人發出命令,讓我們想到自己的靈魂和自身整體性,因為,這就是西方在直面大一統思維的威脅之際,理應給出的答案。
三、現代繪畫中的UFO
718 我在為這篇論文收集資料的過程中,偶然見到了一位畫家的作品,這位畫家對當前的世界時局深感憂慮,因而在其畫作中表達了我們這個時代的根本恐懼——人人懼怕的毀滅力量的災難性爆發。實際上,用創作賦予時代思潮一個可視形象乃是繪畫的常律,一段時間以來,畫家們已經在其作品中引入了形式解體和“打破桌子”的主題,他們的創作抽象地脫離意義和感覺,其鮮明特色就在於“無意義”和對觀眾的故意疏離。這些畫家的心靈沉浸於毀滅性的因素,創造出一種關於美的全新概念,這是一種以疏離意義和情感為樂的美。組成這一切的,乃是碎片殘骸、無序的片段、破洞、扭曲、交疊,其幼稚與粗糙不亞於最笨拙的原始藝術嘗試,令傳統的技法觀念大跌眼鏡。正如時尚女裝界唯以求新為“美”,凡是新的東西,無論多麼怪異,人們都趨之若鶩,我們所說的這類現代藝術也同樣如此。這是一種混亂之“美”。此類藝術所宣揚的正在於此:我們這個文明的五光十色的垃圾堆。必須承認,這樣的一件事很容易引起恐懼,特別是當它與我們這個災難性時代的諸多政治可能性相結合之時。完全可以想象,在一個“大型破壞機器”的時代裡,參與其中能給人帶來一種特別的滿足感,就算不能有什麼作為,至少也要成為一把掃帚,把垃圾統統掃到角落裡去。
插頁II:播火者
719 這位畫家鼓起足夠的勇氣,承認了一種根深蒂固的普遍恐懼的存在,並在他的藝術創作中加以表現,正如別的藝術家也勇敢地——或者說受內心驅使而不得已地——選擇意識或潛意識中的毀滅意願作為其創作主題,描繪出我們的文明在崩塌之際的混亂景象一樣。他們在創作中所抱的那種充滿激情的超脫,足以與赫洛斯塔圖斯(Herostratus)相媲美,[57]那是一種全然不計後果的激情。然而,畏懼之情意味著承認自身的卑微;它令人從那一片混亂中退縮回來,尋求堅實可觸的現實,尋求以往狀態的延續,尋求意義和目標——一句話,就是尋求文明。人們意識到,一切毀滅都是由虧缺造成的,而我們自身所虧缺的,乃是一種能抑制混亂洶湧氾濫的至關重要之物。它必須努力爭取得到愈療並得以完全,以此來抗衡這個世界的碎片化。然而,眼下這種東西顯然無法找到,我們甚至想象不出是什麼可以讓我們得以完全。我們因而變得疑慮重重了,各種改造世界的空想在我們的心目中不再重要。往日的萬靈藥終於失效,不再受人信賴,或者嘴裡雖稱信賴,其實也只是半心半意而已。由於缺乏某種適用的,甚至僅僅是可靠的支配性觀念,從而造成了一種類似於tabula rasa(空白狀態)的情形——幾乎任何事物都可以出現在這塊白板上。UFO現象很可能就是這樣的一個奇異幻影。
720 這裡藝術家[58]已經或多或少地意識到了自己頭腦中的意象與UFO的類似之處,於是他在畫中描繪了一個圓形的火之物體,在黑暗的城市上空盤旋飛行。出於一種純真的擬人化衝動,他將此物畫得猶如人臉一般,這就使得它變成了一顆脫離了身體的頭顱。和頭顱一樣,那身體也是由火焰構成的。這是一個巨大的幽靈般的“撒種者”形象。他播撒火焰,於是從天而降的不再是雨水而是火焰。那似乎是一種看不見的火,“哲人之火”,[59]因為下面的城市並沒有注意到它,也沒有燃起大火來。這火悄然下落,沒有人注意到,表面上看也沒有發生任何作用,就像播種者手中撒下的種子一樣。這火的形象如同非物質的靈一般,大步穿越城裡的一幢幢房屋——兩個世界相互貫通,但彼此不能相觸。
721 正如“哲人”們,即古代鍊金術大師向我們保證的那樣,他們的“水”同時也是“火”。他們的墨丘利(Mercurius)乃是赫馬佛洛狄忒斯(hermaphroditus),一個複合體、complexio oppositorum(對立之統一),他是眾神的使者,是一也是全部。此外,他又是Hermes katachthonios(地底的墨丘利),是源於地下的精靈,閃亮而熾熱,比金屬更重,比空氣更輕,它是蛇同時又是鷹,含有劇毒,同時又是解毒之藥。他本身就是萬靈藥,是不死的仙丹,但另一方面,對於無知者來說,他又蘊涵著致命的危險。在那個時代,受過教育的人研究鍊金術的神秘哲學,作為自身知識體系的一般裝備——這種知識對他來說真正是一種religio medici(醫生的宗教)——因而這個播火者的形象在他的眼裡可能充滿了寓意,他可以毫不困難地將其同化到自己的知識庫裡。然而,對我們來說,這卻是一個令人不安的古怪之物,我們徒然四顧,卻找不到任何能與之相比的東西,因為我們意識頭腦所思索的內容和潛意識的指向是如此大相徑庭。畫中描繪了兩個世界不可共量(incommensurable)的性質,它們相互貫通,但彼此不能相觸。我們可以將其比作一個夢,它試圖告訴夢者,他清醒時雖然生活在枯燥的理性世界,但夜間卻一直面對著homo maximus(至人、完美之人)的幻影。如果我們將其理解為人的主觀反映,那麼這個巨大的形象就可以被視為一種心理上的峨眉寶光(spectre of the Brocken)。如此,我們可能不得不假定這位藝術家身上存在著一種潛抑的自大狂心理,而這也是他所害怕的。那麼此事就總體轉向了病理方面,不過是作者的神經質自白悄然滲透到畫面中而已。於是,畫面的寓意被降格了,那幅可怕的、充滿末日預兆的世界圖景變成了純個人的、自我中心的恐懼——這種恐懼,每個內心潛藏著自大狂傾向的人都會有,害怕幻想中環繞著自己的榮光會因遭遇現實而黯然失色。一部宏大的世界性悲劇轉而化作一場喜劇,劇名是《糞堆上的小公雞》。我們都深深地知道,這種玩笑在現實中發生得實在太多了。
722 如此信手拈來的理論絲毫不足以使這種由崇高到可笑的降格顯得合理。這個形象的重要意義不在於它的大小和奇異,而在於其潛意識象徵背景的神聖性。假如此事僅僅關乎個人虛榮和幼稚的自炫,那麼選擇一個別樣的象徵物似乎要合適得多——比如,他本人職業圈子內的一個成功而令人眼紅的對手,肯定能令人的印象更加深刻;再比如,他可以選擇某個能提升自己身份的形象。然而在這裡一切都指向相反的方向:這個形象在各方面都具有原型特徵。它有著超人的氣質,如同一位古代國王或一位神祇;它不是血肉之軀,而是由火構成的;它的頭是圓的,像一個發光的天體,或像《啟示錄》(10:1)中所描繪的天使的頭——“頭上有虹,臉面像日頭,兩腳像火柱”——又像中世紀繪畫裡表現的星宿之神的頭顱,彷彿星辰般閃亮發光。這頭與身體分開,似乎在強調它的獨立性,又可被比作煉金術士手中的神秘物質,那“哲人之金”,被稱為“頭元素”或“Ω元素”的aurum non vulgi,這一象徵源自3世紀潘諾普列斯的佐西摩斯(Zosimos of Panopolis)。這精魂在遍地漫遊,到處播撒火的種子,就像那些四處遊走、一路行神蹟(或施毀滅,或施療治)的神祇和神人一樣。《聖經·詩篇》第104首第4行中,把神的“僕役”比喻為“火焰”;而神本身則是“烈火”。“火”喻指其影響之強烈,是聖靈的象徵,後者就是以火舌的形式降下的。
723 這個播火者形象,其特性充溢於我們的傳統,有的是自覺的、《聖經》式的,還有的源自那種令人們產生彼此相似然而卻是自源性的意念的先天稟賦。這位畫家多少有些自覺地暗示到UFO現象,這讓我們透視到這兩套意念之間的內在關係:其中一套意念是另一套意念的闡釋,因為它們都是發自同一個源頭。這位畫家的另一幅畫作以藍白色調錶現了與前述第二個夢相近的主題。畫中描繪了春天的景色,藍天如穹廬般覆蓋著大地,又被一層銀霧籠罩得略顯迷濛。這層薄薄雲霧的一處洞穿了一個圓形的裂口,透過這裡你能看見深藍的高天。這裂口的兩端各嵌有一塊白雲,令它看起來彷彿一隻眼睛。畫面下方的公路上,以極端寫實的筆觸畫著一些疾馳的汽車。“他們看不見它。”畫家向我解釋道。在這幅畫中,UFO被傳統的“上帝之眼”所取代,它從天上凝望著人間。
724 這些象徵性意念都是原型意象,它們並非源自最近才有的UFO場景,而是向來就存在的。同類的歷史報告見於更早的年代乃至公元后最初的幾世紀。30年前,當人們對飛碟還聞所未聞的時候,我本人就遇到過一些十分相似的夢象,比如眾多的小太陽或金幣從天而降;或是一個男孩形象,身穿由閃亮金環做成的衣服;又或是一個人漫遊在星星的田野;再或者,一個太陽般的物體緩緩上升,在幻象發展過程中逐漸演變成一幅曼荼羅。我還記得,1919年曾有人向我展示過這樣一幅畫,畫面上是一個傍海的小鎮,那是個普普通通的現代海港,有冒著煙的工廠煙囪,還有要塞、士兵,等等。然而在這一切之上,橫亙著一道濃重的雲層,在雲層之上,運轉著一個“嚴峻的意象”,[60]那是一個閃爍金輝的圓盤狀物,被一個十字從中分為四等份。這裡,我們再次看到被一道雲層分開,彼此不相接觸的兩個世界。
725 從一開始,關於UFO的報告便作為一種極可能的象徵性流言而令我深感興趣;自1947年以來,凡是有關這一主題的書籍我都儘可能地收集到手。在我看來,UFO與曼荼羅象徵有著非常多的共同點,我曾於1927年在《太乙金華宗旨》(The Secret of the Golden Flower)一書中對此有所論及。儘管人們可能不願懷疑那些誠實的目擊者和雷達專家,然而我們仍然必須強調,UFO現象與某些心理狀態之間存在著明確的相似之處,這一點在我們評價那些觀測結果時是不容忽視的。除了提供一種可能的心理學解釋之外,這種比照還揭示了對於那種使我們心如鉛墜的集體恐懼的心理補償。這流言的意義並沒有因其被解讀為一種因果性徵候而窮盡;更確切地說,它具有活的象徵的價值和意義,也就是說,它是一個動態因素,由於人們對其普遍的無知和缺乏理解,所以它的作用才侷限於生成幻象流言這方面。所有原型產物都具有神秘特質,此一事實不僅是這種流言廣泛傳播的原因,同時也決定了它的久盛不衰。此外,這情結的神秘性還激起了人們更深的思索和更認真的研究,直到有人最終提出這樣的問題:在當今時代,如此這般的一個流言究竟意義何在?在現代人的潛意識中,究竟醞釀著怎樣的未來發展?早在帕拉斯·雅典娜(Pallas Athene)全副武裝地從眾神之父宙斯(Zeus)的腦袋裡跳出之前好久,便出現了圍繞這一主題的預感和預備式的夢境,並且向意識頭腦中輸出了一些不成熟的草圖。我們或是因勢利導,主動去理解它們,從而強化其愈療效力,抑或以我們的偏見、狹隘和無知去壓抑它們,使它們的正面效應轉到相反的方面,變成毒藥和毀滅——何去何從,全都取決於我們自己。
726 這令我想起我的許多患者曾再三向我問起的一個問題:如果補償因其象徵形式而無法為意識頭腦所理解,那麼它還有什麼作用?有些時候,人們只消略加思索就能理解夢中寓意,這種情形可以說並不罕見,除此之外,一個普遍規律是,補償意義並不會立即顯現,因此很容易被人忽視。潛意識語言不像意識語言那樣著意使自身明晰易懂;它是對無數資料的凝聚,其中許多都屬於閾下信息,它們與意識內容的關聯尚不為人所知。這些資料在形式上並非直接判斷,而是循著一種直覺的、古老的“模型”,後者由於其神話特性,是理性頭腦無法認知的。潛意識反應是這樣一種自然現象,它不在乎是否為個人提供益處或引導,而是純粹聽從心理平衡的需要而進行調節。如此一來,有時便會發生這樣的情形,正如我經常發現的那樣,一個夢即使沒有得到理解,卻仍然具有補償效果,儘管根據鍊金術中“Quod natura relinquit imperfectum, ars perficit”(在大自然裡未盡完美者,由藝術加以完美)的法則,意識的理解是一個必要條件。假如不是這樣,那麼人類的思索和努力就將是多此一舉了。就其本身而言,事實證明,意識頭腦常常認識不到它為自己營造的某些重要情境的總體狀況和意義,於是便需要潛意識站出來揭示其閾下的背景含義,然而這些內容又不是用理性語言來表達的,而是用一種極為古老的、具有多重意蘊的語言。由於它所使用的隱喻可以追溯到人類頭腦發展的早期歷史階段,因此,要解讀這種語言就得擁有必要的歷史知識。
727 以上的道理也同樣適用於我們正在討論的這幅畫:只有藉助於歷史的放大鏡,此畫的意蘊才能顯現出來。畫家的意識世界與來自他所未知領域的奇異幽靈狹路相逢,這一事實說明瞭恐懼是此畫的靈感源泉。這個被我們拋在身後,潛於下方同時又高於我們的世界,作為潛意識而向我們顯現,它將其閾下內容添加到我們的意識所創造的意象之上。由此便生髮出homo maximus(至人)的形象,就是希臘語中的Anthropos(人),是有著火樣本性的filius hominis(人子),其神一般的性質或曰神聖性可由一個事實得到證明,那就是,每當提起他,我們頭腦中立刻就會浮現出許多類似的形象,如以諾(Enoch)、基督(Christ)[61]、以利亞(Elijah),又如但以理(Daniel)或以西結(Ezekiel)所見的異象。既然耶和華之火是責罰、破壞和毀滅之火,那麼旁觀者儘可自由聯想到雅各布·伯麥(Jacob Boehme)所說的“憤怒之火”,其中包含著地獄本身,以及魔王路西弗(Lucifer)[62]。因此,播撒的火焰既可代表聖靈的“熱忱”,也可以代表邪惡的情慾之火——換言之,就是情感和愛慾的極致,是人類本性所能達到的但在日常生活中卻被禁止、壓制、隱藏或乾脆未被意識到的。如此看來,“晨星(Lucifer)”之名既指基督也指撒旦,並非沒有道理。《馬太福音》4:3及其後的幾行中描寫耶穌受試探,表現的就是二者之間的分裂,而(基督)與魔鬼及其手下墮落天使之間的爭戰則展示了雙方的對抗,同時展示了面臨道德審判的兩個對立面之間的內在關聯。對抗的存在,其先決條件來自兩方面的彼此衝突,否則,如果僅一方進攻而另一方退避,或者一方單向地依存於另一方,比如說在善實而惡虛的情況下,就不會有對抗存在了。
728 畫中這個火焰構成的形象含義模糊,因而成為對立雙方的結合。它是一個“結合的象徵”,超乎於人類意識的整體性,所以能夠將那些僅倚靠意識的人的破碎性彌補完整。它帶來拯救,同時也帶來災難。其結果是好是壞,要取決於個人的理解和道德抉擇。此畫是發給現代人的一個訊息,告誡他要對天空中的兆象加以深思,並正確地解讀它們。
729 畫家在幻想中對UFO現象的思索最終形成了這樣一幅畫,其基本特性與上文那些夢裡已經討論過的特性十分相似。它屬於另一個維度,屬於眾神的世界,似乎與我們的現實並無關聯。這幅畫給人留下的印象,就像某個被揀選的人眼中所見的幻象,這個人得到特殊的應許,能看到眾神在地球上隱秘的作為。我們看到畫家對於UFO現象的解讀,極大地不同於一般認為UFO是智慧生物所操縱的太空機器的觀點。
插頁III:第四維度
730 與上幅畫一樣,這一幅也是當代人的作品。為了避免誤解,我必須首先指出,它是畫在帆布上的,背景中的特殊處理並不是隔著畫布透出的木頭紋理。畫家是在著意表現某種正在生長或流動的東西。同樣,他運用一座城市襯著天幕的剪影來強調一架飛機正在從水平方向穿越畫面。儘管雅可比(Jakoby)在他的畫中將城市壓到畫面的低處,與浩瀚的夜空形成對比,但畢爾克豪澤爾(Birkhäuser)卻將地平線上移,藉以暗示背景中的精髓亦向下注入大地深處。畫中城市呈現柔和的暗紅色調;背景則是淺淡的、水汪汪的藍綠色,雜有一道道淡黃和硃紅的條紋。
731 在這個背景之上,有十四個若隱若現的圓圈。其中十個顯現為若干模糊的半人半獸臉孔之上的眼睛,另外四個看上去則像是樹幹上的節瘤,又似乎是有光環圍繞的深色飄浮物。一道水流從畫面上部那張大臉的口中傾瀉而下,淌過下面的城市。二者互不相觸:在這一縱一橫、彼此截然不同的兩個平面上,同時發生著兩個不可共量的事件。在橫向的平面上,是一座三維的城市,沐浴在從畫面左方射來的一道光線之中,與背景全無關係;既然如此,我們就只能將此背景視為第四維度了。兩個世界相交處的線條形成一個十字(城市與下瀉的水流)。而這兩個世界之間唯一可辨的關聯,就是城市上方那張大臉的雙眼中向下瞥視的目光。那張臉上鼻孔明顯,眼睛也分得太開,看起來很是異樣,這顯示出它只是部分地具有人類特質。在另外的四張臉當中,唯一可以確定無疑是人類面孔的,處於畫面左上方;而左下方的那張臉則十分模糊,只能勉強辨認出來。如果我們把畫面中間的那張臉(由於它最大、最顯眼,並且那道水流就是由它的口中淌出的)視為最主要的、本源性的一張臉,那麼整幅畫的基本結構便呈現出如下的五點形排列:

732 此乃quinta essentia(第五元素)的象徵,相當於“哲人之石”。它代表一個圓的四等分及其圓心,或是向四個方向發散的神性,又或者是意識的四種功能及其統一的基質,即自性(self)。在此,四位一體(quaternity)表現為3+1的結構:三張半是動物、半是精魔的面孔外加一張人類的面孔。這幅畫的奇異特徵令我們想到柏拉圖在《蒂邁歐篇》(Timaeus)裡所討論的四位一體,以及更早之前以西結(Ezekiel)在幻象當中所見的四位熾天使。他們當中的一位生著人類的面孔,而其他三位都生著獸面。[63]該主題還反覆出現在某些描繪霍魯斯(Horus)眾子的作品中,在福音書作者的標誌中、在四部福音書中(前三部為“對觀福音書”,最後一部為“靈知性”的),以及基督教玄學的四個位格(三位一體與魔鬼)中。這種3+1結構作為一個母題貫穿於鍊金術中,並體現於科普特的瑪麗亞(Maria the Copt)或猶太女子瑪麗亞(Maria the Jewess)身上。歌德(Goethe)在劇本《浮士德》關於卡皮裡的一幕中重新拾起了這一母題。“4”這個數字作為圓的自然等分在鍊金術哲學中是一個總體性象徵,我們還不應忘記,基督教的核心象徵也是四位一體,當表現為長十字架形狀時,它甚至有著3+1的結構。[64]
733 這幅畫和前一幅一樣,描繪了兩個不可共量的世界之間的碰撞,二者一個是垂直方向的,一個是水平方向的,它們只交匯於一點:播種者要在地上播火的意願,空中之眼向下瞥視的目光。
734 至於那四個不是眼睛的圓環,[65]我們注意到,其中只有最左邊的那一個是正圓形,並且顯得有實在感。嘴巴右邊的那個圓很亮,中心顏色較深;第三個圓似乎在吐出發白的蒸汽;第四個圓半遮在水流之後。它們共同組成了一個成員各不相同的四位一體,與八隻彼此一樣的眼睛組成的整體形成對比;如果我們不理會中央的主要面孔的話,這八隻眼睛又構成了一個具有3+1結構的四位一體。
735 很難說得清正中的那張主要面孔有多少成分屬於動物,又有多少成分屬於人類。但既然它代表著“活水之源”(活水,即第五元素,等等),並似乎具有獸性的成分,那麼其人類特性之不確定便是顯然易見的了。我們由此會想到以西結(Ezekiel)所見異象中現身於藍寶石寶座之上的那個“彷彿人的形狀”,想到在《舊約》中經常發作的耶和華的暴烈。在基督教插圖作品中,三位一體由三個人形所組成(偶爾被描繪成三頭一體的形態);而那第四位,就是魔鬼,傳統上則被描繪成半獸的形象。我們所討論的曼荼羅似乎是對基督教整體性的一種補充。
736 另一個值得注意的事實是:畫面下方的兩張臉儘管是倒置的,卻並不是上方那兩張臉的倒影,而是兩個獨立體,代表與上界相對的下界。此外,位於畫面上方的兩張臉,其中一張是光明的,另一張則要暗得多,還生著一對尖耳朵。與這種對立相反,畫中的水流方向卻是一致地自上而下,從而形成了一種位勢。水的源頭不僅高於地平線,也高於畫面的橫向中線,上界因此被賦予了生命之源的意義。由於人類的三維之軀通常被視為生命和力量的所在,那麼將生命之源置於第四維度,便是對這種理念的一種補償。生命由一個理想的中心源源流出。由此可見,第四維度的對稱性只是表面上的,實際上,它是不對稱的——這一點無論對於核物理學還是對於潛意識心理學,都是非常重要的。
737 “第四維度”的背景是一種“幻象”,包含“看”與“所見之物”雙重意義。它表現為眼下的這種樣子而非其他,似乎完全是一種巧合,如果遇到單純的偶然事件,就能使它變成另外的樣子。這些圓點子漫無目的地散在一個淺淡的表面上,大多數作為一些半人半獸臉孔上的眼睛而存在。這些臉孔模糊不清,無確定表情,勾不起我們的興趣。這幅畫拒斥人們任何探索和接近它的嘗試,因為大自然的機會之作若缺乏審美魅力,它對於我們的感性就沒有影響力。其隨意性令人們哪怕最些微的解讀嘗試都看似空洞的臆測。這就需要心理學家們發揮他們那種常令外行人感到不可思議的興趣,循著一股朦朧的秩序本能不懈地尋索下去,為達到目的,他們用上了所有研究手段當中最原始的一種,也就是計數。當可供相互比較的特徵太少或者乾脆沒有時,起碼還有數字作為一種排序大綱。然而,畫中那些小碟狀物或孔洞卻是清清楚楚的圓形,其中大部分是眼睛。數字及其他模式的出現都僅僅出於偶然——我必須再次強調這一點——其重複出現是幾無可能的一件事。在此種情形下,我們必須剋制一切統計學的或經驗主義的思維,因為針對此畫的概率測試必將包括許多天文數字。只有當一種極其簡單的實驗可以在短期內一再重複時[例如賴因(Rhine)測試],這種調查才是可能的。我們所討論的這幅畫是一個獨特而複雜的事件,從統計學角度講完全沒有意義。然而,從心理學角度看來,這樣特殊的事件也可能自有其意義,因為意識頭腦會不自覺地被其神聖和神秘性所感染。故而,無論它們顯得如何不可能,如何非理性,我們都必須將其納入考慮範疇,只因為它們是心理過程中的一些重要因素。但是我必須強調指出,這樣做不會證明任何東西。
738 既然心理學能對人產生現實的影響,那麼它便不應滿足於研究平均現象,因為平均現象只能揭示人的一般行為。相反,心理學研究必須將注意力轉向個人的例外表現,而統計數字所起的作用,正是將這些例外一概抹殺掉。人的心靈不是因其一般而是因其獨特才獲得它的真正意義,這一點是科學程序所無法容納的。如果我們沒能從實踐經驗中學到下面的道理,那麼賴因的實驗則教給我們,未盡然的事情真的會發生,只有當種種未盡然在我們對這世界的認知畫面中佔有一席之地時,這幅認知畫面才與現實相符。這種觀點是褊狹的科學態度所深惡痛絕的,儘管事實上如果沒有例外情況,統計學就根本不會存在。此外,在現實生活中,例外幾乎比常規更加重要。
739 由這幅畫中,我們可以對天空中出現物的本質略作歸納。這裡的“天空”並不是我們眼見的蔚藍蒼穹,也不是佈滿繁星的宇宙;它是一個奇異的第四維度,其中包含著超自然的存在以及黑暗碟狀物或圓形孔洞。畫中的背景具有某種液體的、水樣的特質,這與上幅畫中純粹火樣的特質形成了鮮明對比。火象徵著活力、激情和情感,而清涼且具有實體性的水,則代表著被動的對象和超然的冥思,因此它才成為止渴的aqua doctrinae和撲滅火焰的refrigerium[66],就像鍊金術中的火精靈(salamander)那樣。
740 古代鍊金術大師雲:“我們的水乃是火。”細加思索之下我們發現,此種同一性分解成了兩個對立面。潛意識中神的意象也是如此。這種表面的神秘是所有亦此亦彼又非此非彼之物的典型特徵,特別是潛意識,我們只有在寓言中才能體驗到它的現實性。同樣,我們可以將第四維度僅僅看做一種數學上的虛構,智慧的詭辯,或者將其視為某種潛意識的啟示,因為我們對它並無直接的體驗。
741 該畫組成因素的潛意識安排暗示我們,UFO是一種升至可見領域的潛意識內容;一言以蔽之,它們是一種原型意象。
插頁IV:伊夫·唐居伊(Yves Tanguy)的畫
742 這幅畫創作於1927年,也就是說,畫家提前十多年便預見到了城市遭到大規模轟炸的情形。因為此畫在人們頭腦中勾起的正是大轟炸的聯想。當代繪畫通常都相當晦澀難解,因為此類作品的宗旨就是要廢去意義和形式,代之以某種奇異而令人不安的東西——有鑑於此,我便把這幅畫拿給儘可能多的人看,以這種方式開展了某種羅爾沙赫氏測驗(Rorschach test)。看到此畫的人當中,大多數都把畫中那個最難理解,也最為抽象的黑白背景視為一個平坦的表面。畫面中心的五個形象受到光照而投下了影子,也為上述觀點提供了支持。可以看到,它們的陰影落在一個平面上。至於這個平面究竟是什麼,則眾說紛紜:有些人說這是極夜時候漂著浮冰的海面,也有人說這是夜霧籠罩下的大海,又有一些人說這是某個遙遠星球(比如天王星或海王星)的荒涼表面,更有一些人認為這是某個瀕臨海灣的大城市(比如舊金山或紐約)燈火璀璨的夜景。而懸在“城市”上方呈五點形排列的那些奇異物體則令大多數受試者感到迷惑不解。一些人立即把它們看成了正在下落的炸彈及爆炸景象。中間的那個形象被看成一個海洋生物(海葵、章魚之類)或一朵花,又或者是一張亂髮糾結的鬼臉(眼睛看向左下方);另一些人把它看成大火燃燒時盤旋升騰的濃煙。圍繞著它的四個形象則被理解成海洋動物、一股股的濃煙、菌類,或者因為那些角狀物而被看做魔鬼。左上方的那個形象以其鮮明的黃綠色與其他三個形象晦暗含混的色調構成了反差,於是它被解讀為有毒的煙霧、一種水生植物、火焰、著火的房子,等等。我在此必須坦承,從高空飛機上俯瞰的海濱城市這種說法最令我信服。據說畫家曾經做過海員,那麼他應當有很多機會得到此類印象。
743 畫中的地平線被一些雲狀物遮住,在這片迷濛之上,隱約懸著一個圓形光體;在這光體的左邊,橫亙著一道發出微光的雲團(?),形狀如同雪茄。在那團光體的中心,勉強能看出一點黃綠色,與呈五點排列的那些奇異物體當中位於左上方的黃綠色“火焰”恰恰相當,就像是偶然的巧合一般。另一個與此類似,但清晰可辨的光點,處於畫面更偏下的位置(中右方),直接懸於城市上空。一條隱約的連線將它和另一個黃綠色光點連在一起,後者顯然是那團火焰的延伸。第二個光點略呈長條狀,指向一個隱約可辨的似在旋轉的多層同心圓的中心。有意思的是,我們注意到前面提到的那個位於畫面頂部的光點,也連著一個同心圓。可惜本書中的複製品顏色過暗,因此看不到這些同心圓;它們看上去好像只是圍繞著那個黃色光點的一圈光暈,但用手觸摸時能感覺到微凸的線條。它們或許是用某種尖銳的器具刻劃出來的,其圓形的性狀是毫無疑問的,這一點在下面那個同心圓構造中也有清楚的表現。
744 以上細節似乎全然出於巧合,我們從前一幅畫中也得到了此種印象。它們的這種偶然性是無可否認的。然而,當它們被置於系統比較之時,它們又展現出相當不同的側面。似乎是出於偶然,畫面中有兩個中心為深色的發光旋轉體;又似乎出於偶然,一個雪茄形狀的物體出現在夜空中,伴有一個亮點;還有一道線條將第二個旋轉體與那團火焰連接起來。人們可以輕易地馳騁自己的想象,把那團火焰解釋成由那旋轉體發出的拋射物,或者時到今日我們也可以說,它是由UFO發射出來的——因為據說UFO除了具有其他種種特點之外,還有噴火傾向。在這裡,它是在播火,因為有一道清楚的連線把它和那團火焰連在一起。不過,畫面中還橫貫著另外幾條起伏的線條,像是高速公路或國境線一樣。它們是否與天空中的現象有什麼關聯?這幅畫中還有太多引人猜測的地方,比如那些無法確定的有形輪廓,它們和那團“火焰”共同構成了一個3+1結構;位於畫面中央之物也同樣令人費解,雖說它也同樣投下了陰影,但它的性狀顯然不同,顯得更為朦朧,因而與前者有所區別。
745 仔細觀察之下,畫中的一個重要因素便顯現出來,如果我在此對其忽略不提,那麼我們對這幅畫的描述就說不上完全。我要說的是:那道圓柱狀的、形如陽具的雲團(?)直指著畫面最上端那個發光的旋轉體,如果從性的角度解讀,可以把這看做男女交合的圖景。與此類似地,從下面那個旋轉體中躥出了一朵小火苗,又與畫面左邊的大火苗相連。用心理學術語來說,後者乃是四位一體中那個異質的“一”,這個“一”所具有的分化的功能與其他三者未分化的功能形成對照,因而成為主要的功能(抑或成為低級功能)。四者共同形成一個展開的整體性象徵,即自性的經驗一面。諾斯替教(Gnostic)眾神中當有一位名叫芭碧蘿(Barbelo)的,此名的意思為“四聯之神”。根據基督教早期的一種觀念,道成肉身之神的統一體棲於四部福音書形成的四根柱石之上(代表3+1的結構),正如諾斯替教的monogenes(unigenitus,獨生子)立於tetrapeza(四足桌)上一樣。基督是教會的頭。作為神,他是聖三一的統一體,而作為歷史上的人子、肉身的人,他是個人靈魂的原型,同時又是一個頂峰、目標,是這世上所有經驗意義上的人的總和。於是我們達成了一幅貌似偶然的天上聖婚的畫面,隨之而來的便是救主的誕生及其在地上的顯現。
746 這幅畫的一個顯著特點,是畫面中重點突出的水平軸線。它的縱向軸線表現在那組四位一體的形象當中,更引人注目地表現在那火焰的自天而降當中。將其比作轟炸並不顯得牽強,因為在此畫創作的當時,轟炸的可能已迫在眉睫,它既是對過去的回憶,又是對未來的預感。天上的UFO和地上所發生的特異之事共同構成了一條令人印象深刻的垂直線,這可被解讀為另外一種秩序的侵入。畫面的重心無疑落在那個五點排列之上,對此我們前文已經討論過了。它絕對是一個謎一樣的結構,而這顯然與畫家的意圖恰恰相符。他無疑成功地表現出了那種淒涼、冷漠、死寂,宇宙洪荒的“非人性”和水平軸向上那沒有盡頭的荒涼,儘管畫中內容還令人生出“城市”的聯想。畫家在此進一步確證了現代藝術中描繪物不可辨識的傾向,以及切斷來自觀賞者的共鳴和理解的傾向,令後者感到挫折迷惑,無所憑依,只有倚靠自己。
747 這幅畫在觀者心目中所產生的效果與羅爾沙赫氏測驗十分相像,在這裡,一幅純粹出自偶然的、非理性的畫面訴諸人類想象力的非理性力量,激發了觀賞者的潛意識活動。當他的外傾興趣以這種方式碰了釘子,便退回到“主觀因素”方面,增強了後者的能荷,此一現象在最初的聯想實驗中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從實驗者嘴裡吐出的孤立的語詞刺激物令受試對象惶惑而尷尬,因為它所包含的意義可能不止一個。他拿不準該怎樣回答,這便使此類實驗所獲得的答案紛繁多樣,而且,更為重要的是,這造成了因潛意識內容的侵入而產生的大量心理擾動反應。[67]
748 興趣在這不可解面前碰了釘子,轉而內傾,從而造成了潛意識的群集(constellation)。現代藝術也有著同樣的效果。因此我們可以說,它在意識或潛意識層面上具有某種意圖,要把觀者的視線引離可理解的、令人愉悅的感官世界,而將潛意識的啟示作為此種人類環境之缺失的替代物強加給觀者。聯想實驗和羅爾沙赫氏測驗的目的也一樣:就是要提供意識的背景信息,在這一點上,它們獲得了極大的成功。現代藝術的實驗設置顯然也同樣如此:它向觀者劈面提出一串問題——“你會作何反應?你怎麼想?你會生出什麼樣的幻想?”換言之,現代藝術最關切的不是本身創作的畫面,而是觀賞者及其不自覺的反應。後者看到畫布上的色彩,被激起了興趣,但是他所能發現的只是一個藐視人類理解力的作品而已。他感到失望,而此時他除了自己的主觀反應已無所憑依,後者則藉著各種感嘆而進行自我表達。任何人只要懂得怎樣解讀這些感嘆,就會對觀賞者的主觀性情多有了解,但對那藝術作品本身卻不甚了了。對他來說,這不啻一次心理學測試。這種說法聽起來可能有貶損藝術之嫌,但只有那些把主觀因素僅僅視為不安之源的人才會這麼想。假使這些人對自己的心靈感興趣的話,他們就會嘗試著更為切近地審視自己意念中群集的情結了。
749 哪怕創造型藝術家的最大膽幻想——無論它是如何超越了理解力的限度——也總是受制於心靈本身的侷限性。既然如此,他的畫作中就很容易出現一些莫名其妙的形象,它們標示著某些限制性的、預設的因素。表現在唐居伊的畫裡,那就是前面討論過的五點形排列物、具有3+1結構的四位一體,以及“天上的兆象”,那些圓形物和雪茄形物——一句話,就是原型。現代藝術嘗試掙脫可見與可理解的表象世界、飄浮在無邊無際的混沌中,在此過程中,它較心理學測試更進一步地喚起了人們內心的情結,使之蛻去了平素的個人化外表,以其本相,也就是本能的原始形態表現出來。它們在本質上是超乎個人的、屬於集體潛意識範疇的。每當人的本能天性與外界出現衝突時,個人情結便浮現出來。這是適應不良的徵象,由其敏感性所釋放的影響將那張適應的面具從文明人臉上剝落下來。這似乎也正是現代藝術間接指向的目標。現代藝術儘管貌似恣意縱橫、一派混亂無序,但它對潛意識的強化效應卻彌補了美和意義的缺失。既然這目標並不混亂,而是隸屬於事物的自然秩序,人們便抱著一份期待,希望看到作為此種秩序的指徵的形狀和模式浮現出來。我們在前文中所討論的那兩幅畫似乎都是這種情況。在無數可能性構成的一片混亂當中,似乎偶然地顯現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秩序要素,後者與古老的心靈優勢遺傳物之間存在著最密切的類同,但同時又喚起了我們這個科技時代所特有的集體幻象,並將其描繪在天幕之上。
750 這種圖畫是相當罕見的,但絕非無處可尋。在這一點上,親眼見過UFO的人相對較少,然而流言的存在卻是無可置疑的事實。這流言甚至引起了素來頭腦清醒、講求實際的軍方的注意,儘管它在意義上絕對不可能超出我在前文中指出的那些畫的含義。任何人若想對UFO神話的影響範圍有一個獨立的認知,不妨讀一讀埃德加·塞弗爾斯的著作《南非上空的飛碟》(Flying Saucers über Südafrika)。儘管此書在許多地方都存在值得商榷之處,但人們可以從中大致瞭解到,對一個有腦子的、善意的人來說,接受UFO存在的概念需要付出多麼大的努力。這無疑是一件充滿挑戰性的事,作者為此使盡了渾身解數,上下求索。可惜他缺乏潛意識方面的心理學知識,而這或許是此處最重要的東西了。書中陳述了自古至今一切基於科學、哲學前提的解讀嘗試,不過,遺憾的是,這些解讀同時也基於不可驗證的通神論的斷言。輕信和缺乏分辨力在別處或許是一宗罪,但在這裡卻正好服務於一個有用的目的,即包羅起了所有關於UFO問題林林總總的猜測。凡是對此流言的心理學感興趣的人,捧讀此書定能開卷有益,因為它讓人可以綜合地縱覽UFO心理現象學的全貌。
四、UFO現象的早期歷史
751 儘管UFO直到二戰末期才開始引起人們的廣泛注意,但在很早以前這種現象就已經為人所知了。對UFO的觀測始於20世紀的前半期,不過在更早的世紀,乃至古代就已經有關於它的描述。涉及UFO的文字記載林林總總,來自許多不同的渠道,需要對其進行鑑別評價。在此,我姑且為自己免去這一負擔,只為讀者舉兩個例子。
插頁V:巴塞爾(Basel)單張,1566
752 這幅畫摘自1566年8月印刷的一份單張,發佈者名為薩繆爾·科西烏斯(Samuel Coccius),自稱是“居於本國巴塞爾城的一位聖經和藝術設計專業學生”。他報告說,在該年8月7日的日出時分,“大氣層中出現了許多龐大的黑色球體,它們在太陽前方高速運動,彼此衝突,彷彿在爭鬥。其中一些變得火紅,隨後便隱沒消失了”。
753 如畫中所示,這幕情景出現在巴塞爾這個地方。那些UFO之所以呈現黑色,可能是因為襯著初升太陽的緣故。其中有些明亮而火紅。它們的速度和不規則的運動方式都是UFO的典型特徵。
插頁VI:紐倫堡(Nuremberg)單張,1561
754 這幅單張印刷品敘述了一個為“無數男女”親眼目睹的“極其可怕的景象”,它發生於1561年4月14日的日出時分。他們看見太陽附近有大量血紅的、發藍的或黑色的“球體”,“有的是三個排成一列,時而又化為四方陣形,也有保持單獨的。在這些球體之間還能看見一些血紅色的十字形狀”。此外,又有“兩個巨大的管子”——圖中顯示有三個——“可以看見裡麵包含著三個、四個乃至更多的球體。它們全都開始彼此打鬥。”這種情形持續了大約一小時。隨後,“它們紛紛從太陽附近和天空中掉落下來——正如圖中所畫的那樣——落到地上,彷彿都著了火似的,接下來,它們在地面漸漸熄滅消失,產生了大量水汽”。在那些球體下方有個長條狀物,“形如巨大的黑色長矛”。自然,人們當時把這種“景象”解讀為一種上天的兆象。
755 讀者可能已經注意到,這份報告中含有某些我們熟悉的細節。首先是那些“管子”,類似於UFO報告中提到的圓柱狀物體。如果換用飛碟研究的那套語彙來表述,它們就是可以載著多個較小的凸透鏡形小飛碟做長途飛行的“母飛碟”。在畫中,它們正在向外釋放或回收小飛碟。特別重要的是,儘管現代UFO報告中未見記載,但圖中卻無可置疑地出現了一些四位一體的形象,有時表現為簡單十字,有時是四個碟狀物組成的十字,也就是常規的曼荼羅圖案。而三與四的兩難選擇,又似乎暗示著3+1的主題。而從軍事角度解讀這一現象,在16世紀是非常典型的,正如今人會自然地從科技角度對其做出解讀一樣。他們把那些管狀物視為大炮,而球狀物則是炮彈,球狀物的穿梭往返是一場炮戰。那巨大的黑色矛頭以及槍桿(?),似乎象徵著某種男性因素,特別是它的“穿透”能力。在今日的UFO文獻記載中,也可見到類似的內容。
756 這裡對於十字主題的強調顯得十分突出。十字形狀在基督教中的意義在此可以忽略不計,因為我們所分析的是一個自然現象,其中有大量圓形物體在劇烈活動,飛速對射,令報告者聯想到戰鬥場面。假如UFO是活的有機體,你可以想象一大群昆蟲隨太陽升起而飛起的情景,它們不是在彼此打鬥,而是在相互交配,進行著一場婚慶的狂歡飛行。在這裡,十字代表對立(縱與橫)統一,意為“交叉”;從“加號”的意義上講,十字也是相接、相加的意思。當那些球體成雙成對地搭配組成四位一體時,它們又形成了交互婚姻的四元結構,對此我曾在《移情心理學》(Psychology of the Transference)中進行過探討。它構成了原始時代“交表婚”的基本模式,但同時也是一種個性化象徵,代表合“四”而一的觀念。
757 炮彈落下之處,升起一股股煙柱,令我們聯想到唐居伊的畫。日出時分,Aurora consurgens[68][出自波墨(Boehme)託名阿奎那(Aquinas)的一部著作],喻指著光的啟示。上述兩份報告不僅彼此間存在清晰的相似之處,它們還與現代飛碟傳說及當今的一些個人潛意識作品之間存在明顯的類同。
插頁VII:發現另一世界的精神朝聖
758 這幅17世紀木刻所表現的可能是玫瑰十字會(Rosicrucian)的啟示圖景,具體來源於何處尚不得而知。[69]畫面右邊是我們熟悉的這個世界。那位朝聖者,顯然是行走在一次pélerinage de l'âme(靈魂朝聖)的途中,已經突破了此世的繁星點綴的邊緣,從而得以望見了另一個超自然的宇宙,其中充滿了看似雲彩或山脈的景象。其間又顯出以西結之輪,以及碟狀或彩虹狀的形象,這些顯然代表著所謂的“天體”。由以上象徵中我們能找到UFO幻象的原型,那便是蒙啟示者所得到的啟示。它們不可能是我們這個經驗世界中所見的天體,而是由內在的四維世界所投射的“rotunda(圓)”。這一點在下面一幅畫中表現得更為明顯。
插頁VIII:胎動
759 此畫摘自《魯珀斯堡抄本》(Rupertsberg Codex)中的《認識上帝之道》(Scivias),作者為12世紀的希爾德嘉德(Hildegard of Bingen)。它表現的是胎兒在母腹中的悸動或曰“生機搏動”。一道秘流自上界傾注,流入胎兒體內。值得注意的是,畫中表現的上界是個一分為三的正方形,代表三位一體;然而,按照三位一體的概念,這三部分本該是均等的,圖中卻不是這樣:中間的部分與其他兩部分並不相同。這部分被圓形物所充滿,而另外兩部分的主題圖案則是眼睛。與以西結之輪(wheels of Exekiel)類似,這裡的小圓與眼睛之間也存在著關聯。
760 按照希爾德嘉德的文字敘述,“無數眼目”(實際上畫中每部分裡包含24隻眼睛)的照臨意味著“神的知識”,也就是神的觀照和全知,相當於《聖經》中提到的耶和華“遍察全地的”七眼(《撒迦利亞書》4:10)。另一方面,圖中的圓形物則代表神的作為,比如,將神子作為救世主送到人間之舉(p.127)。希爾德嘉德補充道:“一切善惡都彰顯於神的知識當中,因為它從不為任何闇昧所矇蔽。”人的靈魂是一些“火球”(pp.120, 126, 130, 133),那麼基督的靈魂想必也是這樣的一個球體,因為希爾德嘉德對自己所見異象的解讀並不侷限於人類胎兒的發育,而是特別提到了基督和聖母(p.127)。一分為三的正方形代表著進入胎兒體內的聖靈(p. 129)。聖靈以其賦生的一面達成了神性與物質的結合,正如神聖傳說所清楚表明的那樣。處於靈性和物質之間的中間態顯然就是充滿正方形中間部分的圓形物,生命機體的早期階段。圖中共有30個小圓,或許是出於巧合,但30這個數字(一個月中所含的天數)令人聯想到月亮,物質世界的統治者;而數字24(一天中所包含的小時數)則令人聯想到太陽,象徵意義上的王者。此處所表現的是對立統一(coniunctio)的母題(⊙和)——這個例證中所體現的潛意識意願,後來在尼古拉·庫薩(Cusanus)[70]對神的定義中被表述為對立的統一體(complexio oppositorum)。在這幅細密畫中,這些圓形物顏色火紅,彷彿是一種靈性的魚子,人類將從這些火的種子中萌芽。魚子的比喻在這裡情有可原,因為鍊金術中也曾將這種圓形物喻為魚眼。魚眼永遠睜開,和神的眼睛一樣。它們相當於scintillae, “靈魂的火花”。這些鍊金術典故很可能是經由德謨克利特的原子論(spiritus insertus atomis)之途而潛移默化地影響到希爾德嘉德,從而進入了她的文字。[71]而畫中聖靈被表現為正方形,很可能緣於另一個此類典故的影響。
761 四位一體的正方形在鍊金術中是一個代表整體性的象徵符號。由於它有四個角,因此被視為大地的象徵;而圓形則被視為精神的象徵。大地是女性的,精神是男性的。以正方形作為靈性世界的象徵當然是極不尋常的,但當我們考慮到希爾德嘉德本人的性別時,這種現象便比較容易理解了。化圓為方本身即反映了這一非凡的象徵——這又是一種對立的統一。在鍊金術中,“方”是Mercurius Philosophorum sive quadratus這種一元物質的重要特徵之一,並且體現著後者本性中與靈性(spiritus mercurialis)並存的幽冥屬性。它是一種金屬,同時也是一個靈。相應地,在基督教教義中,聖靈作為三位一體中的第三格並不為道成肉身的神所專有,它也可以降在罪人身上。儘管上述觀念在希爾德嘉德生活的時代尚未明確地被人意識到,但它們模糊地存在於集體潛意識中,被基督/墨丘利的類比所激活。直到此後的一個世紀,這些觀念才進入人們的意識領域;不過,早在3世紀,潘諾普列斯的佐西摩斯(Zosimos of Panopolis)便已在他的著作中清晰地預料到了這種情況。必須強調的是,這兩件事之間幾乎不可能存在任何歷史關聯;之所以出現這種巧合,應當更多地歸因於原人(Primordial Man或Anthropos)原型被激活的因素。
762 另一方面,聖靈的數學結構同樣富於鍊金術特徵:它是一個整體,由兩大元素(眼睛和火球)構成,具有三個部分,總體形狀為正方形。該主題因3世紀生活在亞歷山大城(Alexandria)的瑪麗亞而得名,被稱為“瑪麗亞法則(Axiom of Maria)”,在經典鍊金術中發揮著十分重要的作用。
763 圖中的兩組人物象徵著對甦醒靈魂起支配作用的命運。正如希爾德嘉德所云:“有造好奶酪的,有造中等奶酪的,也有造壞奶酪的。”[72]在這個過程中,也有魔鬼的參與。和上一幅畫一樣,這幅畫也清楚地顯示出,那些眼睛和火球並不等同於天體,和背景中的眾星亦有所區別。這就進一步證實了那些火球所代表的是人的靈魂。
插頁I:現代繪畫中的UFO
插頁II:播火者
插頁III:第四維度
插頁IV:伊夫·唐居伊,1927
插頁V:巴塞爾單張,1566
插頁VI:紐倫堡單張,1561
插頁VII:發現另一世界的精神朝聖
插頁VIII:胎動
摘自《魯珀斯堡抄本》中的《認識上帝之道》,作者為12世紀的希爾德嘉德。
總結
764 上文列舉的幾個夢和圖畫明確地告訴我們,潛意識利用了某些堪與UFO現象相提並論的幻想成分來描摹其自身內容。第一個、第二個、第六個和第七個夢,以及關於《播火者》的畫,與UFO之間存在意識層面上的關聯;而在其他幾個夢和除《播火者》之外的另外兩幅畫中都無法證明存在這種有意識的關聯。一些夢境中著重強調了UFO與夢中處於觀察者地位的夢者之間的個人關係,但這種情況在幾幅畫中則完全沒有出現。在中世紀畫作中,神靈顯現或類似幻象中的個人參與表現在幻象接受者以可見的形象出現在幻象中。這種觀唸完全不符合現代藝術的程式,現代藝術更關注的是,儘可能地拉大作品與觀賞者的距離——就像羅夏墨漬測驗(Rorschach ink-blot)那樣,有意運用tachiste(潑顏料)的技法,以避免產生任何意義的暗示,從而製造一種純粹主觀的幻覺。
765 無論是上述的夢境還是畫面,仔細觀察之下,我們都會發現其中包含著某種有意蘊的內容,可以將其描述為神靈顯現(epiphany)。在《播火者》這幅畫裡,我們可以毫不費力地辨識出此種意蘊。而其他那些夢境及畫作,經過比較心理學的詳細考察,也能得到同樣的結果。對於那些不熟悉潛意識心理學的讀者,我必須強調指出,我的結論絕非放縱幻想的產物,像人們通常以為的那樣,而是建築在對象徵歷史一絲不苟的研究的基礎之上。只是出於實際的考慮,為避免通篇加註的情形,我才略去了所有對引用材料來源的說明。因此,任何人若覺得有必要驗證本人結論的真實可靠,就只有勞他不厭其煩地先熟悉一下我的其他著述了。至於我用於意義詮釋的放大方法,實踐證明,它已經在對歷史和當代資料的研究中結出了豐碩成果。就目前情況看,我認為可以足夠安全地得出結論說,在我前面分析的幾個例子當中,恆定地顯現出一個核心原型,我稱之為自性(self)的原型。它表現為神靈自天而降顯現於人間的傳統形式,其本質在一些情形下具有明顯的對立性,比如火與水,與“大衛之星(star of David)”相對應,
,這個符號是由△=火和▽=水相疊加而組成的。六芒星符號是一個整體性象徵:4代表圓周的自然等分,2則代表縱軸(最高點和最低點)——這是關於整體性的空間概念。關於這一象徵的現代發展,我們可以舉出插頁II和插頁III中出現的第四維度作為例證。
766 長形物和圓形物——雪茄形狀和圓形——體現的是男-女對立(masculine-feminine antithesis)。它們可能是性象徵。中國“道(Tao)”的象徵符號就是由陰、陽兩部分組成,陽代表火、熱、幹、山的南坡、男性等等,陰代表黑暗、潮溼、冷、山的北坡、女性等等,二者合為一體即為“道”。因此,它與前文中介紹的猶太教象徵是完全一致的。它們在基督教中的等價物,即為教會關於聖母子以雌雄同體形式存在於基督中的教義,至於許多東方宗教和原始宗教中那個雌雄同體的“原人(Primordial Being)”形象,以及諾斯替教信仰中的“父親——母親”和鍊金術中雙性同體的墨丘利,那就更不必說了。
767 第三組對立存在於上(Above)、下(Below)之間,如同插頁III中表現的那樣,在畫面中,它似乎已經進入了第四維度。在上述的其他例子中,這種對立表現為上面的天空中的情形和其下的地上的情形之間的反差。
768 第四組對立是整體(unity)和四位一體(quaternity)之間的對立,它似乎在五點排列(quincunx,插頁III和插頁IV)中得到了統一,以這四點為框,圍繞著處於中央位置的重點強調的“一”。依照象徵的歷史,四位一體即為整體的展開。那個普遍的“神性存在(Being)”是無法被認知的,因它尚未由萬物中分化出來,也就無以形成對照。當它由“一”展開為四之後,它便獲得了可辨的特徵,從而能夠被認知。這不是比喻性的論述,而是一個心理學公式,用以描述潛意識內容轉入意識的過程。凡事只要處於潛意識當中,它就不具有可辨識的特質,與普遍的未知、與潛意識的“所有與無物(All and Nothing)”、與諾斯替主義所謂“無有的全有”融為一體。然而,一旦潛意識內容進入意識層面,它便已經一分為“四”了,也就是說,只有藉著意識的四種基本功能它才有可能成為經驗的客體。它被理解為某種存在物(感覺);它被認作與彼物相異的此物(思維);它被斷定為令人愉快的或不愉快的,等等(情感);最後,直覺還告訴我們它來自何方,將去向何處。這一點是感官覺察不到、思維也思索不出來的。因此,此物在時間軸上的來龍去脈和發生在它身上的事,都屬於直覺的正當管轄範圍。
769 一分為四的意義,說起來與地分東西南北、年分春夏秋冬是一個道理。也就是說,通過潛意識向意識的轉化之舉,一個總體判斷的四個基本方面得以顯現出來。當然,這不等於說它只有這四個基本方面,善思辨的頭腦可以一下子列舉出360個其他方面來與此抗衡。這裡所講的四個方面只不過是對一個圓或曰整體(totality)的一種自然最小分割。在我的療治實踐中,患者的嘴裡時常冒出四個一組的表述,五個一組的相當少見,三個一組的倒比五個的多些。鑑於我的行醫範圍遍及世界,我有許多機會就不同民族進行比較觀察,我發現三位一體形式的曼荼羅總是來自德國人。我認為這種現象似乎與下述事實有關,即與法國和盎格魯-撒克遜文學比較而言,德國小說裡的典型阿尼瑪形象所起的作用相對不是那麼重要。從整體性角度講,三位一體形式的曼荼羅,其結構型為4-1,而非通常的3+1。第四種功能尚未分化,或者說是較弱的功能,它代表著人格的陰影一面。缺少了這種功能,整體性象徵便傾向於過多地強調意識側面。
770 第五組對立關係到神秘的上界(enigmatic higher world)和凡俗的人世(ordinary human world)之間的反差。這是最重要的一組對立,在上面所有例子中都有表述,因此可被視為一種基本要素,無論是對於那些畫來說還是對於那些夢來說。兩者之間的反差似乎是畫者/夢者有意為之,而且十分醒目,如果我們把這種感覺納入考慮範圍,那麼我們還可以說,它似乎在傳遞著某種信息。我們的經驗意識是一條橫軸,除了心理內容之外,它所意識到的只有運動的主體;另一種存在秩序,即“心理”維度,垂直地穿越了這條橫軸——關於這種別樣的秩序,我們能做出的唯一安全的陳述只限於它的心理性,它一方面具有數學的抽象性,另一方面又有寓言和神話的特性。在此,如果我們把數字視為一種發現物,而不僅僅是人類發明的計數工具,那麼它們就因其神話特質而歸入了“神靈般”的人和動物形象一類,與後者同樣具有原型的性質。然而,與此不同的是,它們又是“實在”的,因為它們可以在經驗領域中作為數量而被我們遇到,故而它們在實在的物質世界和虛幻的想象世界之間架起了一座橋樑。後者儘管是虛幻的,但也自有其“現實性”,因為它在起作用,也就是說,對我們產生影響力。這種影響力是無可置疑的,特別是在當今時代。困擾著我們的不是行為,不是具體物質的缺乏或過剩——不是那些對人類產生直接影響的東西,而是我們對這些東西的觀念,或者說是一些“想象中”的觀念。
771 數字在神話和潛意識中所起的作用啟發了我們的思索。它們既是物質現實的一部分,同時又是精神想象世界的一部分。它們不僅被用於計數和測量,不僅是量化的;它們還可以用來做定性的陳述,因此是神話和現實之間的某種神秘介質,在部分意義上是一種發現物,另一部分意義上才是人類的發明物。例如,方程是作為一種純數學公式而被髮明出來的,後來又被證明是現實事物的量化行為公式。反過來,由於各個數字所具有的不同特質,它們可以成為潛意識心理過程的載體。例如,曼荼羅的結構在本質上就是數學性的。我們儘可以與數學家雅可比(Jacobi)一道大聲宣稱:“數字是奧林匹亞眾神中永恆的統治者。”
772 上述提示的用意不過是想向讀者指出,人類世界和上界之間的對立並非絕對;二者的不可共量性只是相對的,因為它們之間並不是根本不存在互通的橋樑。它們之間存在著一個偉大的媒介,那就是數字,憑著其原型本質,它的現實性在兩個世界都通行無阻。如果偏離正道去倚靠通神學的臆測,那將無助於我們理解以上各例中所顯明的世界圖景的四分五裂,因為它只是玩弄名稱和詞彙而已,並不指向通往unus mundus(整體世界)的路徑。然而數字卻腳踏現實和想象這兩個世界;它是可見的,同時又是不可見的,是定量的,同時又是定性的。
773 如此說來,數字也代表著中介物的“人格”特性並作為中介人而出現,這是一個具有突出重要性的事實。從心理學角度出發,兼而考慮到一切科學知識的侷限,我把這種必然源自兩種對立物之間強大張力的中介或“統一”象徵,稱為“自性(self)”。之所以選擇這一詞彙,為的是顯明我的主要關注點是對經驗事實的系統闡述,而不是沒有把握地涉足形而上學之境。在這個問題上,我將不憚冒犯,闖入各種形式的宗教信念的領域。對於西方人來說,我會用“基督”來代替“自性”這個詞;到了近東,它就是黑德爾[73](Khidr);在遠東,它是靈魂[74],是道或佛;到了美國中西部(遠西地區)它就化身為一隻野兔或是孟達明[75];而在猶太神秘哲學中,它便是美(Tifereth)。世界在變小,我們開始認識到,人類實為一體,共有一個心靈。說到這裡,我們應當指出,謙卑這種品質並非無足輕重,為了一切品質當中最可貴的仁慈起見,基督徒應當謙卑下來,為世人做出表率,承認真理儘管只有一個,但它卻有多種多樣的表達方式,並且承認,如果我們至今看不到這一點,那只是出於缺乏領悟力的緣故。誰也不是神,沒有人能獨自掌握真理。我們大家都在凝視著那面“黑暗的鏡子”,黑暗的神話在那裡幻化成形,隱約兆示著那看不見的真理。在鏡中,靈性之眼瞥見一個我們稱之為“自性”的意象,我們的心靈完全清楚,這是一個神人同形的意象,我們只不過給它起了一個名字,但還不能解釋它。“自性”是指心靈的整體性,但究竟是什麼樣的現實構成了這一概念的基礎,至今尚不得而知,這是因為心理內容無法以其潛意識狀態被人觀察到,再者,心靈也無法瞭解其本身。意識,只有當其成為自覺之時才能去探察潛意識。至於潛意識內容在浮上意識層面的過程中發生了哪些變化,我們只有一個極其模糊的認識,並沒有確切的瞭解。由於潛意識成分的存在,心靈整體性概念必然包含著超越因素。此種意義上的超越不同於形而上學的假定或潛在本質,借用康德(Kant)的話來講,它只不過是一個“邊緣性概念(borderline concept)”而已。
774 在這邊界之外,在人類知識的最前沿之外,還存在著一些東西。這一點是由原型告訴我們的,而表達得最清楚的就是數字,它們在邊界的這一邊代表著量,而越過邊界它們就是自主的心理存在,有能力做出定性的陳述,後者以秩序的先驗模式表現出來。上述模式不僅包括夢的象徵等等諸如此類可由因果關係解釋的現象,還包括極不尋常的時間和空間的相對化,而這是無法由因果關係加以解釋的。它們屬於心靈學現象。我曾用“共時性(synchronicity)”這個術語對其加以歸納,萊恩(Rhine)博士還對其做了統計研究。這些實驗所得出的正面結論將以上現象提升到了無可否認的事實的層次。由此,我們距離理解心靈學平行論的奧秘又近了一步,因為我們現在知道了,在顯然不可共量的肉體和心靈之間存在著一個媒介性的因素,它一方面賦予物質某種“靈性”,另一方面又賦予心靈某種“物質性”,從而使它們可以相互作用。肉體能對心靈產生影響,這似乎是不言而喻的事實,但嚴格說來,我們只不過知道,任何肉體上的缺陷或病痛也會在心理上有所體現,僅此而已。自然,只有在認定心靈本身現實存在性的前提下,這一假定才站得住腳,而上述認定與流行的唯物主義觀念是背道而馳的。然而唯物主義又無法解釋化學變化如何能夠創造出人的精神。無論是唯物論還是唯心論,它們都是形而上學的偏見。假定生命物質具有靈性的一面,而心靈也自有其物質的一面,這種觀點才更符合經驗。如果我們對心靈學事實給予充分考慮,那麼關於生命物質靈性一面的假定就必須加以延伸,超越生化過程的層面而在普遍意義上發揮作用。假使那樣,一切現實便都建築在一種我們至今尚不知曉的兼具物質和靈性兩種特質的基質之上。從現代理論物理學的發展趨勢來看,這一假定所激起的拒斥較以前將會少得多。它還將廢除心靈學平行論的笨拙假說,為我們創建一個新的、更接近於一元宇宙(unus mundus)觀唸的世界模型提供了機會。相互獨立的心靈和物質事件之間“非因果”的一致性,即共時性現象,特別是心靈致動(psychokinesis)現象,將會變得比較容易理解。因為任何物質事件都牽涉到靈性事件,反之亦是如此。這種想法並非無根據的猜測;任何關於UFO現象的心理學探討都將迫使我們得出上述結論,正如下一章內容所顯示的那樣。
五、從非心理學角度看UFO現象
775 我在本文開頭說過,這篇論文的宗旨就是把UFO主要作為一種心理學現象來研究。這樣做的理由極其充分,正如流言中那些相互矛盾、“不可能發生”的斷言所清楚表明的那樣。這些斷言理應受到批評、質疑和公開的拒斥,任何人如果認為在它們背後只是一種擾亂人頭腦的、引起理性排斥的幻想,我們都會覺得情有可原。的確,既然意識和潛意識層面的幻想,甚或捏造的謊言,顯然都在上述流言的成形過程中起到了重要作用,那麼我們完全可以滿足於心理學的解釋,並就此止步。
776 然而令人遺憾的是,也有充分的理由說明為何不能以這種簡單的方式將UFO現象輕易置之不理。據我所知,無數觀測結果證明UFO不僅曾經被人親眼目睹,還在雷達屏幕和照相底片上留下過蹤影,因而其存在已成為一個確定的事實。我這番話不僅依據了魯佩爾特和凱伊霍令人不容置疑的全面研究報告,另外還有天體物理學家Menzel教授煞費苦心仍未能就哪怕一份可靠的UFO報告提出令人滿意的科學解釋這一事實。歸根到底,我們只有得出下面的結論:不是心理投射能反射雷達波,就是真實物體的出現給神話投射提供了機會。
777 我在此必須指出,即使UFO是一種真實存在物,相應的心理投射也不是真正由它們造成的,它們只是給心理投射的出現提供了機會而已。無論UFO存在與否,諸如此類的神話敘述向來就有。這些敘述首先取決於心理背景即集體潛意識的獨特性質,出於這種原因,它總是以某種形式被投射出來。除飛碟之外,其他各種形式的投射也曾於各個不同時期在天空中出現過。而飛碟這一特定的投射物及其心理語境即流言,乃是我們這個時代特有的、具有高度時代特點的東西。道成肉身,即中介——神化身為人的觀念曾將古時候的多神論信仰驅逐到背景地位,自己佔據了主流;然而到了今天,它自己也到了瀕臨消失的地步。不知道有多少所謂的基督徒已經喪失了對於又真又活的神——人中介的信仰;依舊保持著此種信仰的那些人則在費盡心力地勸說土著人歸信,殊不知他們若把這份急需的努力花在白人身上,收穫反會更加豐富呢。不過,站在較高的地位以言行影響低處的人,總是比仰視對方的時候收效更顯著。聖徒保羅選擇了向雅典和羅馬的民眾佈道。而艾伯特·史懷哲(Albert Schweitzer)選擇跑到蘭巴雷內(Lambaréné)[76]去幹什麼?歐洲才更急需像他這樣的人。
778 沒有哪位基督徒會質疑類似這種神人——中介信仰的重要性,也不會否認喪失此類信仰所造成的後果。如此強大的一種觀念反映出一種深刻的心理需求,它不會隨著其表達方式的失效而歸於烏有。曾經令其保持生命力並主宰人們心靈的那股能量現在到哪裡去了?我們這個時代的意識已被前所未有的政治、社會、哲學和宗教衝突撕扯到四分五裂的地步。當如此強烈的對立分裂發生之時,我們可以有把握地預料,人們心理上對救世主的需求便會有所露頭。經驗已經充分證實,在人的心靈當中,如同在大自然中一樣,對立物間的張力會生髮出一種潛能,它可能在任何時候以能量顯現的方式來進行自我表達。高處和低處之間有瀑布跌流,冷與熱之間有分子交換的湍流。同樣,在心理對立的兩極之間,便生成了一種“統一性的象徵”,它最初是潛意識的。這一過程在現代人的潛意識中按其規律發展進行。在對立的兩極之間,自發地產生了一個統一和整體的象徵,無論它是否為意識所感知。一旦外部世界出現了某種不尋常的或者令人印象深刻的東西——或許是某人的個性,或許是某種物體,抑或是某種觀念——上述潛意識內容就會投射於其上,從而賦予這個投射載體以神性和神話性質的力量。由於這種神性,該投射載體便擁有了高度的暗示效力,發展成某種救世主神話,其基本特徵已經被重複過無數次了。
779 UFO為潛在心理內容的表現提供了刺激動因。關於UFO,我們還算有點把握的一件事就是,它們的表面能被肉眼看見,還能反射雷達波。除此之外,其他都一概不清楚,因此目前來講這一現象還只是一種未獲證明的推測,或者說流言,直到我們對其瞭解得更多一些為止。我們也不知道,它們究竟是一種載人飛行器還是一種來自未知地方、造訪我們地球大氣層的生物。這不大可能是流星現象,因為它們的行動不像是能用物理學術語加以解釋的過程。它們的運動顯示出自主意志和心理關聯性的跡象,例如,侵入和逃跑,甚至還包括進攻和防守。它們在空中並不像流星那樣沿直線飛行,並保持恆定的速率,而是像昆蟲那樣,飛得飄忽不定,速度也忽快忽慢,從靜止不動到每小時數千英里,變化多端。人們觀察到,它的速度和轉彎角度都極為怪異,地球上沒有任何生物能承受得了,就像其承受不了由摩擦而產生的高溫那樣。
780 UFO能被肉眼和雷達同時觀察到,這本身就是此物現實存在的一個令人滿意的證明。令人遺憾的是,經充分驗證的報告表明,也有一些案例是目擊者憑肉眼看到了UFO,但雷達屏幕上並沒有顯示;或者雷達訊號明確地捕捉到某物,但人的眼睛卻沒看見的。還有另外一些來自權威渠道的更加異乎尋常的報告,我在此暫且不提了;它們實在是太離奇了,實在讓人難以理解,難以置信。
781 假如這些都是真的——以人類的標準看來,似乎已不太可能再懷疑這一點了——那麼我們面前便只剩下了兩個假定:其一,它們沒有重量;其二,它們是通靈的。這個問題是我無法確定的多個問題之一。然而,在目前的情況下,我覺得一個可取的做法是,至少要對該現象的心理方面加以研究,從而為這一複雜的局面的解決多少提供一點啟發。我把自己的研究限制在少數一些案例上。可惜,我對這個問題研究了十多年,卻還是沒能收集到足夠多的可以從中得出更為可靠結論的觀察案例。因此,我必須滿足於自己已經獲得的,併為將來的研究寫下一些東西。當然,有關對這一現象的物理學解釋,目前我們幾乎一無所獲。但其心理方面所起的作用是如此巨大,絕不可以對此不加考慮。對於這個方面的討論,正如我在此試圖說明的那樣,把我們的目光引向了一些心理學問題,其中所牽涉的那些奇異的可能性和不可能性,毫不亞於從物理學角度探討的結果。如果說,軍方已經感到有必要成立一個專門機構來收集和評估關於UFO的報告,那麼心理學也是一樣,我們不僅有這個權利,而且有責任為揭開這個晦暗不明的問題的謎底盡其所能。
782 關於反重力的問題,我必須把它留給物理學家去解答,只有他們才能告訴我們,這樣一種假說成立的可能性有多大。另一種選擇,即UFO是具有某種物質性的心理現象的假說,聽來似乎更不可能。因為這樣一種東西會從何而來呢?如果說無重量是一個令人難以接受的命題,那麼物化心靈論的觀念則令我們腳下的大地開裂,敞開一張深不可測的虛空的大口。當然,心靈學對於物化行為並不陌生。但是它必須有一個或多個靈媒在現場釋放某種可稱量的物質,此外,這種現象只能發生在他們切近的一定區域內。意念能支配軀體活動,但只限於活的機體內部。某種具有物質屬性和巨大能荷的通靈之物,自行遠離任何人類媒介而出現在高空,這種現象是我們不能理解的。對此,我們的知識已經完全無能為力,所以說,沿著這條路子再做任何進一步的揣測都是無意義的。
783 在我看來——我這樣說,並不違背應有的出言審慎原則——似乎還存在著第三種可能性:UFO是一種性質不明的真實物質現象,它或許來自外層空間,很可能久已為人類所見,但與地球或地球上的居民卻沒有其他可辨識的關係。然而,近一段時間以來,當人類的眼光開始轉向天空——部分地出於對可能出現的天外來客的幻想,部分地出於某種象徵意義,因為他們在地球上的存在受到了威脅——潛意識內容已經投射到了這些難以理解的天象之上,並且賦予了這天象一種它們本來不配具有的意義。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它們似乎出現得比以往更加頻繁了,因此它們可能屬於同步現象,或曰“意味深長的巧合”。人類的心理狀態和作為物理現實的UFO現象之間並無因果關係,但二者卻似乎構成了一種意味深長的巧合。這種意義深遠的關聯,一方面是投射所造成的結果,另一方面的原因,則是由於圓形和圓柱體的形狀本身蘊含著投射的意義,它們向來就是對立統一的象徵物。
784 另一個同樣“偶然”的巧合,即蘇、美兩國對於各自飛機上噴塗的徽記的選擇:都是五角星,只不過一紅一白。千年以來,紅色就被視為代表男/陽性的顏色,而白色被視為代表女/陰性的顏色。煉金術士們有紅奴隸(servus rubeus)和白夫人(femina candida)的說法:至高的對立統一便由他們的交媾而生。一提起俄國,人們馬上就會聯想起同樣有著“小父親”之稱的沙皇和斯大林;我們也記得那種把美國說成是母權社會的論調,因為美國社會的資本大部分掌握在女性手裡,更不消說凱澤林(Keyserling)關於“國家嬸孃”的那句絕妙噱語了。[77]顯然,上述類同與象徵徽記的選擇之間毫無關係,至少不存在自覺的因果關係。富於喜劇意味的是——我們不得不這樣說——紅色和白色恰恰是婚禮的主色。這樣一來,蘇維埃俄國就成了一位不情願的或是單相思的情郎,戀著那位住在白宮裡的白夫人——就算沒有更深的含義,此情此景也頗令人忍俊不禁。
[1]《沃旦》(Wotan),最初發表於Neue Schweizer Rundschau, 1936。(參見前文第371段)
[2]占星學術語,將春分點移經每個黃道宮的時段視為一個時代,叫做“大月”,其時間跨度為兩千多年。
[3]見於與喬治·格爾斯特(Georg Gerster)的一次訪談,《世界週刊》(Weltwoche,蘇黎世),XXII:1078(1954年7月9日),p.7。
[4]《關於不明飛行物的報告》(The Report on Unidentified Flying Objects, 1956)。
[5]唐納德·凱伊霍(Donald E. Keyhoe)少校,《來自外太空的飛碟》(Flying Saucers from Outer Space, 1953),以及《飛碟陰謀》(The Flying Saucer Conspiracy, 1955)。另參見艾美·米歇爾(Aimé Michel),《關於飛碟的真相》(The Truth about Flying Saucers,1956)。
[6]參見本人論文“同步性:非因果關聯法則”(Synchronicity: An Acausal Connecting Principle)。
[7]我比較傾向於使用“幻象(vision)”這個詞而不是“幻覺(hallucination)”,因為後者帶有某種病理學概念的意味,而幻象作為一種現象,則完全不拘於病理學領域。
[8][《星際戰爭》(The War of the Worlds),由奧遜·威爾斯(Orson Welles)改編為廣播劇(1938)。——英編者]
[9]特別值得強調的是,美國西南部地區時常觀測到綠色火球。
[10]Aimé Michel評論道,目睹UFO者通常是那些不相信它們存在的,或者對此話題漠不關心的人。
[11]參見《南非上空的飛碟》(Flying Saucers über Südafrika, 1955)。
[12]參見歐根·博勒(Eugen Böhler)在《倫理學與經濟學》(Ethik und Wirtschaft, Industrid,蘇黎世,1957)當中富於啟發性的評論。
[13]這種比較少見的雪茄狀飛碟,樣子類似二戰中德國使用的齊柏林飛艇。其中明顯的菲勒斯比照意味,即朝向性語言的轉換,自然而然地浮現在人們的嘴邊。比如,柏林人就把雪茄形狀的飛碟叫做“聖靈”,而瑞士軍人們對觀測氣球則有更加直截了當的稱呼。
[14]“關於曼荼羅的象徵性”(Concerning Mandala Symbolism)。
[15]參見“自性”(The Self),選自《艾恩》(Aion)。
[16]非常重要的一點是,以利亞還顯現為鷹的形象,從上空俯察人間的不義。
[17]參見“關於重生”(Concerning Rebirth)。
[18]一些受過科學訓練的人說我把人的心理背景“玄化”了,這是一種司空見慣的卻完全不公正的錯誤理解;而另一方面,神學家們則指責我將形而上學“心理學化”了。他們兩方面都沒有說到點子上:其實我是一個經驗主義者,總是讓自己保持在知識理論限定的邊界之內。
[19]關於Mantel上校目擊飛碟一事的報道現已傳為經典,其中說道,那隻飛碟的樣子很像一滴“淚珠”,並說它的動態也和液體相似。參見Wilkins,《飛碟在進攻》(Flying Saucers on the Attack),第90頁。
[20]墨丘利(Mercurius),羅馬神話中的旅行、商業之神。在鍊金術語彙中,這個詞表面上指水銀(因其神秘的流動性而得名),在象徵意義上是指隱藏於物質之中的精氣。——中譯者
[21][希神]赫馬佛洛狄忒斯是阿芙洛蒂忒(Aphrodite)與赫耳墨斯(Hermes)之子。——中譯者
[22][希神]赫耳墨斯:宙斯和邁亞之子,眾神的使者。在《荷馬史詩》中,他是接引亡靈的神。他行走如飛,多才多藝,常等同於羅馬的墨丘利神。——中譯者
[23]《約翰福音》10:34。——中譯者
[24]心靈學(parapsychology):研究心靈感應、千里眼及心靈致動等不能用自然法則解釋的心理現象的學科。——中譯者
[25]“在生命的能量轉換中,圖像的意義”(Die Bedeutung der Bilder in der lebendigen Energiewandlung)。
[26]菲勒斯(phallus)不僅僅是一個指代陽具的符號;它具有眾多其他的含義,因而是一個“象徵”。
[27]例如,酒神狄俄尼索斯(Dionysus)就被稱呼為enkolpios:在懷中者。
[28]參見凱伊霍,《飛碟陰謀》(The Flying Saucer Conspiracy)。
[29]參見“克勞斯兄弟”(Brother Klaus)。
[30]恩具:使人得蒙神恩的途徑。此處“教會的恩具”是指教會敬拜、團契、培育、事奉、宣教的五大功能。——中譯者
[31]但也沒有任何證據表明它們“僅限於”心理範疇!
[32]在此,我必須請求讀者避開那種把這一背景視為“形而上”的常見誤解。這一極端輕率的錯誤,就連專業人士也難免會犯。這更多地屬於本能的問題,它不僅影響到我們的外在行為,還影響著我們的心理結構。心靈並不是一種隨心所欲的幻想,而是一種受生命規律統轄的生理事實。
[33]美國杜克大學的萊恩(J. B. Rhine)博士是西方把人體特異功能研究帶入實驗室的第一人。ESP是extrasensory perception(超感官知覺)的縮寫形式。——中譯者
[34]塞弗斯(Sievers),《南非上空的飛碟》(Flying Saucers über Siidafrika),第157頁,書中提到傑拉爾德·黑爾德(Gerald Heard)的假說,把飛碟說成是來自火星的一種蜂類(《另一個世界在窺視?——飛碟之謎》,Is Another World Watching? The Riddle of the Flying Saucers)。哈羅德·T.威金斯(Harold T. Wilkins)在《飛碟在進攻》(Flying Saucers on the Attack)一書中提到,有報告稱遇見了“蛛絲雨”,據信來自某種不知名的蜘蛛。
[35]艾美·米歇爾,《關於飛碟的真相》(The Truth about Flying Saucers)。
[36]威金斯,第138頁。
[37]大意為:白日見蛛,憂傷無限;夜晚見蛛,希望在前。——中譯者
[38]人們對蜘蛛的恐懼感在傑裡米·歌特赫夫(Jeremias Gotthelf)的小說《黑蜘蛛》(The Black Spider)當中得到了栩栩如生的描述。
[39]漢譯引自樊修章譯《浮士德》第二部,6275行。原譯者於此處註釋道:“空間不存在了,就無所謂上下。”——中譯者
[40][參見“彌撒中的象徵轉化”(Transformation Symbolism in the Mass),pp. 210, 233等。——英編者]
[41]“我向……承認我的過失。”——中譯者
[42]基督教理論認為,人類若未曾落入罪中,就不會經歷神藉著耶穌基督所顯示的恩典與慈愛。——中譯者
[43]德國民間故事中的人物。——中譯者
[44]施賴伯,《我的神經疾病回憶錄》(Memoirs of My Nervous Illness)。——中譯者
[45]參見《浮士德》中關於卡皮裡(Cabiri)的一幕;《心理學與鍊金術》(Psychology and Alchemy),pp.148ff。
[46]Ogdoad:八聯神,古埃及人信奉的八位元初之神。諾斯替主義則用這個詞來指稱世界的“八元”。——中譯者
[47]“Der Tod ist die letzt Lini der Ding. Lch weich kaim.”
[48]參閱安尼拉·雅弗(Aniela Jaffé)的著作《靈異與預知》(Apparitions and Precognition),研究現代人所經歷的靈異事件的神話內容。
[49](瑞士德語)噩夢或廄鬼之意。
[50]D. H.門澤爾(D. H. Menzel),《飛碟》(Flying Saucers, 1953)。
[51]《浮士德》第1126行,楊武能譯,廣西師範大學出版。——中譯者
[52]這份資料為洛杉磯的H. Y.克魯格爾(H. Y. Kluger)醫生所提供,特此致謝。
[53]特洛伊國王普里阿摩斯(Priam)之女,具有預知的能力,但不為人所信。——中譯者
[54]陰影作為人格中較卑劣的部分,如果它在很大程度上尚未被意識所感知,那麼潛意識就會化身為男性形象。
[55]參見凱伊霍,《飛碟陰謀》(The Flying Saucer ConsPiracy)。
[56]《追尋自性的內心之旅》(Journey into Self)。
[57]赫洛斯塔圖斯為了讓自己的名字永垂青史,於公元前365年燒燬了以弗所(Ephesus)的阿爾忒彌斯神廟。
[58]需要交代的是,他並不是個飛碟迷,也不曾讀過那些關於UFO的文章。
[59]下文中所涉及的一些源自中世紀的象徵,可能是讀者不太熟悉的。讀者可以在我的《心理學與鍊金術》(Psychology and Alchemy)一書中找到必要的文獻資料。
[60]參見《心理學與鍊金術》,p.148。
[61]“我來要把火丟在地上,倘若已經著起來,不也是我所願意的嗎?”出自《路加福音》12:49。
[62]據《聖經·以賽亞書》(14:12),路西弗是魔王撒旦墮落以前的名字,意為晨星。——中譯者
[63]《聖經·以西結書》中提到的“四活物”分別有“四個臉面、四個翅膀”(“他們的形狀是這樣:各有四個臉面,四個翅膀……至於臉的形象:前面各有人的臉,右面各有獅子的臉,左面各有牛的臉,後面各有鷹的臉”),後世神學家認為這是指“智天使”,而作為最高等級天使的熾天使則有六翼四臉。——中譯者
[64]在H. G. Wells的作品當中,“時間機器”似乎有三根可見的杆,而第四根卻“看上去奇異而閃爍,好像不是真的一樣”。
[65]關於這一點,我想提請讀者注意凡·高(Van Gogh)的《星夜》(1889)這幅畫。畫中的星星被描繪成碩大閃光的碟狀,儘管人眼從未見過這樣的星星。凡·高在談到他本人的這幅畫作時,使用了“泛神論的狂喜”這個詞,把它稱為“一次啟示性幻想的遺蹟”,並把這些碟狀的星星比作“一群活的人物,像我們每個人一樣”。據說此畫源於一個夢。
[66]指經過煉獄的酷熱之後,天堂裡清涼舒爽的生命之水。
[67]包括延遲、出錯、口誤、繼而忘記答案,等等,以上種種統稱為“情結指標(complex-indicator)”。
[68]意為“曙光乍現”。——中譯者
[69]此畫承蒙荷蘭貝爾根(Bergen)的D.van Houten提供給我使用。[後有資料顯示,此畫是一幅19世紀晚期的摹本。——英編者]
[70]15世紀德國神學家、哲學家。——中譯者
[71]馬克羅比烏斯(Macrobius),《〈西比奧之夢〉釋解》(In somnium Scipionis),I, 14, 19。
[72]“你再細看時,就看見世間的人各自以瓦器盛著牛奶。他們用這些牛奶來製造乳酪……他們就是體內盛著人類種子的男男女女。一代代的人便是由這些種子生髮而來。一部分牛奶富含乳脂,能造出高乳脂的奶酪。由這樣的種籽生出的人是強健的人……他們憑著自身的聰明才幹和辨別力而成為生活的主宰,事業繁榮興旺,彰顯在神和人的面前。魔鬼對這些人無能為力。另一部分牛奶十分稀薄,做出的奶酪淡而無味。這樣的種子……生出軟弱的人……最後一部分牛奶中混有敗壞的菌,做出的奶酪是苦味的。這樣的種子……生出扭曲的人。”——《認識上帝之道》,pp.128f。
[73]黑德爾(al-Khidr),伊斯蘭教傳說中的聖者。——中譯者
[74]atman,梵文,意為呼吸/靈魂/自我,印度哲學中最基本的概念之一。——中譯者
[75]孟達明(Mondamin),印第安神話中的玉米神。——中譯者
[76]地名,位於中非的加蓬(Gabon)。——中譯者
後記
785 當本文的原稿已經完成之際,我恰好又見到一本頗有意趣的小書,在此絕不可略過不提:該書名為《飛碟的秘密》(The Secret at the Saucers),作者是奧菲歐·M.安格盧奇(Orfeo M. Angelucci),1955年出版。這位作者是自學成才的,他把自己描述為一個神經質的人,素有“先天不足之症”,前後換了幾次工作之後,於1952年被加利福尼亞州伯班克(Burbank)洛克希德飛機製造公司錄用,擔任機械師。他似乎在人文方面無甚修養,但擁有的科學知識卻超過和他同樣境遇的一般人。他是一個美國化了的意大利人,頭腦單純,嚴肅而且理想主義——如果他的外表沒有欺騙我們的話。現在他以四處傳講飛碟來客所啟示的福音為生。我在此提到他的書,正是出於這種原因。
786 他的先知生涯始於1946年8月4日,那天他目擊了一架據稱是真正的UFO。當時他對於UFO問題並沒有產生更深的興趣。他正在利用業餘時間寫作一本名為《論無窮之本質》(The Nature of Infinite Entities)的書,該書後來經他自費出版。他對書中內容的描述為“原子演化,暫停和衰退,宇宙射線的來源”,等等。1952年5月23日,他體驗了那次蒙神明召喚的經歷。他說,當晚將近11點,他覺得很不舒服,上半身彷彿有種“針刺”般的感覺,就像雷電交加的暴風雨來臨之前常有的那樣。他那晚值夜班,下班後開車回家的路上,他看見天邊隱約懸浮著一個紅彤彤的橢圓形物體,而別人似乎都沒看見。車子開到一段偏僻無人的路面,在這裡,公路本身要比兩側的地面高出許多,這時他發現,那個發紅光的碟狀物就在不遠處貼近地面的地方“顫動”著。突然間,它以30~40度的斜角向上高速躥起,消失在西方。但在消失之前,它釋放出兩團綠色火焰,火焰當中有人聲發出,說的是“純正的英語”。他記得那聲音說的是:“別怕,奧菲歐,我們是朋友!”那聲音命他從車上下來。他依言做了,然後靠在車旁,看到那兩個“顫動”的碟狀物就在他前方不遠處懸浮著。那聲音對他解釋道,它所發出的光線是“傳送和接收器”(某種感覺器官),他在和“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朋友們”進行直接交流。它還問他,是否記得1946年8月4日所經歷的事。他忽然覺得非常口渴,那聲音便告訴他:“在你汽車的擋泥板上你會發現一隻水晶杯,喝那杯裡的水。”他依言喝了,“我有生以來從沒喝過這麼好喝的飲品”。於是他感到神清氣爽、體力倍增。他前方的兩個碟狀物之間大約有3英尺的間隔。“突然間,它們之間的區域開始發出淡綠色的光,並逐漸聚成一個發出熒光的三維屏幕。”熒屏上顯現出一男一女兩個人的頭部和肩部,他們的樣子“完美到了極致”。他們都長著亮閃閃的大眼睛,雖然相貌完美得不似凡人,卻似乎對他非常熟識,令他覺得頗為奇怪。他們打量著他,也打量著他周圍的一切。他覺得自己與他們之間彷彿存在著心靈感應。隨後,這幅景象忽然消失了,正如它忽然出現時那樣;那兩團火球又恢復了原來的光亮。他聽見有聲音說:“通路就要敞開了,奧菲歐。”接下來,那聲音又說道——
我們能看到每個地球人真正的樣子,奧菲歐,而不是人類的有限感官所認識的那樣。
很多世紀以來,這個星球上的人一直處於我們的監視之下,但直到最近才受到重新考察。你們社會的每個進步,在我們這邊都有記載。我們瞭解你們,比你們對自己的瞭解更多。無論男女老幼,每個地球人的生命統計數據都被記錄在我們的水晶碟片上。你們每個人在我們眼中都極其重要,其重要性遠超過你們在其他地球人眼中的意義,因為你們並不知道自身存在的真正奧秘……我們對地球居民懷著一種深切的手足之情,只因我們的星球與地球之間存在著古老的親緣關係。在你們身上,我們能看到自己久遠的過去,能夠重建我們從前那個世界的某些方面。一直以來,我們都懷著深深的同情和理解從旁觀看你們的世界經歷其“成長的痛楚”。所以,請把我們看成兄長就可以了。
787 作者還得知,那些UFO都是由一艘母艦遠程控制的。實際上,UFO中的生靈並不需要乘坐什麼飛船,但由於他們都是“空靈”之身,所以需要藉助這種物質的形式來向人類顯現。UFO能夠以光速運行。“光的速度就是真理的速度”(思如閃電)。這些天外來客對人全然無害,而且充滿善意。“宇宙法則”禁止他們著陸觀光。現在地球面臨著嚴重的危險,而人類對此並無足夠的認識。
788 接受以上啟示之後,安格盧奇感到心靈昇華、力量倍增。“彷彿我已暫時擺脫了凡人的必朽之身,以某種方式和這些超凡的生靈聯結起來了。”當那光亮消失之際,他覺得凡俗的世界似乎已經失去了其現實性,變成了一個陰影憧憧的所在。
789 1952年7月23日,他又覺得不舒服,請了一天假。傍晚時分,他出門散步,在回家的路上,走到一個僻靜無人的地方,他又被5月23日的那種感覺攫住了,同時還伴有一種“意識的遲鈍感,這也是那天曾經有過的”,這便是所謂心理水平的降低(abaissement du niveau mental),它是同步心理現象發生前的一個極為重要的先導。他突然看見前方地面上有一個發光的物體,樣子就像“因紐特人築的圓頂雪屋”,又像“一個朦朧的大肥皂泡”。此物的可見度漸趨真切,於是他看出其上有一條類似門廊的通道,通向燈火通明的內部。他邁步進去,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穹頂房間內,穹頂的直徑大約有18英尺。房間四壁都是用某種“空靈的珠母似的材質”造成。
790 正對著他的是一張舒適的躺椅,同樣用那種半透明的發光材質造成。除此之外,整個房間一派空蕩而寂靜。他坐了下來,忽覺自身已懸浮於空中。那椅子彷彿自然而然地變成適合他身材的形狀。牆上的門合攏起來,不留一絲痕跡,好像那裡從來就沒有過門一樣。接著,他聽見一陣有節律的蜂鳴音,如同輕微的振動,把他帶入一種半睡半醒的狀態。房內光線轉暗,音樂從四壁散發出來。俄頃,光線又轉亮了。他發現地上有一小片硬幣似的金屬物。當他把它撿起來,它似乎在他手中變小了。他感覺UFO正載著他飛離。忽然間,一個圓窗樣的東西敞開了,直徑約有9英尺。他看見窗外有顆行星——“那是一千多英里之外的地球。”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對他解說道。他情緒失控,哭泣起來,那聲音對他說:“哭吧,奧菲歐……讓我們與你一道為地球和她的子孫哭泣。儘管看起來如此美麗,但地球在所有孕育智能生命的眾星當中,卻是一個煉獄般的世界。仇恨、自私和殘忍如同黑霧一般從她周身許多地方升騰起來。”隨後,作者說道,那艘載著他的飛船顯然已經遠離地球,飛入了茫茫宇宙空間。他從窗口望見另一艘UFO,大約有1000英尺長、90英尺寬,由某種水晶般的透明物質構成。音樂自那飛船中湧流出來,隨之而來的是一幅幅眾星與星系和諧運轉的幻象。那聲音告訴他,地球上的每個生命都是神造的,“在你們的世界裡,眾生的必朽之影正在努力完成自己的救贖,以脫離黑暗之境”。所有這些生靈,他們或是站在良善的一邊,或是站在惡的一邊。“我們知道你是站在哪一邊的,奧菲歐。”由於他肉體上的不足之症,使他具有靈性的稟賦,正因如此,那些天外來客才能與他進行溝通。他領會到,那音樂和與他說話的聲音都是由剛才那艘大飛船中發出的。那飛船緩緩地遠去了,他注意到,它的兩端各有一股“火焰的渦流”作為推進器,同時也是看和聽的儀器——它們“通過某種心靈感應形式達成溝通”。
791 在歸程中,他們遇見了兩艘駛向地球的普通UFO。那聲音為他講了更多有關高級生命對人類的態度的事情:人類在道德和心理上並未與其科技發展達到同步,因此其他星球的居民正在努力將悟性灌輸給地球人,使之更透徹地理解當前的困境,並在愈療的藝術方面給予他們特別的幫助。他們還想將奧菲歐置於與耶穌基督相彷彿的地位。據他們說,耶穌被象徵地稱為神的兒子,而實際上,他是“火焰之君”,是“無限的日之存在”,並不來源於地球。“作為一位為了拯救苦痛之子而奉獻自己生命的太陽神靈,他已化身為人類超靈和世界魂的一部分。正是這一點使他有別於其他所有的宇宙導師。”
792 每個地球人都擁有“一個靈性的、未知的自我,它超乎物質世界和意識,以靈性的完美永居於時間維度之外,超靈的統一體內”。人類在地球上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與“不朽的意識”重新合而為一。在這“偉大的悲憫意識”的審視之下,奧菲歐頓覺自己渺小“如同爬蟲——汙穢而充滿罪錯”。他哭泣起來,這時樂聲又起,與此情此景相得益彰。那聲音又開口道:“親愛的地球人朋友,我們現在要用永恆世界的真光來為你施洗。”一道雪亮的電光朗照過來:他的一生都明明白白地顯現在他眼前,以往的記憶全都回到了他的心裡。他頓時悟出了“生命的奧秘”。他想,自己怕是要死了吧,因為他知道,此時此刻他被飄送到了“永恆之境,無始無終的極樂海洋之上”。
793 經過這次啟示之後,他恢復了常態。伴隨著無止無休的仙樂,他被送回地球。他一踏出UFO,它立即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後來,他上床就寢時,覺得自己的胸部左側有一個火燎燎的痛處。他發現那裡有個25美分硬幣大小的烙印,那是個紅腫的圓圈,正中央有一個點。他把這解釋為“氫原子的象徵”。
794 有了這次不尋常的經驗之後,他的福音傳教士生涯就此開始——和常有的情形一樣。他不僅是福音的見證者,同時也是UFO的見證者,承受著人們的嘲諷和懷疑,此乃殉道者註定遭受的命運。同年的8月2日夜間,他和另外8名目擊者一起,看見天空中出現了一個普通的UFO,它只維持了一小會兒,轉眼就消失了。他又去到前次他遇到UFO的那個偏僻地點,沒有發現UFO,卻見一個人影向他大聲說:“向你致意,奧菲歐!”這人就是他在上次幻象中見過的那位,他說,人可以稱他為“Neptune[1]”。他是個高高的英俊男子,眼睛大得出奇,富於表情。他的影像邊緣微微波動,像風吹水面的波紋一樣。Neptune告訴他更多關於地球的事情——它的令人悲哀的現狀,以及未來的救贖。隨後,這個影像便消失了。
795 1953年9月初,他陷入夢遊,這種狀態持續了大約一星期。他恢復正常的意識之後,還記得那段“空白”期間的一切經歷。他去拜訪了一顆“小行星”,那是Neptune和他的女伴Lyra[2]的住處;或者更確切地說,在奧菲歐的想象中,他去了天堂,那裡有數不盡的鮮花、悅人的氣味和色彩、醴露瓊漿、美味仙饌,有高貴的仙人,當然,還有綿綿不絕的仙樂相伴。在那裡,他發現自己的神仙朋友並不叫Neptune,而是Orion[3],“Neptune”是他本人在這天堂世界中的名字。Lyra對他無比親切,而他,這位重新記起的Neptune,還是未脫俗人本性,對此竟起了愛慾之心,令這位仙女同伴吃驚不小。當他經過一番努力,擺脫掉這種純屬人之常情的反應之後,一場盛大的noce cé leste(天上婚禮)便開始了,這是一種類似於鍊金術中coniunctio oppositorum(對立統一)的神秘結合。
796 關於這次pélerinage de l'âme(靈魂朝聖)的敘述,在這裡達到高潮的頂點;讓我們就此打住吧。安格盧奇這個人並不具備任何心理學知識,而他極盡詳細地描述了一次與UFO幻象有關的神秘經驗。我再做什麼詳細評述似已沒有必要。這個故事是如此天真爛漫,表述得又是這般清楚,凡對心理學感興趣的讀者都可以立即看出,它在多大程度上印證了我在前文中所做的結論。我們甚至可以將其視為一個能清晰揭示UFO神話的起源與同化過程的獨特文件。這就是我不厭其詳地把安格盧奇的說法轉錄於此的原因。
797 與UFO有關的心理經驗包蘊在圓(rotundum)的幻象中,它是整體性和曼荼羅圖案中所體現的原型的象徵。我們知道,曼荼羅通常在人心理迷惘之際顯現出來。由此而呈現的原型表現出一種秩序的樣式,如同一架心理“取景器”,是一個以十字為中心的圓,或者說是一個四等分的圓形,這個“取景器”疊加在一片心理混亂之上,使得所有內容各歸其類,而總體混亂狀態也由那圈保護性的外圓維繫為一體。東方大乘佛教中的曼荼羅也相應地代表著宇宙的、現世的和心理上的秩序。它們同時又是所謂yantras(圖徵),協助秩序得以實現的工具。[4]
798 由於我們時代的特點就是支離破碎、騷亂和困惑,這種情形也同樣顯明於個人心理上,表現為不由自主的幻覺意象、夢象和主動幻想的產物。我在40年的行醫生涯中,在眾多患者身上也見多了這種現象,並得出結論,這一原型具有核心的重要性,或者說,它的重要性增長到一定地步,竟使自性失去了其重要性。混亂迷惘的心理狀態特別容易導致自我的去增益化。
799 在心理學意義上,圓或曼荼羅乃是自性的象徵。自性又主要是秩序的原型。曼荼羅的結構是一種數學結構,因為“整”數也同樣是表秩序的原型。尤其是數字4,即畢達哥拉斯學派所尊崇的四元體(tetraktys)圖形。既然混亂狀態通常是心理衝突的結果,因而我們在實踐中便發現,二分體(dyad)即二元一位與曼荼羅之間也存在著關聯。這在安格盧奇的幻象中表現為對立的統一。
800 這一象徵的核心地位使其具備了極高的情感價值。比如,在安格盧奇的烙印中所表現的那樣。自性的象徵與神的意象恰恰相符,正如庫薩德尼古拉論二元一位所提出的對立統一體,又如神的定義:“圓心無所不在,圓周無處可尋。”和顯在安格盧奇身上的那個氫原子記號一樣。他獲得的烙印不是基督教的符號,而是自性和絕對整體性的象徵符,或者,用宗教語言來說,是神的象徵符號。正因為上述心理關聯的緣故,鍊金術中才會把基督和哲人之石(lapis Philosophorum)等同起來。
801 這圓的中心常以眼睛作為象徵:鍊金術中永不閉合的魚眼,代表良心的永遠不睡的“神之眼”,或是全知全覺的太陽。同樣的象徵也出現在今人的經驗當中,不是外在的光學現象,而是心靈的啟示。一位女士曾以如下的詩句記下自己的親身體驗(其內容與UFO無關),我們不妨引述在此,作為例證:
幻象
天光照進深藍池塘,卵石的池底。
透過搖曳的草叢,
有寶石閃閃爍爍,若明若暗,
吸引著由此路過的我。
魚眼閃亮的一瞥,
勾著我的心魂——
那魚兒,卻如玻璃般透明。
粼光閃閃的銀月,
是魚兒現出的身形,
亟亟旋舞,
光芒轉為熾烈,
圓形光斑幻化,耀目的金日,
逼人冥思逾深。
802 詩裡所說的池塘,是指潛意識的深處,一道意識之光透射其中。一點舞動的光斑,魚眼一般在內心的幽深之處潛遊(而不是在空中飛翔),從那裡升起了照耀整個世界的太陽,就是那耶穌魚(Ichthys)、無敵的太陽神(sol invictus)、永遠睜開的眼睛——它既反映在觀者的眼中,同時又獨立於觀者而存在;它又是一個圓(rotundum),體現著自性的整體性,亦無法與神性相區別,除了在概念上以外。“魚”和“太陽”(novus sol)都是基督的象徵,如同“眼睛”是上帝的象徵一樣。月亮和太陽的喻象表現的是神聖母親及其兒子——情人,今天我們在許多教堂裡依然能見到此種形象。
803 UFO幻象循著古老的規則出現在天空中。奧菲歐的幻想顯然是以天界為背景的,他的天外朋友也都以星座為名。他們若不是古代的眾神和英雄,至少也擁有天使身份。作者當然沒有辜負他的名字[5],正如他將自己的妻子(其孃家姓為Borgianini)視為充滿陰暗記憶的博爾吉亞(Borgias)家族[6]的後裔,而他作為這些“天使”在地上的複本、把伊琉西斯秘儀(Eleusinian)的不朽訊息帶到人間的信使,勢必將自己稱為新的俄耳甫斯[7],是由神祇指派來向我們揭示UFO的奧秘的。在他的敘述中,甚至連俄耳甫斯的美妙旋律都不缺。如果說這名字是一個精心選擇的假名,那我們只能說,它虛構得實在巧妙。但假如他的出生證上便寫著這個名字的話,那麼此事就變得更成問題了。今天我們已經不再認為,會有魔法的強迫力附於一個名字之上,否則我們就不得不將相應的不祥意味加在他的配偶、或者說阿尼瑪身上。如今我們認為他是一個眼界封閉、擁有純真信心的人,而上述的前提如果成立,我們就要懷疑這一切背後是否有一隻“纖細的意大利人之手”在暗中操縱了。從意識角度看來似乎不可能的事,卻常常被潛意識憑著其本性中的狡猾而得手:Ce que diable ne peut, femme le fait.(魔鬼辦不到的事,女人卻能辦到)。儘管如此,奧菲歐的書大體上還是發乎本真的,也正因為如此,它才更清晰地揭示了UFO現象的潛意識背景,從而令心理學家們如獲至寶。此書以一種潛意識的象徵手法明白地描摹了個性化(individuation)過程這一現代人心理上的核心問題,證實了我們先前的一些想法,儘管作者本人以其略顯原始的心態按照字面意義將其理解成了真實發生的事件。
*
804 當我聽說弗雷德·霍伊爾(Fred Hoyle)的新書《黑雲》(The Black Cloud, 1957)出版的消息時,這篇後記已經送到出版社去了。這位作者是天體物理學方面的一位知名權威,他此前出版的兩部令人印象深刻的大作《宇宙的本質》(The Nature of the Universe)和《天文學的前沿》(Frontiers of Astronomy)我都拜讀過。這兩部書出色地闡釋了近年來天文學領域的最新發展,從中可以看出,作者是一位大膽且想象力豐富的思想者。這樣的一位作者為何要選擇撰寫科幻小說呢?此事令我深感好奇,於是我立即找來此書一讀。Hoyle本人在前言中把這本書稱為“遊戲之作”,不可以當真,並告誡讀者萬不可把書中主人公(一位天才數學家)的觀點錯認為是作者本人的觀點。當然,任何一位聰明的讀者都不會作如是想,但Hoyle教授卻擺脫不掉作為此書作者的責任,終究要被讀者盯住不放,盤詰他寫出這樣一本涉及UFO問題的小說,起因究竟何在。
805 這個“天方夜譚”般的故事,開頭寫美國帕洛慕山(Mount Palomar)天文臺的一位年輕天文學家在獵戶星座以南搜索超新星時,偶然發現群星密集區內有一塊黑色的圓形物。這個被稱為“球狀體”的黑色氣體雲正在向我們的太陽系緩慢靠攏。與此同時,在英國,科學家們發現木星和土星的運行軌道遭到了巨大的幹擾。本書主人公是劍橋大學的一位數學家,他算出這種幹擾源自一個確定的實體,其位置恰恰與美國人發現的那塊黑雲重合。該球狀體的直徑大約相當於從太陽到地球之間的距離,其主要組成物質為高密度的氫,現在它正以每秒鐘40英里的速度徑直向地球衝來,只需18個月左右,就將和地球迎面相遇。隨著黑雲越來越近,先是在地球上造成了可怕的高溫,令大部分地球生物因之喪命。緊接著,整個地球完全陷入黑暗,比《聖經》裡降臨在埃及上空的黑暗更甚,這黑暗整整持續了一個月——正是所謂的nigredo, [8]如同Aurora consurgens[《曙光乍現》,據稱是聖託馬斯·阿奎那(St. Thomas Aquinas)所作的一篇論文]中所描述的一樣:“遠遠望去,我看見一塊巨大的黑雲陰森覆蓋全地,大地被其吞沒,我的靈魂亦被其籠罩。”[9]
806 當光明重現之後,接下來是一段可怕的嚴寒天氣,這又帶來了另一場可怕的災難。在此期間,研究這一問題的科學家們則被英國政府關在他們的實驗基地裡,由於此地安全措施嚴密,他們都有幸躲過了前面所說的災禍。通過觀察大氣層中發生的某些異常的電離現象,他們得出結論:這一切都是有意識的活動所造成的結果,也就是說,在那黑雲中必有某種智能因素的存在。他們憑藉著無線電波成功地與雲中來客取得了聯繫,並收到了對方的回答。他們得知,此雲已有50億年的歷史,目前正處於自我再生過程中。它佔據了太陽附近的位置,以便重新為自己進行能量補給。實際上,它正在以太陽為食。科學家們發現,此雲必須除去一切反射無線電波的物質,因為這些對它有害。美國的觀測者們也發現了以上事實,在他們的煽動下,人們向那黑雲發射了多顆氫彈,意欲“毀滅”它。同時,那黑雲已經變成了一塊圍繞太陽運行的碟狀物,因而地球上每隔6個月都要經歷一次長達數星期的日食。自然,英國人有一大堆問題要向那黑雲發問,其中包括一些關於這種古老而偉大生靈的“超自然”的問題,以及蘊含著更為深邃的智慧和科學知識的問題。黑雲答道,它已經與別的“球狀體”討論過這些問題,但它們也和人類一樣對此一無所知。不過,它願意把自己較高水平的知識直接傳遞給人類。一位年輕物理學家宣稱自己已經準備好接受這一實驗。他進入到催眠狀態,但還未來得及和黑雲進行任何聯絡便死於某種腦炎。在此之際,劍橋大學的那位天才數學家自告奮勇接替死者參加實驗,但有一個條件,就是整個交流進程要比原來緩慢得多,黑雲答應了他的要求。儘管如此,他還是因此而產生了精神錯亂,最終死於此症。而那黑雲則決定離開太陽系,到茫茫宇宙中尋找另一顆恆星。終於,太陽從混沌中再次露出了笑臉,一切又恢復了原樣,只是地球上的眾生已歷盡劫難。
807 不難看出,作者在書中探討的乃是於我們這個時代如此典型的UFO問題:一個來自外太空的圓形物接近地球,造成了世界範圍的大災變。儘管傳說中總把UFO現象間接地歸咎於災難性的政局,或者毋寧說是核裂變,但仍有不少人懷疑真正的危險在於UFO的顯現本身——外星人對地球的入侵,這將令我們已經頗成問題的現狀發生難以逆料的、很可能是不良的轉機。說黑雲具有某種神經系統和與之匹配的靈性或智能,這種奇異觀點並非作者的獨創,因為某些善於推測的飛碟愛好者已經提出了“有感知力電場”的假說,又揣測道,那些UFO是以地球上的某種物質為自身提供補給——水、氧氣或小型有機體等等,正如小說中的黑雲吸收太陽能為自身補充能量一樣。
808 黑雲令地球上的溫度在極冷和極熱之間搖擺,又帶來古代煉金術士所想象的那種絕對黑暗。它形象地描繪了當白日之光——意識——正面遭遇到黑夜(集體潛意識)時所引發的心理問題的一個極有特色的方面。強度均達到極點的對立雙方彼此衝突,造成混亂迷向和意識的黑盲,這種情形可以達到十分危險的地步,就像精神病的初發階段那樣。在霍伊爾筆下,上述方面(與心理災難的類同性)被描述為黑雲的靈性內涵與兩位不幸犧牲者的意識之間的碰撞。正如此前地球上的大多數生命都在與黑雲的遭遇中被毀滅一樣,這兩位科學家的心靈和生命也同樣在與潛意識的碰撞過程中遭到了毀滅。因為,儘管圓是一個整體性象徵,但是它所面對的意識卻常常對其沒有準備,也不能理解它,實際上是註定要因誤解而無法忍受它,那是因為意識只能以自身以外的投射這種方式來認識整體性,而無法將其作為一種主觀現象與自身融為一體。意識所犯下的這種重大錯誤,和精神病患者所犯的錯誤是同樣的:它將事物理解為現實的外在事件,而非主觀的、具有象徵意義的過程。其結果就是,外部世界陷入一團無望的混亂當中,最終真的遭到“毀滅”——這是從患者的角度來說,因為他已失去了與這個世界之間的聯繫。小說中描寫教授的精神錯亂狀態,即影射著意識遭遇潛意識的情形與精神病之間的類同性。並不只是精神病人才會犯下這等根本性錯誤,凡是將哲學或通神學的推測視為客觀現實,並把自身對天使存在的篤信作為其現實存在之確據的人,都犯下了同樣的錯誤。
809 小說的主人公,那位天才數學家,最後遭逢毀滅的結局,其中包含著深遠的意義。無論哪一位作者,都必然把自己的某些特質賦予其筆下的主人公,我們從中便可看出,他至少是把自己部分地植入到了這位主人公身上。發生在小說主人公身上的事情,也象徵性地發生在作者本人身上。就此書而言,結局自然並不令人愉快,因為最後我們看到的只是恐懼,害怕與潛意識的遭遇將會令人類心靈分化得最為完全的功能被毀於一旦。一種流傳甚廣、實際上頗為正常的偏見認為,對潛意識動機的深入洞察必然嚴重擾亂意識的運轉,最甚者可能帶來意識態度的改變。在這部小說中,由於一切都被投射於外部,因而人類和地球上的一切有機生命都遭受了巨大的損失。對此,作者並未提出任何具體的應對之策;只把它作為情節發展附帶產生的結果一帶而過。由此我們可以推斷出,作者的意識態度是以理性為主導的。
810 或許是由於受到了百多枚氫彈的影響——它們的放射性就很可能擾亂黑雲的神經系統——那黑雲突然地離開了。此時人們對於它還全無瞭解,只發現它和我們一樣,對於某種超自然的“至高存在”所知甚少。然而,它的智能卻是大大超出人類,因此它或許有著某種接近神性或類似於天使的屬性。在這一點上,了不起的天體物理學家和天真的安格盧奇可謂不謀而合。
811 從心理學角度理解,這部小說所描繪的乃是幻想內容,其富含象徵的屬性顯明瞭它的潛意識源頭。無論任何時候,只要此類衝突出現,通常都會伴隨著統合的嘗試。在小說中,這表現為黑雲試圖留在太陽附近以汲取其能量的嘗試。在心理學意義上,這可能意味著潛意識由自身與太陽的結合當中汲取力量和生命力。在此過程中,太陽沒有能量損失,但地球和地球上的生命,也就是人類,卻因此而損失慘重。人必須為潛意識的這種“入侵”或曰“氾濫”付出代價:他的精神生活面臨著最嚴重的傷害威脅。
812 那麼,在心理學意義上,這種宇宙大沖撞或者毋寧說是心理大沖撞究竟意義何在呢?顯然是潛意識遮蔽了意識,既然二者在內容上不存在妥協和辯證過程。對於個人來講,這意味著黑雲從他那裡奪去了太陽的能量,換言之,他的意識被潛意識壓倒了。這就相當於一場大規模的災難,正如我們在法西斯時期經歷過的那樣——陳舊的社會秩序用暴政和奴役威脅著我們的自由。人則拿出了他“最好的”武器來抵禦這種災難。不曉得是由於遭到反擊還是由於自身想法的改變(後者似乎更有可能),黑雲終於另尋他處去了。在心理學上,這意味著:潛意識在獲取了一定的能量之後,重新沉潛到它從前所在的淵深之處。最終的結局不免令人心情沉重:在這場宇宙規模的荒誕劇中,人類的意識和生活遭到了難以計數的巨大損失,造化弄人,實在難以理喻。
813 這種情形轉而又指向某種現今人們未能理解的心理上的東西。對於倖存者們來說,儘管噩夢已經過去,但他們此後卻生活在一個滿目瘡痍的世界裡。意識失去了其自身的現實感,某種至關重要的東西已被那邪惡之夢奪走,一去不返。其損失在於,一個獨一無二、永不再來的機會就此失去,意識再不能與潛意識內容達成和諧。儘管存在著與黑雲建立起心智聯繫的可能性,但事實證明,與黑雲的內容進行溝通是一種令人不堪忍受的過程,以致投身於此項實驗的人員無一生還。直到最後,人類也未能瞭解對方的一絲一毫。與潛意識的一場遭遇,落得個全無收益的結局。我們在知識上沒有任何斬獲,並不比災前有所進步。較以前唯一不同的是,我們曾經擁有的世界如今已經摺損大半。那些科學上的探路者,身處知識前沿的人類代言人,他們在實踐中還太軟弱或者說太不成熟,無法從潛意識獲取信息。此番慘淡結局究竟是一個預言還是作者的主觀告白,這一點還有待觀察才能得出結論。
814 若將這部小說和安格盧奇的天真想法加以對照,我們就能看出未受教育者和接受過科學教育者在態度上的差異。他們都是用具象的眼光看待問題,但一個是要我們相信來自上天的救贖之舉,另一個則把這種隱秘然而帶著些許不吉之兆的預期納入到一個噩夢成真的荒誕笑話中。二者雖然是天懸地殊,卻是出於同一種潛意識因素的驅使,並且使用了大體上同樣的象徵,藉以表達我們所處的潛意識困境。
[1]羅馬神話中的海神:海王星。——中譯者
[2]天琴星座。——中譯者
[3]獵戶星座。——中譯者
[4]關於其生理基礎參見K. W. Bash, H. Ahlenstiel與R. Kaufmann, “Ueber Präyantraformen und ein lineares Yantra”。
[5]作者名叫奧菲歐,與俄耳甫斯(Orpheus)發音一致。——中譯者
[6]具有西班牙血統的意大利貴族世家,在15世紀權勢顯赫、富可敵國,出過兩位教皇和政治、宗教領袖。該家族以其充滿陰謀和暴力的統治而聞名於世。——中譯者
[7]古希臘傳說中太陽神阿波羅之子,善彈豎琴,其琴聲能感動草木、禽獸和頑石。公元前5世紀左右,希臘又興起了崇拜酒神的俄耳甫斯秘教。——中譯者
[8]意為黑暗。——中譯者
[9]Von Franz編,《曙光乍現》第6章及評註。
附錄
近期出版的另一本書,約翰·溫德海姆(John Wyndham)的小說《密威治的怪人》(The Midwich Cuckoos, 1957)則賦予某“物”(顯然是一架UFO)以一種極其重要的特質。此物不知來自何方,但很可能是地球以外;它向英國的一個偏僻小村施了魔咒,使村中所有的人和動物都被催眠,一直睡了24小時。睡眠地帶呈環形籠罩小村,凡邁進這條魔法界限的生物都立即陷入沉睡。24小時後,入睡者全部醒來,一切恢復正常,好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至少表面上如此。
815 然而,幾星期後,奇異的事情發生了:村裡的女人一個接一個地發現自己懷上了身孕。後來人們又發現,此地凡是能受孕的生靈都在坐果懷胎。懷孕期滿,女人們紛紛生下了金色眼睛的孩子。這批孩子在成長過程中,開始顯露出非凡的智能。後來人們得知,同樣的奇蹟還發生在西伯利亞的一個村莊、一個愛斯基摩人聚居點和一個非洲村落裡。在英國,由於小村地處偏遠,無人注意,所以村中首腦們成功地息事寧人,避免了一場公眾醜聞。孩子們的超常智力不可避免地帶來種種麻煩,於是,村裡專門為他們建起了一所特殊學校。人們驚異地發現,在這批孩子當中,只要一個男孩學到某種他至今尚不知道的知識,那麼其他的男孩就全都學會了;女孩們也是一樣。所以,孩子們不用都來上學,只要派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到校聽課即可。最後,那位眼光敏銳的老師終於確切無疑地認定,這些生著金色眼睛的孩子代表著一個更優秀的人種。他們不僅具有超凡的智能,此外更對自己未來主宰世界的潛能有著無比清晰的認知。人類該如何應對這一威脅呢?對此問題,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解決方式。在非洲,這些孩子被立即處死;愛斯基摩人把他們棄置於冰天雪地中;俄國人先是派兵將村莊隔離,隨後實施轟炸,將村子夷為平地。而在英國,那位鍾愛孩子的老師把幾個箱子運進教室,箱子包裝上寫著實驗器材,但裡面裝的實際上是炸藥。他把自己和所有的孩子一起炸死了。
816 書中奇異的孤雌生殖形式和孩子們的金色眼睛都標示著他們與太陽的親緣關係,表明他們是神的後代。他們的父親似乎就是曾向聖母瑪麗亞報告耶穌降世喜訊的那些天使,他們從“超乎天國之處”降臨凡塵,來改變人類的愚蠢和落後狀況。這隻神性幹預之手將人類進化大力向前推了一把。或者,如果換用更現代的措辭來表述,可以說一個來自外星的更先進的人種造訪地球,目的是進行某種基因突變和人工授精的生物學實驗。不過,我們這些現代尼安德特人(Neanderthal)[1]絕不甘心放棄地球統治一族的特權,因而不惜採用慣用的毀滅性最終解決手段來維持現狀。
817 顯而易見,這些神奇誕生的太陽的孩子代表著一種令人意想不到的,能達到更寬廣、更高層次意識的能力,它將取代人類落後、低劣的心理狀態。然而,作者並未提及更高層次的情感和道德水平,而這對於補償和約束更高的認知水平和智能所帶來的種種可能性卻是必不可少的。這個方面似乎並未進入作者的視野,這是頗能說明問題的。在他看來,只要這些孩子較當前人類具備某種確定的優勢,便已足夠。如果我們換個思路,把這些孩子視為某種較高級潛能的萌芽,它將超越迄今為止一直有效的人的形象,又將如何?那樣一來,整個故事就與那個悠久的傳說套路非常相似了——英雄經歷了飽受威脅的童年,後遭無義背叛而英年早逝。另一方面,這些孩子身上又絕對存在著某種引人疑問之處:他們並不是各自分開的,而是保持著一種participation mystique(神秘參與)的狀態,或者說是潛意識認同狀態,而這將會妨礙個人的分化和發展。假如他們能逃脫童年時代即遭滅絕的命運,他們將會建起一個完全整齊劃一的社會。因此,故事的結局究竟是不是負面的,這個問題還很難說。
[1]12萬~3萬年前本來居住在歐洲及西亞的早期智人,與現代人並不同種。——中譯者
第六部分
從心理學角度看良心
分析心理學中的善與惡
託妮·伍爾夫《榮格心理學研究》序言
從心理學角度看良心
818 從詞源學上看,“良心(conscience)”一詞本是“知識(knowledge)”或“意識(consciousness)”兩個詞的特殊形式。[2]“良心”的特殊性在於,它是我們對於有關自身行為動機的觀念之情感價值的一種瞭解或確信。由以上定義可知,良心是個複雜的現象,它一方面存在於一種基本的行為意願,或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行為衝動當中,另一方面又存在於一種基於理性感覺的判斷當中。這判斷是一種價值判斷,其有別於知性判斷的地方在於,除了具有客觀、普遍和不偏不倚的特點之外,它還對主觀參照點有所揭示。一個價值判斷總是有判斷主體暗含其中,以“我”認為某物是好的或美的為前提。假如我說某物在他人看來是好的或美的,那麼這話並不一定是價值判斷,很可能是對事實的一種知性陳述。所以說,良心由兩個層次構成,較低的一層是特定的心理事件,而較高的一層則是上層建築,它代表著來自主體的正面或負面判斷。
819 由於這一現象的複雜性,可想而知,其經驗現象學的覆蓋領域是極為廣闊的。良心可以表現為一種自覺的反思,發生於某些心理事件之前、同時或之後,也可以是這些心理事件的純粹情感伴隨物,在後一種情形當中,其道德特徵不會立即顯露出來。故而,某種表面看來無緣無故的焦慮可能發生於某一行為之後,而其主體根本意識不到以上二者之間存在著任何關聯。通常情況下,道德判斷會被轉移到某個主體無法理解的夢境中。例如,我認識的一個商人接到了一份乍看起來鄭重其事、完全光明正大的生意要約,結果過了很久他才發現,如果他接下這宗生意,就會被捲進一場災難性的騙局。就在他接到要約的當天晚上——當時他還覺得這宗生意是可以接受的——他夢見自己的雙手和前臂沾滿了黑乎乎的灰土。他看不出這夢的內容和前一天發生的事情有什麼關聯,因為他還無法對自己坦承,這份要約恰恰觸到了他的弱點:就是他對大生意的那份渴望。我提醒他注意這一點,於是他加了一分小心,採取了某些防範措施。後來,正是這些防範措施使他避免了更嚴重的損失。如果他從一開始就仔細研究了自己的處境,那麼他無疑會抱有一分良心的不安,因為他將認識到,這是一樁“骯髒的買賣”,是他的道德心不允許他碰觸的。用一句俗話講,他接下這樁生意,就會“弄髒自己的手”。他的夢把這句俗話形象地表現出來了。
820 在此情形中,我們沒有看到良心的經典特徵,即“罪惡感”(conscientia peccati)。相應地,良心不安的那種獨特情感基調也告缺失。相反,“黑手”這個象徵性的意象出現在夢裡,提醒他警惕某種骯髒的活計。為了認識自己的道德反應,也就是感知自己的良心,他不得不把這個夢講給我聽。這在他是一種良心之舉,因為夢總是給他帶來一種不確定感——這來自於早前的一次精神分析,那次分析向他表明,夢通常對一個人的自我認識助益頗大。如果沒有那次的經驗,他很可能會忽視這次的夢。
821 由此我們瞭解到一個十分重要的事實:人對某一行為的道德評價通過相伴觀唸的特定情感基調而得以表達,這種評價並不總是依賴於意識,也可以脫離意識而發生作用。弗洛伊德提出了一種假說,稱在此種情況下,會有在某種心理因素即所謂“超我(superego)”作用下的潛抑發生;但如果意識頭腦要完成自發的潛抑行為,我們必須預先假定主體在某種程度上對被潛抑內容的道德可憎性有所認同。因為如果沒有這種動機,就無法釋放出相應的意願衝動。然而,這位商人恰恰缺乏這種罪性的認識,他當時對此事不僅沒有道德上的反感,對我的警告也只是半信半疑,這是因為他當時看不出這樁生意有何曖昧,所以也就沒有任何潛抑的動機。因此,自覺潛抑的假說並不適用於這個例子。
822 實際上,在他身上發生的乃是一種潛意識行為,它表現得宛如一個有意識的自覺過程——換言之,就像意識行為一樣。好像主體已經認識到了那樁生意的不道德,而這種認識又引發了適當的情感反應。但是整個過程都發生在潛意識當中,它所留下的唯一痕跡就是那個夢。該夢作為一種道德反應,仍然屬於潛意識範疇。按照上文中的定義,“良心”作為一種對自我的“認知”,即拉丁文中的conscientia,在這裡並不存在。如果良心是一種知識,那麼它並不是作為經驗主體的知者,而是一種潛意識人格;其行為舉動從表面上看來和意識主體一模一樣。它瞭解這樁生意的曖昧本質,識破了自我(ego)那份渴求利慾,甚至以身試法也在所不惜的貪心,故而它會引導人的內心對此做出適當的審判。這意味著,自我已被一種發揮著良心作用的潛意識人格所取代。
823 正是基於諸如此類的經驗,弗洛伊德才會給予“超我”特別重要的地位。然而,弗洛伊德學派所謂的“超我”並非人類心理結構中與生俱來的自然組成部分,而是後天自覺獲得的傳統行為規範,比如摩西十誡中所包含的“道德準則”。“超我”是父權制度的遺產,就其本身而論,它是一種自覺的獲得,也同樣是一種自覺的擁有。如果說它在弗洛伊德的著述中顯得幾乎混同於潛意識因素,那是因為弗氏已經通過其自身的診療實踐瞭解到,在數量驚人的病例當中,意識行為是以潛意識方式發生的,本文中所舉的例子也是一樣。弗洛伊德及其追隨者否定我們所稱的“原型”,即關於人類與生俱來的本能行為模式的假說,斥之為神秘主義、不符合科學精神,並相應地將意識的潛意識行為解釋為“超我”造成的潛抑。
824 就其本身而言,“超我”這個概念的內涵沒有一絲一毫不屬於思維一般範疇的東西。在這種意義上,它與我們所說的“道德準則”並無二致。唯一特別的是,道德傳統當中總有這個或那個方面在個人身上呈潛意識狀態而存在。還應當提到的是,弗洛伊德也承認“超我”當中存在著“古老的餘緒”——古老模式影響下的良心活動。不過,既然弗洛伊德否認原型,即真正古老的行為模式的存在,我們便只能假定他所說的“古老的餘緒”是指某些或以潛意識方式表現在一些人身上的意識傳統。這裡所指的絕不可能是與生俱來的範式;否則便等於說,依據弗洛伊德自己提出的假說,這種“古老的餘緒”就是先天遺傳的觀念。但這正是他的意思,儘管據我所知,沒有任何證據表明它們的存在。然而,關於與生俱來的、本能的行為模式即原型的假說,卻存在著大量的證據。因此,“超我”中“古老的餘緒”很可能就是對原型理論的一種妥協,它意味著對“潛意識內容絕對依賴於意識”一說的根本懷疑。對於此種依賴性的懷疑確有其充分的根據:首先,不論在個體發生學還是在群體發生學上,潛意識都先於意識而存在;第二,眾所周知,潛意識非常難於被自覺意志所影響,如果說它能夠被影響的話;它只能被潛抑或壓制,而且這種潛抑也只是暫時性的。一般說來,這筆賬遲早是要算的。若非如此,心理治療就完全不存在問題了。如果潛意識依賴於意識而存在,那麼我們就能夠憑著自身的洞見和意志的運用,最終戰勝潛意識,從而重塑心靈,使之完全符合我們所要達到的目的。只有天真至極的理想主義者、理性主義者和其他狂熱分子,才會沉溺於這樣的夢想。心靈是一種不以我們的意志為轉移的現象;它是自然的一部分,儘管我們可以藉著技能、知識和耐心在個別的方面對自然稍加改造,卻不可能將其改造成某種人工造物而不使我們的人性遭受嚴重的戕害。人能被改造成病態的動物,而無法被塑造成為知性的理想樣式。
825 儘管人們至今仍錯誤地以為意識代表著人類心靈的全部,但它只是心靈整體的一部分。至於它與這個整體之間的關係,我們目前還所知甚少。鑑於其中的潛意識部分的確是不為人所瞭解的,我們也無法為其設定一個邊際:不能說心靈由何處起始、又到哪裡結束。我們知道意識及其內容是心靈中可更改的部分,而我們越是往深裡鑽研(至少是間接地),一直深入到潛意識領域,就會越發不由自主地感到自己正在與某種自在之物打交道。必須承認,無論在教育方面還是醫療方面,我們所取得的最佳成果無一不是在潛意識予以配合的情況下產生的。也就是說,這些成果都是收穫於我們的目標與潛意識發展的方向恰巧一致的時候;反之,當大自然不肯提供協助的時候,人類再高超的方法、再良好的意願都會歸於失敗。如果潛意識不是至少在某種程度上擁有自主性,那麼哪怕是最普通意義上的潛意識補充或補償功能都不可能實現。如果潛意識果真依賴於意識而存在,那麼它所包含的內容絕不可能超出或有異於意識的內容。
826 我們所舉的這個夢的例子及許多諸如此類的情形都說明,由於潛意識的道德判斷與道德準則相符,所以此夢的作用方式才和基於傳統道德法則的意識行為相彷彿;出於同樣的原因,我們又產生了這樣的印象:一般意義上的道德是潛意識的基本法則,或者至少對其有所影響。這一結論與我們對潛意識自主性的一般經驗是公然牴觸的。儘管就其本身而論,道德是人類心靈普遍具有的,但某一特定的道德準則卻未必如此。所以它不是心靈結構的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然而,正如我們的例子所表明的,意識行為在潛意識和意識中的運作方式大體上相同,遵循著相同的道德戒律,因此給人造成的印象就是:意識過程也同樣處於道德準則的控制之下。
827 這種印象是靠不住的,因為在現實中我們可以找到同樣多,甚至更多潛意識反應與道德準則南轅北轍的實例。比如,我在診療中曾接待過一位極其出色的女士——她不僅在行為上無可指責,而且在態度上也極為“靈性化”——她來找我,是為了諮詢她所做的一些“令人厭惡”的夢。用“令人厭惡”這個詞來形容那些夢確實不為過。她做了一連串極其骯髒、不堪入目的夢——夢中盡是與醉酒的娼妓、各種性病和其他穢事有關的景象。她被這種淫穢下流嚇壞了;更無法理解的是,為什麼像她這樣向來追求聖潔的人會被來自邪惡淵藪的鬼影如此糾纏。其實她倒不如問一問,為什麼聖人會面臨最邪惡的誘惑?在這裡,道德準則所起的是完全反向的作用——如果說它起到了任何作用的話。潛意識不但沒有提供道德規勸,反而樂此不疲地醞釀出人所能想象的各種淫邪圖景,似乎意念當中除了那些道德上的可憎之物就再也沒有別的了。這一類的經驗是如此普遍、如此常見,甚至連聖保羅都坦白道:“故此,我所願意的善,我反不做;我所不願意的惡,我倒去做。”(《聖經》羅馬書1:19)
828 鑑於夢既能給人以道德勉勵,也同樣能把人引上歧路,因此貌似良心判斷的東西究竟是不是良心判斷——換言之,我們是否應當將某種看上去似乎具有道德屬性的功能歸給潛意識——便值得疑問了。顯然,我們可以從道德意義上去理解夢,而不必同時假定潛意識也將夢與任何道德傾向聯繫起來。而潛意識在宣佈其道德判斷和製造其不道德幻想的時候,似乎抱著同樣客觀的態度。人的內心除了“正當”的良心,還有一種“偽”良心,後者慣會弄虛作假、歪曲真相、顛倒正邪,論到它行為的自發衝動性和其情感結果,都和“正當”的良心一般無二。這一悖論,或曰良心的內在矛盾性,早已為探討以下問題的研究者所熟知。倘或不存在上述悖論,良心問題就不成其為問題了;真如那樣的話,我們就可以在道德方面完全依賴於良心的判斷。然而,既然在良心問題上還存在巨大的、已經證實的不確定性,那麼一個人若要單單聽憑自身良心的指引,實在需要非凡的勇氣或者是無比堅定的信心(在這裡,擁有信心即是勇氣)。在通常情況下,人只是在某種程度上聽從良心的指引,這個尺度是由其道德準則預先設定的。超出這個尺度,人就開始面對種種可厭的責任衝突了。人對上述衝突的迴應通常是以道德規範為準則的,但只有在極少數情況下才真正取決於個人的判斷。因為一旦失去了道德準則的支撐,良心很容易屈服於一時的意志薄弱。
829 在實踐中,要把良心和傳統的道德準則分開確是一件極大的難事。出於這種原因,人們常常認為,良心僅僅是道德準則的暗示效果,假設人類沒有發明道德規範,便不存在什麼良心。然而,無論在人類文化的哪一個層次,都存在著我們稱之為“良心”的這種現象。對於一個愛斯基摩人來說,他會因為自己用鐵製刀具而不是傳統的燧石刀來剝取獸皮而惴惴不安,也會因為自己把朋友棄於險境未施以援手而良心不寧,在以上兩種情形下,他都會感到內心的自責,一種“良心的刺痛”,都會由於背離了某種根深蒂固的習俗或普遍接受的規則而生出困惑不安的心情。對於未開化的心靈來說,任何不尋常的或超出常軌的情況都會牽動其情感反應。上述情況越是與通常支配著既定行為範式的“集體表述”相悖,其惹起的情感反應就越是強烈。原始心靈的一個特點,是傾向於賦予萬物以神秘來源,從而對其加以解釋。因此,在我們看來純屬巧合的事情,就會被他們理解成天意使然,是一種魔力的影響。這樣的解釋絕不是一種“發明”,它們是自發的幻想產物——其出現並無事先預謀,而是以一種自然且不由自主的方式生發出來,是人類心靈所獨有的潛意識原型的反應。如果你假定神話是一種“編造”出來的東西,那你就大錯而特錯了。它的產生是出於自主的,我們可以看到,一切真正的幻想產物——特別是夢——都具有這種特點。意識總是假裝一切都是以它自己為本,此乃意識的自負;實際上,就連它本身都是來源於更古老的潛意識心靈。這一點是可以明確論證的。意識的統一性和連貫性都是較晚近才獲得的屬性,以至迄今為止人們心裡還存著害怕它們再度失落的恐懼。
830 所以,我們的道德反應也是原初心靈行為的一個例證,而道德法則的產生則是後來的事,它是道德行為的一種伴生物,是道德行為凝固成為戒律的結果。正因為如此,從表面看來,它們與道德反應即良心是完全一致的。當責任衝突釐清了良心與道德準則之間的差異,便令處於二者間的混淆不明的假象得以水落石出。接下來的事,就是判別二者哪一個更強大了:是傳統因循的道德呢,還是人的良心?是選擇說實話而導致一個人陷入災禍,還是為救人一命而說謊?在這樣兩難境地中,如果我們執著於道德戒律,無論何時何地都嚴守“你不可說謊”的律條,我們當然不會聽從良心的指令。我們僅僅遵從道德法則。但是,如果我們聽從良心的裁斷,那就等於脫離了大多數而遺世獨立,單單傾聽本心主觀的聲音,同時並不曉得本心發出這聲音的動機何在。沒有人能保證自己心裡只存著高尚的動機。我們——我們中的有些人——對自己瞭解得太過透徹,因此不必假稱自己是百分之百的好人、在骨子裡並非自我中心之徒。當我們自以為做得無比出色之際,卻往往有魔鬼站在幕後,像父兄一般拍著我們的肩膀說:“幹得不錯!”
831 那麼,人心裡那種超乎道德準則、拒絕服從其支配的真正的良心,是從哪裡獲得其為自身的正當性辯護的理由呢?是什麼給予它勇氣來認定自己真實無偽、不是一種自欺?
832 聖約翰說:“(一切的靈,你們不可都信。)總要試驗那些靈是出於神的不是。”(約翰一書,4:1)我們大可將這番勸告應用到自己身上,從而獲益匪淺。自古以來,許多人更多地把良心理解為神性的幹預,而非一種心理功能;的確,良心的指令往往被視為vox Dei,上帝的聲音。這種觀念體現出,良心這種現象被人們賦予了何等重大的價值和意義。心理學者切不可無視這樣的一種價值評判,因為它也是一種已經得到充分驗證的現象,如果我們打算從心理學角度解析良心的概念,就必須將其納入考慮範疇。關於“真實性”的問題,在這種時候通常是以一種相當不客觀的方式被提出來的,它要問的是,以良心的聲音向我們說話的,是否已經過證實確為上帝本身——而這個問題與我們要討論的心理問題並無絲毫關係。所謂vox Dei是一種斷言、一種主張,正如關於良心這東西確實存在的斷言一樣。一切無法藉助科學儀器和精確測量方法加以證實的心理事實,都是斷言和主張。而凡此種種,都是確乎存在的心靈現實。認為良心的聲音就是上帝的聲音,這種主張的存在就是一種心理真實(psychological truth)。
833 那麼,既然良心現象就其本身而言並不與道德準則相重合,而是先於後者而存在、在內容上也超出後者,並且如前文中提到的那樣,良心也可能“作偽”,因此把良心視為上帝聲音的觀點,就成了一個極其微妙的命題。在實踐中,很難指明在哪一點上“正當的”良心就此截止、“作偽的”良心就此開始,也很難說清區別這兩者的標準是什麼。或許這又得有勞道德準則了,確切劃分善惡是它的分內之責。不過,假如良心的聲音真是上帝的聲音,那麼這種聲音必定擁有傳統道德規範所無可比擬的崇高權威。因此,任何一位將良心置於此等地位的人都應信賴這神性的引導。無論結果如何,都應遵從自己的良心,而不理會傳統的道德規範。假如這位虔信者絕對確信自己關於神就是至善(Summum Bonum)的定義,那麼聽從內心聲音的指引對他來說就很容易做到,因為他有信心永遠不會被引上歧途。然而,既然我們在主禱文裡還求上帝別讓我們遇見試探,如此便在無形之中潛消了信徒本應懷有的確信感——假設他正摸索於責任衝突的黑暗之境,一心聽從良心的聲音而無視這個世俗的“世界”,其結果就很可能因“順從神而不順從人”(《使徒行傳》5:29)而做出違背道德準則的行為來了。
834 良心——無論它基於什麼——命令個人服從他內心的聲音,甚至冒著走上歧途的危險。我們可以訴諸道德準則以及作為其基礎的道德觀念,從而拒絕良心的指令,儘管內心會因背叛良心而產生不舒服的感覺。一個人可能對一個時代的精神風貌自有褒貶,然而這種精神風貌是,而且始終是一種內在的價值觀,對於它的毀傷可不是開玩笑的,有時候會造成極其嚴重的心理後果。應當承認,瞭解上述事實的人相對較少,因為只有少數人才能從客觀角度來考慮心理因果關係。心靈是人類知之最少的東西之一,因為沒有人喜歡探究自己的陰影,就連心理學都被誤用來掩蓋它本身真正的因果律。它越是自命為“科學”,它的所謂客觀性就越是受歡迎,因為這正是擺脫良心中那些令人不便的情感成分的一個絕妙途徑,雖說這些恰恰是道德反應的真正動力。如果少了情感推動力,良心現象便失去了一切意義——這當然是所謂“科學”方法的潛意識目標。
835 良心就其本身而言是一種自主的心理因素。凡不直接否認它的陳述,在這一點上意見都一致。最為顯明的就是“vox Dei”的概念。在這裡,良心成了上帝的聲音,它常常尖銳地衝破你的主觀意願,有時還可能強制性地做出某個極端不合你意的決定。如果說弗洛伊德本人賦予超我一種近乎魔鬼般的力量——儘管根據其定義它連真正的良心都算不上,而只是人類的習俗和傳統——但他這麼做卻絕對不是誇張:他只不過是在對執業心理學醫師的一般經驗加以肯定而已。良心是一種無視主體而進行自我主張的要求,或者說它至少會給其主體造成相當大的麻煩。無可否認的是,也有一些缺乏良心的例子。但是,只有在想象中生活於道德反應初次萌發的史前時代的那些人,才會堅持認為良心本身不過是一種後天習得之物。良心遠不止是唯一的一種自主對抗主體意志的內在因素。每一種情結都有如上的表現,而沒有一個心智正常的人會聲稱,情結是一種“習得”之物,或者情結只有通過強化灌輸才能進入人的心裡。就連我們向來錯誤地否認其具有良知的家養動物,實際上也同樣有情結和道德反應。
836 原始人把心靈的自主性視為鬼神和魔法之力。我們認為,這在原始社會本不足為奇。然而,仔細考察之下,我們發現古代文明中人(比如蘇格拉底)心中仍有精靈鬼神,而且人們心目中對於超乎人類的存在,有一種廣泛而自然的信仰。我們認為,在當今時代這種存在就是經過投射的潛意識內容的人格化身。大體說來,這種信仰至今並未消失,而是以多種變體的形式繼續存留下來。譬如,良心等於上帝的聲音這種假定,或者良心是一種十分重要的心理因素的說法(這種因素會依人的氣質而顯現,因為它通常與分化程度最高的功能相伴,所謂“思想品德”或“情感品德”便可作為例子)。此外,在良心看似起不到任何作用的地方,它還會間接地表現為強迫作用或糾纏不去的頑念。以上諸般表現都說明瞭,道德反應乃是某種自主性動力造成的產物,對於這種動力,你可以稱其為人的守護神、元靈、守望天使、本性中好的一面、心、內心的聲音、存在於人內心裡的更高尚的人,等等。這類稱謂無不恰當。與上述正面的、“正當”的良心形象並肩而立的,是那負面的“偽”良心,我們叫它魔鬼、誘惑者、試探者、邪靈,等等。凡仔細考察自己良心的人,都要面對這種正邪並立的事實。他必須承認,自己心裡好的一面只能說勉強勝過壞的一面,倘若果真能勝的話。這樣說來,無怪乎連聖保羅也承認自己心裡有一個“撒旦的差役”了(哥林多後書12:7)。我們理應避免犯罪,我們也間或可以做到這一點;然而,經驗告訴我們,即便我們這一步走對了,下一步往往又會一腳邁進罪中。只有失去自覺的人和完全沒有批判精神的人方能想象自己可以居於道德上永恆的純良境界。但是,由於大多數人都缺乏自我批判精神,持久的自我欺騙便成了常例。更為發達的意識揭示了潛在的道德衝突,或是讓已經被意識到的衝突對立變得更加尖銳。與其如此倒不如明智一點,對自知之明和心理學一概迴避,全不去想心靈那回事!
837 鮮有其他心理現象能比良心更清楚地體現出心靈兩極分化的情形。後者那種無可置疑的強勁活力,只有從能量的角度解釋才可能被人理解;也就是說,需將其解釋成一種對立兩極間產生的勢能。良心令意識感知到這一永存而必不可少的對立物。如果你以為人能設法擺脫這對立的兩極,那你就大錯而特錯了,因為它本是人類心理結構中不可或缺的成分。即便可以通過訓練去除道德反應,這一雙對立物還會藉著其他的表現方式而自我顯現。它們還繼續存在著。不過,假若良心即vox Dei的觀念是正確的,那麼我們在邏輯上便面臨著一種形而上學的兩難選擇:或者選擇二元論,從而使神的全能被打了對摺,抑或認為一神論的上帝形象中包含著對立的兩方面,就像《舊約》中的耶和華神那樣,讓我們看到道德上矛盾對立的兩方面並立存在於神的形象之中。與這一形象相對應的,是動態地基於對立統一之上的一元心靈的意象,就像柏拉圖說的那位同時駕馭黑、白兩匹馬的馭手一樣。不然的話,我們就必須和浮士德一道承認“啊,我的胸膛裡住著兩個靈魂”;然而沒有一個人類馭手掌控得了這樣的局面,浮士德的命運便清楚地向我們宣示了這一點。
838 心理學者儘可批評形而上學是出於人類的斷言,而他自己卻不便做同樣的斷言。他能確定的只是,這些斷言作為一種感嘆而現實存在,同時也知道其中無論哪一條都無法被證實為正確且客觀有效,儘管他必須承認,主觀斷言就其本身而論具有其存在的合理性。此類斷言是心靈的外在表現,屬於人類的本性,缺了它們心靈的整體性就無從談起,儘管人們僅僅承認它們的主觀效度。如此說來,vox Dei假說又是一條主觀感嘆,其目的在於強調道德反應的神聖特性。良心是瑪那[3]的外在表現,是一股“無比強大的力量”,是原型觀念所獨有的特質。鑑於道德反應只在表現上與道德準則的暗示效力相一致,因此它便可歸入到集體潛意識的範疇,並作為一個典型例證,來說明那種可以一直追溯到動物心靈的原型化行為模式。經驗表明,原型作為一種自然現象具有道德上含混不清的特點,或者毋寧說,它本身並不包含道德品質,在它無是無非、無對無錯,如同耶和華神的形象一樣,只有通過知識的獲取,它才能具備道德性質。因此說,耶和華既是正義的也是非正義的,即是仁慈的也是殘酷的,既是誠信的也是迷惑人的。以上描述,用來形容原型亦恰當至極。正因為如此,原始形態的良心存在著自相矛盾之處:從一方面看,火焚異教徒的行為是一種虔誠的表現,因而是值得稱道的,正如被縛於火刑柱上的約翰·胡司(John Hus)[4]不無嘲弄地指出的那樣:當他看到一個老婦人蹣跚而來,把一捆柴投向他的時候,不由得大聲慨嘆道:“啊,神聖的單純!”然而,從另一方面看這事件,其行為卻是冷酷、野蠻、復仇慾望的殘忍體現。
839 兩種形式的良心——正當的和作偽的——都發自同一個源頭,因此兩者在信服力上是大致相同的。這一點也明顯表現在下列事實中:首先,基督的諸多象徵性稱號,譬如路西弗(“光明使者”)、獅子、渡鴉(或nycticorax:夜鷺)、蛇、神的兒子等等,也同樣被魔鬼撒旦所分享;其次,基督教義中至善的父神是疾惡如仇、有罪必討的,以至於只能通過犧牲自己兒子的殘酷方式與人類達成和解;人們又相信,那位至善的神有一種傾向,要把人這樣一種卑微而無助的生靈引入試探,一旦他們不夠精明,沒能識破神設下的圈套,就要遭到永遠的咒詛。以上種種令人不堪忍受的自相矛盾之處,已經對我們的宗教情感構成了一種侮辱。面對這種局面,我認為倒不如把vox Dei的觀念歸結為原型假說,後者至少還是可以被理解、被研究的。原型是一種固有的行為模式,作為一種生物學上的現象,它在道德上是中立的,但是它擁有一股強大的活力,正是憑藉著這種活力,它才得以對人類行為產生深刻的影響。
840 由於原型概念過於經常地遭到誤解,以至於我們每次提到它時都不得不重新解釋一遍。此一概念源自以下的發現:人們一而再、再而三地注意到,世界文學的神話和童話當中所包含的一些確定的母題,在生活中處處可見。我們在今人的幻想、夢、囈語和幻覺中,總能遇到同樣的母題。這些典型意象和聯想,就是我所說的原型觀念。它們越是栩栩如生,就越是浸染著強烈的情感基調,此種突出渲染使其在我們的心靈生活中具有一股特別的活力。它們感動和影響著我們,令我們為之著迷。它們來源於原型,而原型本身是一種不可再現的、屬於潛意識的先在形式,它似乎是人類與生俱來的心靈結構的一部分,能夠自發地顯現於任何地方、任何時候。由於原型具有本能性質,因此它構成了以情感為基調的情結的基礎,並分享了後者的自主性。它還是宗教主張的心理前提,也是一切關於神的形象的神人同形說的原因。然而,由這一事實並不能生髮出任何玄學論斷,無論是正面的還是負面的。
841 懷著上述目的,我們讓自己停留在經驗和認識的框架內。因而,神之聲(vox Dei)假說只不過是一種原型所獨有的放大傾向,一種與神秘經驗不可分割地密切相聯的神話敘事,既是對這些事件的表達,同時又試圖對其加以解釋。我們將它們降格為從經驗角度可以認識之物,並未以任何方式損害其超驗性。例如,當一個人遭到雷擊時,古代人會認為這是因為宙斯向他投擲了一道雷霆閃電,而我們現代人的認識卻不同於這個神話版本,只把這種現象平實地解釋為那個倒黴的傢伙當時正站在樹下,而恰巧就在此時此地,發生了一次電壓的突然釋放。當然,我們這番論證的弱點在於所謂的“偶然性”。關於這一點,我們還是有話可說的。在原始層面上,並不存在此種偶然,只有故意的設計。
842 把良心活動歸結為與原型的碰撞,這種解讀大體上說來是站得住腳的。另一方面,我們必須承認,psychoid(類靈)[5]原型,即它的不可再現和潛意識的本質,並不僅僅是一種假定,而且擁有著一些心靈學的屬性;我將這些屬性總括地納入“共時性(synchronicity)”這個術語之下。我用這個詞來指稱如下事實:在心靈感應、預感和類似的一些神秘費解的現象中,常能觀察到原型情境的存在。這或許與原型的集體性有關。因為集體潛意識不同於個人潛意識,它在任何地方、在所有人身上都是相同的,正如一切生理功能和本能在同一物種的成員身上都相同一樣。除了相對微妙的共時性(synchronicity)之外,我們在本能領域(比如動物的遷徙本能中)也能看到明顯的同步現象(synchronism)。由於和潛意識心靈相關聯的心靈學現象表現出一種將時空範疇相對化的獨特傾向,因此集體潛意識必定具有某種不受時空限制的特質。故而,原型情境頗有可能伴隨著共時性現象,譬如,在死亡情境中——瀕死狀態下,此類現象出現得相對較多。
843 在我們考察良心之時,必須將所有原型現象,包括共時性因素納入考慮範圍。因為,儘管人可以在原型情境中聽到來自真正良心的聲音(而不只是對道德準則的記憶),我們卻無法確認它總是出於主觀的道德反應。有時候,一個人遭受良心的痛苦折磨,卻沒有什麼明顯的因由。自然,類似這樣的情形,其中為數不少是可以用“無知”和“自欺欺人”兩句話解釋得通的。但這卻無法改變一個事實:有時候,我們遇到一個素無來往的人——這個人按其所作所為是極應受到良心譴責的,而他自己還渾然不知——在交談過程中,我們自己竟會突然產生一股良心不安的感覺。與原型發生碰撞而產生的恐懼及其他情感也是一樣。當我們和某個內心有潛意識內容“群集(constellated)”的人交談時,我們自己的潛意識中也會相應地發生群集現象。我們潛意識中同樣或類似的原型被激活了,而由於我們比對方的自覺性更高,也沒有潛抑的理由,因此能夠越發強烈地感知它的那種以良心越來越躁動不寧的形式表達出來的情感基調。每當這種情況發生時,我們會自然地將其歸因於道德反應,人都比較容易這樣做,因為實際上誰也沒有理由享受完美的良心安寧。不過,這件事如果發生在我們正在談論自我批評(就其本身而言是值得稱讚的)的情況下,那就太過分了。我們發現,一旦談話結束,那種良心不安的感受便突然消失,與其來臨時一樣突兀;再過一會兒,我們便會悟到,應當感到良心受譴責的本該是另外的那個人。作為例證,我們可以琢磨一下海因裡希·左克(Heinrich Zschokke)[6]所描述的幾個事例。他住在瑞士布魯格(Brugg)的時候,有一次到一家小餐館裡吃午飯。他對面坐著一個年輕人。左克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一幕情景,彷彿看見那年輕人站在一張桌子旁,砸開桌鎖,把找到的錢揣進了自己的口袋。就連具體的錢數都被左克感知到了。他對自己的感覺確信無疑,於是開口責備那年輕人。後者見左克對他的秘密一清二楚,被驚得目瞪口呆,於是當場坦白了自己犯下的過錯。
844 這種出於本能的對未知事實的重構,也可能出現在夢境中,或者在人心底勾起一種難以言表的不快,抑或令人猜測到某種情境,卻不知內中角色為誰。類靈原型有一種傾向,其行為方式顯得它好像並非定位於某個人,而是活躍於總體環境範圍內。大多數情況下,相關的事實或情境都通過它所造成影響的閾下感受而得以傳達。動物和原始人對此類事情的感受力特別敏銳。不過,以上解釋並未將心靈學事件包含在內。
845 此類經驗是心理治療師們司空見慣的。任何一個出於職業原因經常與素昧平生的人談論他們個人私事的人,對此都不會陌生。我們不應由此得出結論說,一切看似沒有緣由的主觀上的良心刺痛都是與我們交談的人所造成的。只有在經過了成熟的思考,在證實了那種常存於自己內心的內疚成分不足以解釋這種反應的情況下,上述的結論方能成立。兩者之間的區別通常是微妙的,因為在診療當中,無論是醫師還是患者的倫理價值觀都絕對不可以受到傷害,否則治療便不可能成功。但是,診療過程中所發生的情形,只不過是人類關係總體中的一個特例。兩個人在相互交談的過程中,一旦接觸到某種根本性的、本質的、神秘性的話題時,雙方就會產生一種私密的投洽感,從而產生那種被列維-布留爾(Lévy-Bruhl)恰如其分地命名為participation mystique(神秘參與)的現象。這是一種潛意識的一致,在這種情形下,兩個人的心靈場域彼此滲透,已經到了難分你我的地步。如果問題出在良心方面,那麼其中一個人的負疚感同時也成了另一個人的負疚感,這種情感上的同一性在起初階段是根本不可能被打破的。要做到這一點,必須進行某種特別的思考活動。我研究這個問題已經有很長時間了,因為我希望向人們揭示,原型概念的確立並不意味著任何終極性的結論,你若假定良心在本質上可以被單單歸結為原型,舍此無他,那你就大錯而特錯了。原型的類靈性所包含的內容,遠遠超出某一心理學解釋所能容納的範疇。它指向unus mundus即一元世界的場域。在對於這一目標的研究上,心理學家和原子物理學家可以說是殊途同歸,沿途各自創造出了一套彼此類似的輔助概念。儘管認知過程的第一步是區別和劃分界限,到了第二步就應該將已經區別開來的東西再度統一起來;而一種解釋只有當它達到綜合境界的時候,才算得上令人滿意。
846 出於以上原因,我無法令自己的研究單單侷限於良心的心理學本質方面,而是必須將它的神學方面納入考慮範圍。從這個角度看來,我們不能預先假定良心活動出於其自身本質,是某種單憑理性的心理學就能處理得了的東西。反之,我們不得不優先考察良心本身所下的斷言——它是發自上帝的聲音。此種觀念並非人類智慧的設計,而是該現象本身的基本主張:這是一種神聖指令,自古以來便被授予了人類智慧所無法企及的高度權威。蘇格拉底的精靈並不是經驗意義上的蘇格拉底這個人。如果從客觀角度觀察良心本身,不帶任何理性主義的臆斷,那麼它的行為方式就其要求和權威而言,便是與神一般無二的,它也宣稱自己就是神的聲音。客觀心理學必須將非理性納入研究範疇,因此切不可忽視良心的這一宣告,也不可以死盯住其真實性問題不放。因為無論如何,這個問題是無法回答的,出於認識論方面的原因,它也早已顯得過時。人的知識必須滿足於構建“有可能實現的”模型——如果要求更高,就是輕率的冒昧了。正如知識不等於信仰一樣,反過來信仰也不等於知識。我們在此關心的是可以爭論的東西,也就是知識,而不是無法爭論的信仰。後者從一開始就已經排除了批判性討論的可能。那句被人一再重複的悖論“從信仰中獲得知識”,試圖在分隔二者的鴻溝上架起一座橋樑;此種努力不過是徒勞而已。
847 因此,心理學者把真正的良心解釋為意識與神秘原型之間的碰撞,或許有一定的道理。然而他還必須立刻補充一句:原型本身即它的類靈本質,是無法被人理解的,它和一般意義上心靈的未知物質一樣,具有一種超然的屬性。良心是上帝的聲音,這種富於神話性的自我宣稱實在是它本質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它的努曼或曰元神(numen)的基礎所在。這一斷言和良心本身一樣,也是一種重要的心理現象。
848 總之,我要指出的是,良心是一種心理反應,你可以說它合乎道德,因為它總是出現於意識頭腦偏離了社會習俗的正路,或者突然迴歸正路之際。所以,在絕大多數情況下,良心主要標示著對於現實或假想中偏離道德準則情形的一種反應,多半等同於針對一切異常、不合慣例、“離經叛道”之事的原始恐懼。由於這是一種本能行為,最多也只能部分地算是思考的結果,因此可以說它是“合乎道德的”,卻無論如何都談不上“倫理性”。只有當它出於深思熟慮,作為自覺審視的結果之時,才配稱為具有倫理性。而這種情況的發生,首先必須是在人心裡產生基本疑問(比如,在兩種可能的道德行為模式之間進行選擇)的前提下,也就是說,在責任衝突當中才有可能。像這樣的情境,只有通過對一種道德反應的潛抑才能得到解決;而直到此時,人還來不及對這種道德反應加以思索,從而確定自己更偏愛的是另一種。在這種情況下,道德準則被白白調動起來,做出判斷的智能本身發現自己有如布里丹的驢子,在兩垛“乾草”間無所適從。只有來自精神氣質(它代表著一個人的整體)的創造性力量才能宣佈最終的決斷。正像人身上的所有創造性天賦一樣,人的精神氣質從經驗上講來自兩個源頭:理性的意識和非理性的潛意識。這是我稱之為超越功能(transcendent function)的一個特例,即意識和潛意識因素的鬆散合作,或者用神學術語來講,是理性和恩典的鬆散合作。
849 心理學理解的任務並不在乎拓寬或縮窄良心的概念。在一般運用中,“良心”這個詞是指對一種因素的自覺意識,就“好的良心”而言,這種因素將確認人的某個決定或行為與道德率相符,如若不符,便將其譴責為“不道德”。這種觀念來源於習俗慣例,大約可以被稱為“道德的”。而良心的倫理形式則與此截然不同,它只出現於兩種都被確認為符合道德率因而都被視為“責任”的決定或行為方式彼此發生衝突的時候。這樣的情形是道德準則未曾預見到的,因為它們多半都相當個人化;在這種情形下,要求你做出決斷,而此種決斷無法被恰當地稱為“道德的”或符合習俗的。在這裡,你的決斷沒有什麼習慣做法可供依憑。起決定作用的因素似乎是另外的一些東西:你所依據的不是傳統道德準則,而是人格的潛意識基礎。要從漆黑深邃的水底把你的決斷打撈出來。誠然,解決這種責任衝突,一個常見而且十分方便的做法,就是依據風俗慣例來做出決定。也就是說,壓抑對立雙方當中的一方。但情況也並非盡皆如此。如果一個人特別顧及良心而始終忍耐著衝突的折磨,最後,作為原型群集的結果,終於有了一個創造性的解決方案,它具有令人膺服的、被不無公正地描述為上帝的聲音的那種權威。這個解決方案的性質既符合人格的最為深在的基礎,又不違揹人格的完整性;它同時包容了意識和潛意識,從而達成了對自我的超越。
850 因此,從心理學意義上看,良心的概念和現象當中包含著兩方面不同的因素:一方面是來自習俗慣例的記憶和規勸;另一方面是責任衝突以及藉著創造第三種立場對此衝突的解決。前一種因素是良心的道德層面,而後一種因素則是良心的倫理性層面。
[1][原以“Das Gewissen in pszchologischer Sicht”的題目見於論文集《良心》(Das Gewissen,榮格學派研究,VII;蘇黎世,1958)。——英編者]
[2][這三個詞的德語原文分別為Gewissen, Wissen和Bewusstsein,對應的拉丁語詞分別為conscientia, scientia(源於scire,意為“瞭解”)和conscius。——英編者]
[3]瑪那(Mana),原始部落信仰中超自然的生命力量,此處指心理能量。——中譯者
[4]約翰·胡斯神甫(1369-1415),波希米亞神學家、宗教改革家,因倡導宗教改革被天主教廷以異端罪處以火刑。——中譯者
[5]指原型所處的心靈疆界,它的一面和身體及物質世界接壤,另一面則與“精神”領域交接。——中譯者
[6]《一種自我展示》(Eine Selbstschau)(1843)。
分析心理學中的善與惡
851 首先,請容許我向塞弗特教授[2]致以最熱誠的謝意,感謝他關於陰影問題所說的一切。我若遵從您的願望,在這裡補充幾句的話,那麼我要說的將純粹是善與惡的經驗一面,是臨床醫師們必須面對的具體事實。有一點我得向眾位坦白,我自己每次和哲學家或神學家討論善惡問題時,總會遇到困難。我覺得他們所講的並不是善惡本身,而只是詞語,是表示或指稱善惡概念的詞語。我們那麼容易就讓自己迷失在詞語之中,讓詞語替代了整個現實。他們對我談起惡,或是談起善,以為我知道他們所說的是什麼。可是我並不知道。當一個人說到善或惡的時候,那只是他口稱的善惡,而不是他感覺到的善惡。而後他便滿有把握地談論起它們,並不曉得它們實際上是否如此,也不曉得他所稱的善或惡是否與事實相符。或許這位講話者本身的世界觀就不在乎實事求是,因此他總是用內心的主觀畫面來替代現實的客觀存在。
852 我們若想理解善與惡這麼複雜的問題,就必須首先從以下的命題入手:善與惡本身都是原則,我們必須牢記的是,原則遠遠先於我們而存在,而當我們離開這個世界之後,它還會長久存在下去。
853 當我們說起善與惡的時候,我們的所指是具體的,是某種我們對其最深層的性質實際上還不瞭解的東西。此外,我們是否覺得它邪惡而有罪,這要取決於我們的主觀判斷;對於罪的程度和廣度的感受也是如此。
854 你大概聽說過那個關於得克薩斯的懺悔牧師的笑話:有一天,一個年輕人哭喪著臉來找牧師。“你怎麼了?”牧師問。“出了件可怕的事。”“到底怎麼啦?”“我殺了人。”“幾個?”——這個笑話說明,對於同樣的一件事,面對同樣的事實,不同的人在感受上會有多麼大的差異。我說某件事不好,通常並不能確定它真的不好。有些事在我看來是壞事,儘管它們實際上並不壞。比如,送走一位患者之後,我常常感覺很差,恨不得踢自己一腳,因為我覺得自己待他有失公正,或許是態度粗暴了,或許是對他說了錯話。可是,當他下次來就診的時候,卻對我說:“上次的診療真是太好了——我正需要有人告訴我那些話呢。”另外,相反的情況也有可能發生:我自以為做得非常出色,多麼成功的夢境分析啊——然而,後來事實卻證明我全弄錯了。
855 那麼,我們的這種信念,這種認為自己瞭解什麼是對、什麼是錯、表面上滿有把握的感覺,又是從何而來的呢?“你們會像神一樣,能知道善惡”。[3]唯有神知道,我們卻不能。在心理學中,這一點尤為深刻真實。假使你抱著如下的態度:“這件事可能很壞——但另一方面也未盡然。”那麼你就有可能正確。假如你能預知一切的話,你的表現就和神一樣了。我們都只是能力有限的人類,無法就某一特定事件判定它在根本意義上是好是壞。我們只是抽象地瞭解善惡。只有上帝才有本事一眼看透具體情境的本質。我們或許能就具體事件形成某種看法,但我們不曉得自己的看法最終正確與否。我們最多可以審慎地說:根據這樣或那樣的標準來判斷,這樣或那樣的一件事是好或是壞。在一國人眼裡被視為邪惡的事物,在別國人的眼裡或許就是好的。這種價值的相對性在美學領域裡也同樣適用:一件現代藝術作品在一個人看來是無價之寶,他情願為之付出一大筆錢,但對於另一個人來說,那無非是一件讓人莫名其妙的東西。
856 儘管如此,我們卻不可以簡單地拒絕做出判斷。如果我們心裡認為某事某物是壞的,嘴上卻說它好,那實際上我們便是說謊了。如果我對一個人說“你寫的東西是一篇傑作”,可心裡卻覺得它一文不值,這也是說謊。或許這謊言能暫時對他產生積極的影響,滿足了他的虛榮心,然而只有當我給予他的正面肯定確乎發自內心,並且在適當的時候說出時,才會產生真正建設性的效果來。當我們態度激烈地強調自己的判斷時,自身正處於情緒化的心態之下,對判斷標準的把握是最不見得恰當的。
857 在這個問題上,我抱著一種經驗化的態度,而不是理論性或先驗性的。一個患者去看心理醫生,是因為他心裡存著某種矛盾衝突,那麼我們面臨的問題就是如何揭示這個潛在的、常常是潛意識的衝突情境,從而找出一條解決衝突的出路。這才是最重要的。我唯一能做的事情,或許就是審慎地告訴自己:我們還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似乎是這個樣子的——不過,另外一種解釋是否也同樣值得考慮?情況起初看來似乎相當消極,但是隨後你會漸漸地看出,這正是該患者註定要遇到的局面;於是我最多隻能說:但願老天保佑。我這麼做是對的吧。這或許是一種情感上超過適當限度的情形,正如大阿爾伯特[4]所說的,患者處於“一種情感無節制”的狀態。如果細加考察的話,我們就能看出,善與惡都屬於原則(principle)範疇,就像我前面說過的那樣。而“principle”一詞源於prius,意為“首先”或“起初”。我們所能想到的終極原則就是神。當各種原則被還原到極致時,它們無非是神的各個側面。善與惡是我們進行倫理判斷的原則,然而當我們追根溯源至本體論層面的時候,它們便成了“起初”,是神的各個側面,神的各種名字。因此,無論在何時,當我在“情感無節制”,即情感上超過適當限度的狀態下,遇到某一悖論性的事實或情況時,我所面對的從根本上講即是神的某一側面;對此,我沒有能力進行邏輯判斷,也無法戰而勝之,因為它比我更強有力——換言之,因為它具有神聖的性質,我面對的乃是魯道夫·奧託(Rudolf Otto)所稱的令人戰兢且心醉神迷之物(tremendum and fascinosum)。我沒有能力“征服”這種對神既敬畏又嚮往的複雜情感(numinosum),只能向其敞開自己,任自己被其征服,相信它的意義。原則永遠是一種超乎凡塵之物,永遠比我更強大。我連物理學上的終極原理都無法“征服”,它們就這樣明明地擺在我面前,令人生畏地逼近我,作為絕對的事實,作為“支配性的”法則而存在。這些東西是我們無法戰勝的。
858 如果我在情感無節制狀態下說“這瓶酒糟透了”,或是“此人是個下流坯”,其實我未必知道自己的這些斷語是否正確。對於同一瓶酒或同一個人,其他人給出的斷語可能和我給的完全不同。我們所瞭解的只是事物的表面,只是它們在我們眼中的樣子——因此,我們必須十分審慎才好。有很多次,我很想幫助某位患者克服某些我當時看來是絕對有害的傾向,而事實上,從更深層的意義上講,這種傾向在他卻是完全正確的。比如,我想警告某人他正在滑入一種致命的危險,如果我成功地做到了這一點,我認為那將是治療過程中的大功一件。可是後來我才看出——如果他不接受我的意見而直面危險,那對他來說才是正確的做法。於是乎便有了下面的問題:他是否沒有必要去冒生命危險?正所謂“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果他沒有賭上自己的身家性命,那他就可能錯失一種極端重要的人生體驗。他的性命雖能常保安全,他卻也永遠不會有所收穫。
859 因此,在善惡問題上,心理治療師只有希望自己能確切地瞭解事實,儘管你對此從無把握。作為心理醫師,我本人無論對於哪個具體病例都無法從哲學角度來探討其善惡問題,只能從經驗角度去摸索。不過,我在這個問題上抱著經驗主義態度,並不意味著我把善惡本身相對化了。當惡擺在面前,我能看得一清二楚,但其弔詭之處在於,對於這個特定的人來說,當這種特定的情境發展到特定的階段之時,這種惡卻有可能起到好的作用。反之,善如果出現在錯誤的時間和地點,也有可能成為最糟糕的東西。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那麼一切就會變得非常簡單——實在太簡單了。我若拒絕做出先驗性判斷,而是去傾聽實際發生的事實,那我就無法總是預先知道什麼對患者是好的、什麼對他是不好的。其中牽涉的因素太多,而我們還看不清它們的意義所在,那感覺就像隔了一層朦朧紗幕一樣,只有到後來,才有光線穿透那層紗幕,把一切照得分明。在《舊約》中還屬矇蔽的事,在《新約》中就會因真理之光的照射而顯明出來。
860 心理學中也同樣如此。認為我們總能指出什麼對於患者是好的、什麼對於患者是壞的,那是一種狂妄。或許他自己心裡明白有些事確實很壞,但無論如何還是照那樣做了,事後感到良心痛苦。從治療的角度,也就是經驗主義的角度來看,這種情形其實可能對他大有好處。或許他必須切身體驗惡的力量,並遭受相應的磨難,因為只有那樣,他才能丟棄他對他人所抱的偽善態度。或許命運、潛意識或神——憑你怎麼去稱呼它——必須給他當頭一棒,讓他滾在泥地裡,因為只有對他下猛藥才能有功效,才能把他從幼稚病狀態裡拉出來,讓他變得更加成熟。如果他十分確信自己沒有什麼需要拯救之處,別人又怎麼能看得出他是多麼需要拯救呢?他看見了自己的陰影、自己的奸邪之處,但是他把眼睛轉向別處,不肯直面自己,不接受真實的自己,不涉任何險境——然後,他便在上帝和世人面前炫耀自己潔白無玷的衣服和超級天使般的完美;而他之所以能做到這樣,實際上卻是拜其懦弱、退縮所賜。他非但沒有為之感到慚愧,反而站在神殿的最前排位置,為自己不像別人那樣骯髒而感謝上帝。
861 這種人認為自己是公義的,因為他知道什麼是錯的,並迴避了錯誤。如此這般,罪從來沒有成為他真正的生活內容,他也不知道自己需要從什麼樣的境地中得到拯救。就連《經外書》(Apocryphal)中都曾說過:“人啊,你若知道你做了什麼,你便有福了;但你若不知道,你便是受詛咒的,是悖法的罪人。”此種說法只給了我們一半的機會。一個人若是在自覺狀態下犯罪,他尚有機會得到祝福,但與此同時他已經在地獄裡了。因為你犯了罪,即使認識到了自己的錯,但是罪仍然是罪,它的後果仍是一樣。然而,如果你沒有邁出這一步,沒有踏過罪的路徑,你所經歷的也許就是你心理上的退行,是你內心成長方面的倒退,是一種幼稚的懦弱。凡是以為憑著“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就能防範罪惡或從罪中拯救自己的人都弄錯了;相反,你這樣做等於把自己浸在罪中。不過,這句話又是如此弔詭,以至於就我們的一般感受而論,簡直可以說是駭人聽聞的。然而,當教會說到我們人類初祖“因禍得福的罪過(felix culpa)”時(見於天主教在復活節前夜的贊詠歌詞),卻是深諳此中三昧的。假如亞當和夏娃沒有犯罪,就不會有隨之而來的更偉大的救贖奇蹟。儘管如此,罪始終是罪。我們除了讓自己習慣於這種悖論式的思維以外,再無別的法子。
862 我們人類非自願地被置於這樣的情境中:逢事便受到各種偉大“原則”的糾纏,而上帝卻命我們靠一己之力找到出路。有時候,在上帝的幫助下,我們面前會敞開一條通衢大道,然而每到緊要關頭,人的內心都會升起一種彷彿遭到所有善靈拋棄的感覺。英雄總是在危急關頭遺失自己的武器,而此時此刻,我們在赤裸裸的事實逼視下,恰如死到臨頭的時候一樣,並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會走到這一步的。是命運的千迴百轉,突然間把你置於這樣的情境中了。《聖經》中描寫雅各在渡口與天使摔跤的故事,象徵性地代表了這種情形。此時一個人別無選擇,只有咬緊牙關堅持到底。這種情境對他構成了挑戰,要他作為一個完整的人來應戰。在這種情況下,他可能就無法字字遵行道德律令了。從這一點開始,在與絕對(Absolute)的嚴峻對峙中,在披荊斬棘、開闢一條受到現行道德律和法律維護者譴責的小路的過程中,他的最個人化的倫理學開始登場了。然而他卻有可能感到,自己從未像現在這樣真誠地對待自己內心深處的天性和使命感,因此從未像現在這樣接近於絕對,因為只有他自己和那全知者從內部看清了真實的情況,而那些法官和審判者所看到的,僅僅是外在的表象。
863 這是一個家喻戶曉的例子:當一個年輕人即將成年時,他的父親就會對他說:“你已經20歲了。一般人的行為總是遵行《聖經》和教區牧師的教導,而更聰明的頭腦卻按照刑律來處事。”把他父親的話換種說法即是:你已經被夾在“官方”宗教和公民道德律之間了。當你自己的良心與這些發生碰撞之際,就是你最個人化的決定開始之時。你完全瞭解,在是否遵守道德律方面,你擁有著創造性的自由。比方說,我可能面臨著為保守職業秘密而不得不說謊的情況。如果我以自己是個“有德者”為藉口而畏首畏尾,那就是“沒種”,這樣的所謂“自重”,還是去他的吧!
864 我向大家說這番話,為的是清楚地表明我在實踐中所持的態度。我認為從哲學角度討論這些事並不在我的職責範圍之內。對我來說它們都是實際問題。當然,我對它們的哲學一面也有興趣,但哲學討論在這裡於實際無補。善與惡的現實包含在實際發生在你身上的事件和情境中,那些東西對你來說太強大了,你面對它們時經常感到有如面對死亡。任何具有如此強大力量的事物臨到你時,你便能體會到它們的超自然性質,無論你將其稱為神性還是魔力,或者僅僅是“命運”。某種比你自身更強大、無法戰勝的東西在起作用,而你要直面它。問題在於,我們已經習慣於把一切問題都想到水落石出、像2+2=4那麼一清二楚為止。但是在實際生活裡,事情並不是那樣的。我們無法找到一種原則上的解決問題之道,作為我們永遠的行為指針。想要找到這種東西的願望本身就是錯的。自然法則也是一個道理,我們也同樣認為自然法則放之四海而皆準。傳統道德觀與經典物理學完全一樣:它們都是由統計而來的真理和智慧。現代物理學家都知道,因果律是一種統計學真理,但在實踐中他總是要問一問,在當前的具體情境下,究竟適用哪一種規律。道德領域也同樣如此。當我們就某一具體情況做出判斷時,不應當錯誤地認為自己的話絕對正確、適用於一切情形。不應當認為這就是對,那就是錯,黑白分明。我們常常是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做出判斷。或許我們甚至碰巧能一語道破天機,說到點子上,然而,將自己的判斷視為絕對真理卻是荒謬的,這等於把自己放在神的地位了。通常情況下,就連行為者本身也無法看清一個行為內具的道德性質,即行為背後意識和潛意識動機的總和,而那些從旁判斷者所能看到的就更少。他們看到的只不過是行為的外在表象,而不是其最深層的本質。康德(Kant)曾正確地指出,個人與社會要從“行為倫理”層次前進一步,過渡到“意圖倫理”的層次。然而,只有上帝才有可能透視到行為背後意圖的最深處。因此,我們在實踐中關於何為善、何為惡的判斷,必得倍加小心和審慎,而不能太過鑿實,彷彿我們能看透人心一切最隱秘的角落似的。不同的人在道德觀念上的差異可謂天懸地殊,正如愛斯基摩人和我們對於何為美味的認識完全不同一樣。
865 有的人可能對我的話不以為然,認為我的態度是極端經驗主義的。但是,在尋求解決問題之道方面,我們需要這樣一種態度。觀察人們面對某種必須做出倫理評價的情境時的表現,我們發現了一種奇特的雙重效應:他們一下子同時看到了問題的兩面。他們不僅在道德上感到自慚形穢,同時還自然而然地看到了自身擁有的優良品質。他們有理由對自己說:“我不可能壞到那種地步。”讓一個人面對自身陰影就等於向他展示他自身的光明一面。有過幾番站在對立面之間做決斷的體驗之後,他就開始理解自性(self)的意義了。凡能同時看到自身的陰影和光明面的人,就能同時從兩方面來認識自己,從而穩立於不偏不倚的立場上。
866 這正是東方態度的秘密所在:東方人通過觀察對立的兩方面而參悟到了“幻(Maya)”的性質。它令現實披上了一抹虛幻之光。真正的現實隱藏在對立雙方背後,蘊含於雙立雙方之內,統觀幷包蘊著由兩方面共同組成的整體。印度人將其稱為“Atman[5]”。我們反省自身時可以說“我是那個道出善惡的他”;或者,更恰當的說法是:“我就是他,善惡通過他得以道出;我裡面的那一位道出原則的人,把我用作表達的途徑,他藉著我來說話。”這與印度人所稱的“Atman”恰成對應——形象地說,Atman為我“賦予生氣”。不止為我,它還為萬物賦予生氣;因為它不僅僅是個人的,而是Atman-Purusha(原人之靈)——是宇宙的本原,是為萬物賦生的元氣(pneuma)。我們用“自性”一詞來指稱它,使之與個人的小我形成對比。由上可知,這種自性並不是指更自覺或更強化的自我,如人們可能由“自我意識”、“自鳴得意”這些詞而推想出的那樣。自性的意義不僅限於我,而是包含於一切存在之中,就像Atman和道(Tao)一樣。它是心靈的整體。
867 有人指責我藉此創造了一個“內在的神”或“神的替代物”。這是一種誤解。我是個經驗主義者,因而我可以經驗地展現超乎意識之上的整體性的存在。這種超乎其上的整體性體驗,被意識體驗為某種神聖的東西,一種令人戰兢(tremendum)或心醉神迷(fascinosum)之物。作為經驗主義者,我感興趣的只是這種整體性的經驗特性,而這種整體性,就其本身而言,在本體論層面上是不可言喻的。無論在任何時候,這種“自性”從未取代過神的地位,儘管它可能成為神恩的載體。上述誤解源自一個錯誤的假定,認為我是一個沒有宗教信仰的人,不信上帝,但需要有人來指引我通向信仰的道路。
868 在印度哲學史上,也不斷出現欲將Atman與源自不二論的Brahman(梵,宇宙萬有之絕對基礎)觀念區別開來的嘗試,例如,與商羯羅[6]唱反調的羅摩奴闍(Ramanuja)的學說,或巴克提瑜伽(BhaktiYoga)的理念;阿羅頻多[7]認為,今天的印度人已經從潛意識層次向意識認知層次邁進得太遠,以至於他的“絕對(Absolute)”概念再不可只包含潛意識的、非個人化的宇宙力量的特性。但是,對於純粹的經驗主義者來說,這一切都不再成為問題。作為經驗主義者,我至少可以確定一點,即無論東方人還是西方人,都已藉著對Atman,即自性或更高的整體性的體驗,而被託舉到了超乎幻或曰超乎對立雙方的支配的層次上。他知道世界由黑暗和光明兩部分構成。我只有統觀兩方面,才能令自己從中解脫,從而站在正中的位置,駕馭兩個極點。只有在這個位置上,我才能做到不再任憑這兩股對立的力量擺佈自己。
[榮格的講話似乎到此結束。接下來有人向他提出一個問題,該問題沒有出現在記錄稿中,但顯然與東方有關。——編者]
869 我們對東方的認識不夠正確。東方有個幽默的問題:什麼樣的人得救較遲,是愛神的人呢,還是恨神的人?我們自然以為是恨神的人得救較遲;但印度人卻說,愛神的人需要七年才能得救,而恨神的人只需要三年。因為恨神的人想到神的時間更多。真是玄奧至極!但這個問題的深意正在於此。它是為受過教育的公眾提供的一個小測試,不是給農夫預備的。
870 這個故事讓我想起了我在錫蘭(Ceylon)[8]見過的一件事:有兩個農夫的車子在一條小街上迎面相遇,因為街太窄,誰也過不去了。若是換成在瑞士,可以想見這種情況會引發一場多麼激烈的口舌之爭。可是在那裡實際發生的卻是,兩人互施一禮,嘴裡說:“煩惱過去就過去了,它沒有靈魂。”此話的意思是,煩惱的發生只是外在的,它發生在空幻之境,而不是在真實境界中。在真實境界裡,這煩惱既不曾發生,也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這種話從兩個如此樸實的百姓嘴裡說出,實在讓人難以置信。我當時被驚得呆立了半晌。然而,這種態度在他們的心裡卻是如此根深蒂固,已經形成了一種理所當然的反應。衛禮賢(Richard Wilhelm)也親眼見過與此差不多的情形。兩個人力車伕為了什麼事吵得不亦樂乎,衛禮賢以為他們隨時都可能動起手來,彼此打個頭破血流。這時候,其中一個車伕猛地向另一個衝去,然而他卻從對手身邊衝過去了,直奔他的車子,狠狠地給了那車子一腳。於是乎,雙方的爭執到此結束。我本人還見過兩個男孩打架,口角之餘動起了拳頭,但是他們的拳頭總是停在半空,和對方的臉相差幾釐米的地方,沒有造成任何傷害。這些孩子從小受的教養便是如此。在錫蘭,古老的佛教仍然佔據著統治地位。這種舉動在當地平平常常,是道德教育潛移默化而形成的習慣,並沒有什麼特別值得讚美之處。
871 女士們,先生們,你們還有什麼問題要提嗎?
[有人提出一個關於魔鬼的問題:既然每個時代都有其獨特的魔鬼,那麼魔鬼在今天的獨特現狀又是如何?]
872 當今時代的魔鬼是極其可怕的!看看我們身處的局面,你簡直看不到這一切將止於何處。它們還將繼續下去,彷彿受著什麼力量的支配而不由自主。一切造物的神聖力量都被逐一放進了人類的掌心。隨著核裂變技術的發現,某種意義非同尋常的事情發生了,一種巨大而可怕的力量被交給了人類。當奧本海默[9]目睹人類首次原子彈爆炸實驗的場景時,腦海中不禁閃過《薄伽梵歌》(Bhagavad Gita)裡的句子:“比一千個太陽更亮。”現在,將世界的結構維繫在一起的力量已經落入人類之手,於是人甚至生出了製造一個人造太陽的念頭。神的偉力已經交到我們這些難免犯錯的人類手上,其後果是難以想象的。這力量本身並不邪惡,但掌握在人類手中它就構成了駭人的危險——它會被惡者利用。惡就存在於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裡,明顯地擺在我們眼前,誰說它是不真實的!對於每一個人來說,惡都是極度真實的。如果你把惡的本性視為一種現實,那麼你完全可能把它稱為魔鬼。我個人認為,privatio boni(善的缺乏)這種理念如今已經很難站得住腳了。
[心理治療醫生應當做些什麼?他是否應當暗示患者如何去對付惡,還是要求患者自己去尋找方法?]
873 你在引誘我去設定規則。但是我只想給你下面一條忠告:選擇這樣或那樣做,都要依據當時的實際情況而定,在你的診療工作中,一切行為都不可由成見出發,務必視實際情況的要求而動。把這個原則作為你唯一的既定方針。例如,當一位患者尚處於深度潛意識狀態,你就不可以抱著直來直去的態度去揭示他的問題。這時的他像精神病人一樣,認同於自己的潛意識,非但不能理解自己心靈的內在狀況,反而會把分析師看做瘋子。當你面對一位完全處於潛意識狀態的母親,一位卡莉·杜爾迦(Kali Durga)式的人物[10],自以為是世界上最好的母親,如果你試著告訴她,她的大女兒患上了神經症、小女兒陷入婚姻不幸都是由於她的過錯,那可就有你好瞧的了!最主要的是,患者沒能得到幫助。有些東西必須自她的內心生發出來才行。另外一位患者已經有了某種程度的意識,期望得到你的指導。這時候,你若不明確表明態度,就是一大錯誤。心理醫師必須在恰當的時間、恰當的地點說恰當的話。
874 不應把患者看得低你一等,安排他躺在沙發上,而你卻像神一樣坐在他後面,只是偶開金口吐出個把字。要避免任何關於他有病的暗示。患者本來就傾向於這麼認為,若能躲在生病的幌子下面,他是再樂意不過了。“……現在我可以放棄努力了,我必須躺下,什麼都不做,我病了嘛。”生病也是某種解決之道,可以藉此拋開生活中的問題。“我病了,現在必須靠醫生幫忙啦!”作為心理治療醫生,我決不能天真。除非患者果真病到需要臥床,否則我們都應當將其當作普通人,實際上是當作合作伙伴來對待。這為接下來的治療提供了一個堅實的基礎。人們來我這裡,往往期待我能使出個醫學上的魔法奇招。隨後,當他們看見我拿他們當普通人來對待,我自己的行為也像普通人一樣,他們就會感到失望。有一位患者,以前只和那種坐在沙發後面不出聲的“強有力的神”打過交道,當我開口和她說話的時候,把她嚇了一跳,幾乎到了駭然的地步:“怎麼,你在表露你的情感,連你心裡想什麼都告訴我了!”我當然有自己的情感並且將其表露於外。沒有什麼比這更重要了。每個人都應當被視為一個真正的人,按照他自身的特點來加以對待。
875 因此,我對年輕的心理醫師們有一句忠告:學問要做到最好——不過當你面對患者的時候,就需要把那些知識都忘到腦後。沒有一個人可以靠著死記硬背教科書而當上出色的外科醫生。然而,今日我們面臨的危險在於,整個現實都即將被詞語所取代。現代人,尤其是城市居民,其本能已經缺乏到可怕的地步,原因就在於此。他與生活、與大自然的氣息都缺乏接觸。他只能從畫片上、字典上或電影裡看到兔子或奶牛,還自以為真正瞭解了它們——後來,當他真正聞到牛圈的味道時才大吃一驚,因為字典上並沒說牛圈很臭的。做診斷的危險也是一樣的。你知道教科書第17章裡寫著這種病應該如何如何治療,就把這看得很重要,殊不知那可憐的病人還在繼續遭罪呢。
876 人們有時提到“戰勝”邪惡。但我們真的有力量戰勝它嗎?不應該忘記的是,第一,“善”與“惡”只不過是我們在特定情況下做出的判斷,或者換句話說,是某種“原則”控制了我們的判斷力。其次,我們時常根本談不上戰勝邪惡,因為在這些時候,我們處於“被團團包圍”的情況下,四面碰壁,無論做哪種選擇都不對。重要的一點是,我們的心裡要清楚,這時我們正置身於一種超自然情境當中,神於四麵包圍著我們,他可以安排我們這樣,也可以安排我們那樣。他真的常常做出安排,《聖經·舊約》當中有很多這樣的例子。或者想一想聖女大德蘭(Teresa of Avila)在一次旅行中所遇事故的情形:她乘坐的公共馬車涉過一條小河時散了架,她掉進了刺骨的冰水裡。“主啊,您怎麼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呢?”“哦,我就是如此對待自己的朋友的。”“啊哈,難怪您的朋友這麼少呢!”處在被惡侵犯——身體上的侵犯——的情況下,大德蘭不知道如何同化它,然而無論如何她感到了神的臨在。“原則”,也就是“原始力量”,正是這樣對人產生影響的——將他置於一個超自然的情境中,這裡不存在理性的解決之道,他感到這種局面既非他自己造成的,也不是他能掌控得了的,一切都掌握在神的手中。於是,沒有人能預知將會發生什麼。在這種情況之下,我們常常說不清善惡問題最終將落得怎樣的結果。我們只能對高於我們的力量委以信任。
877 如果我面對著這種問題,估計我可能會說:“呃,不如等等看會做些什麼樣的夢,有沒有來自更高力量的幹預,這可能是以疾病或死亡的形式表現出來的。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要自作裁斷。你和我都不是神。”
878 在將陰影帶入意識層面的過程中,我們必須十分小心,以防潛意識再搞什麼把戲,阻礙意識與陰影真正面對面。患者或許能暫時看到自身的陰暗面,但轉眼他便會告訴自己,事情並不是那麼糟,所謂陰影不過是小事一樁。或者,他可能誇大內心的自責感,因為擁有這樣一種美好的悔恨,那感覺真是妙不可言,他會享受這種感覺,就像寒冷的冬日早晨賴在暖暖的鴨絨被窩裡不肯起床一般。這種自欺欺人和拒絕正視真相,確保了他不會與陰影迎面遭遇。然而,如果有過這種遭遇,意識亦會隨之強化,然後那些好的和正面的東西才會顯現出來。因此我們必須意識到沉溺於自責和憂鬱等情感的危險性,因為它們有著誘人的一面。人極容易為自己能產生如此美好的悔恨之情而感到驕傲。人們之所以熱愛戲劇、電影或催人淚下的佈道演講,正是出於這個原因,這為他們享受自身的情感提供了機會。
879 我們在會上的討論中聽到了“隱微(esoteric)”這個詞。[11]比如有人提到,潛意識心理學導致了倫理學的一種隱微形式。然而我們在使用這個詞的時候必須倍加小心。隱微意味著神秘化。但是我們從來都不瞭解真正的秘密,就連那些所謂的隱微術士也不瞭解它們。隱微術士——至少是早期的隱微術士們——按理應當保守所知的秘密而不予披露。真正的秘密是不可能被披露的,也不可能由之打造出一種“隱微”的科學;原因很簡單,就因為它們是為不人知的。所謂隱微的秘密大多屬於人為的秘密,並非真正的秘密。人需要擁有秘密,既然他對真正的秘密全無瞭解,便自己捏造出一些來。然而,真正的秘密卻自潛意識深處浮出來,顯現在他的心裡,結果他就有可能披露一些他本該守口如瓶的東西。在此,我們又一次看到了表象背後的現實的神秘特性。事實上,不是我們擁有秘密,而是我們被真正的秘密所擁有。
[1][此文原為榮格向斯圖加特“醫生與牧師社團”發表的即席演說。該社團成員旅行到蘇黎世召開第8屆年會時,榮格教授到場並發表了講話。由Gebhard Frei記錄的底稿經榮格本人修改和首肯後,最初發表在題為《精神療法中的善與惡》(Gut und Böse in der Psychotherapie,威爾海姆·比特爾〈Wilhelm Bitter〉編纂,斯圖加特,1959)的年會報告集中。現譯本(此處為經過訂正的版本)最初見於《分析心理學雜誌》(Journal of Analytical Psychology,倫敦),V(1960),91-99。——英編者]
[2][弗里德里希·塞弗特(Friedrich Seifert),來自慕尼黑的一位與會者。——英編者]
[3]出自《聖經·舊約》創世紀3:5。——中譯者
[4]大阿爾伯特(Albertus Magnus, 1206-1280):德國人,著名天主教學者、經院神學家,因為博學被稱為大阿爾伯特。——中譯者
[5]Atman,印度哲學中最基本的概念之一,意為“呼吸”、“生命的本源”、“靈魂—自我”。——中譯者
[6]商羯羅(Shankara):印度中世紀吠檀多哲學的集大成者、著名的不二論理論家。——中譯者
[7]室利·阿羅頻多(Sri Aurobindo):印度聖哲,近代著名的精神哲學家。——中譯者
[8]今為斯里蘭卡。——中譯者
[9]羅伯特·奧本海默(J. Robert Oppenheimer, 1904—1967):世界著名理論物理學家,美國原子彈之父。——中譯者
[10]卡莉和杜爾迦都是印度神話中的女戰神。——中譯者
[11][可能見於會上其他人的講演中。——英編者]
託妮·伍爾夫《榮格心理學研究》序言
880 當我提筆撰寫這篇序言之際,字裡行間寄託了內心一份深切的感激之情:書中論文的作者和我是相交40多年的朋友與合作者,直到1953年,她以65歲之年過早地離開了這個世界。在分析心理學發展的各個階段,都有她的積極參與,“情結心理學(complex psychology)”的提法便是出於她的首倡,用以指稱這一研究領域。她不僅在探索實用分析方法和理論表述上為我提供了大力協助——以上兩方面在已出版的材料中均有清晰的表述——而且在以往的40多年當中,她還協助我進行了一項群體心理學方面的“無聲實驗”,這也是蘇黎世心理學俱樂部存在的主旨所在。
881 這個小團體創立於1916年,成員數目在30~70人。成立這個俱樂部的初衷,主要是由於認識到分析療法(包括“精神分析”方法)是兩個個體之間的一個辯證過程,因此其結果從集體和社會的角度看來必定是片面的。心理分析學家個人的人格只是生活提供及要求的無數種適應可能之一。這並不等於說,心理分析是兩個本質上完全不可共量的個體間的討論,或者不過是二者之間的趨近。人類的人格當然不僅是個人的,它也是集體的,其集體性程度之高,以至於將個人映襯得有如地位低下的少數族群。每一個所謂的正常人都是Homo sapiens(智人)這一物種的代表,因此可被視為人類諸事的標尺,或是人類行為的一般範例。鑑於上述理由,心理分析工作中的很大一部分都發生在為所有人,或者至少是為大多數個體所共有的層面上,並不要求討論其個體方面的差異。這種討論越是長久地被有意識地侷限於共有的、集體的和普遍的方面,即理論性的假設領域,我們就越是接近患者個人的獨特性遭到壓抑的危險。
882 憑著天生的智慧和傑出的心理洞察力,本書作者是最先認識到上述心理治療問題之極度重要性的少數人之一,並且懷著非凡的熱忱投入了相關研究。她在心理學俱樂部主席的職位上工作多年,因此擁有獨一無二的機會收集群體心理學方面的觀察資料。因為在群體當中,我們可以看到所有那些在個人身上從來不會呈現,甚至可能在有意無意間遭到壓抑的心理事件發生的情形。比如,在一位男性心理分析師身上永遠不會呈現出一個女人處於同樣位置上將會產生的反應。因此,這類行為模式便始終處於潛隱狀態;就算它們有所呈現,也沒有一雙足夠銳利的眼睛能將其分辨出來。它們充其量只能以理論思辨的形式存在著,而得不到切實的驗證;它們不曾作為現實被人體驗,因此其本相無法被認知。只有那些通過分析師的自身體驗而被意識到的東西才能成為心理學討論的對象。至於其他對象,即使進入到患者的意識層面而由患者一方提起討論,也會當即在分析師的潛意識面前碰壁。假如分析師能夠放下他的權威的話,他還有可能通過換位體驗彌補自身的經驗欠缺。不過,在此過程中,他常常傾向於以某種簡單扼要的原理來駁迴心理現實,因為一般說來他會因害怕那種相形見絀的感覺,而不肯承認自己在這方面的欠缺。這種危險對於分析師來說尤其嚴重,因為從事這種職業的人總是期望展現自己的權威。其結果便是,一方的理論偏頗與另一方的全盤接受之間的均衡態勢輕易被打破,以至於分析師再也分不清來自患者的抗拒究竟是正當的還是非正當的。
883 這一在實踐中極為重要的問題,使得作者對於典型行為模式,特別是女性的典型行為模式給予了特別的關注。聰明人都知道,這種類型學研究的目的完全不在於進行統計分類,而在於揭示常見行為模式的結構。這都是一些典型的反應模式,它們的存在具有相當的合理性,不應該只因為分析師屬於與此不同的類型,便將其視為病態。類型學研究在設計上的首要目的,就是作為對知識的心理學批評的一種輔助。經驗主義心理學的涵蓋是如此豐富,我們可以設定數以百計的類型學尺度而未必賦予其中的哪一種以任何特殊意義,除非它恰巧是一種特別普遍、特別有啟發性的尺度。在這裡,最有價值的乃是防止將個人一己之見當作常態尺度的重要嘗試。令人遺憾的是,想要防範的事情偏偏太容易發生;比方說,外傾往往被視為“正常”現象,而內傾則被看成病態的自體性慾(auto-eroticism)。
884 作者通過對群體中出現的諸般困難的研究,獲得了大量的經驗材料,並且有價值地利用了這些材料。與個人一樣,一個群體也正在受到無數典型因素的影響,諸如家庭環境、社會、政治、人生觀、宗教,等等。群體規模越大,組成該群體的個人就越是被作為一個共同體的一員而起作用;這種共同體是如此強有力,以至於可以將個人意識弱化到接近泯滅的程度,如果個人缺乏帶有個人印記的自主精神財產,那麼共同體對個人意識的泯滅就更加輕而易舉了。群體和屬於群體的一切,掩蓋了真正個性的缺乏,這情形正如孩子做不到的一切都由其父母替他包辦一樣。在這方面,群體所施加的影響是極其具有誘惑力的,因為再也沒有什麼事會比滯留於幼年狀態或重歸這種狀態更加容易的了。事實證明,只有那些懂得如何獲取屬於自己的精神財產的人,才有能力抵禦這種危險。
885 對於群體的觀察一再證實,群體能潛移默化地誘使其成員相互模仿、相互依賴,從而實現了保護他們免於痛苦地直面自我的承諾。但是人們並未意識到,無論如何,他們依然逃不脫命運的擺佈——即使不是直接的,也是間接的。這種狀態就像有一把保護傘為我們遮蔽了一切,但是它同時也剝奪了令人感到不枉活此生的一切。我們在此無須強調群體生活的社會優勢,更不必說社會為個人提供了必要的而且是至關重要的保護,這些都是盡人皆知的事實。但是在另一方面,卻沒有人喜歡或者敢於長篇大論地談論群體生活的負面影響,因為這種談論會勾起那個令人恐懼的自我認知及個性化問題。任何心理分析治療,如果試圖成為兩個不同個體之間的辯證心理過程,最終都將不可避免地勾起那個令人不快的問題:什麼是我的,什麼是你的?
886 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就有必要超出從集體角度出發的“應該”和“必須”,在此層面上對心理內容、意義和價值進行詳盡的考查。對於個人來說,什麼才是不可或缺的?這是一個亟待思索的問題;事實證明,對此問題的回答也是我們首當其衝的任務。因為人除非能夠意識到自身的獨一性,否則誰也無法向獨立境界靠近一步。對於一般準則和戒律的虔信只能把個人打造成一種集體性的存在,而實際上他作為個人是獨特的、與眾不同的,因而應當擁有屬於自己的個人意識。如果沒有與此相配的物質和精神財產,這個人便有被集體湮沒的危險。發展具有個性化差異的意識是人類特定的生物學慾望,而以集體性淹沒個性的傾向恰恰與這種慾望背道而馳。因此這一傾向會造成多種多樣的傷害性效應。
887 我們的教育越是向著“科學”的方向努力,就越是以一般準則為導向,從而壓制了每個孩子的個體發展。這些一般準則當中有一條聲稱:“應當考慮到兒童的個性並對其加以保護。”
888 該原則本身固然令人稱道,但是在實踐當中,如果孩子的各種怪癖不能被調節到與集體的價值觀相符,那麼這種原則便淪為荒謬了。那樣的話,就等於是純粹在保護和發展這些怪癖,而不考慮它們在孩子日後的社會生活中到底是有益還是有害。孩子被剝奪了一種重要的經驗,即不是說你擁有某些怪癖,就一定要認可它們。對它們的區別和評價要求教育者在策略性、經驗和價值觀等方面都具備極高的素質,因為上述原則在學生身上的應用並不是毫無危險性的。如果應用得過於寬泛,就很可能會培養出一批不適應社會的個人主義者,而不是具備適應能力的個人。前一種人被專橫的自我所支配,而後一種人則承認世界上存在著一些與他們自身意志同等重要——倘若不是更重要——的因素。
889 擁有個人怪癖並不是一種優點,這種怪癖本身也不是什麼有價值的天賦。這只是某種“命中註定”的事,它的重要性僅在於意識會對其做出反省和評價,並使其服從於道德決斷。教育者代表著做到這一切所需的權威。必須假設他本人確實就是這樣的權威。然而只有當他已經完成了自我認知之後,他才能夠成為這樣的權威。否則,孩子們便會首先發現他只是口頭上裝模作樣,實際上卻是一個冒牌貨。他有權引導和歸置學生們的個人怪癖,但前提是他必須贏得相應的資格,也只有贏得了相應的資格,他才可能有權威,也就是獨立自主和個性。人若憑著過分縱容自身的慾望,永遠都得不到這些。
890 上述教育常識在今天似乎已經被普遍遺忘了。而當今青少年犯罪之所以會以可怕的勢頭激增,一個主要原因正是對這些常識的無知。我們的教育已不再以一般準則為導向,也不再任由個人癖好自由發展,因此年輕人對權威已全無敬畏,內心未分化的價值觀呈現出一片混亂,而他們便成了這種混亂狀態的犧牲品。他們的人格發展停滯不前,感到自身受壓制,個人天性遭到剝奪。正是出於這種原因,我們不無驚奇地看到,為了重新獲得自己與生俱來的權利,一些少年便奮力地掙扎,甚至不惜以身試法,以暴力手段得到那些本應屬於他的東西。這是一種集體性的抗議,抗議所謂科學世界觀的陳詞濫調,以及隨之而來的造成本能和情感毀滅的力量。
891 衡量一個群體的精神和道德價值觀,要看其個體成員價值觀的平均水平。如果他們不具有價值觀,那麼任何群體的理想都起不了什麼作用。因此,群體經驗總是引人回頭去探究個體價值觀和個體發展的問題。
892 鑑於上述原因,這部論文集的作者也把注意力轉向了作為群體成員的個人的心理內容方面,並出於強化意識的目的而著意進行相關的討論。這種討論的特殊性時常令外行人感到困惑不解,其原因在於,它並不具有傳統意義上的哲學性,而只是一種心理學討論。換言之,它所關注的是個人的情感、情緒和價值觀,其內容並非來自抽象的概念世界,而是來自日常生活,來自個人的經驗、夢和幻想。討論試圖從這些支離破碎、令人費解的細節構成的一片混亂中理出個頭緒,其手段就是從意識角度出發,在理解力和我們現已掌握的溝通手段的幫助下,儘可能地考察它們與一般意義上人類頭腦之間未知的聯繫。此種治療活動,自然不符合哲學這個詞目前的固有含義,儘管那些不熟悉心理學材料的人常常錯誤地將純粹經驗性和實用性的用語與哲學概念混為一談,或者將其視為形而上學的主張。
893 對於任何一個瞭解心理學材料的人,這些論文都極具啟發性、令人興奮。它們會向受過教育的外行人揭示許多博學的專家們語焉不詳的東西。關於那些影響著我們同時代人心理的問題,這些論文中的回答遠比學術專家們所給出的答案更為貼切。當然,後者為保證科學的客觀性,會在研究工作中嫻熟地排除一切情感價值,特別是所有主觀反應,同時避免涉足其本人不甚了了的相鄰學術領域;然而在這個過程中,心理學家們輕率地忽視了心理生活的本質——情感聯繫和類比。為了對各種心理事件及其彼此間多方面的聯繫做出精確的描摹,心理學家必須對專家們急於從研究領域中排除的那些方面加以重點關注。因此,研究情結現象的經驗心理學在專業學術界處於一種頗為尷尬的地位:專家們在普遍原理的指引下,務求對最微小的細節達到更精確的理解;而另一方面,經驗主義心理學家卻必須從一個極其狹小的領域,也就是從他個人對自身的瞭解起步——在這個領域中,唯一的專家就是他自己。然而,即使在這裡,他也會發現,極難擺脫他自己正在踐行著的某種“客觀心理學”的偏見。如果他在這方面有一定的天賦,他將會很快發現,周圍有很多與自己類似的專家,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套假定,並且,每個人都像他一樣傾向於把這種一己之見視為普遍適用的心理學知識。然而經驗知識是由來自無數個體觀察者的無數個人觀察結果構成的,他們事先都十分確信自己的觀察方法和觀察對象的特性。由於實驗方法只在最低限度上適用於情結心理現象,因此我們不得不依賴於人們對此種現象的描述,並且嘗試用放大和比照的方法來解讀它們。這一程序與專家們孜孜以求的東西是完全背道而馳的。專家想要了解的,是研究對象最真確的本質及其所有特性;而比較心理學家為了理解對象的非理性和貌似偶然的細節,卻絕對不可迴避那些哪怕是最顯在、最膚淺的類同性,無論它們看起來多麼偶然,因為它們是心理關聯的橋樑。在那些對心理學毫無興趣的哲學家看來,經驗主義心理學是一種偏師獨出的拙劣哲學,足以令他們感到驚駭;而經驗主義心理學的“幻想式”類推也同樣以其不精確和膚淺而令科學領域中那些不熟悉心理治療問題的專家們大感惱火。那麼,我們還能指望神學家們對此說什麼好話嗎?畢竟,經驗主義心理學先前已經大不敬地將神學主張視為一種心理“陳述”,即精神產物,把神學家心目中無比神聖的正宗信仰貶低到了與其他旁門左道的宗教同等的地位上。
894 心理治療,在其最寬泛的意義上,追求的是一種能夠滿足當代人心理需求的價值觀,使其不至於在群體心理的毀滅性影響下淪為犧牲品。像“應該”或“必須”這樣的詞,都是早已失去效力的無用藥方。為了尋找適當的治療手段,我們需要了解真實的、整體的人;然而如果不把直接影響著這個人及其處世之道的所有知識領域都納入考慮範疇,我們就無法做到這一點。
895 這部文集當中的數篇論文便見證了作者在這方面所做的嘗試。通過這些文章,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情結心理學為彌補自然科學的入侵在人的高等教育中所造成的缺口,付出了極大的努力。
[1][譯自德文版“Vorrede to Toni Wolff, Studien zu C. G. Jungs Psychologie”(蘇黎世,1959),第7-14頁。——英編者]
第七部分
歐洲光譜中的瑞士
一個新世界的崛起
世界革命
論美國心理的複雜性
印度的如夢世界
印度能教給我們什麼
歐洲光譜中的瑞士
896 凱澤林伯爵作為一種現象,需要我們極其慎重地加以評判。我們絕不能把這裡的論說看做終極評判,因為這個現象實在太複雜了。只強調該現象的陰暗面並沒有什麼價值可言,因為這是大家一目瞭然的。再者,凱澤林的形象是如此光華四射,以至於令人不禁揣想,上述陰暗面會不會是人作為一個整體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呢——這裡指的不僅是物理學上與光相伴的陰影,而是他那獨特的直覺能力所需的必要條件。有光就必有與之相對的黑暗。黑暗培養洞察力,朦朧要求廓清,差異要求統一,紛爭要求和諧。
897 人們很容易打趣說,凱澤林是一位透過單片眼鏡看世界的貴族老爺。凱澤林不應當被看成一個笑話,儘管他本人也抱著一種錯覺,認為他的書是藉著幽默感而寫成的。我並不認為他的書很幽默。他的文風尖刻而辛辣,字裡行間常有皮鞭的脆響。這種文字不是引人開懷大笑的,而是促人思索。凱澤林所說的幽默,是指他本人在行文風格上輕快詼諧,時有機智的光芒閃爍;但他的文字給人的感覺,卻是冰冷而缺乏親切感的,外表風趣但態度輕慢——簡而言之,其實是一種對幽默的戲謔模仿。他的幽默是做出來的;幽默為他的直覺插上翅膀,令其始終高翔於翻滾的黑暗上方——為達到這一目的,有許多種可能的方法,這只是其中之一。憑著幽默,作者試圖把一件實質上極為艱難的任務變得輕鬆一點,這也是可以諒解的。細心的讀者不會誤解這個所謂的諧謔者,因為他猜得到凱澤林的書就是他本人,他在高天之上俯瞰著地球,特別是歐洲這片土地。
898 什麼!嚴肅地看待凱澤林?雖說他本人的意見恰與此相反,我還是認為我們最好不要將他視同等閒,不可只聳聳肩膀說他的書“很幽默”就完事大吉。他要鳥瞰整個歐洲的嘗試並不是一件等閒之舉。在我看來,這本書的主要價值和意義就在於,它清晰地體現出今日的知識分子需要戒除思維上的純粹理性觀點。自從那個被拉丁語、統一的基督教會和哥特式風格所主宰的時代以來便已淡出人類視野,以至於今天已經完全被人遺忘的那種心理現實,都為它所見證。凱澤林主張重新以心理學的眼光看世界,把各個國家視為彼此密切相關的功能體,而它們則同屬於一個看不見的巨人,都是這巨人的各種行為和表情。這是一種極為理想化的觀念,更不必說它的“玄奧”了,它無可辯駁地證明瞭凱澤林正處於一種遠離塵囂的狀態。他所處的地位帶有無可否認的靈性特徵,包含了其所有的優勢與劣勢。
899 為了宣示這種受歡迎的傾向,凱澤林需要擺出他那譏誚整個世界的貴族架勢,這為他提供了必要的高度、距離和孤獨。假如他還需要一副單片眼鏡,那麼我也不會拒絕給他,因為我知道他接下來要拿它做些什麼。就連人們通常所指責的他的“自大狂”(但在這本書裡,凱澤林的自大狂表現要比其他書裡溫和許多)也變得無可厚非了,那不過是他在單槍匹馬對抗整個世界的過程當中發力過猛的結果罷了。這是他向著虛無感劈面擲出的一個聲明,只有那些腳跟從來不曾脫離地面的人才會覺得費解。自大狂絕對能鼓舞人的勇氣;否則它便毫無意義。
900 凱澤林從遙遠的精神領域向這個世界大聲疾呼,而這個位置也給他帶來相應的問題,使他看不懂地面上發生的事情。他如此多地談論“意義”,正是因為他在追尋意義。人當然必須追尋意義,因為人最初看見的只是荒謬無意義,尤其是在我們當今的世界上。若想在任何地方看到一點意義,的確是一件極難的事情。而對意義的追尋又是無可救藥地艱難,因為這世上存在著太多的“意義”——千百萬短命、短視、支離破碎、被人隨手拈來的意義,在當事者眼中似乎特別有道理;但越是這樣,它們在旁人眼裡就越是無意義。當我們將目光從比較狹小但還不那麼黯淡的個人層面移向這幅糟糕的場面時,看到它們打著所謂“民族魂”的旗號招搖過市,此情此景就顯得更加令人沮喪了。凱澤林試圖解讀民族心理,便註定要從最無意義、最無望的地方入手。所有的尖刻措辭、每一聲皮鞭的脆響、每一條扭曲的評斷,都是他面對這樣費力不討好、棘手而難以駕馭的材料而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來的惱怒和不耐煩,因此都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凱澤林不得不誇口說,自己既是俄國人,又是德國人、法國人和波羅的海東南岸的人;他必得同時把自己與拿破崙、蘇格拉底和成吉思汗相提並論,才能躲過民族心理的千百條觸手的糾纏,從而進行他的思考和判斷。他無法任由自己屬於任何一個民族,甚至屬於人類。他既不是人類,也不是“非人類”,他是一個獨特的現象。但令人遺憾的是,這種素質在心理學上並沒有一個得到普遍認可的名字,但不管怎麼說,正是這種素質使得凱澤林能夠跳出人類的圈子,從外部來觀察人類。
901 從宇宙視角觀察人類——我們不妨選用這種表述方式,以匹配他那如彗星樣的心理——儘管視野寬廣,卻受到地球上能見度的侷限。它只限於白天,而且看不見地下的東西。任何攤在表面上的內容,凱澤林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書中關於意大利和荷蘭的兩章可謂精彩至極。關於法國,他也說得一針見血,把它的首都巴黎形容得淋漓盡致;然而那些埋沒在鄉下的法國人卻始終沒有被看到,儘管他們對於法國的整體肖像來說是不可或缺的。在西班牙人身上,凱澤林看到了存留至今的哥特人氣質(儘管他沒有具體使用“哥特人”這個詞),他的眼光無疑是準確的。至於英國人,他們身上被土地和海洋掩藏起來的部分被凱澤林稱作“半獸人”——此話雖說不太客氣,但是客觀上卻是對的。我對他書中描寫德國的部分多少有些不滿意,然而至今我還沒見過有誰做得比他更好。奧地利特有的愜意文化顯然植根於維也納這座城市;然而,作為一個阿爾卑斯山區國家,她的根卻紮在泥土裡,這是凱澤林所看不見的。至於俄國、羅馬尼亞、匈牙利、希臘和土耳其這些國家,從個人經驗的角度而言,我對它們全無瞭解。
902 現在該說說瑞士了,這個話題令我們如此關切,如此感到觸痛!無可否認,關於瑞士這一部分是寫得最糟糕的。凱澤林在書中把我和住在聖莫里茨的Herr Badrutt先生稱為瑞士人的範本。對此巴德魯特先生(Herr Badrutt)肯定比我更感到震驚而快慰。不過,我倒未必和他一樣有資格受到如此抬舉,因為從我母親那邊算起來,我的家族在瑞士大概生活了500年,而從我父親那邊算的話,我們在瑞士紮根則只有106年[正如有人問起我的家譜時,C. A. Bernoulli在《巴塞爾新聞》(Basler Nachrichten)上所指出的那樣]。在此,我必須請求讀者看在我的血脈與瑞士淵源尚淺(只有100年多一點)的分上,寬宥我那種“相對瑞士化”的態度。
903 我毫不臉紅地承認,凱澤林批評指出的瑞士人的那些顯見的性格特點完全是真實的,儘管他的語氣刻薄,頗有吹毛求疵之嫌。人在這方面所抱的幻覺越少,對自己就越有好處。我們應當瞭解自己在外人眼裡的樣子,也應當感激他的毫不留情。遺憾的是,我們無法否認,他描述我們的那些令人不快的話,每一句都能在我們的日常生活經驗中找到半打以上活生生的例子。[2]他筆下描繪的瑞士,實在是一幅醜陋的畫面。雖然他也提到一些好的方面,但與醜陋的方面比較起來,就顯得完全微不足道了。我必須承認,其中一些惡評令我感到受到了冒犯,因而十分惱怒。這是因為我們不由自主地把自己和這個國家等同起來了,在假想中將它的一些優秀品質歸到了自己身上,並把我們自身的不良品質歸因於其他人。這種潛意識的共生實際上是不可避免的,但其問題在於,我們越是躲在國家身後,對自己的意識就越少。因此,我一覺察到內心的民族自豪感受到了擾亂,我便開始再次捧讀書中關於瑞士的那一章,這次我只當他的每一句話都是針對我個人說的,結果——看哪!我的怒氣消失了。
904 我從中體會到,當我把他的批評看成是針對我個人的時候,我便發現這些只不過是外界對我的評判而已。當然,我們必須忍受這種批評;但更重要的是,我們應當經得起自我批評。以外界的眼光看,這似乎是一種自以為是的態度,但只有當我們做不到自我批評的時候,那才叫自以為是。如果我們能夠進行自我批評,外界的批評就只能觸及我們的皮肉,而不至於刺穿內心。因為我們覺得自己對內心的譴責,要比外來的任何評判都更嚴厲。再者說,世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種意見和見解。我們逐漸認識到,自己的判斷也和別人的判斷一樣有價值。一個人不可能取悅於所有人,因此,最好還是別和自己過不去。“一個人看看它,第二個人重視它,第三個人輕視它——那又有什麼關係?”[3]凱澤林偏偏選中這句代表著瑞士人真正智慧的俗語來展開攻擊,他義憤填膺地指出:“對於任何一個有文化的,或者身處較高社會地位的人來說,這種與一切價值對立的思維方式,純粹是不負責任且不講原則的。”
905 這就是凱澤林那種人與瑞士人之間最為醒目的差別。對他人的評判就其本身而言並不是一種價值標準,它可能不過是一則有用的信息。一個人有權利,實際上也有責任,樹立起他自己的價值標準並加以應用。歸根到底,倫理是個人所關心的問題,正如艾伯特·史懷哲(Albert Schweitzer)曾經強調指出的那樣。就這一點而言,貴族的態度又怎樣呢?他是否在意別人的評判?他高踞於巔峰之上,傲然俯瞰著下面的芸芸眾生,毫不為他們嘈雜的意見所動(“群狗只管叫,商隊自顧行”)。那麼,瑞士這個在眾國之中最不具有貴族氣的國家憑什麼不能照此而行呢?難道“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嗎?不過,這就等於忘記了在相當長的一段歷史時期內瑞士語言中都不存在“隸屬”(Untertan)一詞,忘記了歷史上塑造了瑞士人(包括當日“隸屬地”的居民)心態的並不是隸屬地而是舊日瑞士聯盟中的13個成員。事實上,瑞士人典型的不理會旁人意見的態度,與貴族心態出奇的相似。我佩服瑞士人的一點是,他可以安坐於自家陋室,直言不諱地向全世界宣告他有自己的一套價值觀,別人有什麼意見儘管讓他們去說吧。他也是個“貴族”,以他自己的方式,不像舊時的封建莊園主那樣“audessus de la mêlée(置身於塵囂之上)”,而是——這聽起來像是在唬弄人的——“audessous de la mêlée(置身於塵囂之下)”。我並不是在這裡玩弄辭藻:大凡喧囂吵嚷多見於對立兩方面的衝突之處,而且總是發生在上與下相交的中間地帶。上層的是貴族,下層的是普通人。作為貴族,只要他安安穩穩地待在上層,就不會捲入喧囂;而普通人呢,只要老老實實待在底層,也同樣如此。上與下從來就是一對兄弟,正如《翠玉錄》(Tabula smaragdina)中的箴言所云:“下者如上,上者亦如下。”
906 “貴族氣”和“非貴族氣”都是帶有主觀隨意性的價值判斷,因此我們在此最好不予討論。“貴族”這個詞本身就是一種價值判斷。我們還是換一種提法,改說“靈性之子”和“大地之子”吧。我們知道,靈性永遠高高在上,它是光芒閃爍、如火又如氣的存在,是強勁的疾風;而那在下的大地,卻是堅實、黝暗而冰冷。這種由來已久的意象,在中國傳統哲學中被表述為“陰”和“陽”這一對概念。“靈性之子”代表著“陽”,其首要特點是觀念主導態度,常被稱作“理想主義的”或“精神至上的”。“大地之子”代著著“陰”,其特點是人生態度受著大地的束縛。陽和陰彼此截然相反又互為依存。一個人的人生態度若被腳下的大地濡染浸透,他所倡導的原則將充滿貴族氣的浮華虛飾,因為它是靈性的永恆敵手和夥伴。凱澤林那種類型的人是陽性的貴族,而瑞士人則是陰性的貴族。因此,當凱澤林把瑞士人稱作最純正的“非貴族”的時候,他至少想到了他們的這種特點。我完全贊成他的說法,但有一個附帶條件,那就是他的這條斷語要把一切被自然打上強大烙印的國家和地區全部包括在內。
907 我們瑞士最可愛的山峰叫做“聖女峰(Jungfrau)”,她是這個國家各個地區的主宰。童貞瑪麗亞是瑞士的守護聖女。特土良(Tertullian)曾將她形容為“……未承受過雨水的童貞大地”;奧古斯丁(Augustine)則說:“真理源出於大地,因為基督是由童女而生的。”這一切都在活生生地提醒我們,童貞聖母正是大地。自古以來,瑞士的星象學標誌就是室女座或金牛座,二者都有代表大地的意義,這確定無疑地表明,瑞士的泥土氣息並沒有逃脫古代星象學家的法眼。瑞士人所有的劣根性和好品質,都來自這種受到大地束縛的狀態,包括講求實際的稟性、狹隘的眼界、缺乏靈性的特質,還有吝嗇、遲鈍、固執、排外,對別人的不信任,以及他們那糟糕的瑞士德語和拒絕外來幹擾的態度——換句政治術語,就是他們的中立性。瑞士這個國家由無數峽谷構成,人類的定居點就嵌布在這些地殼的凹陷處。這兒沒有無邊無際的原野,在那裡人在何處安家都無關緊要;這兒也不瀕臨海洋,在那裡波濤攜著遠方的傳說拍打著海岸。阿爾卑斯山區的居民被深埋在這塊大陸的脊樑之間,生活在大地的凹陷處,如同史前時代的穴居人一樣,周遭都是與廣闊世界緊密相聯的強國,他們在世界各處擴張,建立殖民地,並且靠著那些土地上的寶物變得富強。瑞士人卻只有抱定屬於他們自己的東西不放,因為別人——那些更強大的國家,已經攫取了其他的一切。在任何情況下瑞士人都絕不允許別人奪走屬於自己的東西。他們的國家是個小國,他們的財產亦有限。如果連現有的一點點也失去的話,還能拿什麼來彌補?
908 他們對其他民族的敵意便來源於此,在這一點上他們和猶太人頗為相似,正如凱澤林指出的那樣。這是非常容易理解的,因為猶太民族也同樣處於一種缺乏安全感的環境下,被動地養成了同樣的心理防禦機制。敵意是一種抗拒干涉威脅的防禦性反應。
909 能令瑞士人怒髮衝冠的干涉有兩種:一種是政治干涉,另一種是精神干涉。人人都能理解,他們為什麼要極力抵禦外來的政治干涉,而這種努力的極致,便是應需而生的中立的藝術。然而,關於他們為何要抵禦外來精神干涉,其原因卻難以理解得多。無論如何,事實確乎如此,我可以憑切身的經驗來證實這一點。在我的病人當中,英國人、美國人和德國人對於新觀唸的態度,都比瑞士人更開放。對於瑞士人來說,一個新的觀念總是某種有風險的東西,它就像一頭未知的危險動物,但凡有可能的話,就要規避它;如若做不到,則要懷著萬分的小心去接近它(這裡我要補充的是,瑞士人的直覺能力奇差,正是出於這個原因)。
910 至此,我發現一切都是它們應有的樣子。我認為靈性是一種危險之物,我並不相信靈性至上的說法。我只相信道成肉身,這一奇蹟成就在被靈性充滿的肉體當中,陽與陰結合,形成了活的形態。
911 靈性固有的危險在於,它會使人脫離自己的根,帶著他飛離大地,激勵他去做伊卡洛斯式的冒險飛行,結果他只能葬身於大海。大地之子當然有理由對此感到懼怕,本能地對其加以抵制,不過他所使用的是一種最令人不快的方式——他的“敵意”。相反,靈性之子所恐懼和厭惡的,則是成為大地的囚徒。從根本上說,這和直覺型的人對感覺型的人所抱的偏見完全一樣:他把後者與他自身偏差的感覺功能混為一談了。自然,感覺型的人對直覺型的人也抱著同樣的偏見。當二者發生衝突的時候,彼此都感到憤憤不平,因為他們覺得自己最根本的價值觀遭到了誤解。人群中的“異類”總是顯得格格不入,得不到大家的接受;不過,如果我們敞開心懷接納這憤怒,慢慢地理解它,這點自知之明就會使我們的心靈豐富一些。
912 凱澤林在瑞士所激起的不愉快反應,並不意味著我們拒絕承認這些劣根性——這恰恰證明他戳到了我們的痛處。在瑞士,無人不讀凱澤林,人們在每個社交聚會上都在談論他的書。類似這樣的一種影響,通常不是單向的。瑞士散發出的某種氣息對凱澤林產生了影響,每一位用心的讀者大概都已經看出了這一點;而這種氣息乃是瑞士本身所固有的。
913 就算我們真是歐洲列邦中最落後、最保守、最倔犟、最自以為是、最自鳴得意、最粗魯的民族,那也只能說明瑞士的確是歐洲地理上和心理上的中心,是歐洲的老家。在這裡,人依附於大地,無憂無慮,自給自足,保守而落後——換言之,他還與過去保持著親密的聯繫,在自身變幻不定、彼此牴觸的多重渴望以及來自其他民族或功能的意見之間,維持著中性的立場。這麼說來,瑞士所扮演的角色並不壞:它是歐洲的重心。
914 切勿以為我在試圖把這個民族的劣根性說成一種美德。我並不否認,受到大地束縛的性格自有其醜陋的一面,但是我將其視為一種既成事實,只是試圖發掘它對歐洲可能具有的意義。我們無須為自己作為一個民族而感到羞愧,也無法改變這個民族的特性。不過個人卻可以進行自我改造或提高,只要他能在自身的心理髮展過程中超越自身的民族偏見。民族特性的烙印打在個人身上,他無法選擇——就像身體的美醜一樣。塑造民族命運的,不是個人意志,而是一些超乎個人的因素,是靈性和大地在深不可測的黑暗中神秘運作的結果。對各民族的攻訐或讚美都沒有用,因為沒有人能改變它們。再者,“民族”(像“國家”一樣)是一個人格化的概念,實際上它與個人心理的對應是很微弱的。如果離開個人,民族就沒有其自己的生命力,因此它本身並不成其為一種目的。民族性只不過是天生的性格特點,可能是一種缺陷,也可能是一種長處,充其量也不過是通向目的的手段而已。如此說來,從許多方面講,人如果在襁褓中就被打上了英國人的民族烙印,應當是一件好事吧。這樣當你去那些鳥不拉屎的荒僻國度旅行時,如果有誰問起“你是外國人吧?”你就可以回答說“不,我是英國人”[就像施米茨(Schmitz)在他的自傳中寫的那樣]。[4]這樣的自信當然是一種值得豔羨的福分,不過它本身並非什麼優點。
915 凱澤林將各個民族與各種功能合乎邏輯地對等起來,通過這種轉換,打破了它們虛構的實體性,儘管歐洲仍將以一種現實的統一體形式繼續存在下去。藉助此一觀念,他突破了我們的民族侷限性:只有當民族責任應和了歐洲作為一個整體的需要時,它才算得上合情合理。一個民族已經不可能達成自我圓滿;它只能作為整個功能體系之中的一種功能而實現自己的價值。那麼中立的瑞士,能否以其落後的、帶著泥土味的特質,在歐洲的整體系統中起到任何有意義的作用呢?我以為,這個問題的答案必然是肯定的。在政治或文化問題上,答案不必非得是“進步或改變”,它也可以是“站穩腳跟”。近來人們很有理由懷疑,自從戰爭爆發以來,歐洲的情況是否有什麼變好的跡象。我們都知道,人們對此意見紛紜,而且,斯賓格勒(Spengler)剛剛還在我們耳邊哀嘆西方沒落。進步之路偶爾也會出現一段下坡,在速度快得足以構成危險的情況下,站穩腳跟也是救命的一招。國家也有疲憊得渴望政治和社會穩定的時候。對於羅馬帝國來說,其“承平時代”(Pax Romana)有著莫大的意義。
916 一切生命都是個體生命,其本身就包含著值得追尋的終極意義。這裡我想摘引凱澤林書中最具思想內涵的一段話:“如果我們把自己提升到一個受大地束縛的人所能達到的最高立足點上去看問題,我們一定會說:我們的終極目標並不在於實現一個民族本身的抱負;除此之外還有可能有什麼其他的想法嗎?他們的生命只是達成更高目標的一種手段;假如不是這樣,那恐怕就是世界上最悲慘的一種悲觀主義了。”當然,以這種觀點看來,民族性作為人類社會的一種外在特點便是一種無關緊要的因素。這麼說,對於個人來講,他的“民族”是否安詳飽足、靜臥於豐茂的草地,於他本身又有什麼關係呢?然而,這不正是一些最有智慧的統治者畢生孜孜以求的最高抱負嗎?那麼,這種停滯狀態難道真的沒有一點價值嗎?任何一種文明,其最根本的特徵之一就是穩定性,大自然的變遷全無意義可言,人類經過和這些變遷的殊死鬥爭,才贏得了上述的穩定性。每一幢房子、每一座橋樑、每一條街道,都見證著這種變化中的持久所蘊含的價值。
917 瑞士的中和穩定,儘管給我們民族性格造成了那麼多缺陷,但在我看來,它對歐洲心理的意義卻遠遠高於凱澤林願意承認的程度。從他那高高在上的角度看來,瑞士可能就是他所描寫的樣子。確實,從外部觀察,它就是那種樣子的。它與凱澤林的天性完全對立,它的泥土本色和他的直覺型氣質截然相反,看到它的存在就會引起他的厭惡之情。正是出於同樣的原因,他才如此義憤填膺地斥責那種有錢不花的守財奴。可是,如果存錢給了他們更大的樂趣,他們又為什麼一定要把錢花掉呢?對別人來說,花錢是一種樂趣,但對他們則不然。存錢就是凱澤林所畏懼的停滯不前,而花錢則是每一個直覺型的人心嚮往之的一種解放之舉。歸根結底,凱澤林對瑞士的歧視,針對的是後者存在的根本。瑞士人多少個世紀以來養成的民族特性,並不是偶然形成的;它是對周邊危險的破壞性影響的一種有意義的反應。我們瑞士人當然應該理解,像凱澤林這樣的頭腦為何如此嚴厲地批判我們;但是他也應當明白,他所指責的那些東西,正是我們身上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1][本文最初以德文發表於《新瑞士評論》(Neue Schweizer Rundschau,蘇黎世),XXIV(第21卷),1928, 6, 1-11, 469-79。標題為“Die Bedeutung der schweizerischen Linie im Spektrum Europas”。本文其實是針對赫爾曼·凱澤林伯爵(Count Hermann Keyserling)的《歐洲光譜》(Das Spektrum Europas,海德堡,1928)一書而撰寫的評論。凱澤林伯爵的書後來由莫里斯·塞繆爾(Maurice Samuel)譯為英文,改名為《歐洲》(Europe),於紐約、倫敦同時出版(1928)。本文中的英文引文均譯自德語原文。——英編者]
[2]一個人在一次家庭聚會上注意到,某位親戚遭到所有人的冷遇。他不明就裡,便去向聚會的女主人打聽。“他的行為很可怕,那傢伙糟透了。”——他究竟做了什麼?——“他竟然靠資本生活!”
[3]“Der eine betracht's, der andere acht's, der dritte veracht's, was machts!”
[4][參見其自傳。]
一個新世界的崛起
918 “一個新世界的崛起”是凱澤林的著作《解放了的美國》德文版的副標題,無論從哪個方面講,它都是對該書主題的一個最簡明的概括。因為這本書並不是單純講論美國的,正如《歐洲光譜》(The Spectrum of Europe)並不是單純講論歐洲的一樣。此書在我們眼前展開了一幅七彩斑斕、熠熠生輝的畫面,其中有沉鬱也有歡快,有悲觀也有樂觀——真是一幅名副其實的美洲光譜圖。凱澤林那輕靈而富於創造力的靈性,在大洋彼岸那個大陸粗礪表面飛越之際,因摩擦而爆出的閃閃火花,便是此書誕生的直接原因。此書就好比一個獨立的有機體,呈現出來自父母雙方的典型特徵。在作者心目中,美國已經成了一個新世界崛起的象徵,這便越發清楚地證明瞭上述的判斷。乍看起來,書中的“新世界”彷彿是指美國,但讀到結尾時才看出,其中所說的新世界也包括了古老的歐洲——也就是我們自己。“一個新世界的崛起”,對於歐洲和美國一樣關係重大,因為此書的形成可以說是凱澤林和美國兩方面共同影響的結果(他的下一本書將是寫南美洲的[2])。我們必須牢記這一事實,因為它為我們正確理解此書的主觀性提供了一個線索。這並非主觀性的無意流露,彷彿出於令人遺憾的偶然,而是作者有意為之。此書也因之具有了雙面性:這是歐洲人眼中所見的美國。不可避免的是,歐洲人的心理被轉換成美國的語彙表達出來,聽在我們的耳朵裡有一種陌生感,這又產生了一種令人不安又引人入勝的光影幻化的效果,兩個從根本上講不可共量的世界,藉此得以形成了對比和比較。
919 我以前從未像現在這樣清楚地認識到,充分理解外國的任何事物並對其加以詳盡的描述是何等困難的一件事,如果說還有可能做到的話。純客觀的比較不免流於膚淺。因此,凡從事比較者,如欲繪出一幅確能反映異國情況的畫面,勢必調動自身的全部主觀性來協助他完成這項任務。我們讀凱澤林的書時,永遠不要把他說的話當成對於某事千真萬確的描述——即使他本人認為如此。他的表述儘管率性且直截了當,卻絕沒有那麼具體化。他只是表達了自己的意見,對此我們只有心懷感激。這本書中包含著作者經過深思熟慮的、嚴肅而犀利的見解,這是一筆珍貴的財富,若能認真加以思索定會使我們獲益無窮,即使我們最初並不贊同——如果說到後來還能有一點點贊同的話。就我在美國生活的親身經驗而論,我對凱澤林的見解並無根本上的異議。只是當他涉足那個充滿風險的領域,也就是開言預測未來的時候,我才開始生出疑慮。不過除此之外,他對美國的描摹卻是非常凝練生動的。最引人注目的是,在這本書裡他也讓美國大地有了發言權——這和他在《歐洲光譜》中的立場大相徑庭。美洲大陸必定以其壯闊和博大對他產生了一定的影響。他感受到了它的原始性,那種尚未被“人化”的自然特性。他深深眷戀北美山川景物中那種“超自然的氣息”。“還沒有任何神明從神人一體的混沌中跳脫出來”,美國還“沒有靈魂”,因為來自他鄉的征服者們“帶得來他們的身體,卻帶不來他們的靈魂”。
920 這種無條件的斷言聽起來當然相當冷峻,但凱澤林的話裡有些極其真實的東西,為我們開啟美國心理中那些緊鎖的奧秘提供了一把鑰匙。誠然,他的分析並沒有達到如此深度,但是它卻馳騁於美國現象學的廣闊領域——這一領域,從心理學的角度看來,為心理學研究提供了幾乎可以說是無窮無盡的材料。在作者看來,美洲廣袤的大陸,巨大而開闊的空間,形成了一種類似於俄羅斯和中亞的環境氛圍。這一大膽的對比,成為貫穿全書的一個主旋律,一再出現於作者對美國私營企業和俄國布爾什維克主義的平行對照討論當中。“(美國的)精神氣質就是一種寬廣蒼茫的氣質。在這一點上,它與俄羅斯和中亞頗為類似,而完全不同於歐洲”(p.70)。正是出於這種原因,我們可以把美國與中國而不是歐洲相提並論(p.73)。也正是出於這種原因,美國不應為這塊土地上層出不窮的巴比特們[3]而感到慚愧。“巴比特……是當今時代整個美洲大陸最適切、最可信的代表人物”(p.75),這恰恰是因為,他屬於和大地貼得最緊密的那種類型。這種類型的人將會繼續生存下去,而且,到了一定時候,他們將會使歐洲的、特別是盎格魯-撒克遜文化的影響全部消亡,化為烏有。
921 凱澤林把愛默生(Emerson)和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這兩位哲學家稱為“兩位對比鮮明的思想家”(p.100)。另一方面,又把杜威(Dewey)稱為“最有代表性的美國人”(p.112),而他做出此種評價也自有其不錯的理由。他對行為主義(Behaviourism)奠基人約翰·B.華生(John B. Watson)的看法也同樣令人信服:他把後者說成是美國獨一無二的心理學家,隨即又補充道,此人的“心理學”理論和杜威的“哲學”理論一樣,對歐洲人並無多大意義。作為一種彌補,杜威的哲學對於亞洲人(俄國人和中國人)卻有著更多的意義,因為他的哲學其實是“一心致力於教育的心理學”(p.113)。杜威的影響力甚至擴展到了亞洲這一事實(中國的教育改革就是一個例子),證明雙方各自的精神狀態儘管有著極大的不同,卻是令人稱奇的相似。依我看來,凱澤林在這裡又一次說到了點子上,因為無論是在亞洲還是在種族、文化混雜多樣的美國,社會和教育問題都是人們所面臨的首要問題。歐洲移民在美國的土地上返老還童了;在那種原始氛圍中,他可以重拾年輕時代的心理模式——這就導致了他的青春期心理以及由此而來的一切教育問題。實際上,美國戰後一代青年人的道德狀況對於這個國家來說已經構成了一項艱鉅的教育任務,與此相比,任何在歐洲人看來更具重要性的文化任務都不能不退居其次。
922 凱澤林認為,追求更高生活水平的理想是美國道德的主要推動力。它體現在“社會服務”的觀念當中,也體現在社會福利的觀念中。凱澤林將其稱為“動物理想”(p.158)。“假如動物能夠思想,那麼有哪一種動物不支持可能條件下的最高生活水平?”凱澤林高聲質問道(p.164)。而行為主義這種典型的美國人的生活觀,恰恰是以這種理想作為其核心的。因此說,華生是“二十世紀的美國所象徵之物的首要代表之一”(p.167)。同時,行為主義又與布爾什維克主義心理之間存在著思維上的相關性。故而,美國人儘管外表活躍,但在心態上卻是最為被動消極的(p.271),而且,“美國文明是古往今來最最整齊劃一的一種文明”。“國民保健的理想亦為美國人的動物化效了一份力。但通常意義上的教育也起到了同樣的作用。它變得越來越像動物所受的訓練了。”
923 這種心理狀態與美國人對權威感的缺失相伴而來。“在美國人心目中,州和聯邦政府不是地位高於個人之上的管理機構,而僅僅是個人意志的執行機構。”(p.235)“每個美國公民都為此(美國的政治制度)而歡欣鼓舞,願意盡其最大努力捍衛政府在眾國中的威望。不過,事情一旦涉及他個人,他的觀點就全不一樣了。在國內,他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私營業主”(p.236)。“美國就像一個超大的阿彭策爾州——瑞士最保守、最土氣的一個省份.(pp.237—238)。”
924 這本書中妙語佳句俯拾皆是,例如作者提到美國的俱樂部女侍者,打趣她們是“國家嬸孃”,苦口婆心勸她淘氣的侄兒不要喝酒,因為酒精有害健康。他詼諧地形容成年美國人有一種“幼兒園式”(p.271)心理,諸如此類的機智謔語還有很多很多。
925 我認為“被稱讚過度的孩子”這一章是全書最精彩的部分。作者寫道,“美國,從根本上來說,是一個被稱讚過度的孩子的國度”(p.267)——這種提法表現了這個國家在擁有年輕的同時又嘗試永葆青春的特點。凱澤林關於美國的兩性關係、家庭成員間的關係、父母、夫妻、婚姻、兒童教養、男人的去男性化和女人的男性化等方面的論述是非常值得一讀的,不僅因為它關乎美國,又因為歐洲人也能從中學到一點關於我們自身的有價值的東西。如果有誰還不知道美國生活方式對歐洲上流社會的影響,正如亞細亞布爾什維克主義對歐洲共產主義的滲透一樣,那麼他很應該趁此機會瞭解一下。歐洲就快要成為美國和亞洲之間一個無足輕重的連字符了。對於歐洲來說,現在倒還談不上只能從美國化和布爾什維克化之間“兩害相權”的問題。感謝上帝,歐洲至今還自立於天地之間。不過,我們應當比以往任何時候更清楚地認識到,歐洲上層社會的美國化已經到了何等嚴重的程度。正因為如此,我才希望凱澤林在歐洲也能像在美國一樣擁有那麼多的忠實讀者。最重要的是,你不要讓自己被他激怒,儘管在閱讀過程中,有時候你會覺得這仿若一條惡狗在無情地撕咬著它的獵物,又像一個權威遍及世界的中學校長在教訓手下的學生們要在生活中走正路。你千萬不要對凱澤林生氣,因為他的本意是好的。而他一語中的的時候又是何其多呢!他以歐洲視角評說美國,很多話可能顯得武斷、荒謬,甚至完全錯誤,然而善於思索的歐洲人卻能從這本書中獲得許多啟發,不只以一個歐洲人(一種集體性存在)的身份,更是以他個人的身份。畢竟,美國人也和我們一樣是人類的一分子,他們的理念和道德動機和我們一樣,同屬於基督教時代。因此,任何針對他們的批評也影響到我們。在書的末章關於“靈性”的討論中,讀者將對此深有感觸。在這裡,凱澤林表面上似乎是在談論美國,但實際上他是在表白他自己的信仰,表達對未來的希望,這對歐洲比對美國更為適用;儘管它們對於每一個生活在基督教時代的美國人也同樣寓意深遠。
926 我在讀到這一章之前,從未如此清楚地意識到,凱澤林竟然在這等程度上充當了集體靈性的代言人。人們容易以為,凱澤林這位“知識貴族”以他那高度分化的學術頭腦,必有學術的習習清風,為我們帶來幾番清逸高論。然而這樣的事情卻並未發生。相反,他所談論的事情不僅與學術相去萬裡,而且是學術頭腦所未知甚至不屑一顧的。他所探討的,是那些切實關係到現代人心理的事情,這一點在表面上並不明顯,但一個人如果對相關背景感興趣,並有機會和那些通常不會大聲說話的人交談,他就能看出這一點。然而,“大地上的沉默者”在數量上遠遠多於發出聲音的那些人。在本章中,凱澤林是由背景中說話,說給那些居於背景中的人聽。在這裡,他不再是那個“讓大人難堪的淘氣鬼(enfant terrible)”,不再是那個高談闊論的雄辯家;在這裡,他把你緊緊抓住了。我們聽到一個要求人們注意的凱澤林,一個以多數人的聲音說話,因而表達了一個偉大變革時代精神的凱澤林。當他把理解置於信仰之上、經驗置於信條之上,這個時代的人無疑在藉著他的嘴在講話。個人,作為“自身的主人,掙脫了傳統的鐐銬,開始以一種新的、個人化的方式理解那些古老的真理,而從前他們只是聽從權威的命令而接受這些真理。在舊形式頹然瓦解的同時,站在時代前沿的少數人也開始更深刻地體驗到他們自身的本質意義,他們活的、不朽的實質——自基督教的黃金時代、當希臘的思想家們為基督教世界觀賦形以來,人們從來都不曾有過如此深刻的體驗。這樣一種狀況,其意義不啻聖靈的時代已經近在咫尺了”(p.464)。
927 此等話語,有誰想得出?或者說,有誰真的抱著這樣的想法?誰是“站在時代前沿的少數人”?他們在哪裡?讓我告訴你:他們就是你的左鄰右舍,普通人家,你萬萬料不到的那些人,他們就是這樣想的。他們有時候對這種想法抱有自覺,有時候則沒有。如果他們覺到了,就會把這見識無比小心地掩藏起來,比最見不得人的醜聞隱藏得更嚴實。當今時代,人們以羞恥感嚴加守衛的不再是舊式道德所譴責的對象,而是秘而不宣的靈性。今天,許許多多的人都在自己身上進行“靈性”的實驗,他們羞愧地意識到這種行為是自己力不勝任而又不合法的,所以在多數情況下,他們都是閉著眼睛去做這些事。這種人為數眾多,這就讓凱澤林有理由如此自信地公然說出如此空前絕後、如此令人難以置信的話來,他自然知道,所有的教會、所有的學術機構、所有政府和所有股份公司,都會對他的這番話大搖其智慧的、值得尊敬的頭顱。而在那些“大地上的沉默者”當中,又有多少人膽敢基於他這番坦白,上前以民主的方式握一握這位好伯爵的手呢?
[1][本文最初以德文發表於《新蘇黎世報》(Neue Zürcher Zeitung,蘇黎世),no.2378, iv(1930年12月7日):這是針對赫爾曼·凱澤林伯爵(Count Hermann Keyserling)的《美國:一個新世界的崛起》(Amerika: Der Aufgang einer Neuen Welt,斯圖加特,1930)一書而撰寫的評論。凱澤林伯爵的書被譯為英文,書名改為《解放了的美國》(America Set Free,於紐約、倫敦同時出版,1930),譯者姓名不詳。此處對榮格文章的英譯為新譯,但所引凱澤林書中的內容均來自《解放了的美國》。——英編者]
[2][《南美沉思錄》(South-American Meditations, 1932)。]
[3]巴比特(Babbitt):庸俗實業家,庸俗的市儈,得名於美國作家辛克萊·路易斯(Sinclair Lewis)的同名小說。——中譯者
世界革命
928 凱澤林在他的新書《世界革命與靈性的責任》當中,使用法語和他的讀者們交流,或許這是一種順應時代潮流之舉吧。這做法令人產生一種時空逆轉的感覺,彷彿重新回到了18世紀的德國,那時候,不僅政界人士,就連哲學家和學者們都不願意使用本國語言,他們嫌德語太過複雜而笨拙,而法語卻更加文雅、更有文化、更優美,於是他們都操著法語,給自己討論的話題披上了一件斯斯文文的漂亮禮服。世界革命當然不是一個需要這種舊式魅力的話題,因此,促使作者用法語寫作此書的,必定是另外一種原因。我倒希望此書能用德語寫成,因為,依我的淺見,書中的精神根本不具有法國特質。甚至“la responsabilité de l'esprit”這種措辭本身都有問題,因為它所指的那種“精神”(德語詞為Geist)很難視同於法語中的“esprit”。身穿法式衣裳的凱澤林看上去顯得陌生而怪異。若論他那種獨特的靈性本質,換用德語或者俄語來表達或許要合適得多。如果他的讀者都是中國人,或是能看懂中文的人,那麼他可以用中文寫作,這樣對他本人和他的讀者都將大有益處。
929 每個中文字符都是一個複雜的表意結構,有時候一個字裡包含著一套完整的思想體系。像這樣的文字才最適於再現凱澤林那無限豐富又變化多端、複雜多樣的思想,同時又有足夠的含混性,能把凱澤林頭腦中所特有的那種直覺閃現全部傳達給他的讀者。這種文字還將給予讀者極大的滿足感,認為一切都是他自己悟出來的。但是用法語寫出來,這一切就顯得全是凱澤林一個人的功勞了。
930 此書表現了凱澤林對當今世界動態的反應,正如他早前的那本《南美沉思錄》表現了不受靈性約束的南美洲給予他的強烈震撼一樣。毫無疑問,這本書裡關於“大地的力量”的提法便來源於《南美沉思錄》,作者認為現今歐洲的危機,其原因和內容恰恰是這種力量的蠢動。在他看來,這種力量——這無疑又使他回想起了南美那個慾望主導的世界——就其實質來說是被動的,不僅需要靈性的引導,也有能力接受這種引導。靈性與大地是書中的對立兩極,也是世界危機的對立兩極。尼采(Nietzsche)所講的“道德上的奴隸暴動”在這裡變成了對抗靈性的大規模暴動。凱澤林眼光敏銳,看得出此種暴動不只是一種負面現象,也有著其積極的一面;“屬地”的人發起與靈性的對抗,結果帶來了一個“信心與勇氣”的全盛時期。而“信心與勇氣正是靈性的原始表達方式,其永恆的原型就是宗教精神”。應該說,或多或少的野蠻成分是不可避免的,但“盲目的信心之重生……絕對是青春蘇生的跡象,也是生命力增長的信號”。
931 為尋找對當代事件的評判標準,凱澤林逆時間之河而上,一直追溯到伊斯蘭教興起的時代,甚至更遠,直到基督教興起的時代。在他看來,我們正處於“世界變革”的進程中,這進程不再只關乎社會或政治事件,不再只關乎“悔改”,當然也絕不僅限於領導權、計劃經濟和諸如此類的問題。他把我們當代世界置於一個無限廣闊的參照系中,令其充斥著眾多的層面和交互關係;而這一切,從根本上說都是他自己天生的那份糅雜特性的產物。從傳承上看,他的血脈中糅雜著許多差異極大的不同人種和民族的成分,以及來自多種多樣的文化層面的成分,凡此種種,塑造了凱澤林紛繁多樣的反應和觀點,從而令這本書和他所有的作品一樣,放射出多彩的光芒。當他說出下面這段話時,無疑是從他自己最個人化的經驗出發的:“因而,只有一種態度才是正確的:接受人性的本來面目,接受其複雜多樣的層次內涵及其所有古怪的不均衡。”
932 這句話可以說適用於作者本人,但對大眾卻不適用,因為假如它適用於大眾,那麼大眾的“一律性”和“不可救藥的均衡性”則不復存在了,它們已變成了“多樣性”和“不均衡性”。據我們所知,大眾總是遵循著自身的慣性法則,只要受到擾亂,便會儘可能快地恢復原本的平衡狀態,無論那種狀態是多麼不舒服。從這點上看來,大眾的“大地屬性”可以說非同一般地堅固。難怪這種“大地的力量”被凱澤林看成了能夠想見的最沒有靈性的東西呢。在他看來,“靈性”是“大地力量”的對立面。這是一種真正的西方觀念,因此在這個問題上,凱澤林感到自己與傳統哲學有所牴牾,於是他指出,傳統哲學虛化了上述的西方對立觀念。人們只有捫心自問,天與地之間的這種對立是否從來如此,《易經》中的見解會不會終歸是正確的——天與地的分離與衝突只是一種偶爾發生的情形。中國傳統智慧認為,這種狀態僅僅是一過性的,是與天道相違的情形。天與地是一個整體,陰陽相生相剋,與天道相符。歐洲人認為鱷魚理所當然就是邪惡的吃人怪物,而未開化的土著卻完全不這樣想,按照他們的看法,鱷魚只在例外的情況下才會吃人,而且,只有當敵方的巫醫令它們吃人時才會吃。如果你是鱷魚的兄弟,那它對你就全無危險。因此說,我們西方人把天與地之間偶爾的對立狀態持續化了,結果,我們發現自己也處於一種持續的倫理衝突狀態之中。中國人相信尼采所說的“莊重的精神”,他們相信龍,我們總認為龍生活在陰暗的山洞裡,但它們卻在中國的天空中翱翔,為他們放射出燦若煙霞的火花,驅散邪靈的魔法。對於中國人來說,“靈”並不代表秩序、意義和一切美善;相反,它是一種熾烈的,有時很危險的力量。
933 因此,我們似乎可以反駁說,“大地的力量”並不是完全非靈性的,恰恰相反,它似乎蘊含著一種危險的靈性,這種靈性是如此之強大,以至於西方的靈性必須全力反思自身的“責任”,從而為自己列一個“應當”和“必須”做什麼的清單,正像凱澤林的書中那樣,儘管連作者也無可奈何地慨嘆,“獲得成功者何其少也”。
934 我擔心凱澤林過多地運用了那種過去一直與大地完全對立的靈性。所謂“接受人性的本來面目”無非意味著皺起眉頭強吞下“大地本性”(這種成分在人性中佔到了80%的比例)這副苦藥——無論它是多麼的非靈性。這一次,大地似乎要向天空表達意見了,對此,置身於高天之上的靈性最好是多加些注意。當凱澤林希望藉助“創造性理解”來拯救“靈性”時,我感到他似乎被一個觀念困住了,即,萬事萬物最終都能被理解——此乃啟蒙與進步時代的典型思維模式。但大地將清楚地向我們表明,有些東西是人類永遠無法理解的,有些時候,靈性完全闇昧下來,因為它需要重生。我們不應試圖藉著“理解”來逃避這靈性的黑夜,我們也永遠做不到憑著對一切的積極態度高翔於一片混亂喧囂之上(“今日我們所需要的,是一種對於一切在經驗層面上不同於自身之物的絕對積極的態度”)。“大地的力量”會竭盡全力地讓我們確信,我們既不理性,也不具靈性,既沒有理解能力,也不是積極正面的,天知道還不具備什麼……因為,舊時靈性的精髓恰恰在於那種相信我們擁有上述一切的自負。凱澤林給美國式實用主義貼上了一張“極度非靈性”的標籤(順便說一句,我希望他指的不是威廉·詹姆斯),但是從他主張的“積極態度”來看,他又有誤蹈席勒(Schiller)式實用主義的危險——不惜一切,決不屈服。
935 我們那自詡甚高的靈性——它意欲理解一切,以積極的態度對待一切,尤其是,它還認為自己對我們的道德行為負有責任——假如這種靈性不能體面地死掉,那麼按照凱澤林的預言不可避免且迫在眉睫的宗教復興又怎麼能夠發生?這靈性實際上已經變成了一種人類精神,易犯錯誤,而且多受侷限;它“需要死亡”,藉此得以更新,而它又無法藉著自己做到這一點。什麼叫“大地力量”佔優勢?不就是指“靈性”已經再次因過分人性化而變得年邁衰弱了嗎?凱澤林吸納了尼采關於“文化隱修院”的觀點,而激發他作如是想的,乃是法國人組織的“歐洲精神之未來論壇”(Entretiens sur 1'avenir de l' esprit européen),該論壇於1933年10月2日在巴黎成立,由保爾·瓦萊裡(Paul Valéry)擔任主席。[2]這正是促成凱澤林寫作《世界革命》一書的直接原因。凱澤林說道:“簡而言之,我們所倡導的解決方案與中世紀早期眾多修道院存在的好處頗有類似之處。”那麼,活躍在新秩序中的靈魂又將是怎樣的呢?
什麼樣的人有能力為決定歷史進程的大眾指路呢?他們定然是我們一直以來所描述的那種人:絕對自由,傲然獨立,唯重質量,對自身的獨特性擁有自覺,決意不承認自身以外的任何權威,因自己屬於有別於大眾的極少數而備感自豪,頭腦的活躍程度和群眾的怠惰程度不相上下。這種人意識的關注點自然而然地集中在一個超越俗世同時也超越國家、民族、社會和政治之必需的層面上;他們的志趣完全超脫了外物,不在意個人的榮耀、影響力和地位;一句話,就是這樣一種模式的克己者,他們將構成人們前所未見的一種貴族。
936 如果把古典大師們的作品統統堆積在博物館中,當然是一種災難;同樣,一百個偉大的頭腦疊加在一起,也只能湊成一個大笨頭而已。一種“秩序”的形成,首先要有神的恩惠促成,其次必是默默無聞的大多數共同努力的結果。飄浮在作者眼前的那些高貴心靈,只有在符合下列條件(我們且按作者上面所列的順序一一道來吧)的前提下,才能構建一種秩序,或者有資格被納入這種秩序之中:(1)他們必須意識到自己的不自由;(2)必須謙卑地承認自己的依賴性;(3)必須忘掉他們所謂的獨特性;(4)對超出自身的外在力量要有適應力;(5)有忍耐力,能承受身為少數派的境遇;(6)他們意識的關注點要自然而然地放在他們的土地、民族以及社會和政治的必需之上,並且(最後一點),通過神的臨在——一個奇異現象是,神的臨在總是恰逢大災難的時代——令他們通過對人類存在之虛無的深刻體驗,從而生髮出對於真正的人類手足之情的需要。
937 我們這位值得尊敬的作者凱澤林伯爵,他若能以“平信徒”的身份在這文化隱修院的廚房裡打雜,那我就能相信這種理念的可行性,他若做不到,我便不信。我甚至確信,如果他拿這理念太過當真,讀者會對這本書產生不公正的看法。理念是事物的映像,而非其實質;它們是象徵,甚或是症狀。如果純粹從字面意義上對其加以理解,就等於堵住了通往凱澤林的理念世界的路徑。他是Zeitgeist(時代精神)名副其實的代言人,或者更確切地說,他代表著靈性的人的“時代精神”。當我們從這個角度來打量他時,甚至連他關於文化隱修院的主張都變得不難理解了:此為因千年至福(chiliastic)心態而產生的症候;這種心態,現今凡意識清醒的人都無法將其斥為無足輕重。這個時代,人覺得它有多偉大它就有多偉大,而人本身的形象變得日趨高大,化作了這個時代的塑像。凱澤林以其通靈的天賦,把整個時代所有那些鬆散的、悸動的、零碎的思想聚攏到了一起。他就像奧爾特加-加塞特(Ortega y Gasset)一樣,將作為集體心靈症候的話語加以濃縮,再用一千種語言說出來,向同時代人發表了一篇演說。正因為如此,人人都能從他的演說中聽到自己的聲音。又因為了解一個人的所思所想是極其有用且令人嚮往的(誠然,事情並非總是如此),所以人們應當勤奮研讀此書。說到我們這個時代在精神上的不可估量性,或許再也沒有哪一本著作能比《世界革命》中所描述的更加清楚明白了。
[1][本文最初以德文發表於《巴塞爾新聞》,星期日增刊(Basler Nachrichten, Sonntagsblatt),XXVIII:19(1934年5月13日),第78-79版,題為“評凱澤林的新書”(Ein neues Buch von Keyserling),是對凱澤林的《世界革命與靈性的責任》(La Révolution mondiale et la responsabilité de l'Esprit,巴黎,1934)的評論,此處引文均由法文版譯出。——英編者]
[2][此為同系列“論壇”活動的第三站,組織者實際上是“國際聯盟文學藝術常設委員會”,由國際智力合作研究所(International Institute of Intellectual Co-operation)承辦,於1932-1938年期間在世界不同城市舉辦過多次。凱澤林作為德國的代表出席了此會。參見瓦萊裡,《歷史與政治》(History and Politics),pp. 531ff., 541ff.。——英編者]
論美國心理的複雜性
938 天真的歐洲人從來想不到一般美國人的心理會有什麼特別複雜乃至世故的地方;相反,美國人總是以其思想和行為舉止的簡單直率,給他們留下深刻印象。他們喜歡把美國人看成一個極為活躍、講求實際、效率奇高的族群,全心致力於一個目標(也就是掙錢),多少有一點缺陷,就是某些英國雜誌所說的“美國人的古怪之處”——接近於輕度的瘋癲。“你知道,殖民地人總是有點古怪的傾向,就像我們的南非表親們那樣。”
939 因此,當我想就美國人及其獨特心理做一點嚴肅討論的時候,我的那些歐洲讀者們的反應準確地說並不是驚訝,而是有些迷茫,而且不是十分贊成。至於美國人對我的見解作何感想,到目前為止尚不得而知。
940 1909年,我第一次短暫訪問了美國。那是我第一次對全體美國人產生印象;在此之前,我只個別地認識幾個美國人。還記得我走在布法羅市的街頭,恰好遇見數百名工人下班走出一家工廠。我這個天真的歐洲遊客忍不住對身邊的美國同伴評論道:“真沒想到,你們美國人血統中竟含有那麼多印第安人的成分。”“什麼?”他回答道,“印第安人的成分?我敢打賭說,這群人的身上沒有一絲一毫的印第安血統。”我說:“可是你沒有注意到他們的臉嗎?他們更像是印第安人,而不像歐洲人。”於是,我被告知,這些工人大多數很可能是愛爾蘭人、蘇格蘭人和德國人的後裔,他們的血管裡沒有一滴印第安人的血液。我當時感到頗為迷惑,有些不敢相信。後來我才逐漸懂得了自己當時的假設有多麼可笑。然而,那種面容上的相似性卻給我留下了長久的印象。在後來的一些年裡,這種印象非但沒有被磨滅,反而越來越強了。正如博厄斯(Boas)教授所堅稱的那樣,許多美洲移民甚至發生了可量度的解剖學性狀的改變,這種改變在第二代移民身上已經明顯到能夠覺察出來了。然而,他的發現至今尚未得到其他權威人士的認可。
941 我記得紐約有一家德國移民,家裡的頭三個孩子是在德國出生的,四個小的生在美國。這四個出生在美國的孩子一望而知是美國人,而那三個大一些的孩子則是明白無誤的德國人的樣子。在一個眼光敏銳的歐洲人看來,土生土長的美國人總體氣質中有那麼一種說不清楚但又絕對無法否認的東西,令他們顯得和生在歐洲的人截然不同。這種東西在解剖學性狀上的表現倒還次之,主要表現在人的總體行為當中,包括身心兩個方面。你可以在他的語言、姿勢、心態、肢體動作,以及某些更加微妙的地方品味出來。
942 從美國回來以後,我心裡有一種奇特的不過癮的感覺,彷彿沒有撓到癢處一般。我不得不承認,我對他們還“看不透”:我只知道美國人和歐洲人之間存在著某種微妙的差別,正如澳洲人和南非人之間的微妙差別一樣。關於這種差異性,你儘可以用無數俏皮話來打趣它,但你依舊錯失了最關鍵的那一點。不過,除此之外還有另一種印象牢牢地嵌在我的頭腦中。起初我並沒有注意到它,但它卻一再地出現,像所有那些具有某種重要意義卻始終未被人理解的東西一樣,揮之不去。曾經有一次,我到一個非常刻板、嚴肅、體面到令人生畏的新英格蘭家庭中做客。我在那兒還真的產生了某些回家的感覺(瑞士也同樣有非常保守、非常體面的人家。在這方面,我們較美國人有過之而無不及)。開飯時,有黑僕在桌旁伺候。起初,我覺得很不適應,感覺像在馬戲團裡吃飯似的,忍不住要偷偷察看盤子邊兒,想找出那些黑手指留下的印痕。不知為什麼,飯桌上籠罩著一團一本正經的氣氛,我猜想,這可能是縈繞在整個房間裡的美德或某種類似的東西所散發出的肅穆或寧靜吧。不管在何種情況下,都沒有人放聲大笑。每個人都顯得太殷勤、太有禮貌了。最後,我實在無法忍受了,不管三七二十一,開始講起笑話來。在座的各位賓客用俯就的微笑對我的笑話表示鼓勵。然而我硬是沒有辦法從他們身上引出我真心喜愛和讚賞的那種美國人的痛快而又豁達的大笑。“哼,”我心想,“都是印第安血統、木頭樣呆板的臉、善於偽裝的蒙古人,還不如試著跟他們說幾句中國話呢。”於是,我拿出了我壓箱底的笑話,真的非常好笑——我剛講完,只聽背後爆出了一陣驚天動地的大笑。這笑聲是那個站在我背後的黑僕發出的,真正的美國式大笑,那是一種絕妙的、無拘無束、天真未鑿的開懷大笑,把兩排牙齒、舌頭、上顎全部暴露在外,或許還有那麼一絲絲的誇張;但是,假如笑容也有年齡的話,那麼他的笑絕對不會超過16歲。我真是愛煞了那個非洲兄弟!
943 我承認我講的故事相當愚蠢,既是這樣,我就更想不明白這件事為什麼如此深刻地印在我的記憶中。直到很久以後,我才發現這番經歷還有那次布法羅給我留下的印象所蘊涵的潛在的意義。
944 我們的信念在來源上通常都顯得頗不起眼。因此,我並不顧忌讓我的讀者知道,我關於美國心理的見解究竟是怎樣起源的。上述兩個印象確實像一顆種子,蘊涵著我在此後25年裡與美國患者打交道的過程中所學到的一切的萌芽。
945 美國式的大笑是極其令人難忘的。大笑是一種非常重要的情感表達,如果仔細觀察旁人的笑法,你就能從中瞭解到這些人性格上的很多特點。有些人的笑是殘缺不全的笑。看他們笑簡直是一種痛苦,那種尖銳的、帶著邪氣的、被壓扁了的笑聲,聽起來幾乎讓人反胃。美國是一個能夠放聲大笑的國家,此中意義非同一般。這說明美國人的性格中還保留著一股孩子氣,具有健全的情感,能立即與自己的同伴打成一片。
946 與這種笑聲相伴而來的,是一股活潑的精神和輕鬆流暢的自我表達。美國人是非常健談的。喋喋不休的閒聊已經從人們的日常生活中溢出,滲透進了美國那龐大得嚇人的報業領域。哪怕在你閱讀時,那閒聊也還在繼續。對於美國人來說,“好”的寫作風格就是閒聊的風格。這樣的文筆,當它不顯得過於單調時,就會像美國人的開懷大笑一樣,令我們歐洲人感到清新爽朗。但可惜的是,很多時候它只不過是閒聊而已,有如巨型蟻巢中的那種嗡嗡的噪聲。
947 美國語言中最出色的部分是它的俚語。我絕沒有對美國俚語嗤之以鼻之意,相反,我是發自心底地喜歡它。俚語的活躍意味著一種語言正處於發展階段,是一種活生生的東西。它的意象不是陳舊朽爛、蟲蝕鼠咬的比喻,不是披著遠古時代神聖光環的蒼白表達,不是流暢、正確、簡明扼要的慣用套路,而是生機勃勃的象徵,滿帶著生之養之的大地所賦予它的蓬勃健旺,以及唯新國家才具有的奇異而不帶任何偏見的土壤所培育出的無與倫比的本土風味。人們感覺到,在英語這條古老的河流中,新匯入了一股奇異的生命之流,禁不住要追問它的來處。難道只因為美國是一個新國家的緣故?我表示懷疑。
948 美國人的一舉一動,顯示出一股強烈的漫不經心之態。當我們分析一個美國人走路的步態、戴帽子的方式、拿雪茄的姿態,以及他說話的樣子時,我們都會發現這種醒目的漫不經心。置身於美國人當中,你會聽到周圍滿是高聲大嗓、無拘無束的交談聲。他們的坐姿也極其散漫,有時甚至可能給你的傢俱造成破壞;逢到星期天,沿街房子的窗口處不時可見什麼人蹺起的雙腳,成為街景的一大點綴。美國人的舉手投足,關節處總是鬆鬆垮垮,顯示出最低限度的神經支配。當他們說話時,你會注意到這種特有的散漫,對軟顎的神經支配處於最低限度,結果就造成了美國人當中極為常見的那種帶鼻音的口音。我們常在美國女子身上見到那種能夠在原始人身上、特別是黑人婦女身上觀察到的臀部搖擺的動作,而搖搖擺擺的步態在美國男性中也頗為常見。
949 美國生活最令人驚異的特點,在於其沒有止境的公開性。人人都必須去結識面對所有人,在我看來這是一種暴力,而他們對此似乎甚至還很享受。這種美國式的處處不避人的生活——人和人之間缺乏距離,花園和花園之間缺乏籬笆或圍牆,人們追求知名度的信念,報紙上的閒話專欄,大敞四開的住宅門(你從街上就能看見人家的起居室,視線穿過毗連的臥室一直看到後面的院子和更遠處),以及個人面對媒體的突襲毫無防衛的狀態——對於像我這樣的中歐人來說,所有這一切豈止是令人反感,簡直就是可怕!你立即被捲進了由渴望和情感失禁所構成的吞沒一切的熱浪。你變得什麼也不是,只是大眾群體當中的一顆微粒,除了熱切而興奮的集體性虛幻目標以外,再無其他的希望或前景。你只有全力游泳,以求保命。你感到自己是自由的——最不可思議的地方就在這裡——然而,集體的大潮卻攫住你,那力量比歐洲土地上任何一條古老虯結的根脈都更強大。這潮水甚至沒過了你的頭頂。美國式的集體情感有一種獨特的缺乏約束、自由氾濫之態。它體現在日常生活的熱忱和奔忙之中,體現在形形色色的激情之中,體現在各個宗派團體狂歡式的湧現之中,體現在大眾崇拜和責難的狂野力量之中。集體情感那勢不可當的影響力波及了一切事物。只要可能,任何事物都會以集體的方式完成,因為集體影響所遇到的對抗似乎驚人地微弱。的確,集體行為總是較個人嘗試更為省力。集體行為的宏大勢頭具有更強的推進力,個人哪怕集中全力也達不到這種效果,因為前者使人們渾然忘我,也無視前方的風險。而另一方面,它又容易走得太遠,把人帶進某種情境——一個人如果憑著個人的深思熟慮,有可能永遠都不會做出此種選擇。它對個人心理無疑具有一種壓倒式的影響。
950 這種情況在美國戰後性問題的發展態勢上表現得尤其明顯。美國社會存在著觸目的濫交傾向,這不僅體現為離婚率的增長,還體現為年青一代擺脫性偏見的獨特現象。由此而來的一個不可避免的結果,就是男女個人間的和諧關係遭到破壞。凡容易得到的東西從來不會喚起性格中的美德,也就不會令這些美德得以發展;與此同時,還對彼此間任何更深入的理解構成極其嚴重的阻礙。如果沒有這種相互理解,真正的愛就不可能存在,而只有當男女雙方歷盡艱辛、克服了兩性間心理差異所造成的種種困難之後,才能取得這種理解。濫交給人們提供了方便的逃避機會,從而使以上的一切努力陷於癱瘓。個人間融洽和諧的關係變得相當膚淺。然而,所謂沒有偏見的自由和輕易濫交之風越盛,愛就變得越是淡然無味,退化成性的短暫交響。性道德領域最近的發展趨勢,是性的原始化潮流,類似於原始人群體中那種不穩定的道德習俗,在這一集體情感的影響之下,一切性禁忌都即刻消失了。
951 美國生活的一切一切,彷彿是一個大殖民點(實為城鎮)中的生活。就連最小的殖民點也不屑承認自己的村莊特點,而是一心要變成城市。人們的整個生活方式受著城鎮的主宰,甚至在鄉下也莫不如此。一切似乎都是集體的、規範化的。有一次,我去探訪一個標榜鄉村生活的所謂度假營,同行的一位歐洲朋友趁著一刻安靜對我耳語道:“我敢說,他們甚至有教人怎麼搞度假營的課本。”——還真叫他說著了,書架上恰好就有這麼一本書,紅底金字,散發著不懷好意的光芒。
952 鄉村是美好的。說它美好還不夠,這兒簡直像天堂一樣,空氣中隱約散發著未受人類歷史影響的永恆的芬芳,甚至那些可愛的蟋蟀還不懂得躲避人類哩。它們就像有些那伐鶴人[2]那樣,還不知道自己生活在美洲。入夜,牛蛙用它們自古就有的渾厚嗓音交談著,彼此一唱一和。這兒的夜晚美麗而無邊無際,白日則沐浴著陽光的恩澤。這兒是真正的鄉村,似乎沒有人能配得上這兒的環境,那些忙忙碌碌、說話時吵吵嚷嚷、開著汽車的城鎮居民當然更配不上它。他們甚至不像印第安人那樣腳踏實地,當你和印第安人在一起時,總覺得特別舒服,因為他們顯然降服於自己國度的魅力之下,而不是高居其上。於是,他們終於有了神的平安。
953 我非常熟悉北美移民們的母國。但是如果純粹從遺傳理論出發,我卻完全無從解釋在他們的這些美國後代身上,那種鮮明的特點究竟是從何而來的。你或許可以假定,其中的一些特點是往日開拓者和殖民者心態造成的結果。不過我卻看不出來,我前面提到的那些特定素質與早期拓荒的殖民者究竟有什麼關係。有一種假說可以更好地解釋美國人稟性中的獨特之處。那就是,美國到處都是黑人,他們的形象是那麼惹人注目、充滿暗示力。有幾個州簡直就是黑色人種的天下,這一事實足以令天真的歐洲人大吃一驚:他們還以為美國是個白人的國度呢。美國不是一個純粹的白人國度,如果你願意,可以用“黑白間色”這個詞來形容它。毫無辦法,這就是事實。
954 和一個相當原始的民族比鄰而居,還有什麼比這更能濡染人的?去非洲看看那裡發生了什麼吧。當同化現象表現得極為明顯時,你會說,這些人“變成黑人了”。然而,當情況還不是太明顯時,就會被解釋成“被當地的陽光曬的”。在印度,人們總是把一切歸咎於陽光。實際上,這是一種被特別頑固的保守特性(帶著它特有的一本正經和惹人矚目的體面)所沖淡而削弱了的同化現象。在這種因循傳統的壓力之下,人們自然而然地失去了生命的鮮活,儘管他們總把這說成是太陽的作用。我們歐洲人可以較為放鬆地容許自己稍微有失檢點,或者至少是有點放縱,因為我們不必極力維持我們的道德標準,以對抗來自原始生活方式的強大牽扯力。文明程度較低的人對我們有著極強的牽扯力,因為他令我們心靈中那些較低的層次為之著迷,千萬年來這些心靈內容一直生活在類似的情境中——“人總是回到他的初戀”。他非但令我們回想起(這種情形或許更多地發生在潛意識中而不是在意識中)自己的童年時代,更把我們帶回到我們的史前時代——對於日耳曼人而言,只不過1200年以前而已。我們內心的野蠻人仍然十分強壯,他很容易屈服於自己年輕時代記憶的誘惑。因此,他需要十分堅固的防護才行。拉丁人種的文明史比我們更悠久,他們無須像我們這麼嚴加防範,因此他們和有色人種打交道的情形便和我們不同。
955 然而,日耳曼人的防護也只深及意識的層次。在意識的檻閾之下,原始的感染幾乎沒有遇到任何抗拒。正如有色人種與你生活在同一個城市,甚至和你住在同一個屋簷下一樣,從潛意識角度而言,他也生活在你的身體裡面。自然,這種情形的影響是雙向的。正如每個猶太人都懷有基督情結一樣,每個黑人也都有白人情結,每個美國人都有黑人情結。通常說來,有色人種願意不惜一切代價改換自己的膚色,而白人則極不情願承認自己受到了黑人的影響。
956 現在讓我們來看事實。該怎麼理解美國人的大笑?該怎麼理解他們那種無止無休、吵吵嚷嚷的愛交際的特性?還有他們那種好動、喜愛各種噱頭的天性,那種關節鬆弛的步態,以及充滿黑人風格的舞蹈和音樂?爵士樂在節奏上和中非的一種土風舞蹈(n'goma)毫無二致。你可以和著美國爵士樂大跳非洲舞,做出所有那些跳躍搖擺、晃肩搖臀的動作。在美國音樂中顯而易見地瀰漫著非洲風的律動和曲調。
957 不難看出,有色人種以其原始的活力、富於表達力的情感、孩子般的直率,以及他們特有的音樂感、節奏感和生動有趣的語言,影響了美國人的“行為方式”。每一個心理學家和醫生都知道,抽搐、結巴、舞蹈病樣的舉動和各種表情是最有傳染性的,特別是大笑和說話時的特點。即使你的心思沒在這方面,即使你聽不懂用外語說的笑話,當週圍的人都笑起來時,你也忍不住露出笑容。結巴也特別有傳染性,讓人不自覺地忍不住要模仿它。旋律和節奏是一種非常有隱伏性的影響,可以一連多少天在你腦海中縈繞不去。至於語言,來自某些隱喻和不同的發音方式的影響會令你不堪其擾,一開始你只是懷著點憾意借用它,到後來就難以自控了。
958 白種人是黑人的一個極大問題,而每當你對他人產生了如此深刻的影響,那麼來自對方的某種東西也會以一種神秘的方式反過來影響到你。對於白人來說,黑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氣質上和行為舉止上的影響源,對此歐洲人沒辦法不注意到,正如他注意到了美國黑人和非洲黑人之間存在著不可逾越的鴻溝一樣。當原始人在數量上大大超過白人時,不同人種間的相互濡染便構成了極其嚴重的心理和道德問題。在美國,這個問題相對較小,因為白種人的數量大大超過有色人種。顯然,白人可以同化黑人身上原始性的影響,而不至於令其對自身產生什麼威脅。如果有色人種居民的數量大大增加,將會造成什麼結果,那就是另一個問題了。
959 我十分確信,美國人的有些特點可以直接在有色人種身上找到根源,而另一些特點則來自對有色人種的鬆馳散漫特性的補償性抵制。不過,這一切都屬於外在表現,我們尚未觸及美國人性格當中內在的敏感部分。而“變成黑人”這句話所指的並不只是外表。我不是行為主義者,因此恕我冒昧揣測,當你只觀察到一個人的外在行為時,你還遠遠沒有了解那個真正的他。我認為,行為舉止只不過是一層把人的生命物質都包藏在內的外殼。因此,我可以透過美國人身上輕微的黑人特色一眼看透他內裡的白人本質;而我要問的是:這個美國白人會不會只是一般白種人中比較簡單的一位,還是在某種意義上有別於歐洲的白人人種?我認為,美國白人和歐洲白人之間從內、外兩方面看都存在著明顯的差異。日前一些歐洲雜誌上刊登了一批美國名人戴著印第安頭飾的照片,對面的一欄裡是一些印第安人穿著歐式服裝的照片;旁邊的問題:誰是印第安人?
960 這不僅僅是開個玩笑,內中包含著某種令人難以否認的東西。從表面上看,這似乎顯得神秘而令人難以置信,然而我們在其他國家也同樣能夠觀察到這樣的事實。人可以被他所在的國家同化。一個國家的空氣和土壤中包含著它固有的基因,一條X基因、一條Y基因,它們會慢慢滲透進人的身體,將其與土著居民同化為一個類型,甚至令他的外貌特徵也有輕微的改變。此類事實如能援引精確的測量值作為依據,那將是一種強有力的明證;不過我必須承認,這樣的依據有時是極難找到的。然而,在這類事情當中,有許多都是精確的科學手段難以證實的,儘管它們是如此明顯而不容置疑。想想所有那些通過眼神、手勢和語調所流露出來的表情吧。在現實中,每個人都見過它們,連傻子都不會誤解其中的意思,然而說到用絕對科學的方式描述它們,那便是一件超級棘手的工作了。我認識一個人,他有本事準確無誤地從一堆猶太人的照片當中辨認出他們各自的國籍:這個來自波蘭、那個是個哥薩克,另外一個是德國猶太人,等等。
961 毫無疑問,一個人身上存在著一些微妙的指徵:它們有時潛藏在他的面部線條中,有時潛藏在他的手勢、面部表情、眼神裡,還有的時候潛藏在他的心靈裡,透過他的身體流露出來,如同透過一層紗幕。無論如何,你大體都可能說得出他出生在哪個國家。我知道很多實例,如純歐洲血統的父母在東方國家生下的孩子,其身上分別顯露著他們出生國的印記,或是流露於他們外表中某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地方,或是表現在他們的心理構成方面,抑或兩者兼具——而且,上述的表現是如此的明顯,不僅是我自己,就連一些完全不瞭解這些家庭相關情況的外人,也都能分辨得出。這些國度以某種未知的方式潛入到生於此地的外國人皮膚之下。某些極原始的部落居民們堅信,侵佔外邦領土是完全不可能的,因為降生在那裡的孩子會從他國的樹木、岩石和水當中承襲到錯誤的祖先之靈。在這種原始直覺當中,似乎蘊含著某些難以捉摸的真理。
962 按照這種說法,那便意味著印第安之靈已經從內、外兩個方面附上了美國人的身軀。的確,美國人的面部輪廓常與印第安人有驚人的相似,我認為男人的面部尤其如此;但女性作為一種社會成分往往較男性更為保守,儘管她們也明顯地熱衷那些現代的東西。當然,這裡面有著自相矛盾之處,然而人性原本就是這樣。
963 一個人的外表同化於他所在國家的特點,應該是一件不出人們意料的事,沒有任何令人吃驚之處。但是,這個人在心靈上所受到的影響雖然不是那麼顯而易見,卻是更為強烈的;與其相比,外在的相似反而顯得微不足道了。因為人的心靈不知道要比肉體更敏感多少倍,從而也更易受到外界影響,很可能早在肉體作出反應之前很久,心靈就已經發生了相當大的變化。這種變化,對於他本人或其直接接觸的圈子來說並不是很明顯的,但卻逃不過外人的眼睛。因此,我並不指望那些未曾在歐洲生活過一些年的普通美國人自己能認識到,他的心態和其他歐洲人的心態有多麼大的差別,就像我不指望普通歐洲人有能力識別自己和美國人之間有什麼差別一樣。正因為如此,許多其實是一個國家典型特徵的事情,卻被視為純粹的怪癖或滑稽可笑的東西:至於是何種情況造成了這些特徵,人們或是不瞭解,或是無法理解。若能感受到這些特徵生於茲、長於茲,隸屬於其中,並在其中顯得完全合情合理的本土氛圍,它們就不會顯得那麼怪異或滑稽可笑了。
964 幾乎每個偉大的國度都有其自己的集體心態,可以稱之為這個國家的“特質”或“精神核心”(spiritus loci)。有的時候你能用一個公式將其概括起來,而另外一些時候它卻顯得難以捉摸,無可名狀地存在於一種滲透於一切事物的氣氛當中,存在於人們的外貌、言談舉止、衣著打扮、氣味、興趣、理想、政治、哲學、藝術乃至宗教之中。在一個擁有堅實的歷史背景、已被明確界定的文化,比如法國文化當中,你可以輕易發現它的特質:法國精神的基調,即它的“榮耀感”——一種極其明顯的追求威望的心理,在法國文化當中達到了崇高的極致,也達到了可笑的極致。你在他們的言語、手勢、信仰、一切物件的樣式、政治甚至於科學當中,都能發現這種味道。
965 在德國,每個人都扮演著一個“概念”。在那兒沒有普通人,你是“教授先生”、“樞密官先生”、“高級文官先生”,甚至被冠以更長的頭銜。德國人的概念有時對,有時錯,但它永遠都不失為概念,無論它是屬於頂尖的哲學概念,還是愚蠢的偏見。甚至當你死在德國時,也不僅僅是一個“人”的苦難,而是以“某業主之妻”或類似的理想形式而壽終正寢的。
966 英國內心最深處的本質,同時也是這個國家對人類大家庭最有價值的貢獻,就是“紳士”精神。這件東西從中世紀早期騎士精神的塵土堆裡被挽救回來,而今已經滲透到了現代英國生活哪怕最偏僻的角落之中。它是一個向來都具有強大說服力的終極原則,是完美騎士的身與心兩個方面的閃亮鎧甲,也是埋葬可憐的自然情感的陰森棺材。
967 不過,關於意大利、奧地利、西班牙、荷蘭、瑞士等其他一些國家的特質,誰能同樣輕易地張口道來?它們都是非常有特色的國家,但其精神特質卻更難把握。這裡僅用一個詞是不夠的,你至少得用好幾句話才能說得透。對於美國來說,其特質也同樣無法用一個詞打發掉;歐洲人憑著偏見可能會說,“金錢”這個詞適合美國。但是,只有那些不瞭解金錢對於美國人意味著什麼的人才會這麼想。是的,如果他們自己是美國人的話,他們的精神會以金錢為核心,而美國卻沒有這麼簡單。當然,美國也和其他任何地方一樣,存在著相當數量的實利主義,但是在那片土地上令人稱道的理想主義也是其他任何地方都難以媲美的。對我們來說,金錢還帶著某種古老禁忌的魔力,這是由那個開銀行、放高利貸等與金錢有關的生意都被視為欺詐的時代一脈流傳下來的。在古老的歐洲國家,金錢上依然附著因禁忌而來的愉悅感。出於此種原因,我們在談起與錢有關的事情時,總是要壓低聲音才顯得合宜。而美國人卻沒有這種歷史的負擔,他們掙錢、花錢,看中的只是錢本身的價值。美國人與眾不同地不受金錢魔咒的影響,卻掙到了大把大把的錢。這樣的謎團讓歐洲人如何理解得了?
968 美國擁有一個原則,或可稱之為理想或態度,但那絕不是金錢至上。在我搜索我的美國患者和學生們的意識及潛意識頭腦的過程中,我時常發現某種只能用“英雄主義理想”這個詞來形容的東西。人的一種極為理想主義之舉,就是要挖掘每個人身上最好的一面,而當你發現一個好人的時候,你會自然而然地支持他、激勵他,直至最後他因竭盡全力、因成功和勝利而堪堪垮掉。這種情況發生在每一個家庭裡,雄心勃勃的母親們用建功立業、做英雄的觀念來鼓勵她們的兒子;在工廠裡,你會發現那兒的整套系統都在急切地嘗試將最出色的人推上最高的位置;在學校裡,每個孩子所接受的訓練都是要成為勇敢、有膽識、高效率、有雅量的人,一句話就是要做英雄。無論哪一種紀錄,都會有人不惜拼著性命去打破它,哪怕那是一種愚蠢透頂的舉動。美國電影裡充斥著形形色色的英雄形象。美國人的掌聲保持著世界紀錄。凡是“偉人”、“名人”,無論他“偉大”在哪方面,都會受到群眾熱情洋溢的追捧;就連瓦倫蒂諾[3]都贏到了他那一份足夠豐厚的掌聲。在德國,你得擁有兩碼長的頭銜,才配得上“偉人”這個詞;在英國,你必得同時是一個紳士才行;在法國,如果你恰巧與國家榮譽合拍,你就是偉人。而在那些小國當中,通常情況下,人在世的時候是沒有任何偉大可言的,因為在小國裡凡事不可太張揚,只有在人死之後才可獲得“偉大”的讚譽。或許只有在美國這個國家,“偉大”才不受任何拘束,因為它表達了這個國家最基本的希望、欲求、抱負和信念。
969 我承認,對於一個美國人來說,這一切似乎都相當自然;但是對一個歐洲人來說則不然。許多歐洲人初到美國,接觸到這個國度的英雄主義理念時,總是被一種自卑的感覺所攪擾。他們一般的反應是不承認這種感覺,於是開始用更大的聲音來吹噓歐洲,或者開始嘲弄美國的許多容易招人非議之處,比如粗魯、野蠻、原始。他們常常是在海關便獲得了這種最初的、決定性的震撼,以至於胃口全毀,此後再不能欣賞美國的好處。英雄主義的心態不可避免地要伴隨著某種原始性,因為它向來都是某些喜歡花哨的、具有一定原始性的社會所崇尚的理想。這正是紅種人精神真正的歷史價值所在。看看你們美國的體育運動吧!美國人在體育方面是全世界練得最艱苦、最蠻勇也最高效的,體育中的遊戲內涵已經幾乎消失殆盡了。而在世界其他地方,這種遊戲的概念依然保存著,而沒有被職業體育運動徹底替代。你們的體育要求近乎殘忍的訓練,運動員們狠下工夫,幾乎到了非人道的地步。你們的運動員,渾身上下每個細胞都充滿角鬥士的精神,而觀眾們的興奮狂熱則源自一種與嗜血慾望相類似的古老本能。你們的學生通過入教儀式而結成各種秘密社團,如同野蠻部落中的精英一樣。形形色色的秘密社團遍佈全國,從三K黨到哥倫布騎士團,所有這些團體的儀式都與原始秘教存在著相似之處。唯靈論的幽靈已經被美國喚醒,美國就是它的老家;美國人用基督教科學的藥方來治療各種疾病,這種東西其實更像薩滿教的心靈治療,而沒有任何可辨識的科學的痕跡。此外,事實證明,它確實非常有效,正如薩滿教的療法一樣。
970 與這種飽含生機的原始影響相比,古老的歐洲遺產就顯得黯然失色了。你是否拿紐約或任何一個美國大城市背襯天空的輪廓線和陶斯(Taos)地方的印第安人普韋布洛(pueblo)建築[4]做過對比?你是否看到那些大城市的樓群層層堆疊、在中央處達到最高?未經過有意識的模仿,美國人在潛意識中便承襲了紅種人的心靈和氣質。
971 這種情況並沒有什麼值得稱奇之處,歷史上向來便是如此:征服者在肉體上戰勝了舊有居民,卻在精神上向後者繳了械。羅馬帝國在其權勢的巔峰時期,東方的所有神秘教派都是它的屬民;然而,正是它們當中最不起眼的一個猶太人秘教社團,以其精神徹頭徹尾地改造了羅馬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城市。征服者承襲了錯誤的祖先之靈,原始部落居民肯定會這麼說——我喜歡這種生動形象的說法,既簡單凝練,又表達出了你想得出的所有意蘊。
972 人們極少希望瞭解一件事物的本來面貌,他們只想知道此事究竟是值得肯定的還是值得否定的,是可取的還是邪惡的,彷彿這世界上存在著不容置疑的好與壞似的。其實事物的好與壞,全看我們如何看待它。再者,任何活動之物都是一種危險。故而,一個正處於成形過程中的國家,自然是一種極大的危險,無論對其自身還是對別的國家而言,都是如此。我當然沒有義務充當預言家或者可笑的為別國進言的角色,再說也沒有什麼值得進言之處。事實就是事實,無所謂值得肯定與否;它們僅僅是有趣而已。而在所有事實當中,最有趣的一件就是,美國這個孩子氣的、狂放而“天真”的國度說不定就是所有國家當中心理最複雜的一個。
[1][本文以英文寫作,原題為“你的黑人和印第安人舉止”(Your Negroid and Indian Behavior),發表於紐約《論壇》(Forum)報,LXXXIII(1930):4,193—4,199。此處在文體上略有修改。——英編者]
[2]美國西南部的一個印第安部族。——中譯者
[3]可能是指意大利裔美國電影名星魯道夫·瓦倫蒂諾(Rudolph Valentino, 1895-1926),他是那個時代使女性傾倒的男明星,他在31歲時因病猝死,好幾人為此自殺,引起了世界性的歇斯底里和他葬禮上的騷亂。——中譯者
[4]據大英百科全書介紹,普韋布洛為美國西南部的一種印第安式多層建築,由大型粘土坯磚塊構築而成,約始於公元1000年。“獨立式的結構有5層樓高,建於中心庭院周圍,逐層依次縮進;整個結構類似一座鋸齒形金字塔。”——中譯者
印度的如夢世界
973 對於一個國家的第一印象,往往和對於人的第一印象一樣,有可能是相當的不準確,在許多方面甚至是絕對錯誤的;然而,你卻有可能一眼看到對方的某些特質或陰暗面。而等到你第二、第三次接觸時,這些東西反而非常可能被更確切的印象所遮蔽,變得模糊了。我的讀者若把我對於印度的任何評論當成了真理而篤信不疑,那他就犯了個極大的錯誤。想想一個人平生第一次來到歐洲的情形吧:他花了六七個星期的時間,從里斯本遊歷到莫斯科,又從挪威遊歷到西西里;除了英語之外,他對其他歐洲語言一竅不通,對歐洲各地的民族及其歷史和生活現實也只有極其膚淺的瞭解。在這種情況下,他所為我們提供的,除了由一些匆促的印象、瞬時的感受和衝口而發的意見所拼成的如痴如囈、幻化萬千的景象之外,還能有什麼別的嗎?我看他恐怕逃不脫全然失語或者張口結舌的尷尬。我若在此鬥膽開口評說印度,那麼我的情形想來也差不多。有人對我說,鑑於我是一個心理學者,因此我應當能比一般人看到更多的東西,或者至少是某些有可能被其他人忽略的獨特的東西。我不曉得。必須把最終的裁斷權留給我的讀者。
974 遠遠地,孟買城平鋪在一片深綠色的低矮山丘之間,它幾乎是突然躍出在地平線上,令人感受到它背後那片大陸的廣袤無際。緣於這種印象,所以我下船之後的第一個舉動就是坐上一輛車,出城直奔鄉間。這裡給我的感覺要好得多——黃色的枯草,塵土飛揚的田野,當地人的草房,高大而怪異的深綠色的孟加拉榕樹,病怏怏的扇葉樹頭櫚——它們闊葉中的生命汁液都被榨取殆盡了(樹汁都流進了樹頂處綁著的瓶子裡,是用來釀製扇椰子酒的原料,這種酒我從來都沒嘗過),還有消瘦的牲畜、腳杆細瘦的男人、女人身上色彩明豔的沙麗,一切都顯出一種悠閒中的匆忙,或者說是匆忙中的悠閒,一切都不必解釋或被解釋,因為顯而易見,他們都按照自己本來的樣子呈現著。他們滿不在乎,對周圍毫無所動;在這一切當中,唯獨我是不屬於印度的。我們開車穿過藍色湖水邊的一帶叢林,車子突然停住。倒不是因為撞到了潛伏在草叢中的老虎,而是因為我們剛巧闖進了當地的一個電影拍攝現場:一個白人女孩身上似乎要發生什麼事,看她的打扮,活像個從馬戲團裡逃出來的馴獸師。攝影機、擴音器、眾多揮舞的手臂,統統忙活得正歡——我們大大地吃了一驚,本能地踩下一腳油門,逃也似的離開了。經過這件事後,我覺得我可以回城裡去了,我還沒有真正地看到城市的樣子呢。
975 過去50年間建起的那些結合了盎格魯-印度風格的建築並沒有什麼意思,但它賦予孟買一種奇異的特色,給人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這更多地是由於其中的“英國特色”,和印度恐怕沒有什麼關係。不過,“印度門”卻是一個例外,這座宏偉的大門就矗立在通往德里(Delhi)的皇家大道的起始點上。從某種意義上講,它再現了阿克巴大帝(Akbar the Great)所建的“勝利門”中透出的勃勃雄心——後者位於法特普希克里(Fatehpur-Sikri),那座使用不久旋被放棄的舊都如今已成廢墟,暗紅的沙岩在印度的驕陽下泛出光澤,寂寂地迎送著過往和將來的無數個漫長世紀——有如波濤迸碎於時間之崖,留下一抹泡沫的痕跡。
976 這就是印度,我眼中的印度:有些東西將恆久長存——衰黃的原野,蒼綠的神樹,暗褐色的巨石,綠寶石般的水田,遙遙背襯著北方冰封雪裹、透露著超自然意味的山巔,那道人力無法改變的自然屏障,人類意念不可企及之處。其他的一切,都如一部電影,其色彩和形象都豐富到難以想象,且不停變幻,或持續幾天,或持續多少個世紀,但終將歸於虛無,仿若一夢,是“幻”的多彩面紗。今天,尚處於青年時代的大英帝國試圖在印度這塊土地上留下自己的印痕,就像此前的莫臥兒帝國、亞歷山大大帝,以及無數本土帝王所建立的王朝那樣,像雅利安入侵者那樣——然而,印度的尊貴容顏卻始終未變。人類的生活無論從哪個方面看,都顯得那麼異樣地單薄脆弱,彷彿吹彈得破。孟買的當地人城區看起來就像眾多人類住所散漫堆放在一起而形成的一個大雜燴。那兒的人顯然過著一種無意義的生活,急切、匆忙而喧鬧。他們一撥撥地死、一撥撥地生,似乎無窮無盡,一輩輩的生活總是差不了許多,是那種無止境的重複生活,一種龐大的單調。
977 在這一切脆弱而無謂的喧囂之間,你能感覺到那漫漫無際的沒有歷史的年月。無論如何,要那些有文字記載的歷史有什麼用處?在像印度這樣的國家裡,你不會真正錯過什麼。這個國家天然的偉大精神永遠是無名的、不具人格色彩的,就像巴比倫和埃及的偉大一樣。歷史對於歐洲諸國是有意義的:在那片土地上,直到一個相對較近、沒有歷史的野蠻時代,一切才開始初具雛形。城堡、神殿和城市被建造起來,道路和橋樑被修成,人們發現自己有了名字,住在特定的地方,屬於自己的城市越來越多,而且,屬於自己的世界每個世紀都在擴展。當他們看到這發展的一切,他們自然對這些變化深感興趣,覺得似乎值得把事情的開端和後來的發展記錄下來——因為一切都有個奔頭,每個人心裡都懷著一種期待,展望著未來的前所未有的可能性和進步,無論在靈性方面還是在世俗生活方面。
978 但在印度,沒有哪樣東西不是歷經萬劫之物。就連今天生活在世上的獨一無二的人,也曾經歷過無數遍的千古輪迴。這世界本身不過是其存在的一次更新,而這種更新此前早已發生過多次。甚至於印度最偉大的人物,那位無與倫比的喬達摩佛陀,都被認為是此前十幾位佛陀的轉世之身,而且他也不是這一系列的終結。所以,印度的神明擁有無數化身,便也不足為奇了。Plus ça change, plus c'est la même chose——變來變去,萬變不離其宗——在這種情況下,人還需要歷史做什麼呢?再者,時間是相對的:瑜伽修煉者既能看透過去,也能看穿未來。你若修持“八正道”得正果,就會記起自己前世的千萬個輪迴。空間也是相對的:瑜伽修煉者的靈體出遊,以思想的速度遍行於陸地、海洋和天空。當你花上半個炎熱的夜晚聽那綿綿不絕的、令歐洲人久已蟄伏的腹腔神經叢擾動不已的智慧鼓聲,你所稱的真實——人生的一切善惡——皆化為空;而你所稱的空幻——那些感性的、怪誕的、淫穢的、可怕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眾神,則出乎意料地變成了不言自明的現實。歐洲人習慣於認為頭腦是自己把握這個世界的唯一認識工具,而印度的卡塔卡利舞劇(kathakali)如果僅憑眼睛來看的話,始終都是一種怪誕的舞蹈,唯有加上那鼓點,才賦予那舞蹈一種新的、發自人的五臟六腑的實實在在的意義。
979 走在孟買熙熙攘攘的市集中,周圍的一切使我不由得陷入思索。我已經感受過了印度的如夢世界給予我的衝擊。但眼下的情景令我確信,普通的印度人並不覺得自己生活在一個如夢的世界裡。相反,他的一舉一動都表現出,這個世界的現實性是多麼深刻地影響和控制著他。假如他不是沉迷於這個世界,他就不需要關於“四大皆空”的宗教和哲學教導,正如我們如果換一個樣子,便不再需要基督教所傳達的愛的信息一樣。(教導的本意便是將我們所知甚少的東西傳授給我們!)這種夢幻感也許是出於我自身的原因,我彷彿遊走在《一千零一夜》中的神話人物中間,因而被帶入了夢幻之境。我本身的歐洲意識世界已經變得格外稀薄,好像一張電報線織成的網絡,脫離地面而高懸著,條條都是直線,可是下面的大地卻像地球儀那樣帶著曲度。
980 很可能印度才是真實的世界,而白人都生活在抽象觀念構成的瘋人院裡。在那裡人們生、老、病、死,盡顯其貪婪、骯髒、幼稚、可笑的虛榮、悲慘、飢餓、邪惡;人明顯地受困於無知的潛意識,被懸置於一個由善與惡的神靈所主宰的狹窄宇宙中,被護身符和護持咒語所保護著——或許這才是真正的生活,是生活本應有的樣子,是地上的生活。在印度,生命還沒有縮回到腦殼裡,它仍然在以整個軀體活著。難怪歐洲人會覺得這裡如夢似幻:印度的整個生活內容只有在他夢裡才能見到。當你打著赤腳走路時,你怎麼可能忘記腳下的大地?你得用盡高級瑜伽裡所有那些體操般的高難姿勢強令自己不再意識到大地的存在。一個人若是當真嘗試著在印度住下來,就需要修習某種瑜伽。不過,我還從沒見過哪個歐洲人實實在在地生活在那裡呢。他們全都生活在歐洲,也就是說,生活在某種充滿歐洲空氣的玻璃瓶裡。如果失去那層將他與本地隔絕開來的玻璃瓶壁,他肯定會沉沒的;我們歐洲人在想象中已經征服的一切就會把他淹死。在印度,你只要踏出這層玻璃壁,它們就直接變成了可怕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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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1 印度北部是廣闊的亞洲大陸的一部分,這一事實造就了它的特性。我注意到,當地人彼此間交談會時常帶著一種刺耳的音調,令人想起疲倦的趕駝人和暴躁的馬販子。這裡,花色多樣的亞洲服飾取代了南部性情溫和的食素居民所穿的無瑕白衣。婦女的衣著格調歡快而富於挑逗性。人群中點綴著許多居住在印度西北境的阿富汗人,他們的樣子驕傲、淡漠、無情;還有蓄著大鬍子的錫克人,帶著他們那種矛盾的性格特點——一方面是過於男性化的野蠻性,內中又有一顆多愁善感的心——這些人的存在,使這裡的人群呈現出濃重的亞洲色彩。此地的建築風格清晰地顯明,其中的印度成分已經在極大程度上讓位於來自亞洲的影響。就連貝拿勒斯(Benares)地方的廟宇都是形制矮小、給人印象不深的,唯一令人難忘的就是它的喧鬧和飛揚的塵土。當地人所敬奉的神祇,似乎以毀滅之神溼婆(Shiva)和那位嗜血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迦梨神(Kali)為主。身軀肥胖的象頭神甘尼薩(Ganesha)也深為當地人所需,因為他能帶來好運。
982 相比之下,伊斯蘭教似乎是一種更高級、更具靈性、更先進的宗教。伊斯蘭教清真寺建築風格純淨優美,當然是徹頭徹尾的亞洲氣派。其中沒有多少理性的成分,而是充溢著情感成分。他們的崇拜儀式是一種悲嘆和哀懇,乞求至慈的真主垂憐。這是一種慾望,一種對神的火熱想往,甚至可以說是一種貪求。這種情感,我不會稱之為愛。但是在這些古老的莫臥兒人中間確實有愛存在,一種最富於詩意、最細膩的愛美之情。在那個殘忍和暴政所主宰的世界裡,一個天堂般的夢藉著石頭凝化:這就是泰姬陵(Taj Mahal)。這朵至臻完美之花,這顆無價的珍寶,我無法掩飾自己對它的全心愛慕,還有那份發掘了沙賈汗(Shah Jehan)的靈思並利用其作為自我實現手段的愛情,也令我為之感嘆。全世界只有這個地方,向來被小心謹守而不為人見的伊斯蘭之愛,以一種近乎神蹟的方式向世人披露了它的美。這是屬於設拉子(Shiraz)[2]玫瑰園和阿拉伯宮殿寂靜庭院的嬌柔秘密,因了殘酷而無可醫治的生離死別之痛,被硬生生地從一位偉大的情人心窩裡撕扯出來。莫臥兒王朝所建造的那些清真寺和陵墓可謂純美而樸素,其中的大議事廳可以說美得無可挑剔。然而泰姬陵卻是神啟的傑作。它完全不屬於印度。它更像是一株植物,只能在印度的沃土中生長、開花,因為它沒有辦法在別處成活。它是愛的最真最純的形式;其中沒有任何神秘之處,沒有任何象徵性。它是一個凡人對另一個凡人的最崇高的愛的表達。
983 同樣是印度北部的這一片平原,在莫臥兒帝國出現之前的2000年左右,印度精神結出了它最甘美的果實,印度生活最真實的本質,至臻完美的佛陀。離阿格拉城和德里城不遠,便是桑奇(Sanchi)山,那裡有著名的桑奇佛塔。我們在一個清冽的早晨來到那裡。當時陽光強烈,空氣格外清澄,把景物的所有細節都顯示得清清楚楚。在那石山之頂,遠遠俯瞰著印度平原的,是一座半埋進地下的巨型圓頂石屋。據《大般涅
經》(Maha-Parinibbana-Sutta)記載,佛陀曾親自指示了當如何埋葬他本人的遺體。他拿過兩隻盛米的碗,把一隻碗倒扣在另一隻碗之上。我們所看見的塔只是上方的那隻碗,至於下方那隻埋在地裡的碗是什麼樣子,就只有憑想象得知了。圓自古以來就是完美的象徵,以之作為如來(Tathagata)[3]的墓碑似乎也是恰當而富於表現力的。其簡單、素樸和透徹與佛陀教義的簡單、素樸和透徹形成了完美的對應。
984 此地以其高貴的寂寞傳達著一種難以言表的肅穆,彷彿它依然見證著印度歷史上的那個時刻,當這個民族最偉大的天才為其闡明至高真理的那一刻。這個地方,包括它的建築、它的靜寂、它的超越內心一切煩憂的平安、它的諸情皆忘,乃是印度的真諦所在;它是印度的“秘密”,正如泰姬陵是伊斯蘭的秘密。正如伊斯蘭文化的馨香在印度的空氣中仍然依稀可辨,佛,儘管表面上已被遺忘,但仍是現代印度教中秘密的生命氣息。他至少是作為毗溼奴的化身之一而在世受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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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5 我隨著赴加爾各答參加印度科學大會的英國代表團一路行來,不得不參加了許多鬧哄哄的宴會、招待會,因此有機會和一些受過教育的印度女性攀談。這對於我來說是一種全新的經歷。她們的裝束極富女性韻致。從來沒見過這麼得體、這麼漂亮、這麼寓意深遠的女性服裝。我真心希望西方在性問題上的那種通行病,即那種試圖把女人變成假小子的想法,不會藉著“科學教育”的時尚潮流而潛移默化地傳到印度來。假如印度婦女不再延續她們本土的裝束,那將是整個世界的損失。實際上,在全世界所有的文明國家當中,印度(或許還有中國,對此我還不清楚)是唯一一個能見到女性能夠且應當怎樣裝束的鮮活範例。
986 較之西方女性那種袒胸露背,但意蘊空洞的晚裝,印度女性的裝束所傳達的內容要豐富得多,它給人留下了某種有待探尋和披露的東西;另一方面,也不至於暴露人體的美學缺陷而令人胃口盡倒。歐洲的晚禮服再清楚不過地反映出我們西方人在性方面的病態:它綜合了無恥、表現癖、無能的刺激和一種令兩性關係變得廉價而方便的荒唐嘗試。然而人人都深知,或者應當深知,兩情相悅之奧秘絕不是廉價而方便的東西,而是任何“科學教育”都尚未掌握的某種神力。在我們那裡,女性時尚物品大多出自男性的設計,其結果如何,自然可想而知。他們先是窮盡所能用緊身胸衣和裙撐將她們打扮得有如多產的傳種母馬,現在又試圖把她們塑造成不男不女的半大孩子形象,運動員似的半男子化的身體,並不管北方女性原本就有瘦骨嶙峋的傾向,這樣一來越發令其顯得柔媚盡失。他們試圖通過男女同校的教育方式達成性別上的平等,而不是強調男女兩性的差異。但終其結果,竟然是女人穿著長褲在甲板上招搖過市這種大煞風景的場面!我常常忍不住地想,她們是否知道自己的樣子有多醜。通常說來,這些女人都屬於相當體面的中產階級類型,根本談不上聰明,只不過受到了流行的“美少年”時尚的影響罷了。這是一個令人悲哀的事實。歐洲的女性們,特別是她們錯到無可救藥的裝束,真的無法與印度女性及其裝束的高貴優雅相提並論。在印度,即使身材肥胖的女子也照樣有機會;若是換在我們歐洲,她們只能為了減肥而把自己活活地餓死。
987 論到裝束,我不得不說,印度男人太貪圖舒服涼爽了。他們用一塊長長的棉布來纏裹雙腿。雙腿的前面被擋得很嚴實;但後面就十分的通透了。這種服裝在風格上不免顯得有點娘娘腔、嬰孩氣。你絕對無法想象一個士兵腿間會纏著這樣的裹布。許多人在這種下裝之上再穿一件襯衫或歐式上裝。這的確顯得離奇有趣,卻並不怎麼有男子氣概。印度北方的民族服飾是波斯式的,看起來極好,很有男子漢風度。那種纏裹式的袍子主要見於南方,或許是因為南方的家庭結構以母系家族為主吧。這種袍子看上去頗似超大號的尿布。論其內在精髓,它是一種不尚武的服裝,很適合印度人和平綿軟的心態。
988 穿著這種樣式的服裝去進行真正意義上的搏鬥幾乎就是不可能的。交手不多久,打鬥雙方就會被亂糟糟的纏布絆住。他們打架的時候,言語和手勢的交鋒倒是相當激烈;然而,當你覺得他們就要打個頭破血流的時候,他們卻會控制住自己,不去攻擊對方的襯衫和“大尿布”。有一次,我看到兩個八九歲的男孩為遊戲的事情吵得不可開交。他們開始動手了。我們都記得,那個年紀的男孩之間,動手打架意味著怎樣的場面。但是這兩個印度男孩的表現卻實在值得一看:他們揮出去的拳頭用力極大,但是快要打到對方的臉時,這危險的拳頭卻奇蹟般地收住了——過後兩人還都顯出一副打了場痛快仗的樣子!他們真是非常的文明。這是南方的情形。說到打仗,到了散發著伊斯蘭味道的北方人那裡才真有些好勇鬥狠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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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9 印度人給人留下的這種綿軟印象,表明印度家庭中女性(很可能是母親)的優勢地位。這似乎是古老的母系傳統的餘風。有教養的印度人都是“顧家男人”、“好兒子”,知道自己必須和母親處好關係,而且知道怎樣去做。不過,印度女性也同樣給人這種印象。她們表現出一種審慎而又有風度的謙遜低調姿態,令人立刻感覺到是在和一位極馴良、極適應社會生活的人交往。她們的聲音裡沒有一絲粗野或傲慢,也沒有男人氣或尖銳刺耳的音調。這樣令人愉悅的風度,與我認識的某些歐洲女人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後者那緊張、痙攣式的高聲大嗓,透露出一種牽強做作而不自然的態度……
990 在印度,我得到許多機會來研究英國人的聲音。聲音是個不忠實的朋友,它洩露人的秘密只怕太多。你會驚訝於人們為使自己的聲音顯得歡快、有活力、受歡迎、有魄力、愉快、仁慈、友愛,等等,等等,曾下了多麼大的工夫。你也知道,這只不過是一種試圖掩蓋事實真相之舉,而真相與這裡所顯現出的完全相反。耳聽著那些不自然的聲音,會讓你感到疲乏,恨不得有誰說出什麼不客氣、叫人反感的狠話來。你簡直沒有辦法不注意到,許多極好、極體面的英國人,卻刻意做作出一種硬漢的嗓音,天知道那是為了什麼。聽起來他們彷彿極力想用那種含糊的喉音來給世人留下深刻印象,或者是在什麼政治集會上演講,一定要讓聽眾信服說話者無偽的誠實和滿懷誠意一般。常見的標誌是那種男低音,如同軍隊裡的上校常有的,又如孩子、僕人一大幫、必須加以威服的大家庭男主人常有的那樣。聖誕老人式的嗓音是一種特殊變體,通常是專門練出來的。我發現,嗓音特別洪亮的往往是相當謙遜而體面、懷有明顯自卑感的那種人。要做印度這樣一塊大陸的宗主,是一種何其沉重、超過人力所及的負擔!
991 印度人說話就不矯揉造作。他什麼也不是,只是三千六百萬印度人當中的一個。婦女的身份更加微不足道,她們只是某個大家庭中的一員;而這個大家庭從地理角度看,湊巧生活在一個叫做印度的地方。在這個家裡,一幢小房子裡擠住著25~30名成員,由一位老祖母統管家政,所以你不得不適應環境,一言一行都得懂規矩。這種情況令你學會了說話要謙遜、小心而有禮貌。於是我們明白了,印度人何以那樣輕聲細氣、像小鳥啁啾般地講話,舉手投足又如花兒一樣柔曼。然而,人滿為患的家庭環境對我們歐洲人造成的影響卻完全相反,它會使人變得緊張、易怒、粗野,甚至產生暴力傾向。而印度人卻把維繫家庭看成極嚴肅的一件事,處理家庭關係,人人都是內行,其中全無多愁善感的成分。在印度人的心目裡,家庭是不可或缺的生活形式,是無可逃避的、必要的,也是不言自明的。只有靠著宗教的力量方能擺脫這一鐵律,把“出家”當作“成聖”的第一步。這樣看來,印度人彷彿真的十分令人愉快且容易相處,特別是印度女性;而且,假如風格真的能完全徹底地代表一個人的話,那麼印度式的生活應該是近乎理想化的一種生活了。然而,態度柔和、話音甜美也可能說明一個人的詭譎圓滑。我猜想印度人也同樣有人的弱點,因此任何籠統的結論都未必正確……
992 實際上,當你試圖從印度人那裡問出一條確定的信息時,你總會一而再、再而三地遭遇到他們特有的那種含糊其辭。你常常會發現,他們對你的問題並不怎麼關心,而是花更多的心思來揣摩你可能的動機,或者想方設法毫髮無傷地從這個逼仄的角落擠出去。人與人之間過於擁擠,當然與印度人性格中這種廣泛存在且十分典型的缺陷有著密不可分的關聯,因為在人群當中的每個人,只有憑著欺騙的藝術才有可能保持個人的隱私。女性的這種總體態度既是針對母親的,也是針對男性的。對於母親而言,她是一個女兒;對於男性而言,女性的這種有技巧的行為態度則給予他一種適當體會男子漢感覺的機會。至少,在這裡我沒有遇見過一位在西方客廳裡司空見慣的“戰船”般氣勢洶洶的女人,在這種女人身邊,男人會感覺自己就像早餐前溺死在冷水裡的老鼠一樣“舒坦”。
993 印度人想要生活在印度,他們就是為生活在印度而生的。因此,他們把自己安頓下來,變得馴良,而這種程度的馴良是我們西方人做不到的,即便靠著理想和狂熱的道德努力也還是做不到。我們的遷徙之旅還遠未結束。盎格魯-撒克遜人從德國北部遷到他們的新家園還只是不久之前的事。又隔了一段時間,諾曼人也從斯堪的納維亞半島經由法國北部遷到那裡。實際上,歐洲每個國家都有差不多相同的經歷。我們的座右銘依然是ubi bene, ibi patria(四海為家)。由於這個事實,所以我們都是狂熱的海盜。由於我們仍然有能力且願意漫遊,我們便想象自己大概可以在任何地方生活下去。由於我們還不能打心眼兒裡相信,我們應當有能力在人擠人的大家庭裡面和睦相處,所以我們感到就算是彼此爭吵也沒有關係;如果事到萬不得已,我們還有“西部”的廣闊荒野可以容身。至少從表面上看來是這樣。然而,今天的情況已經不是這樣了。就連英國人也並未在印度落地生根;他其實是在這裡服刑,並盡力要做到最好。因此,所有那些嘴裡發出充滿希望、歡快、熱切、勁頭十足、強有力的聲音的人,心心念念夢想著的卻仍然是蘇塞克斯(Sussex)的春天。
[1][原文用英語寫成,最初刊載於《亞洲》(紐約),XXXIX(1939): 1, 5-8。——英編者]
[2]伊朗西南部古城,以葡萄酒、花園、神殿和清真寺而聞名。——中譯者
[3]佛陀的稱號之一,佛常用來自稱。——中譯者
印度能教給我們什麼
994 印度北接西藏,南抵錫蘭,北有亞洲之剛,南有大海之柔。她的國土向北截止於喜馬拉雅山麓,向南截止於亞當橋[2],一端是蒙古人種主宰的地域開始之處,另一端是有著“人間天堂”之稱的南海島嶼。錫蘭與印度之間之迥異,正如印度與西藏之間的差別一樣。然而令人稱奇的是,無論在她的疆域以南還是以北,都回蕩著“象吼之聲”——此乃《貝葉經》[3]中對佛陀教誨的指稱。
995 然而印度為何失去了她最偉大的明燈,佛陀的救贖真道,那集哲學之大成的輝煌學說、神聖成果(opus divinum)?人類無法永遠高居於覺悟和靈性嘗試的頂點,這是盡人皆知的事情。佛陀是一位不合時宜的闖入者,他的出現擾亂了正常的歷史進程,在他身後,歷史又找回了其原有的狀態。印度的宗教有如一座梵宮或寶塔,眾多神明累累羅羅,從塔基處雕刻的神像,到最高處蘊含抽象意義的蓮花圖案,是一個連續的發展歷程。歷時彌久,具象的眾神演變成了哲學概念。作為整個世界的精神先驅,佛陀教誨世人,更欲親身踐行的理念是:覺者乃是其神明的老師和拯救者(而不是愚蠢地否認神明,像西方的“啟蒙主義”那樣)。這顯然是太過超前了,因為印度人的頭腦還來不及融匯統合他們的眾多神明,使之成為一種在心理上取決於人的心態的存在。佛陀本身究竟是怎樣獲得如此洞見卻又不曾在完全的心理膨脹中迷失自我的,可以說近乎一個奇蹟了(不過,任何天才都是一個奇蹟)。
996 佛陀幹擾了具象神向抽象觀唸的緩慢轉化,從而打亂了歷史進程。真正的天才幾乎統統如此,他從一個永恆的世界向這個暫時的世界說話,因而他是在正確的時機說出了錯誤的話。在任何一個特定的歷史時間點上,永恆的真理都呈現為錯誤。轉化的進程必須有所停滯,以便消化吸收那些由天才於永恆寶庫裡製造出來的絕對空靈的東西。然而天才又是他所處時代的療傷者,因為他所揭示的任何永恆真理無不具有愈療效用。
997 儘管轉化過程的遠期目標和佛陀的意圖極盡相符,但達到此一目標卻絕非一代人甚或十代人的功業所能完成的。這個期限顯然要長得多,總得歷經千年萬載,因為如果沒有人類意識的巨大發展,意圖中的轉化就不可能實現。它只能被持守為一種“信仰”,恰如佛陀以及基督的追隨者們所做的那樣。按照“信徒”的慣例,認定信仰即為全部意義所在。信仰當然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但它是對意識現實的一種替代,基督教聰明地把這種現實劃入了死後生命的範疇。這個“死後生命”其實正是宗教直覺所預感到的意圖中的人類未來。
998 佛陀已經在印度人的生活和宗教中消失了,其程度之徹底遠遠超過我們想象中未來基督教遭遇大劫難之後基督的泯滅,或者今日基督教世界中希臘、羅馬古宗教泯滅的那種程度。印度對於她的一代宗師絕非感恩懷義。如今傳統哲學在很大程度上亦有所復興。像加爾各答和貝拿勒斯等一些大學,都有實力很強的哲學系。不過,他們的研究重點主要放在印度教經典哲學及浩如煙海的梵文文獻方面,確切地說,《貝葉經》並不在他們的視野之內。佛陀所代表的並不是一種嚴格意義上的哲學。他挑戰的是人!哲學的用意則未盡如此。哲學,像其他任何門類的科學一樣,需要智力的大量自由運用,不受道德和人世糾葛的幹擾。不過另一方面,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也必須能夠“有所作為”,又不至於因捲入某些遠遠超過他們承受力和能力限度的重大問題而搭上身家性命。這儘管是一條最漫長的路(longissima via),但終究是正確的路徑。一位天才神聖的迫不及待可能令小人物感到心神不寧甚至心驚肉跳。然而經過了幾代人的時間之後,他會完全藉著數字之力重申自己的主張,而這似乎也是正確的。
999 下面我要說的話可能會冒犯我的印度朋友,但我實際上並無任何冒犯之意。我似乎觀察到了一個奇特的事實,那就是印度人——但凡他是個真正的印度人——都不思考,至少他的思考並不是我們所說的“思考”。他的想法不是思考出來的,而是察覺出來的。在這方面,他與原始人頗為相似。我不是說他是個原始人,而是說他的思維過程令我想到了原始的思維的形成方式。原始人的推理主要是一種潛意識功能,他能感覺到其結果。可以預料的是,此種特殊情形,可能出現在任何一種自原始時代起一直綿亙至今、從未間斷過的文化當中。
1000 我們西方從原始階段開始的演化進程,由於某種屬於更高文明層次的心理和靈性的入侵而突然被打斷;但我們的情況還不像黑人或波利尼西亞土著人那麼糟糕,他們是突然發現面對著較自身文明高出不知多少倍的白人文明。但是,兩者在實質上卻是一樣的。我們的自然演化在尚處於野蠻狀態的多神崇拜層次即被外力突然打斷,這種原始信仰在距今不久的多個世紀中漸漸被消滅或壓抑了。我認為這一事實對西方人的心靈產生了一種奇特的扭曲作用。我們的心靈存在由此被轉化為某種它尚未達到,也不可能真正成為的那種東西。而要做到這一點,便只有通過割裂心靈中的意識部分和潛意識部分才有可能。此舉令意識擺脫了非理性和本能衝動的負擔而得到解放,但是其代價是犧牲了個人的整體性。完整的人分裂為意識人格和潛意識人格兩個部分。意識人格能夠被馴服,因為它與自然、原始的人分割開了。因此,我們一方面變成了擁有高度紀律性、組織性和理性的樣子,另一方面卻始終是受到壓抑的、被割斷了教育和文明之紐帶的原始人。
1001 由此可知,我們為什麼會一而再、再而三地重新墜入最駭人的野蠻狀態;而且,為什麼我們在科學技術成就之峰上爬得越高,我們就越會濫用這些發明,做出更加危險、更加可怕的事情。想想掌握飛行能力這樁人類頭腦的偉大勝利吧:我們完成了人類自古以來的夢想!再想想現代戰爭中的飛機轟炸!難道這就是文明?難道這還不足以令人信服地說明,當我們的頭腦向上征服天空之際,我們的另一個自我,那個遭到壓抑的野蠻人,卻降入了地獄?我們的文明當然可以為它的成就而自豪,然而我們卻必須為自己而感到羞愧。
1002 這肯定不是人類文明化的唯一途徑,無論如何,它不是一種理想的途徑。你可以想到另一種更令人滿意的可能。不要單單分化人的一面,而是分化整個人。倘能令意識層面的人揹負起自身原始一面來自大地的重量,就有可能避免那種致命的上、下兩層彼此割裂的局面。當然,如果拿如今的白種人來進行這樣的實驗,無異於是一個壯舉。其後果顯然會造成各種錯綜複雜的道德與智力上的問題。然而,假如白種人未能用他們那卓越的發明成功地令自己滅種的話,他們到頭來必得安下心來走過一段極其嚴肅的自我教育歷程。
1003 無論白種人最終的命運如何,我們至少可以看到這樣一個文明的例子,它帶有一切重要的原始遺痕,達到了對一個人從頭到腳的整體包容。印度的文明和心理類似於它的寺廟,其雕刻將宇宙萬物盡納於其中,包括人和人的一切面貌及活動,無論是聖賢還是愚蠻小民。印度之所以顯得如夢似幻,原因大概就在於此:在這裡,人被某種力量推送著退入潛意識之域,那個未經文明陶冶的化外的原生態世界,而我們由於意識的否定作用,則只能在夢裡經歷那個世界。印度代表著人類文明化的另一種途徑,一種沒有壓抑、沒有暴力、沒有理性化的途徑。你可以看到,受過至高文明陶冶的心靈和最原始純樸的心靈在這裡和諧共處,在同一個城鎮、同一條街巷、同一座廟宇、同一平方英里的土地上。哪怕最具靈性的頭腦,你也能在其精神構成中辨識出活生生的原始特徵,而在目不識丁、衣不蔽體的村漢的憂鬱眼神裡,你同樣能領悟到一種對於神秘真理的潛意識認知。
1004 說了這麼多,都是為了解釋我前面所說的“不思考”的意思。我也可以這樣說:謝天謝地,這世界上總算還剩下一個沒有學會怎樣思考卻仍能感知到自己思想的人,如同感知某種幻象或有生命之物一樣;這樣的一個人,已經或正在準備將他的神轉化為以本能現實為基礎的可見的思想。他拯救了他的神,這些神明與他共生共存。不錯,這是一種非理性的生活,充滿粗陋、陰森、悲慘、疾病和死亡,但在某種意義上又是完全的、令人欣喜的,洋溢著不可測度的情感之美。不錯,印度式的邏輯過程是滑稽可笑的,在這片土地上,西方科學的片段與我們短視地稱之為迷信的那種東西和平地比肩共處,足以令人迷惑不已。印度人對這些貌似令人難以容忍的矛盾衝突卻是滿不在乎。就算矛盾存在,那也是這些思想本身的特質,而不是人的責任。他並沒有創造思想,思想是自動浮現的。印度人不尋求宇宙極細微的細節知識。他的宏圖大志在於統觀宇宙。他還不知道你可以把活生生的大千世界固定在兩個概念之間。你可曾想到過,“概念(concept)”這個詞裡蘊含著多少征服(更不必說盜竊和奪取)的意義?該詞來源於拉丁語中的concipere,意為“完全掌握某物從而將其據為己有”。這就是我們對待世界的態度。但印度式的“思考”卻不然,它只是所見的增加,而不是對尚未征服的自然領域的劫掠。
1005 如果你想要學習印度能教給你的最偉大的一課,那就裹上你那件道德優越感的披風,去到科納拉克(Konarak)的“黑塔”,在那遍刻著令人無比驚異的各式淫像的宏偉廢墟的陰影下坐一坐,讀一讀約翰·莫雷(Murray)那本狡譎的舊作《印度手冊》(Handbook for India),書裡會告訴你,如何適度地被這裡的可悲情形震驚、如何選在傍晚去拜訪那些廟宇,因為那些建築在燈光下或會顯得“更邪惡(又是何等的邪美!)”;隨後,稟著最大限度的誠實,仔細分析一下你自己的所有反應、感受和想法。這會花費你很長的時間,但到最後,你若做得好的話,就能學到一些東西——關於你自己、關於一般意義上的白人——而這些東西你可能從來都不曾從其他人那裡聽說過。我認為,如果你有這個能力,那麼一趟印度之旅大抵是極有教益的,而且從心理學角度看來,也是非常可取的,儘管它會令你頭疼不已。
[1][原文用英語寫成,最初刊載於《亞洲》(紐約),XXXIX(1939): 2, 97-98。——英編者]
[2]印度東南端和斯里蘭卡的馬納爾群島(Mannar)之間的一串鏈狀沙洲,長48公里。有些沙洲露出水面,其他位於水面下,最大深度不足1公尺。地質研究顯示,亞當橋原為連接印度和斯里蘭卡的陸地。據穆斯林的傳說,阿丹(亞當)跨過此橋到達錫蘭的亞當峰,在峰頂單足站立1000年。——中譯者
[3][南方佛教神聖典籍。——英編者]
附錄
編者的話(1933)[1]
1006 承蒙心理治療醫學總會(General Medical Society for Psychotherapy)[2]會長克雷奇默教授提名,《心理治療文摘》雜誌社社長之職及其管理的重任落在了我的肩上。這一變動恰逢德國國內發生政治劇變之際。儘管心理治療作為一個科學分支與政治毫無干係,然而由於命運的安排,我接任《文摘》主編之職,正值心理治療界的一個混亂時期,各家各派眾說紛紜、各執一端,其亂象倒與前段時間的政治局勢好有一比。片面而互不相容的觀察方法不僅對專業醫學觀點產生了太過深遠的影響,並且影響著許多受過教育的外行人士的心理學觀念。如此所造成的矛盾和牴觸又因我本人那套“另類”觀唸的廣泛傳播而越發尖銳,因此,可以說這種混亂局面變得更加嚴重起來。是故,《文摘》的首要任務便是站在不偏不倚的立場上,一視同仁地對待所有客觀的來稿,倡導一種超越門派、統觀全局的大視角,從而更忠實地反映人類心理的基本事實,改善心理學界迄今為止不盡如人意的局面。日耳曼人種和猶太人種之間確實存在心理差異,這一點早為每一個聰明人所知,在這個問題上,我們不可以再敷衍含混,而此種研究只會對科學有益。心理學較其他任何一種科學受“人差方程”的影響更甚,如果忽視這一點,必將歪曲心理學的實踐與理論發現。同時,我還要明確指出,該研究絕對沒有貶低閃族心理之意,[3]正如評述東方心理特質並不等於歧視中國人一樣。
1007 心理治療早已不復是一個為專家所獨佔的領域。全世界都在饒有興趣地關注著醫學人士做出的心理學發現。因此,心理治療理論的建構不得不將整個人類心理納入其視野,讓我們的眼光超越病理學和個體的侷限。這便是《文摘》今後將要致力的目標。
C. G.榮格
答巴利博士[4]
I
1008 我在此不想與巴利博士討論他的任何猜測,只想如實地報告一下促使我接任《心理治療文摘》主編一職的前前後後。大約三年前,我被推舉為心理治療醫學總會的副會長。當時,由於德國的政治劇變,克雷奇默教授不得已辭去了該會會長職務,而該會也像設於德國境內的許多科學組織一樣,受到了極大的震動;協會中的一些主要成員十分強烈地懇請我接任他的職位。在這裡,我要明確強調的是,我所擔任的並非某一德國協會的會長,而是一個國際協會的會長,正如巴利博士所引用的那一期雜誌中已然說明的那樣。[5]如此一來,我便像任何一位處於此種情況下的正派人那樣,面臨著一種道德衝突。我是否應該本著自己一貫的謹慎中立的立場,退到邊界這一側的安全地帶,把雙手洗得乾乾淨淨,不沾任何汙點?還是冒著背上罵名的風險,讓自己暴露於不可避免的誤解之下?我心裡一清二楚,凡是出於更高的必要性而與德國現政權周旋的人,都逃不脫這樣的誤解。我是否應該犧牲科學的利益、犧牲對同業的忠誠、犧牲我與一些德國醫師之間的友情以及由共同語言而生髮的人類生命紐帶——用這一切換得一己的舒適,從而維護我有異於普遍潮流的政治情緒?對於德國中產階級身受的苦難,我已經眼見得太多,對於今日德國醫師們生活中那無窮無盡的痛苦也知道得太多,我太瞭解人們精神上普遍的悲慘境遇,以至於無法藉著拙劣的政治遁詞來逃避自己對於人類的責任。故此,我別無選擇,唯有揹負著自己的名譽和獨立政治立場的壓力來回應朋友們的請求。
1009 在當時的情況下,當權者只消大筆一揮,就足以將心理治療完全掃入垃圾堆。[6]為了苦難中的人類,為了眾位醫師,也為了科學和文明,我們必須不惜一切代價避免這種情況的發生。
1010 凡是對今日之德國稍稍有所瞭解的人都知道,任何一家報紙、任何一個協會組織,總之任何人、任何事,一切的一切,如果不能與政府gleichgeschaltet(“步調一致”)[7],就絕對無法生存下去。故而辦一家刊物或組織一個協會,委實有它的兩面性。我的願望可能是這樣,但事情的結果會不會如我所願,卻是另外一回事了;決定權既不在我,也不在我的同事們。任何與今日德國打過交道的人都知道,那裡的情況變得有多快,令人意想不到的政令一個接一個地出臺,政局變幻之快一如雷霆閃電。人在國外,不可能跟得上時局的發展,就連德國本國的人民,哪怕是抱著天下最善良的意願,也無法促使其政治當局採取一種明朗且具有約束力的態度。
1011 鑑於國際心理治療醫學總會的德國分支必須步調一致,此外,《文摘》又在德國出版,自然導致了相當多的困難。我們甚至不止一次地懷疑,我們有可能遭到整頓。其中有一次,事由涉及德國協會組織所必須的忠誠及“政治情感純正性”的宣誓。我們這些人身在瑞士,對於這種事幾乎無法理解,但如果我們能讓時光倒退三到四個世紀,回到教會極權專斷的時代,就立刻有了設身處地的感覺。那時候帶刺鐵絲網還沒有發明出來,所以大概也沒有集中營;不過,教會卻用去了大量的柴捆。今天最“現代”的誓詞,只不過是古時候更粗暴、更露骨的同步化(Gleichschaltung)的一個蒼白虛弱的櫱枝罷了。隨著教會權威的衰退,國家便頂替了教會的位置,既然集權主義的要求註定要由某個角色發出。
1012 然而,即便在這樣的年代裡,人的精魂依然存在於科學、藝術、哲學和宗教經驗中,無論時局是好是壞,因為人的內心固有其神聖的本性,不甘受拘於形限並終老於枯燥一律的苛境。這精魂要的是真正的生活——正因為如此,據說當年伽利略在受刑不過而改變信仰之後,依然說出了一句“但它確實在轉動”,只不過,我敢打賭這句話是小聲說出的。殺身成仁是一種非凡的感召,要做到這一點,人必須具備獨特的天賦。因此,一個人若是未經亞裡士多德的授權而發現了木星的幾個衛星,倘或他為了免招異端裁判所的質詢而將這個令人興奮的消息隱瞞一時,在我看來倒也不失為聰明之舉。伽利略這位偉大的發現者生著一雙孩子般的眼睛,在他所處的那個gleichgeschaltet的時代全不懂得聰明處世。他若生活在今天,便可與愛因斯坦一起在洛杉磯的海灘上舒服地享受日光浴,做個成功人士。因為開明時代崇拜的是表現為科學形式的上帝。然而“神的變形”卻挾著隆隆的聲勢滾滾向前,當今世界是國家主宰一切:大半個歐洲已經被這股浪潮吞噬掉了。科學及一切醫療事業經歷了七個豐年,接下來便要遭受七個災年。他們必須學會適應環境。抗議是荒唐而無用的——面對一場大雪崩,你怎麼抗議?最好是自己當心些。科學對譴責雪崩不感興趣;它必須保全它的知識遺產,哪怕是在變化了的環境之下。
1013 這便是今日的情形。這不是我或我的德國同事們造成的。本協會的德國分會若想生存下去,就必須要過忠誠誓言這一關,這一點相信任何通情達理之人都能理解。因此,我們原本計劃由《文摘》的執行編輯、漢堡的Cimbal博士策劃一期特刊,專供德國國內發行,上面登載一批傑出德國心理治療醫師的誓詞。開頭是由德國分會會長、來自埃伯菲爾德(Elberfeld)的格林教授署名的一份聲明。這也是我給執行編輯下達的指令。但是令我大吃一驚並且失望的是,格林教授的政治聲明卻突然被印在當期《文摘》(VI:3)之中。我並不懷疑,其中有著一些內在的政治原因,但是它確屬一次戰術性失策,此類失策在威廉時代便是德國外交政策的禍根所在。就這樣,我的名字出乎意料地出現在一份國社黨的政治聲明上面。對我本人來說,這種事情絕對談不上愉快。然而,不管怎麼說——哪有不費任何代價的幫助或友情?這樁事情自然成了我的一大罪證,以至於嚴重危及我擔任雜誌主編的資格。
1014 在德國,任何東西若想存活下去就必須“德國化”。就連醫學也必須出於政治原因而變得“德國化”。從醫學本身的角度講,無論是被稱為“德國的”還是“法國的”,其實都無關緊要,最重要的是它必須生存下去,即使在無可否認的困難條件下,對於這種困難,我是再瞭解不過了。嘲笑“德國心理治療”的,無非是站著說話不腰疼。然而,為著人類的利益、不得不於革命的喧囂混亂中挽救醫學事業,卻完全是另一碼事。站在一旁看熱鬧當然容易,可是眼下最重要的是,要在一場地震中挽救一個尚處在幼年且立足未穩的學科,使之立於安全之地。我之所以幫助重整德國的心理治療運動,目的便在於此。醫學與政治無關——我倒希望它有關呢!——因此,無論什麼政府當政,醫者都能而且應當為著造福於苦難的蒼生而繼續行醫。假如彼得堡(原文如此)或莫斯科的醫界同行尋求我的幫助,我肯定會毫不猶豫欣然前往,因為我關切的是人,而不是布爾什維克——假如我為此不可避免地被貼上布爾什維克的標籤,我也毫不顧忌。畢竟,人總還有個靈魂,不是專門被養肥了再送進政治屠場宰殺的牛羊。如果是出於靈魂的呼召,要我置身險地,那麼我定會追隨這呼召,無論去到哪裡。我對人類靈魂的這種天真信仰,如果從過分注重理性的超然角度或是盲從的黨派觀念來看,可能會顯得可笑、可疑,缺乏愛國心,或者天知道被安上什麼罪名。我並不自詡為一個好基督徒,但是我相信《聖經》裡的這句話:“愷撒的物當歸給愷撒;神的物當歸給神。”在戰爭中為敵方的傷者提供幫助的醫生,當然不應被視為叛國者。
II
1015 要我們這些做醫生的以一個黨派的面目來對抗國社黨的政權是沒有道理的。作為醫者,我們首當其衝也最重要的職責是服務於國人;如果有必要,我們不惜在特定政治局勢下作出任何宣誓。我們既沒有義務也不會在不合時宜的政治熱忱感召下進行抗議活動,從而嚴重危及到我們的行醫活動。我對德國醫生們的支持與任何政治態度無關。假如此舉被人加以政治解讀——這種情況無疑已經發生,或者很快即將發生——那麼該解讀所反映的只是解讀者本人的心態。我從來就沒有辦法阻止神話的形成。
1016 我承認自己不夠謹慎,以至於做了一件在當前情況下最容易招致誤解的事情:把猶太人問題擺到桌面上討論。我是存心這麼做的。我那位可敬的批評者似乎忘記了心理治療的首要原則就是要把最棘手、最危險、誤解最深的東西擺到明面,進行最詳盡的討論。猶太人問題向來是一個慣有情結,一處化膿的傷口,無論哪一位負責的醫生都不可以稟著三緘其口的態度,對此傷口故意視而不見。
1017 說到猶太人和“亞利安-日耳曼-基督教-歐洲人”之間的心理差異,當然,我們幾乎看不到它體現在任何一項科研成果中。但這無關緊要,我們更關注的是以下的基本事實:在心理學中,認知的對象同時也是認知的器官,這是其他任何一個科學門類都沒有的現象。故而,人們曾經真誠地懷疑,心理學是否根本不可能成為一門科學。對應於這種懷疑,我曾在數年前提出,對於任何心理學理論,都應當首先將其視為一種主觀告白而加以評價。因為,如果認知器官等同於認知對象,我們便完全有理由極其嚴密地審視該器官的性質,既然主觀前提同時又是認知對象這種情況從一開始就為認知設置了局限。這種主觀前提與我們的心理特質休慼相關。而人的心理特質受到三個方面因素的制約:(1)個人因素(2)家庭因素;(3)民族、種族、氣候、地理位置和歷史因素。
1018 我也曾被人罵成“瑞士木頭腦袋”。我對自身擁有瑞士人的民族缺陷並不抱反感,反倒相當樂於認為自己在各方面都是一個天生的瑞士人。我也很滿意自己的心理學自白,也就是我所謂的“理論”被評價為瑞士人特有的固執或古怪的產物,說它透露出我本人的神學和醫學傳承以及從大的方面講來自我們基督教和德國文化遺產的陰暗影響,正如席勒(Schiller)和艾克哈特(Meister Eckhart)身上所體現的那樣。當別人用“條頓人特有的糊塗”、“神秘主義”和“道學氣”這些詞來形容我的時候,我也不覺得是受了冒犯。我為我的主觀前提而深感自豪,我愛其中洋溢著的瑞士泥土味道,我為我的神學傳承而心懷感激,我的基督教心理前提便來源於此,我也承認我有所謂的“仇父情結”:我不願屈服於任何“父親”的權威,今後也永遠不會(這體現著我的“古怪”)。
1019 那麼,我們憑什麼就不能說,這世界上也有一種認可猶太人血脈及其歷史固有傳承的猶太人心理呢?憑什麼不可以追問,一個地地道道的猶太人和一個地地道道的基督徒之間到底存在著哪些特徵的差異?在眾多心理學家當中,難道真的唯獨我自己擁有一個特殊的、存有主觀偏見的認知器官,而猶太人只要被人認作是猶太人,就會感到深受冒犯?他總不至於以為,自己的洞察力純粹是憑空而來,他的頭腦是今天剛剛從毫無特性可言的歷史虛無的海洋中生成的。我必須坦白地承認,我完全無法理解,為什麼一提到“猶太”心理就構成了犯罪。
1020 假如我真的像巴利博士以為的那樣,對於上述兩個種族的心理差異連一條都指不出來,那就等於說,我也無法就英國和美國人之間,或者法國人與德國人之間的特徵差異做出可信的描述。這些差異並非我的發明;你可以在無數書籍、報紙上讀到它們;這類玩笑時時掛在每個人的嘴邊,凡看不出法國人和德國人之間存在某些心理差異的人,必定來自偏僻遠鄉,對我們歐洲這個大瘋人院一無所知。難道我們真的會相信,一個歷史上在全球各地漂流了幾千年的民族,堅信自己是“上帝的選民”,這種觀念竟然不是出於某種與眾不同的心理特徵?假如他們與其他民族沒有任何差異,那麼我們又如何從眾人當中分辨出猶太人呢?
1021 一切國家和民族之間都存在心理差異,甚至蘇黎世、巴塞爾和柏林等不同城市的居民之間也有心理差異。(不然的話,又哪兒來那麼多令人捧腹的笑話?)事實上,不同家族、不同個體間也同樣有心理差異。正因為如此,我才反對任何宣稱普遍適用、抹平差異性的心理學,譬如弗洛伊德和阿德勒的學說。一切抹平差異性的舉動都會招致受壓制、被錯估者的仇恨和怨憤,有礙於人類相互之間的廣泛理解。人類各個族群都是同一棵主幹上發出的分支——不錯,但是如果沒有分支,又何謂主幹?為什麼只要一提到猶太人和基督徒之間的心理差異,有些人就變得如此敏感?荒唐。連小孩子都知道這種差異確實存在。
1022 大家似乎普遍認為,我之所以把人種差異的問題擺到桌面上來,無非是為了直言不諱地道出自己那個“臭名昭著”的反猶太主義觀點。顯然沒有人會相信,我——以及其他人——有可能對猶太人說什麼好話或者表示讚賞。但是無論怎樣,不管抱著多麼嚴厲的批評態度,我也沒有膽子宣稱“(以色列的)十個支派受詛咒,唯有剩下的兩個支派是聖潔的”。這種說法不是出自基督徒。我對猶太人的褒與貶將永遠超脫於這種炫目的對比之外,而且其內容沒有一樣不可以用文明的方式來進行討論。
1023 我沒有表達任何價值判斷,也不想在我的意見中包含任何隱晦的價值判斷。我從許多年以前就開始致力於研究這些難以估量的差異性。人人都知道它們的存在,但卻沒有人能夠真正對其做出明確的解釋。此為心理學中最難的難題之一,或許正因如此,這個問題才成了無人敢於涉足的禁區,入者必死。對於許多人來說,如果有人說他們具有某一類群的心理特質,便是對他們的冒犯;當我們與黨派和民族打交道時,就更須倍加小心。出於這種原因,任何針對這一難以估量的問題的調查都極盡艱難,調查者在進行正常研究工作之際,必須像在雞蛋上跳舞一樣小心翼翼,避免觸動人們高度敏感的神經。是時候了,執業心理學醫師早該更深入地理解這種難以估量的心理學問題,因為世界上一切出毛病、有問題的事情大半發自這個源頭。凡能認清此類難測差異之本質的人,就能真正深刻地理解人類靈魂的秘密。就我而言,我不屬於那些只盯著已知領域的博學之士——這無疑是極有用的行為——我更喜歡在人們一無所知的領域裡四處嗅聞。
1024 因此,當我發現自己被說成一個道不出猶太人和基督徒之間星點差別的笨漢時,我感到這很好笑。儘管巴利這麼說,但是這些差別的存在卻是無可置疑的事實。正如化學家們發現水的分子式H2O之前,水作為一種物質便已存在一樣。但是這個問題尚未得到全面理解,因為迄今為止人們提出的所有觀點都還不夠令人滿意。然而,這純屬認知方面的困難,與該問題存在與否無涉。關於這個問題,我準備於近期發表一些無疑將是非常不合時宜、非常有爭議的概述。我和所有的人一樣,沒有能力給出任何結論性的意見,但是隻要能成功地引發相關討論,我便心滿意足。我希望能把有關各方都召聚到一起,坐到同一張桌子的周圍,這樣他們便終於有機會瞭解和承認彼此的差異了。這樣的瞭解常常是通向相互理解之路。我也希望能為萊茵河兩岸彼此敵對的兄弟們做同樣的事情。自然,試圖做這種事的人總是難免兩面不討好。
1025 這個療法能否成功?只要目的正確,我並不害怕可能的失敗。
1026 然而公眾還是要對我發出質疑:為何偏偏選擇在今天、在德國提出猶太人問題?請原諒,這個問題是我很早以前提出的,凡熟悉相關著述的人都知道此事。我並不是在德國革命之後才開始談論這一問題的;自從1913年以來,我就一直正式倡導對主觀心理前提的評論,作為對心理學進行必要改革的前提。[8]這與德國建國[9]之間不存在任何關係。如果別人硬要從我的行為中發掘出什麼政治目的,我也無法阻止他們這樣做。在德國誰又能隨心所欲地阻止任何事情的發生?我在心理學批評方面所持的態度到今天才引起人們的注意,實在為時已晚;而人們對它作如此理解,認為納粹主義為我的心理學批評插上了翅膀,倒是再典型不過了。我要坦率承認,我的科研項目與某種政治宣言不謀而合(如此結果既不是出於我的作為亦非我所願),著實非常不幸,也極其令人不安。不過,此類事件本身儘管令人遺憾,卻有一個好處,那就是:它把一些人們刻意迴避的問題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供大家公開討論。[10]
通函(1934)[11]
尊敬的各位同行:
1027 上一屆的國際心理治療醫學總會代表大會已做出決定,[12]本協會將以國家團體作為組織形式。[13]因此,出席代表大會的各國已紛紛組建或即將組建起本國的分會(包括丹麥、德國、荷蘭、瑞典、瑞士等國)。以上各分會的成員情況依其所在國的法律法規各有不同。鑑於當前政治的情勢,又由於並非每個國家都設立了分會,從而造成一些個人尚無法加入相應的分會,故而代表大會決定,個人與各國分會之間的關聯全憑自願;換言之,在國際心理治療醫學總會的框架之內可容納個人身份的會員。[14]
1028 本國際協會在政治上和教義信條上都秉著中立的原則。凡欲加入本會者,請與協會秘書處負責人、來自艾爾託那(Altona)的W.西蒙巴爾(Cimbal)博士取得聯繫,亦可聯絡會長秘書、來自蘇黎世伯格霍茲利(Burghölzli)的C. A.邁耶(C. A. Meier)博士。
1029 《心理治療文摘》雜誌為本會會刊,由萊比錫的Verlag S. Hirzel出版社出版,會員訂閱價為每年15德國馬克,後付費。
1030 我們在此恭請您加入國際心理治療醫學總會。
C. G.榮格博士
蘇黎世——孔斯納赫特
(Zurich-Küsnacht)
1934年12月1日
編者的話(1935)[15]
1031 在過去的一年中,儘管受到時局變化的嚴重衝擊,但自從在巴德瑙海姆代表大會[16]上成立之後,國際心理治療醫學總會及其會刊《心理治療文摘》依然在如此艱難的形勢下站穩了腳跟。
1032 心理治療最初涵蓋了一切與神經有關的醫學分支所使用的全無系統性的手法和技術,然而在超越了這一混亂狀態之後,它已逐漸發展成為一個就其研究範圍和內容來說均有資格稱為“醫學心理學”的學科,其本身也足以被視為一個專門學科了。曾經有一段時間,它的全部知識儲備只不過是少許民間智慧,一劑“健全的常識”,再加上來自暗示療法的一兩點提示;然而到今天,它已經變成了一個研究面不斷拓展的廣闊的科學領域。這無疑將會,而且已經引發了對相關哲學問題的探討。醫學心理學的適當對象——人的病態心理——無法人為地從其廣泛背景即一般人類心理中被剝離出來,儘管在現實情形中疾病本身已造成了這種分離的結果。此外,儘管有必要沿著病理性心理髮展的各條歧路不厭其詳地進行追蹤研究,但是醫學研究最終還是必須立足於對普通人的觀察和一般平均值,從而對其發現進行評價。結果,任何自稱切合實際的精神病理學都必然要超出自身而進入一般心理學領域,因而再進入哲學的領域。這是現代醫學所特有的眾多重疊現象之一,我們只要想想生物化學和微生物學就知道了。因此,起初的心理治療現在已發展成為科學的一個獨立分支,它已完全包納了從前的精神病理學。今天,脫離了心理治療的洞見和發現的精神病理學是不可想象的。
1033 長期以來,心理治療實務驅使專家們以理論方式闡述自己的觀點,因為這對於條理化地顯示經驗事實是不可或缺的。如果沒有假說,就不存在科學。然而我認為,如果提出假說,學者的學術真誠就必然要求其對假說的前提進行評判。學術假說的基礎不只是顯在的經驗證明,它還建立在觀察者的判斷之上。假如我們在任何地方都需要對作為判斷之基礎的前提進行評判,那麼在心理學中也當然不例外(在此進行連篇累牘的哲學探討並不相宜,因此我們只約略點到便已足夠)。
1034 我們聽到來自某些方面的指責,說晚近的心理治療過分關注哲學問題,對個案歷史的細節則關注不足。對於這種批評,必須加以大力駁斥,因為哲學問題是任何針對人類心理的經驗研究的最高層次,無論作為學術研究還是哲學批評的對象都無不適當。經驗思維全神貫注於個案歷史的細節,便會不自覺地將自身的哲學前提引入到對材料的整理和判斷,甚至引入到貌似客觀的數據展現當中。如果說今日的心理治療師開始談論世界觀(Weltanschauung)這種生活哲學問題,那隻能證明他們已經發現了某種從前被人們極天真地加以忽視的寬泛假定的存在。哪怕是再精確、再一絲不苟的研究工作,如果它被某種秘而不宣的假定的偏見所籠罩,那又有什麼用處?任何配稱為科學的東西,必須對其自身的假定進行批判。弗洛伊德自己就不憚於承擔起“徹底”揭穿宗教假定這項重要的哲學任務。弗氏的思想發展歷程清晰地顯示出,醫學心理學問題最終如何符合邏輯地以針對其自身前提的批評——或者至少是爭論——而告終。像這樣的一種偏離並非出於一時的失誤;它是任何一門成長中的科學應盡的一份積極義務,此外,還令其發現得到了進一步的拓展、深化和豐富。
1035 既然心理治療旨在成為一種愈療方法,那麼其目標當中就必須包括一種令人的心態由不適應(正如我們在各種病態中看到的那樣)轉為正常適應狀態的需求。然而,一個人心理系統的適應性永遠與當下的情況密切關聯,因此並沒有一個一成不變的模式。心理適應不是一種恆定不變、永久有效、一旦達到就會永遠保持下去的狀態;它是一個不斷前進的過程,其斷不可缺的前提就是要始終瞭解自身和外在環境的變化。作為一個愈療系統,如果不能將政治、經濟、哲學或宗教方面劃時代的集體表象(représentations collectives)納入視野,或者千方百計地否認這些力量的真實存在,那麼它就不配稱作一種療法。它更多地是一種逸出常軌的病態亢進的抗議心態,與心理適應恰恰背道而馳。心理適應作為一種治癒標準是絕對必要的,雖說它當然不是唯一的標準。
1036 對於一般假定和主導觀唸的討論是現階段心理治療中極為重要的一項,因為它將那些心照不宣地存在著、因而更見其危險的假定暴露於聚光燈下。心理治療切不可成為一種單一的方法或系統。人和人的稟性彼此間存在著如此深刻的根本差別,因此如果心理治療不想走進死衚衕,就必須儘快拋棄一切形式的系統性組合與教條主義。
1037 心因性精神不穩定和精神病的特殊性質,以及此類狀況的發生率之高,使得心理治療向更廣闊領域的延伸成為一種迫切的必要,特別是由於教育學按其定義並不關注對成人的教育,而教會與廣泛的大眾也毫不相干。如果說大眾把宗教與教條混為一談,並且,由於看不到自己有信仰任何東西的必要,從而以此為據而認定宗教是多餘的,那麼面對這種情形,教會也實在怨不了別人,只能埋怨自己。經驗告訴我們,宗教至少是一種亙古以來便存在的心理事實,並以千百種不同的形式表現出來。新教神學不知受到了什麼矇蔽,把這種觀點叫做“心理主義(psychologism)”,進而從自己手中剝奪了一種與人類精神不穩定作鬥爭的最有效的利器——也就是“告解”這種天主教會明智地用來造福於人類的法子。現代心理治療雖無此等宏圖大志,但實際上它常常被迫擔任精神導師,涉足於本屬於神職人員的拯救靈魂的範疇,從而使心理治療師面對一種教育人的任務。這對於他的知識和能力提出了最苛刻的要求。儘管他可以因其超出自己的專業範圍而拒絕此類要求,但是倘若他能滿足必要的條件,情況實際上是相當容易控制的。在這種時候,實際診療活動便迎面撞上了人生哲學這類問題;無論如何,僅僅說這與治療不相干便將其撂過一旁是毫無道理的。那樣便切斷了患者所急需的與當代大問題的關聯和適應性,使之註定陷於神經質的曖昧存在,那將是心理治療最不期望看到的結果。
1038 人類的心靈,即便當它處於病理狀態,也是一個複雜的整體,它不僅受到本能過程和個人關係的驅使,還受著靈性需求與超乎個人的時代潮流的驅使。正如人們有充分理由期待全科醫師掌握他所治療的人體的一般解剖學和生理學知識一樣,同樣,心理治療醫師遲早會感到自己必須瞭解對於心靈生活至關重要的一切。簡而言之,他將不得不把心理學當成一種人文科學來加以探索。醫生們以往主要接受的是自然科學訓練,他們對於新的要求可能很不適應,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但醫學的成長曆程已經一再以實例顯示出,醫界門徒總是在稍作猶豫之後,心甘情願地去學習更多的知識。心理治療是一箇中間研究領域,需要多個不同學科分支的協力合作。至於不同學科分別能在哪一方面出一份力,對此進行詳細鑑別的任務則要留待未來完成。
1039 根據此處提出的發展線索,我們在此後的代表大會上將要關注兩方面的問題:一方面是心理學和內分泌學之間的特定醫學關係;另一方面是心理學作為一種人文科學與東方象徵主義之間的關係。
1040 在過去的一年中,國際心理治療醫學總會的組織工作已經取得了相當令人滿意的進展。上屆代表大會召開之時,德國分會便已在格林教授的領導下建立起來。自那以後,又出現了荷蘭分會,即“荷蘭心理治療學會”,該分會共有32名成員,由阿姆斯特丹的範德胡普(van der Hoop)博士擔任會長。隨後,丹麥分會也建立起來,該分會共有10名成員,會長是哥本哈根的O.步呂爾(O. Brüel)博士。最後,瑞士分會也於不久之前在蘇黎世建立起來,其全名為“瑞士實用心理學會”,共有14名成員,由本人擔任會長。
1041 在瑞典,保羅·比約爾(Poul Bjerre)博士意欲在斯德哥爾摩組建分會的努力由於難與神經病學和精神病學方面的相關協會建立關係(這種情況在別處也有發生)而遭遇重重阻礙,以至於至今未能達成協議。
1042 德國以外各分會的活動方式各有不同。丹麥分會每年召開兩到三次會議,就特定專題舉辦講座。荷蘭分會每年聚會四次。而瑞士分會每月都有聚會,且擁有共同的工作計劃,現階段主要是針對夢的心理學進行系統研究。
1043 鑑於當今心理學界多個學派乃至於更多自成一體的理論分別割據一方的狀況,我們希望在未來更大力地促成同行間本著通力協作精神而進行的交流切磋。這樣,某些誤解將得以消除,眼下許多因缺乏合作而未獲解決的問題也將得以澄清。
C. G.榮格
編者的話(1935)[17]
1044 《心理治療文摘》先前發行過一期北歐專號和一期荷蘭專號,今年又要推出一期瑞士專號了。鑑於瑞士是一個三種語言通行的國家,因此我們未加猶豫地在其中包括了一篇法語稿件[作者為日內瓦的博杜安(Baudouin)教授]。本期還包括兩篇英文稿件,其兩位作者均曾在蘇黎世留學數年,一位是曾為我做過幾年助手、來自倫敦的H. G.拜內斯(H. G. Baynes),另一位是著有《女性之道與女性的秘密》(The Way of All Women and Woman's Mysteries)這部廣為人知的出色作品、來自紐約的埃斯特·哈丁(Esther Harding)。在瑞士,英語雖不是三種官方語言之一,卻是一種通用的非官方語言,其一個例證就是,這些年來我曾多次受邀用英語在蘇黎世作報告。
1045 心理學面臨的最大威脅就是片面性和執著於單一角度看問題的頑固性。為充分了解心理現象,我們需要從不同角度出發的觀點。在心理學的園圃中,既有基於種族心理學的觀點,也有基於國家心理學的觀點,我們也同樣本著歡迎的態度接納來自拉丁人和盎格魯-撒克遜人的觀點,這是對我們經驗的一種豐富。
1046 關於精神病學問題,如果我們單單著眼於一個方面而不計其餘,並不能使之變得簡單,因為任何個別的心理事實都絕對要受到它與總體之間關係的影響。實際上,只有當我們明確了它在整體當中的地位之時,才能發現它的真正意義所在。因此,目前對於我們來說,繪就一張總體形勢圖,較之基於一種大膽且錯誤的假定而研究個別心理過程的細節更有價值。為了達成上述目標,我們需要來自大家的共識(consensus gentium),在任何情況下,這種共識都是一個國際團體及其喉舌刊物存在的根本。促進國際協作是瑞士的文化特色之一,本期瑞士專號也同樣應當帶有這種特色。
C. G.榮格
在國際心理治療醫學總會第八屆代表大會上的主席致辭,巴德瑙海姆,1935[18]
1047 國際心理治療醫學總會從成立到現在已有一年了。在這一年裡,先是德國分會在格林博士的領導下成功建立起來;隨後,範德胡普博士領導下的荷蘭心理治療學會也加入了我們這個國際協會;在哥本哈根,Brüel博士負責組建起了協會的丹麥分會;前不久,由本人擔任會長的瑞士分會也成立了。比約爾博士從斯德哥爾摩寫信給我說,由於遇到一些外部困難,組建瑞典分會的事宜至今尚未落實。讓我們期待他在協會問世的第二個年頭裡取得更大的成功。此外,我剛剛收到維也納施特蘭斯基教授的來信,就成立奧地利分會一事與我取得聯繫,因此,未來本協會大有希望將奧地利也納入麾下。
1048 然而,將所有與心理治療或實用心理學有關的醫生和心理學家納入一箇中立的組織,卻似乎是一件頗為不易的事。究其原因——除了他們當中的一些人已經厭倦了加入各種協會(這是可以理解的)之外——主要有兩大類:第一類原因來自一門年輕學科通常要遭遇的形形色色的困難;如果拿人來打比方,心理治療還是一個自信心尚不充足的孩童,此外,在他的上面還有兩位姐姐,她們懷著某種複雜的心情關注著他的成長,時常就他是否有權獲得獨立而爭論不休。這兩位姐姐,一個從事精神病學,一個從事神經病學,儘管上述學科的從業人士當中偶有令人稱道者之外,由於心理治療在見解和方法上顯著的心理學特性,它總是在這二者的壓制下處於一種艱難維生的狀態。我不想為此而指責它們,因為不管是精神病學還是神經病學都有十足的權利著眼於自己專有的問題,這些問題與心理治療的專有問題之間絕少共同之處;另一方面,它們也不能僅憑自己是關於精神疾病或神經疾病的科學而聲稱自己有權將心理治療納入自己的麾下。功能性的心理障礙,或曰精神神經症(psychoneuroses),就其本性而言是一個獨特的領域,與臨床精神病學和神經病學的領域均是各不相犯的。現代心理治療的發展已經超越了其早期階段,那時的心理治療無非是為患者提供一些父親般的建議或暗示,有時利用催眠手段,有時則不用;今天,它已經發展成為一種適於專家使用的心理診療方法。這一事實不僅被大眾所忽視,而且太過經常地被醫界人士所忽視。
1049 把從事本專業的同行們組織起來為什麼這樣難?另一類原因在於這個行業內部的心理逆流。專業人士之間的客觀討論還達不到嚴格意義上的科學探討所要求的高度。某些醫界團體在提出自己的理論時,擺著一副極權主義的倨傲之態,容不得任何批評意見,致使他們的科學信念顯得無異於宗教信仰告白了。這種態度實為宗教的一種替代品,其實他們若是老實承認這一點的話,倒也不會有人指責他們什麼。相反,我們很能理解,恰恰是心理分析學者才更痛切地感到需要宗教信條的支撐,因為宗教實際上是醫治人類心靈痛楚的一種最古老的愈療體系。不過,與宗教觀念不同的是,這些心理學理論卻是明顯的唯智主義與反宗教的。於是,我們便面對著一個令人不舒服的事實,即在心理治療領域中不僅存在著各種不同的理論(這本身是一件值得祝賀的事情),而且存在著各種顯然是不容爭辯的信條——這樣的現象,除了在我們這個行業當中,恐怕只有在政治或宗教論爭中才能見到。
1050 面對這一切困難,國際心理治療醫學總會所秉承的原則是:首先,心理治療乃一獨立的醫學分支;第二,科學真理不可能由缺乏批判精神的、片面的信條而得以證實;因而,凡是願意站在客觀角度研究問題的人士,無論他屬於哪個學派,本協會都張開臂膀歡迎他的加入。
1051 我在此誠摯地希望,隨著時間的推移,所有樂於見到心理治療沿著更寬廣的道路發展的同行們都來加入我們的組織。
心理治療討論發言稿一篇[19]
1052 剛剛聽完這個報告,我對報告者的總體陳述和意圖唯有贊同而已。[20]瑞士心理治療所遇到的困難在其他國家也同樣存在。作為國際心理治療醫學總會的董事會成員,本人多年以來一直致力於促進不同心理治療學派之間的相互理解。我所在學派的成員[他們是W. M.克蘭費爾德(W. M. Kranefeldt)G. R.海耶爾(G. R. Heyer),Gerhard Adler]已經撰寫了不下三篇文章,都是試圖對不同的科學立場進行公正的全面論述。德國革命爆發之際,我擔任本協會的名譽會長已有數年。時任會長提出辭職,一批德國首屈一指的心理治療學家找到我,請求我接任會長之職,首先是要為四面受敵、掙紮在生死邊緣的心理治療事業提供支撐,其次也是為了維持這一學科的國際交往。考慮到心理治療事業在歐洲的地位,我感到自己義不容辭,必須接下這份艱難而痛苦的任務,於是我便決定接受協會會長的職務。我在這麼做的同時,心裡沒有一刻不清楚,在眼下這個時候,要建立一個不將德國排除在外的國際協會委實是一件最最困難的事情,儘管它是一個遠離任何政治活動的醫學協會。德國分會的“同步化”[21]勢不可免。如若抗爭,結果只能是斷送德國的心理治療事業。在這種情況之下,人不得不滿足於保住能夠保住的東西。猶太醫生因“亞利安化”的規定而被排除在德國分會之外,但我成功地促成了國際協會章程的修訂,從而使德國境內的猶太醫生能以個人身份成為協會的會員。[22]現在,荷蘭、丹麥和瑞士國內都建立起了協會的分會。在奧地利,弗洛伊德學派的宗派主義成為在該國建立分會的最大障礙,而他們在瑞士的同路人則在媒體上發動了一場政治攻勢。這種令人遺憾的嘗試,一方面是要散佈政治懷疑的種子,另一方面挑動宗派不和,目的就是要把客觀的討論扼殺在搖籃裡。但是這並不能阻止思想公正、關心自身事業科學發展的醫生們竭盡全力達成一致。正因為如此,我才高興地應邀參與了計劃委員會提出的工作計劃。
1053 出於種種原因,心理治療師們或許最好不在研究精神病學的學術團體中組織下屬分會,這樣比較有利於維護他們的科學和專業興趣。由於彼此之間興趣分歧過大,因此直接合作很難得到好處。在德國,心理治療與精神病學的分離也被證實是一種迫切的當務之急。然而,心理治療若想實現自身的獨立,它的各派代表就無論如何必須圍著同一張桌子坐下來,拋棄摩根索勒博士剛才正確地強調指出的那種自我中心式的狂熱和幻想。
1054 依我之見,心理治療師們應該對自己肩負的社會責任有所認識了。今天,心理治療的概念已然擴散到更廣泛的公眾層面;心理治療師為數眾多——數目之多足以讓人毫不誇張地稱之為一個“行業”了;與此相關的文章書籍十分豐富,並且得到了人們熱切的遵從;心理治療本來只與醫界人士有關,但它現已發展得遠遠超出了其原有的邊界,以至於它最初的創始人弗洛伊德本人都對遊戲療法(lay therapy)產生了與以往大不相同的看法。如今,心理治療師的形象在公眾心目中已經極為穩固,因此他們已經開始擁有了社會責任。然而,一個不容置疑的事實是,今日的心理治療從業者多半是一些“醫學外行”,這便構成了一個緊迫的問題。先說明一下,我並不是指那些既不勝任又不負責任的江湖醫生——要捉出這些人,靠著法律的力量就足夠了——我所說的是那些嚴肅正規的教師和心理學家,他們從前所受的專業訓練使之有資格發揮教育性的影響。既然實用心理治療的本質在很大程度上是教育性的,因此它便按捺不住地要窮盡自己的一切與教育者協力合作。正如執業醫師們大量使用非專業助手,甚至在很大程度上依賴於他們一樣,心理治療師也需要運用各種輔助手段,這些他勢必要交給未受過專業醫學訓練的助手去完成。在此我只需提到物理療法及其多種應用,還有特殊教育技術;此外還有很多,就不加贅述了。我認為心理治療醫師如果摒退這些自然的工作夥伴,並給他們全部貼上江湖醫生的標籤,那就大錯特錯了。一方面,抑制這種源自眾多酸腐氣十足的學院和某些哲學機構的自命不凡,對於醫生本身大有好處;他可以循序漸進地通過明智的協作把各個領域的活動限制在適當的範圍內。然而,如果他乾脆閉上眼睛,無視合法的非專業心理工作者的存在,這種鴕鳥政策不僅無益於消除上述傾向,而且剝奪了自己急需的對於當前教育療法多種分支的洞察力;此外,他還剝奪了一種對於這些人最重要的東西:對他們的最終醫學監控。國際心理治療醫學總會在執業心理學家及其技術助手的問題上秉著一種積極關注的態度,同時清楚地承認這種無法無天的激增和從醫學角度失去控制的心理學“平民運動”所帶來的種種危險。
1055 近一段時期以來,正如過去20年間常有的現象一樣,有人斷言普通人對心理學問題的興趣呈現出了衰減的勢頭,而且,因為神經症不是屬於內分泌紊亂就是屬於輕型的精神病,所以一切心理治療都是沒有意義的。我在此要對這種錯誤觀點提出緊急警告。隨著時間的推移,種種心理學潮流可能會變得不再時髦,但一般心理學問題在大眾中紮根之深,是心理治療業以外的人士認識不到的。在這方面,心理治療師所面臨的社會責任遲早會讓他與他的工作夥伴們之間更密切的關係成為一種絕對必要,更何況還有摩根索勒博士剛才提請我們注意的經濟利益的因素。
在國際心理治療醫學總會第九屆代表大會上的主席致辭,哥本哈根,1937[23]
1056 應了北歐各國分會的友好邀請,本協會初次在哥本哈根召開會議。我們決定把代表大會的會址選在以往的範圍以外,此舉體現了協會的國際性質。長久以來本會便已感到,我們不僅有必要克服地理和語言上的隔閡,而且更重要的,是要拓展醫學心理治療作為一門科學的疆界。儘管心理治療醫師在其實際工作中必須悉心專注於個別的患者和最微小的細節,但是作為科學工作者,他需要站在一個高瞻遠矚的角度來看問題,這不僅是出於他自己的利益,也是為了患者著想,後者近乎無窮無盡的差異性要求醫者相應地具有廣博的理解力。任何狹隘執著於人為侷限的舉動對於我們的科學來說都是一大災難,無論上述侷限屬於民族、政治、語言、宗教、哲學或其他哪個方面。儘管每個研究者作為個體的人,都有其侷限性且必須在自身設定的範圍內進行工作,但是假如他不能與多種多樣的不同觀點保持實時聯繫的話,他的自我制約就完全失去了意義。所以,可以說在過去的數年當中,我們不僅成功地克服了外部的巨大困難,令我們原來的協會組織生存至今,而且組建了德國、荷蘭、丹麥、瑞典、奧地利、瑞士等一系列國家分會,從而確立了組織的國際性,至少為協會將來的進一步發展奠定了基礎。我們懷著一份最熱切的期待,歡迎我們的法國和英國同行,希望他們將來也能成為我們中間的一員。在當前時局下,當人們出於歷史的必然而如此注重民族個性發展之際,作為一種補償,國際關係問題也變得同樣緊迫。歐洲各國共同組成了歐洲大家庭,像每個家庭一樣,它也有其獨特的精神內核。無論各國政治目標的差異有多大,他們終究還是附麗於共同的歐洲心理基礎之上;而對於上述共同心理的各個方面,執業心理學家都應熟諳於心。
1057 在今天的局勢下,國際組織的生存環境可謂岌岌可危——我敢肯定大家會同意這種說法。但是這並不應當阻止我們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儘自己的一切努力,以維持歐洲大家庭成員間的人性紐帶和心理紐帶,同時還要在國際層面上力求實踐我們每日苦口婆心地試圖向我們的患者灌輸的東西,無論在這不利的時局下我們能做到的是多麼有限。我所指的是,要避免犯下以己度人(projections upon our neighbour)這種最根本的錯誤。因為——正如我們都深深知道的——任何事物的存在都有其充分的理由,只有差勁的心理學家才不懂得欣賞它們的全部意義。我們這門科學的任務就是對各種各樣的人類行為加以理解和歸類。面對如此眾多以致令人眼花繚亂的角度和觀點,心理學要想繼續發揮其功能,只有拋棄一切對教條和武斷信念的匆忙認同,讓所有的觀點都暢所欲言,只要其擁有足夠的支持理由即可。在科學當中,手握真理決定權的宗派主義精神沒有立足之地。作為研究人類心理的科學,心理學是心靈關於自己的所有敘述之總和。因此,任何心理上的存在物在心理學上都是真實的。但心理存在之物數不勝數,因此我只能對我們的協會,特別是對這次代表大會,寄以最美好的希望。但願每一種見解都能得到充分的表達和傾聽,但願儘可能多的國家都能為描繪歐洲心理的整體畫面做出一己的特別貢獻。
1058 我還擔負著一個痛苦的責任,就是要在此宣佈我們在過去一年中的一個重大損失。心理治療醫學總會的創始人之一、在協會首任會長職位上服務多年的羅伯特·索默先生,於今年2月3日不幸逝世了。由於他在哲學和心理學上,特別是在家族性研究方面的廣博學識,他被我們這個特殊領域及其工作假說所吸引。他決定與我們同呼吸、共命運,並樂於對我們的諸般努力給予協助。他的舉動不僅值得我們發自內心地感謝,還值得我們奉上至高的讚美,因為在這一切發生之際,醫學領域的心理學觀點尚暴露於公眾的批評火力之下。在那種情況下,使心理治療在德國成為可能、並在很大程度上保持它的生命力,委實是一件充滿勇氣的行為。索默以及歐根·布魯爾為心理治療提供的支持,對於此種新觀唸的進一步發展有著決定性的意義。
1059 請各位起立,向我們忠實的朋友和支持者致哀。
1060 女士們,先生們,國際心理治療醫學總會第九屆代表大會開幕了。請允許我代表本協會,向大會組委會,特別是向布呂爾博士和比約爾博士表示感謝,感謝他們的邀請,以及為大會所做的準備工作。現在,有請布呂爾博士上臺講話。
在國際心理治療醫學總會第十屆代表大會上的主席致辭,牛津,1938[24]
1061 去年我們在哥本哈根相聚時,那是我們第一次在德國以外的地方召開代表大會。其後不久,我們的英國同行便提議在英格蘭安排一次會議。在歐陸和英國的心理醫學界之間架設溝通的連線,乃是我素來的願望。在過去的十年間,英國人曾為心理治療事業做出了相當多的貢獻,而且,那裡有很多內科醫生對神經症的治療或一般疾病的心理表現產生了興趣。我確信,當我向牛津這個在歷史上久負盛名的美麗小鎮、向我們的英國同行,向所有給予我們善意友好的支持、令本屆代表大會得以組織成功的人士表達我的感激之際,我的每一位歐陸同行內心都深有同感。我們向大會組委會,特別是拜內斯(Baynes)博士、施特勞斯(Strauss)博士和斯奎爾斯(Squires)博士致以深深的感謝,謝謝他們的慷慨忠告和熱情相助。
1062 在開始實際工作之前,請允許我就如何理解本屆代表大會總體意圖的問題略講幾句。在心理治療界,存在著彼此互不相容的多個思想派別,這一奇特的事實是我們在該領域達成協作的一個最為嚴重的障礙。這在醫學史上並不是什麼新鮮事,但卻是一塊惱人的絆腳石,它耽誤了無數心理治療工作者彼此間的聯合與協作。今天,醫學心理學仍然是一株嬌嫩的小苗,只有得到大家的精心呵護,它才有可能在不久的將來獲得適當的獨立存在地位。然而,假如連它自己的代表人物都不能在它究竟是什麼的問題上達成一致,那麼又會有誰來關心它的成長呢?近來,關於心理治療能不能,或者說應不應當走進大學課堂的問題,在不止一個國家惹起了嚴重的爭議。許多內科醫師已經認識到,許多十分普通的病症都伴有心理紊亂,後者與器質性疾病之間存在著因果性的關聯。精神病專家們也開始意識到,就連精神病也常常有著顯著的心理表現,而心理治療師們則發現,一些被貼上“精神分裂症”不祥標籤的臨界型病例,並不是對心理療法全無反應的。在教學中,醫學心理學家所闡述的心理學觀點得到了大量採用。甚至神職人員,無論是天主教還是新教人士,都開始對我們的工作感興趣,因為他們也是和我們一樣的人,也時時感受到身心的壓力,甚至有時被求助者的複雜道德問題纏得筋疲力盡。我們可以有把握地說,在過去十年間,公眾對我們工作的興趣有了極大的增長。在我們所處的這個時代,公眾對心理學的興趣是嚴肅認真的,而不再像二十年前那樣,只是為了求奇趣、趕時髦罷了。今天,為了滿足時代的需求和召喚,我們應當認真思索、付出真正的努力,把業內所有懷著良好願望的人士團結到一起。在瑞士,我們有一個心理治療委員會,是許多年前由瑞士精神病學會(Swiss Society of Psychiatry)推選出來的。結果,可能不出你所料,這個委員會多年來一直毫無作為。不久前我們有所行動,卻被一位醫界同行質問道:“你們打算教給人傢什麼呢?你們行業內部對自己的理論還沒爭明白呢。”
1063 這句話真是一針見血。不過,心理治療界存在的問題還不止此一端,他的批評僅僅切中了一點而已。心理學行業以外的人士恐怕認識不到,這一領域中包括了一個極為廣闊也同樣極為重要的實際應用部分,它與特定理論關係甚小,或者乾脆毫無關係。但是在公眾面前被大聲宣揚的卻是後者。於是人們便由此生出了偏見,以為心理治療不過是對於特定理論的鼓吹。這是一個絕大的錯誤。實際上,每一位心理治療醫師在實際工作中都遵循著某種與他的所有同事們大致一樣的行為方針(只要他們不使用催眠術)。而且他們每個人(無論他屬於哪一個學派)都會按照自己的方針行事,因為他憑經驗知道,出色的工作需要一個人全身心的投入,不是僅憑著照搬例行程序或理論教條就能實現的。我們手頭的每一個病案的獨特性質,迫使我們時常改變所用的方法或理論解釋。我們知道,神經症不是特定病菌感染造成的典型結果,而是人格整體的病態發展。我們還知道,心理學理論的創始者也是具有某種個人心理稟賦的人類成員,此種稟賦決定了他們比較容易傾向於這一種而非那一種意見或對事物的解讀。從一方面講,我們要與其打交道的患者都是非常獨特的;而另一方面,我們所運用的理論見解卻只是相對正確的。以上都是無可爭辯的事實。我們應當由上述事實而得以警醒,不可死板固守任何一種觀點;另外,我們還應當由此學會把心思放在切實為患者所做的事情上,而不是在無謂的意見紛爭裡面徒耗心神。
1064 瑞士心理治療委員會作出了一個嘗試,對所有在工作中採用精神分析方法的心理治療師們見解一致的各點加以系統闡述。在瑞士的民主精神幫助之下,我們避免了一切絕對主義思想,成功地歸納出了“十四點共識”(Fourteen Points of mutual agreement)。[25]威爾遜總統的高貴嘗試[26]似乎成了我們這個小規模事業的精神教父。有人對國際聯盟是否真能起到任何作用表示懷疑,然而在我們在瑞士的這宗事業中它卻已經起到了作用。現在,我們正準備創辦一家心理治療學院。
1065 我們這十四點共識(接下來我將馬上對其加以論述)曾經被人譏笑地稱作是一種溫吞水式的妥協,對於重大的意見分歧採取了含混迴避、一帶而過的方法。這正是我們的意圖所在。如果你要把不同意見都攤開來辯論爭吵,那樣足夠把你的下半輩子都搭進去。但是我們是想切切實實地做點事情,僅憑著沒完沒了地就心靈的終極意義進行哲學探討是達不到目的的。各家各派都必須為此犧牲一些自己鍾愛的話題,並且拋棄那種堅決抵制別家觀點的死硬態度。後來,一個近乎奇蹟的結果發生了:我們這種被認為是溫吞水式的膚淺歸納,卻在那些先前認為彼此立場天懸地殊的人們中間建立起了友好的協作關係。假如諸位同仁能夠理解心理治療是我們共同的事業,那麼這一事業就有希望在醫學的眾多門類中最終獲得其當之無愧的地位。
[1][發表於《心理治療文摘》(Zentralblatt für Psychotherapie und ihre Grenzgebiete,萊比錫),VI:3(1933年12月號),139-140。——英編者]
[2][德語名為“Allgeroeine Ärztliche Gesellschaft für Psychotherapie”。成立於1928年,由羅伯特·薩默(Robert Sommer)博士出任首屆會長。1930年,厄恩斯特·克雷奇默(Ernst Kretschmer)教授繼任會長,榮格任副會長。]
[3][榮格在國際心理治療醫學總會中貫徹了這一原則。參見下文第426頁中的“通函”及第435頁。——英編者]
[4][以“Zeitgenössisches”的筆名發表於《新蘇黎世報》(Neue Zürcher Zeitung),CLV(1934),no.437, p.1及no.443, p.1(3月13日及14日)。瑞士精神病學家巴利博士(Dr. G. Bally)的文章“堅定的德國化心理治療?”(Deutschstämmige Psychotherapie?)也發表在同一刊物上(no.343, 2月27日)。參見下文p.543,注5。——英編者]
[5][《心理治療文摘》,VI:3(1933年第12期),142ff。這裡混淆的原因無疑在於心理治療醫學總會主要是由德國人控制的,協會中的主要行政職務都由他們擔任。然而,協會的成員構成卻是國際性的,協會的性質也同樣是國際性的。克雷奇默教授辭職(1933年4月6日)後,榮格可能在短時期內以副主席的身份兼任過執行主席。甫一上任,他就在同事們的支持下,對協會進行了重組,使之成為一個正規的國際組織。隨後,榮格當選為重組後的“國際心理治療醫學總會”(International General Medical Society for Psychotherapy)的主席。該任命於1934年5月10—13日在巴德瑙海姆(Bad Nauheim),召開的協會代表大會上得到正式通過:參見《心理治療文摘》,VII:3(1934,期號未註明)。協會總部位於瑞士。另外,德國人於1933年9月15日在柏林另外組建了一個協會,由格林(M. H. Göring)教授擔任主席,作為國際心理治療醫學總會的德國分會(VI:3, pp.140ff.)。——英編者]
[6][指在德國。——英編者]
[7]此乃德國法西斯獨裁時期的一個專門用語。——中譯者
[8][事實上,稍早於1913年時,榮格便提出心理分析師本人也必須受到分析。榮格最早提及這一問題的文章為《精神分析理論》(The Theory of Psychoanalysis, 1913),收錄於《弗洛伊德與精神分析》(Freud and Psychoanalysis)一書第447-450段(參見該書pp.252f.)。另參見“心理類型研究文稿一篇”(A Contribution to the Study of Psychological Types, 1913);見於《分析心理學論文集》(Collected Papers on Analytical Psychology),pp. 297f.;“論心理理解力”(On Psychological Understanding, 1914),收錄於《精神病的心理髮生》(The Psychogenesis of Mental Disease),第419段起;《心理類型》(Psychological Types, 1921版,pp.78ff., 453f.);“類型心理學理論”(A Psychological Theory of Types, 1927);參見《尋找靈魂的現代人》(Modern Man in Search of a Soul, pp.87f.);“弗洛伊德與榮格的對比”(Freud and Jung: Contrasts, 1929,收錄於《弗洛伊德與精神分析》);以及為克蘭費爾特(Kranefeldt)的《心靈的隱秘行為方式》一書所作序言,(“Introduction to Kranefeldt's ‘Secret Ways of the Mind’”,1939),出處同上,第747、757段起。——英編者]
[9]指德國革命後魏瑪共和國的建立。——中譯者
[10][當這篇《答巴利博士》在《新蘇黎世報》(Neue Zьrcher Zeitung)上發表時,編者在文前按語中有這樣一段話:“依我們之見,巴利博士在‘堅定的德國化心理治療?’一文中有權就榮格博士在《心理學文摘》[VI:3]中所概括的研究項目表示他的震驚,因為儘管榮格博士早前出身於弗洛伊德門下,後來合情合理地與其決裂,但他當時並沒有在其科學論文中以基督教——日耳曼人與閃族人之間的心理差異作為反對弗洛伊德學派的論據,僅僅到了今天這個節骨眼上,才出來承認‘人種心理學家的超心理學’。”針對這段文字,榮格在該報1934年3月15日號(CLV, 457)上撰文答曰:
[“編者在我那篇文章的按語中提到,我出身於弗洛伊德門下。但我進行心理學研究並非師從於弗洛伊德,我的老師是尤金·布魯爾(Eugen Bleuler)和皮埃爾·珍妮特(Pierre Janet),這二位才是我的授業恩師。當我站出來為弗洛伊德公開辯護之際,我已經因我的聯想實驗以及依據這一實驗而提出的情結理論而在科學界享有一定的地位和知名度了,該項研究是由我獨力完成的,與弗洛伊德並無關係。我與弗洛伊德之間的協作,因我對他的性理論在原則上抱有異議而有所侷限,這種協作一直持續到他以自己的研究方法確立了其性理論之時即告終止。
[“編者聲稱,我‘到了今天這個節骨眼上’才出來承認人種心理學,這種提法是不正確的。早在1927年,我就在文章中寫過:‘因此,如果接受猶太人心理普遍適用於所有人的結論,便是一種不可饒恕的錯誤。沒有人會想到拿某國人的心理套用到我們自己身上。如果根據這種批評便硬要指我為反猶太主義者,這種廉價的指責就與說我歧視某國人一樣沒有腦子。’(“自我與潛意識的關係”〈The Relations between the Ego and the Unconscious,英文版《榮格文集》第7卷,p.149,注8〉)在1915年6月的一篇文章中我還寫道:‘我認為,猶太人就不存在這個問題。猶太人早已擁有古代世界的文化。更重要的是,他們已經接收了他們所棲身之國的文化。猶太人身負兩種文化,當然這聽上去可能比較矛盾。猶太人的馴化程度比我們高,但他們也極度缺乏人的一種特質,使其無法紮根於大地,從中汲取新的力量。而日耳曼人的身上就能發現這種神秘特質的積聚,令人心悸。自然,很久以來歐洲亞利安人都沒有注意到這些跡象。通過目前的戰爭他們也許開始注意到了;不過當然也可能還是沒有。這種特質在猶太人身上少之又少——他們腳下有哪片土地是屬於他們的?土地的神秘性沒有玩笑可開,也沒有悖論可言。’”(本書前文第18段)。——英編者]
[11][作為單張傳單附於《心理治療文摘》雜誌第VII:6期(1934年12月)。其中各項條款以該協會章程作為基準,刊印於同一雜誌,第VII:3期。——英編者]
[12][指1934年5月於巴德瑙海姆召開的心理治療醫學總會第七屆代表大會;在這次會議上,通過了《國際心理治療醫學總會章程》。榮格在會上的主席致辭有可能是即席發言,其原稿現已無從查考,但《心理治療文摘》第VII:3期上刊載了發言稿的概略,主要內容似與“心理治療討論發言稿一篇”(Contribution to a Disscussion on Psychotherapy,下文第1060段起)大致相同。
[在這次大會上,榮格還做了題為“論情結理論”(Über Komplextheorie)的報告;5月5日,他在蘇黎世的聯邦理工學院也做過同樣的報告,並於同年以“情結理論概述”(Allgemeines zur Komplextheorie)為題將報告內容撰文發表。參見“情結理論述評”(A Review of the Complex Theory),英文版《榮格文集》第8卷,pp.92ff。
[關於榮格1935年3月在巴德瑙海姆該協會第八屆代表大會上的主席致辭,參見下文,第1055段起。]
[13][為避免任何一個國家團體主宰整個協會,協會章程中規定,任何國家團體不得擁有超過40%的投票權。]
[14][這意味著,儘管德國猶太人被排除在德國分會之外,但他們仍能保留國際協會的會員身份(參見下文p.558)。]
[15][刊載於《文摘》,VIII:1(1935年,月份不詳),105。——英編者]
[16][心理治療醫學總會第七屆代表大會。見前文pp.418,注2。]
[17][刊載於《文摘》雜誌,VIII:2(1935年,月份不詳),165。——英編者]
[18][1935年3月27-30日。此前從未刊發過。參見前文第1039段。——英編者]
[19][1935年5月間,國際心理治療醫學總會瑞士分會的官員W.摩根索勒博士組織了一場以“心理治療在瑞士”為主題的討論會。榮格在會上做了題為“何為心理治療?”(What Is Psychotherapy?英文版《榮格文集》第16卷,p p.21f f.)的報告。在隨後展開的討論中,榮格提交了本篇評論(署名為“投票人C. G.榮格”);該文後來與他的報告文稿(pp.335ff)一起發表於Schweizerische Ärztezeitungx für Standesfragen(波恩),XVI(1935):26, 345f。——英編者]
[20][指摩根索勒博士的報告。——英編者]
[23][1935年10月2-4日。此前從未刊發過。——英編者]
[24][1938年7月29日至8月2日。致辭是用英語發表的,其內容此前從未刊發過。——英編者]
[25][“這十四個要點涵蓋了醫療程序、心理髮生、診斷、探察、材料(包括人類表達、行為、有控制的語言、自由聯想語言、幻想、夢、症狀及徵候性行為的所有可能形式)、病因學、潛意識、固戀、意識體現、分析與釋意、轉化、個體發生還原、種系發生還原、療法等方面。”——《心理治療文摘》,XI(1939):1-2, p.2。——英編者]
[26]指美國第28任總統威爾遜(Thomas Woodrow Wilson, 1856-1924)於一戰末期(1918年)所提出的“公正與持久和平”的十四點和平綱領,並倡議組建國際聯盟的舉動。——中譯者
參考文獻









人、藝術與文學中的精神
第一部分
帕拉塞爾蘇斯
帕拉塞爾蘇斯醫生
帕拉塞爾蘇斯
1493年11月10日,卓越人物提奧弗拉斯特·帕拉塞爾蘇斯[2],原名為菲利普斯·奧雷奧盧斯·保巴斯特·馮·霍恩海姆出生在一棟房子裡。如果我們崇敬地緬懷有關他所處時代的習俗,並首先觀察一下他出生時太陽的位置,這位具有中世紀思想和探索精神的人絕不會生氣。那時,太陽處於天蠍宮,按照古代的傳統,這一宮對醫生和執掌毒藥與健康的牧師十分眷顧。天蠍座的守護神是高傲好戰的戰神,他賦予強者以戰鬥的勇氣,給予弱者以喜好爭吵和暴躁易怒的性情。帕拉塞爾蘇斯的一生顯然沒有背離他出生時星象所表達的神聖旨意。
現在讓我們的目光從天上回到他所出生的塵世。我們看到他父母的房子位於一個幽深的峽谷之中,樹木參天,周圍峻峭高聳的山峰緊緊地封住了沼澤般的山坡和環繞著憂鬱的艾因斯德恩斜地。阿爾卑斯山的山峰在眼前拔地而起,大地的威力明顯地壓抑了人的意志發展;她氣勢逼人地將它緊緊地裹入懷中,並把自己的意志強加於它。在這裡自然比人強大,誰也不能擺脫她的影響;水的寒冷、石的荒涼、樹的盤根錯節、巖壁的陡峭——所有這一切都會給出生在那裡的任何一個人的靈魂中注入一些永遠不能磨滅的東西,使他具有典型的瑞士人的執著、頑強、憨直和與生俱來的驕傲。對此,存在著各種各樣的解釋——贊成的人認為這是自力更生,反之則認為這是愚蠢頑固。一位法國人曾經寫道:“瑞士人的性格特徵中不僅有高尚的自由精神,而且有一種令人敬而遠之的冷漠。”
看起來,太陽父親和地球母親比帕拉塞爾蘇斯的親生父母更像他性格的締造者。因為從他父親的家族來說,帕拉塞爾蘇斯無論如何都不是瑞士人,而是斯瓦比亞人,是聖約翰騎士會會長喬治·保巴斯特·馮·霍恩海姆的私生子衛禮賢·保巴斯特的兒子。但是,他生在阿爾卑斯山的符咒之下,在更加有力的大地的懷抱之中,無論他的血統如何,這塊生他的土地已經把他變成了她的一部分。帕拉塞爾蘇斯生來就有瑞士人的性格,這符合地形決定人的性格這一還不為人知的法則。
他的母親來自於艾因斯德恩,她給他的影響無人知曉。從另一方面講,他的父親給他帶來了問題。他漂泊來到這個國家的時候是一位醫生,在朝聖之路沿途的窮鄉僻壤定居下來。作為私生子,他有什麼權利擁有他父親的高貴姓氏呢?有人猜測,在這個私生子的靈魂中存在著悲劇成分:一個被剝奪了繼承權的冷酷、孤獨的人,在樹木繁茂、與世隔絕的山谷中積蓄了對自己國家的怨恨之情,卻又用一種從未言表的渴望去向那些來自他自己決不返回的外部世界的朝聖者瞭解新聞。貴族的生活和世俗的歡樂早已融入了他的血液,並且依然深埋在那裡。沒有什麼比父母未曾經歷的生活對於人類的生存環境,尤其是對於孩子們的精神上的影響更大。因此,我們可以推測,父親對年輕的帕拉塞爾蘇斯產生了最強有力的影響,而他將以全然相反的方式作出迴應。
一份偉大的愛——他真正唯一的愛——把他和他的父親緊緊地連在了一起。這是他用愛來記憶的唯一的人。一個像他這樣忠實的兒子將會為父親的內疚做出補償。父親的全部順從變成了兒子的勃勃雄心。父親的怨恨和無法抗拒的自卑感將使兒子成為父親不公遭遇的復仇者。他將會揮劍反抗一切權威,將會向一切宣揚“父權”的事物宣戰,好像那就是他父親的敵手一樣。父親失去的或被迫放棄的——成功、名望,在偉大世界中自由流浪的生活——他將再次全部奪回。而且,遵循著悲劇的法則,他也必須背離他的朋友們,因為他命中註定只有一個朋友,那就是他的父親——精神上的同族結婚是要處以重刑的。
大自然沒有很好地武裝作為復仇者的他,這並不奇怪。她沒有把他變成一個反叛的英雄人物,而是給了他僅五英尺高的身材,不健康的外貌,超短以至於沒有完全包住牙齒的上唇(這通常是神經質的人的明顯特徵),還有當他的遺骨於19世紀在薩爾茨堡[3]被髮掘的時候,使每個人都感到震驚的是他女性特徵的骨盆。甚至有人傳說他是一個閹人,儘管據我所知還沒有這樣的證據。無論如何,愛神看起來從未用玫瑰來編織他的凡間生活,而他也不需要玫瑰的刺,因為他的性格本身就如玫瑰一樣多刺。
還沒到佩劍的年齡,這個身材矮小的人就佩帶了一柄對他而言簡直是超大的劍。從此以後,他很少讓這柄劍離開他的身邊,之所以如此,是因為他將自己的勞丹酊藥丸放在了劍柄的圓頭之中。帶著這身裝備,這位不乏喜劇色彩的人開始了他向廣闊世界進發的驚人而冒險的旅行。他遊歷了德國、法國、意大利、荷蘭、丹麥、瑞典和俄羅斯。他被認為是一個古怪的奇術士,幾乎是提亞納的阿波羅尼奧斯第二,傳說他還遊歷了非洲和亞洲,並在那裡發現了最了不起的秘密。他從來也沒有進行過任何系統的學習,因為屈服於權威是他的禁忌。他是一個自力更生的人,他為自己設計了一句貼切的座右銘:Alterius non sit,qui suus esse potest[4],這是一種恰如其分的瑞士人的情感。降臨在帕拉塞爾蘇斯漫無止境的旅途中的一切只能永遠存在於臆想之中,然而,這也可能是他在巴塞爾所發生的事情的不斷重複。1525年,他已經是一位負有盛名的醫生了,巴塞爾鎮議會召見了他。鎮議會的這一行為顯然是明智的。類似的行為在歷史上時有發生,比如對年輕的尼采的任命也是同樣的例子。對帕拉塞爾蘇斯的任命存在著某種危難的背景,這是因為當時歐洲正在經歷著從那不勒斯戰爭之後就開始流行的一場史無前例的流行性梅毒的困擾。帕拉塞爾蘇斯擔任了該鎮的醫生,但是他給人以低俗的印象,不符合大學和虔誠的公眾的品位,他用只有馬伕和廚房用人才使用的語言——德語——所作的演講使大學產生了反感;因為他上街不穿官服,而是穿著勞工的緊身上衣而激怒了公眾。在同事之中,他是在巴塞爾最令人討厭的人,他的醫學論述也被批評得一無是處。他被人冠以“瘋牛”和“艾因斯德恩的野驢”的稱呼。他故意變本加厲地用猥褻的謾罵予以回擊,這與教導者的形象相去甚遠。
在巴塞爾,命運給了他重重一擊,他的一生都受到了深遠的影響:他失去了朋友、最得意的弟子、人文主義者約翰內斯·奧普呂納斯。約翰內斯·奧普呂納斯卑鄙地背叛了他,還給他的敵人提供了最有力的彈藥。後來,約翰內斯·奧普呂納斯對自己的不忠懊悔不已,但是為時已晚;傷害永遠也無法彌補。然而,沒有什麼能夠阻礙帕拉塞爾蘇斯高傲任性的行為;相反,背叛只能使之愈演愈烈。很快他又踏上了常常貧困潦倒,時而行乞度日的旅途。
在他38歲的時候,他的著作中出現了一種典型的變化:哲學的文章開始伴隨著醫學的文章出現了。用“哲學的”這個詞來形容這種精神現象並不恰當——稱為“諾斯替教”(Gnostic)則更好一些。這種顯著的精神變化通常出現在人的中年以後,可以把它描述為一種精神流的逆反。這種方向的細微變化很少明顯地出現在表面;當它在大部分人身上出現時,就像生命中所有重要的事情一樣,僅僅發生在意識域限之下。在那些大思想家那裡,它常常表現為由理性向某種思辨或直覺精神的轉化,例如牛頓、史威登堡和尼采等人的情況就是這樣。對帕拉塞爾蘇斯來說,對立雙方的緊張關係儘管已經足夠引起注意,但還並不是那麼顯著。
在簡要介紹了帕拉塞爾蘇斯的生活環境和一生的興衰變遷之後,我們可以看到他的精神世界,現在我們進入他的思想世界,除非對中世紀後期的思想有一些專門的瞭解,否則將是一個對於現代人來說無比黑暗、充滿迷惑的世界。首先,帕拉塞爾蘇斯——儘管他對路德高度尊敬——死時仍是一名虔誠的天主教徒,這與他的異教哲學大相徑庭。人們很難想象天主教教義僅僅是他生活的方式。對他來說,也許天主教顯然是一件他完全不能理解的事,因此他甚至從未對此進行過思考,不然他一定會在教會與自我感情上陷入困境。顯然,帕拉塞爾蘇斯屬於可以將理智和情感截然分開的這類人,他們可以愉快地用理智去思考,而不用冒著與感情上的信仰發生衝突的風險。當一隻手不知道另一隻手在做什麼的時候的確是一種莫大的安慰,想要知道兩手真正相撞會怎樣,只是毫無價值的好奇心而已——這是那個特殊時代的典型特徵,這就像教皇亞歷山大六世與16世紀的高級教士的思想一樣使人迷惑。就像在藝術上,當一種歡快的異教信仰在教會的裙子下面出現的時候,在學院派爭論的幕後,一種異教的精神在新柏拉圖主義和自然哲學的復興中興盛起來。這次運動的領袖人物中,特別是人文主義者馬爾西里奧·費西諾的新柏拉圖主義影響了帕拉塞爾蘇斯,也同樣影響了當時熱心“時髦”的思想者。沒有什麼比阿格里帕·馮·內特斯海姆的書《懷疑與科學的無用》(1527)中的格言更能具備這一時代的爆炸性、革命性和未來性的精神特徵——將新教主義遠遠地甩在了後面,並預見了19世紀:
阿格里帕不寬恕任何人;
他藐視一切,他無所不知,他一無所知,他流淚,他大笑;
他激怒起來,謾罵,對一切吹毛求疵;
他是哲學家、魔鬼、英雄、上帝,他無所不是。[5]
一個嶄新的時代到來了,教會的權威開始土崩瓦解,哥特時代人們的形而上學的信念也隨之一同消失了。然而,在拉丁語系國家中古代遺風千方百計突圍的時候,野蠻的日爾曼語系的國家不但沒有回覆古典時代,而且以不同的形式和不同的程度直接屈服於原始的精神體驗,這是以偉大而傑出的思想家和詩人像愛克哈特大師、阿格里帕、帕拉塞爾蘇斯、安格魯斯·希勒西烏斯和雅各布·波墨等人為代表的。他們全都以脫離傳統與權威的激烈語言表現了他們原始而有力的獨創性。除了波墨以外,帕拉塞爾蘇斯可能是最有破壞力的叛逆者。他的哲學術語是如此獨特、如此武斷,以至於到目前為止,在古怪和浮誇的風格上已經超越了諾斯替教派的“權力詞彙”。
與諾斯替教派中的造物主相一致的最高天體演化法則是伊裡亞斯特或者希拉斯特,這個詞是由物質(hyle)和星(astrum)兩個詞複合而成的。這個概念可以被翻譯成“宇宙的物質”。它就像畢達哥拉斯和恩培多克勒或者斯多葛學派的海瑪門尼所說的“一”——一種對原始物質或能量的原始觀念。希臘拉丁語的構詞方法只是一種流行的風格化的華麗辭藻,也是一種使前蘇格拉底學派著迷的遠古思想的文化虛飾,儘管我們沒有理由推測帕拉塞爾蘇斯是從這些人那裡繼承了它。這些典型的意象本來就普遍屬於人類,只要具備使它們重現的理想條件,它們會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自發地出現在任何人的心中。適當的時機常常是當一種特殊的世界觀土崩瓦解,意圖為生活中重大問題提供最終解答的一切準則都被一掃而光的時候。事實上,與心理法則一致的是,當所有被根除了的神在人身上找到歸宿時,人就應該大聲呼喊“我是哲學家、魔鬼、英雄、上帝,我無所不是”;而且,當一種讚美精神的宗教消失的時候,就會有一種創造性事物的原始意象取而代之。
嚴格地對照基督教的觀念,帕拉塞爾蘇斯的最高法則是完全唯物主義的。精神上的法則是次要的,這是世界靈魂,來自於物質,即“宇宙的靈魂”或“理念”、“偉大的神秘”或“大循環,一種精神的存在,一種不可眼見和不可感知的事物”。一切都以柏拉圖所說的“原型”(eidola)的形式包含於其中,這種原始的觀念或許是通過馬爾西里奧·費西諾灌輸給帕拉塞爾蘇斯的。靈薄獄[6]是一個循環。有生命的世界是一個更大的循環,人是小靈薄獄,就是一個更小的循環。他是微觀世界。結果是,世間萬物外即是內,上即是下。“對應”(correspondentia)主宰著在大循環和小循環之間的萬事萬物。對應這一概念在史威登堡的“最大的人”(homo maximus)即巨大的人格化宇宙的說法中達到了頂峰。帕拉塞爾蘇斯的概念比較原始,缺少人格化的傾向。對他來說,人和世界的相似之處在於二者都是有生命的物質的聚合,除了帕拉塞爾蘇斯沒有機械地從惰性的、化學的方面來思考問題,而是以原始生命力的方式來思考之外,這種觀點與19世紀末出現的科學的概念密切相關。對他來說,自然界充滿了巫師、夢魘、女妖、魔鬼、精靈、水女神等等。他所經歷的精神上的生機同時也是大自然的生機。科學唯物主義中一切具有靈魂的事物都會死亡的觀點還遠沒有出現,但是他為此作了鋪墊。他雖然仍就是信守自己原始的觀念萬物有靈論者,但是他已經成為了唯物主義者。物質作為無限分佈於宇宙中的事物與有機體集中——精神完全對立。精靈和水女神的世界很快就會走到盡頭,只有在心理學的時代,當人們懷疑為什麼這種古代真理竟會被遺忘時才會重新出現。但是一種更易於被接受的觀點是:我們不懂的事情就不存在。
帕拉塞爾蘇斯的世界,無論是宏觀的還是微觀的,都是由有生命的分子或事物的存在組成的。疾病也是事物的存在,同屬於事物的存在的還有星星、藥物、天性、精神或理念。那時,瘟疫橫行,他在一封寫給國王的信中解釋說,這是由妓院中的女妖引起的。存在是另一種“精神的存在”,因此,他在他的《評論書》(Paragranum)中寫道:“疾病不是身體,因此必須用精神來對抗精神。”他這樣寫的意思是根據“對應”的原理,對每一種病症都有一種自然的“萬靈藥”,可以被用來作為治療對應病症的特效藥。出於此種原因,他並沒有從臨床或解剖的角度來描述疾病,而是用特效藥的名稱來描述;例如,有一種病叫酒石病,這種病可以用與它對應的特效藥來治癒,這種藥就是酒石。因此,他對植物外形特徵的理論十分推崇,在當時這種理論似乎成了民間醫藥的主要理論之一,被助產婆、軍醫、巫婆、庸醫和劊子手廣泛使用。根據這種理論,舉例來說,樹葉形狀像手的植物可以用來治療手部的疾病等等。
帕拉塞爾蘇斯認為,疾病是“一種自然生長的精神上有生命的事物,是一粒種子”。我們可以確切地說,對他而言,疾病是生命中正常的必要的組成部分,是與人一同生活的東西,而不是我們所憎恨的“異體”。疾病是自然中存在的萬靈藥的親朋好友,作為大自然組成部分的萬靈藥與自然的關係就像疾病與人的關係一樣必不可少。在這件事情上,現代醫生將會握住帕拉塞爾蘇斯的手並對他說:“我雖然不認為這就是真理,但是它離真理並不遙遠。”帕拉塞爾蘇斯說,整個世界是一家藥店,上帝就是藥店的老闆。
帕拉塞爾蘇斯具有一種處於關鍵的時代變革期的人的典型思想。他的探索和思考的智慧掙脫了他的感情所依附的精神世界觀。教會以外無幸福——這對那些由於精神轉型而使其超越了傳統的神聖意象的魔幻圓圈的人是最高的評價。作為最高真理的傳統的神聖意象封閉了人的眼界:他失去了一切使其感到安慰的成見,他的整個世界土崩瓦解了,而且他也不知道事物的不同順序。他變得思想枯竭,就像小孩子一樣無知,對於新的世界也全然不知,他只能艱難地回憶起血脈中召喚他的古老的經驗。一切權威都已離他而去,他必須按照自己的經驗建立一個嶄新的世界。
在漫長的旅途中,帕拉塞爾蘇斯積累了豐富的經驗,甚至對於那些最汙穢骯髒的原始資料也從不放棄,因為他是一個無與倫比的實用主義者和經驗主義者。對於這些原始資料他毫無偏見地全盤接受,同時,他從自己精神的原始黑暗中汲取有用的東西,作為他工作的基本哲學思想。他把那些存在於民眾的最黑暗的迷信思想之中的異教信仰挖掘出來。帕拉塞爾蘇斯把基督教的精神歸納到了原始的萬物有靈論,並且由此出發,用他所接受的經院哲學的訓練創造了一種與基督教的原型毫無關係,卻與教會最痛恨的敵人——諾斯替教派的思想更為相像的哲學。就像每一個反權威和反傳統的冷酷的改革者一樣,他也後退到了那些曾經被他所拋棄的事物那裡,並且進入了一種毫無生氣的、完全破壞性停止的危險狀態。但是,或許由於當他的智慧向更遠更廣闊的領域前進,並向深遠的過去探索的同時,他的感情仍然依附於傳統的價值觀念,因而避免了這種完全倒退的後果。由於這種無法容忍的對立,倒退才變成了進步。他不否認他的感情所信仰的精神,但是他在其旁邊建立了物質的對立原則:地與天相對、自然與精神相對。因此,他不是盲目的破壞者,不是像阿格里帕那樣的天才加騙子,而是自然科學之父,是新精神的先鋒,所以直到今天他仍被恰如其分地加以尊敬。他肯定會搖頭否認他的那些被現代的信徒們所推崇的思想。他的來之不易的發現絕對不是“泛心論”——泛心論仍像他的原始的與自然分享神秘的殘存情感一樣依附於他——而是物質和它的質量。他那個時代的意識形勢與知識的存在狀態不允許他把自然框架以外的人作為一個整體來看。這種狀況一直持續到19世紀。人與世界永恆的無意識的同一性仍然是一種絕對的事實,但是他的理智已經開始用科學經驗主義的工具對之加以思考了。現代醫學還不能理解精神僅僅是身體的一種附屬品,但是已開始越來越多地把“精神因素”考慮在內了。現代醫學在這方面已經接近了帕拉塞爾蘇斯提出的自然的有生氣的物質概念,其結果是帕拉塞爾蘇斯的全部精神現象將得到新的認識。
因此,正如帕拉塞爾蘇斯是他所處時代的偉大的醫學先鋒一樣,今天他是我們對疾病的本質和生命本身觀唸的一個重要轉變的象徵。
[1][本文是作者於1929年6月在艾因斯德恩,帕拉塞爾蘇斯出生的那所房子裡所作的講演。主辦方是蘇黎世文學協會,並於1929年9月在《閱讀》(蘇黎世)刊登,XVI:10。1934年在《心靈的現實性》(蘇黎世)中重新刊登。1952年聖·蓋倫又專門出版了一個小冊子。——英編者]
[2]見貝爾哈德·阿瑟整理的帕拉塞爾蘇斯著作精選版。
[3][1541年9月24日帕拉塞爾蘇斯死於薩爾茨堡,死後被埋在當地的聖·塞巴斯蒂安公墓,“與救濟院的窮人葬在一起”(根據雅可比編著的《帕拉塞爾蘇斯選集》,第1頁)。——英編者]
[4]“不要被一個能夠自我控制的人所控制。”
[5]原文為:Nullis his parcet Agrippa; Contemnit, Scit, nescit, flet, ridet, irascitur, insectatur, Carpit omnia; ipse philosophus, daemon, heros, deus et omnia.
[6]在天主教中指天堂與地獄之間的區域。那些不曾判罰但又無福與上帝共處天堂的靈魂在此居住。——中譯者
帕拉塞爾蘇斯醫生
任何一個對我們今天所紀唸的那位偉大醫生的著作非常熟悉的人都知道:不可能在一次演講中全面地說明所有使帕拉塞爾蘇斯的名字永垂不朽的成就。他是一股真正的旋風,他將一切連根拔起,身後留下的是一片殘骸。他就像一座噴發的火山,去摧毀、破壞,但是又肥沃土壤,甦醒大地。對他進行公正的評價是不可能的;人們只能過低或者過高地評價他,因此人們總是對於自己即使在理解他多重性格中的一個層面時所付出的努力都感到不滿意。即使人們只想勾畫出“醫生”帕拉塞爾蘇斯的輪廓時,也會發現這位醫生處於許多不同的水平上,還披著那麼多的偽裝,以至於任何企圖描繪他的全部樣貌的嘗試所得到的都只是蹩腳的拼湊畫。他的大量的文學著作不能消除人們的疑惑,至少人們對一些最重要的著作的真實性仍然存在爭議,更不用說那些使帕拉塞爾蘇斯成為那個時代最偉大的矇昧主義者的為數眾多的矛盾說法和不可思議的術語了。一切關於他的事都被大範圍地談論著,或者我們可以這樣說,一切都被過度誇大了。冗長枯燥、長篇累牘的胡言亂語與獨特新穎、富於靈感的廣博見識交錯在一起,如此豐富而燦爛,以至於人們揮之不去心中那種不安的感覺:莫名其妙地就忽略了他的主要論點。
遺憾的是,我不能宣稱自己是研究帕拉塞爾蘇斯的專家,我對萬物之痛(Opera omnia)也沒有完全瞭解。如果出於職業的原因人們需要全身心地投入到其他的工作中而不僅僅是研究帕拉塞爾蘇斯,那麼要想盡職盡責地研究胡塞爾在1616年編輯的長達2600頁的版本或者是包含內容更多的祖德霍夫的版本幾乎是不可能的。帕拉塞爾蘇斯是一片海洋,或者刻薄一點說,是一個混沌世界,一個在16世紀上半葉那個偉大的時代,人、鬼、神都向其中傾倒各自奇特汁液的煉丹的熔爐。閱讀他的著作的時候,首先打動我們的是他的脾氣暴躁和喜好爭辯的性情。字裡行間都表現了他對學院派醫生以及他們中的權威——如蓋倫、阿維森納、拉吉斯等人——的憤慨之情。僅有的例外是他對鍊金術的權威(除了希波克拉底以外)如:赫爾墨斯、阿耳凱勞斯、莫利埃努等人的話總是讚許地加以引用。一般來說,他攻擊的既不是占星術,[2]也不是鍊金術,更不是任何一種流行的迷信。他的著作的後半部對民俗學者來說是一個信息寶庫。除了神學的文章以外,只有很少一些出自帕拉塞爾蘇斯筆下的文章沒有表露出他對於學院派醫學的痛恨。人們一次又一次地遭遇到了他情感的狂怒爆發,這些暴露了他的痛苦和個人的委屈。顯然,這不再是客觀的批評;這是數不清的個人失望的沉澱,失望對他來說尤其痛苦,因為他對自己的缺點毫無洞察力。我提到這一事實並不是想讓人們注意他個人的心理狀態,而是想強調一下他的著作給讀者留下的其中一個主要的印象。實際上,他的每一頁著作都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承載著這種奇怪而強大的個性之中人性的,甚至經常是過於人性的標記。據說他的座右銘是“能夠自我控制的人不會被他人控制”,如果說,這句話使一種無情的,且不說是獸性的激情成為追求獨立所必需的,那麼有關它的存在的文學的或傳記的證據當然不會匱乏。這就是事情的兩面性,叛逆的挑釁與粗魯和他對教會的忠誠愛慕以及他對待病人,尤其是對於那些貧困的病人的仁慈與同情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帕拉塞爾蘇斯既是一個保守主義者,又是一個革命者。他對於教會、星象學和鍊金術的基本真理是保守的,但是,對於涉及學院派醫學的理論與實踐他都表現出懷疑與叛逆。他的聲望在很大程度上是來源於此的,因為在我看來,很難將任何基礎性的醫學發現歸功於他。在我們看來,把外科學歸屬於醫學領域是一項重要的進展,但是對於帕拉塞爾蘇斯來說,這並不是發展了一門新的科學,只是承襲了理髮師、戰地外科醫生、助產婆、巫婆、巫師、占星師和煉金術士的技藝。我覺得我應該為這種異端的想法道歉:如果帕拉塞爾蘇斯現在仍然活著,他一定會毫無疑問地提倡那些學院派醫學阻止我們嚴肅對待的技藝,例如,整骨療法、磁療法、虹膜診斷法、信念療法、飲食癲狂療法等等。如果我們試想一下一所擁有虹膜診斷法、磁療法和基督教科學教授的現代大學中全體人員的情感,我們就能理解當帕拉塞爾蘇斯燒掉了古典醫學教科書、用德語發表演講、藐視醫生尊貴的長袍、穿著工匠的工作服大搖大擺地出現在街上的時候,巴塞爾的醫學同仁的憤怒之情了。被稱為“艾因斯德恩的野驢”的帕拉塞爾蘇斯在巴塞爾的光榮的職業生涯很快就結束了。帕拉塞爾蘇斯那個時代的有名望的醫生們對於他精神中的玩世不恭無法容忍。
在這方面,我們有一位醫學界的同時代的人的頗有價值的陳述為證。這就是蘇黎世博學的醫生康拉德·格斯訥於1561年8月16日用拉丁文寫給費爾迪南一世的私人醫生克拉圖·馮·克拉夫泰姆的一封信。[3]儘管這封信寫於帕拉塞爾蘇斯逝世20年以後,但是它仍然使人聯想起他所激起的反響。格斯訥在回答克拉圖的一個提問時聲明,他並沒有帕拉塞爾蘇斯的著作的目錄,而且他也不會費力地去得到一份,因為他認為提奧弗拉斯特(帕拉塞爾蘇斯)與有名望的作者們完全不可同日而語,更不用說那些信奉基督教的作者了,當然也一定不能與虔誠的市民相提並論,甚至連異教徒都可與之同列。他和他的追隨者不過是雅利安的異教徒。他曾經做過巫師,與魔鬼有過交流。格斯訥繼續寫道:“那位巴塞爾的卡羅羅斯塔迪烏斯名叫博登施坦因,[4]幾個月前送來了一篇提奧弗拉斯特的一篇名為《人體的解剖》的文章準備出版。在這篇文章中,他嘲笑那些醫生們只知道檢查身體的某些部位,並仔細測定這些部位的位置、形狀、數量和性質,但是卻忽略了最重要的事情,也就是每一個部位到底屬於哪些星星和天空的什麼領域。”
格斯訥用優雅的詞句作為結束語:“但是我們的印刷商已經拒絕出版它。”這封信告訴我們,帕拉塞爾蘇斯並沒有被歸於“優秀作家”之列。他甚至被懷疑在施展各種魔法——更惡劣的是——傳播雅利安的異教。[5]這兩種行為在當時都是犯死罪的。這樣的指控可以用來解釋帕拉塞爾蘇斯不安定的生活和他的流浪癖,這種癖好從未離開過他,並驅使他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足跡遍及了半個歐洲。他可能非常珍視自己的生命。格斯訥對於他的《人體的解剖》的攻擊是有正當理由的,因為帕拉塞爾蘇斯確實嘲笑過當時剛剛推行的解剖方法,他說醫生們在切下來的器官上根本沒有看出任何問題。他本人主要醉心於研究宇宙的相關性,就像他在占星傳統中的發現那樣。他的“星星在人體內”的學說是他特別喜歡的一種理念,這在他的著作中隨處可見。他真正按照人是微觀宇宙的理念,把“天空”置於人的體內,並稱其為“星星”或“星群”。它是一個體內的天空、“運星”或天宮圖,其中的星座雖然與天文學中的星座並不一致,但是卻隨著個人的誕生而一同出現。
格斯訥的信表明同時代的一位同行,並且是一位權威的同行對帕拉塞爾蘇斯是怎樣評價的。我們千萬不要試圖從帕拉塞爾蘇斯自己的著作中找到他作為醫生的形象。出於此種理由,我將讓這位大師用自己的話來進行講述,但是由於他的話裡有許多自創的詞語,所以我必須偶爾插入一些評論。
醫生的部分職責是用專門的知識來武裝自己。帕拉塞爾蘇斯也持這種觀點,儘管他還有奇怪的條件限制,那就是一位“培養的”醫生一定要比一位“天賦的”醫生勤奮百倍,因為後者的一切全部都來自於“自然之光”。看樣子他自己曾經在費拉拉學習過,並且在那裡獲得了博士學位。他已經從他父親那裡得到了某種初步的教育,他也獲得了希波克拉底、蓋倫和阿維森納的古典醫學知識。讓我們來聽聽他在《評論書》[6]一書中關於醫生的技藝是怎樣說的:
那麼醫生的技藝是什麼呢?他應該知道對未知的事物,對海獸、對魚類來說什麼是有用的和什麼是有害的,對野獸來說什麼是愉快的和不愉快的、健康的和不健康的:這些都是與自然事物相關的技藝。還有什麼呢?對傷痛的祝福及其力量,為什麼以及出於什麼理由它們在做它們所做的事:直鏈藻是什麼,美人魚是什麼,還有交換、移植及變形都是什麼,以及它們怎樣才能被完全理解:自然之上是什麼,物種之上是什麼,生命之上是什麼;什麼是可見的和不可見的;什麼產生了甜和苦,什麼是味覺,什麼是死亡,什麼對漁夫有用;鞣皮匠、製革匠、洗染匠、鐵匠和木匠都應該知道什麼;什麼該放在廚房、地窖和花園,什麼屬於時間;獵人知道什麼,登山者知道什麼;什麼有助於旅行者,什麼適合慣於久坐的人;戰爭需要什麼,什麼帶來了和平;什麼形成了教士和俗人;每一聲呼喊起到了什麼作用,每一聲呼喊是什麼;上帝是什麼,撒旦是什麼;什麼是毒藥,什麼是解藥;女人體內有什麼,男人體內有什麼;什麼使婦女區別於處女;使黃區別於白,白區別於黑,紅區別於淡黃;在世間萬物中,為什麼這有一種顏色,那有一種顏色;為什麼短,為什麼長;為什麼成功,為什麼失敗。這種知識在哪裡才能普遍地適用於一切事情。
這段引語直接把我們引入了帕拉塞爾蘇斯的經驗主義的奇異的源頭。我們把他當作是一個有旅行者陪伴的在路上流浪的學者;他去拜訪那個作為首席的醫學權威並且知道所有用於治癒傷口和止血的咒語的鄉村鐵匠。他從獵人和漁夫那裡聽到了關於陸地和水中生物的奇妙故事;聽說了西班牙的樹鵝在腐爛以後變成了烏龜,還聽說了葡萄牙的風有增殖的力量,它可以在一捆放在木樁上的稻草中生出老鼠。[7]擺渡者講述了引起神秘的“水的哭泣和回聲”的洛林的故事。[8]像人一樣動物也會生病和治病,而且山裡人甚至還講過金屬的病,講過銅的麻風病等等。[9]所有這些醫生們都應該知道。他還應該知道自然的奇蹟以及微觀世界與宏觀世界的奇妙的一致性,不僅與可見的宇宙,而且與不可見的宇宙的神奇與神秘相一致。我們立即就能看到這些神秘之一——美人魚,一種神秘的生物,一半來自民間傳說,一半來自帕拉塞爾蘇斯鍊金術的學說,正如他與“交換”和“變形”的聯繫所表明的那樣。據他所說,美人魚們居住在血液中,因為血液是靈魂的遠古居所,我們可以推測,美人魚是一種有生命的動物。她在本質上是一種活躍的精神的變體,在14世紀和15世紀,她被描述成一種女妖。遺憾的是我必須避免對這個怪物的進一步探究,因為那將會把我們引入對鍊金術的深入思考之中。
現在讓我們回到主題——帕拉塞爾蘇斯所構想的醫生的科學。那本《評論書》指出,醫生能“在人體外面就能看見並知道一切疾病”,[10]而且“醫生應該從外部事物著手,而不應該從人著手”。[11]“因此,醫生從眼前所見的事物入手,從眼前的事物入手他可以看到他背後的事物。即是:他從外部的世界看到了內部的世界。只有外部世界才能給人關於內部世界的知識;沒有它們,就無法瞭解內部的事物。”[12]這段話的意思是醫生從其他的明顯與人無關的自然現象中所獲得的有關疾病的知識比從病人本身獲得的更多,而且最重要的是從鍊金術中獲得的。帕拉塞爾蘇斯說:“如果他們不懂那個,那麼他們就不知道治病的秘方。如果他們不懂得銅是由什麼構成的,不知道硫酸是怎樣產生的,那麼他們就不知道是什麼引起了麻風病。如果他們不知道是什麼使鐵生鏽,那麼他們就不知道是什麼導致了潰瘍。如果他們不懂得是什麼造成了地震,那麼他們就不知道是什麼引起了瘧疾。外部的事物講授並揭示了導致人類疾病的原因,而人自己不能揭示自己的病因。”[13]
後來,這位醫生清楚地從金屬的疾病中辨認出人類正在經受何種疾病的痛苦。無論如何他必須是一個煉金術士。他“必須使用鍊金術的科學,而不是達蒙比利埃學派的粗製濫造的謬論”,後者是“豬寧可去吃垃圾也不願意去聽的汙穢的廢話”。[14]他必須知道元素的健康與疾病。[15]因為“木頭、岩石和草的物種”與人類有著共同之處,他也必須瞭解它們。例如,黃金就是人體中的一種“自然的鎮靜劑”。[16]不僅有“外部的鍊金術的技藝”,而且有“微觀世界的鍊金術”,消化過程就是這樣。按照帕拉塞爾蘇斯的觀點,胃是腹中的煉金術士。醫生必須要知道鍊金術才能配製他自己的藥,特別是秘方的配製,例如金酒、拉比藥酒、循環藥酒和埃裡希藥酒等等。[17]帕拉塞爾蘇斯和往常一樣,在這裡跟自己開了個玩笑,因為他“不知道怎麼辦”,但是在提到學院派的醫生時他說:“你們全都是胡言亂語,使你們自己成為奇怪的字典和詞彙。如果不被牽著鼻子,就沒有人能認得他們,人們拿著莫名其妙的術語到藥店去買藥,而此時他們自己的花園裡還有更好的藥。”[18]在帕拉塞爾蘇斯的療法中,尤其是在治療精神病的時候,秘方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在這些秘方中,”帕拉塞爾蘇斯說,“凝灰岩變成了紅鋯石,赤褐石變成了雪花石膏,燧石變成了石榴石,泥土變成了高貴的藥丸,沙子變成了珍珠,蕁麻變成了甘露,獸爪變成了鳳仙花。對事物的描述就存在於此,醫生應該在這些事物中為自己打下良好的基礎。”[19]帕拉塞爾蘇斯在結束語中大聲疾呼:“普林尼真的從來沒有證實過什麼嗎?那麼他到底寫了些什麼?他從煉金術士那裡聽說了什麼。如果你不知道這些事,也不知道這些事是什麼,那麼你就是個庸醫!”因此,醫生必須懂得鍊金術,這樣才能通過與礦物的疾病的類比來診斷出人的疾病。最後,他自己是鍊金轉化過程的主體,因為他是通過這一過程才“成熟的”。[20]
這段難懂的評論再次提及了那個神秘的學說。按照我們的理解,鍊金術不是一個簡單的化學過程,而更多的是一個哲學過程,是一種特殊的瑜伽,因為瑜伽也探索去帶來一種精神的轉化。出於此種原因,煉金術士把他們的轉變和教會的轉化象徵主義聯繫了起來。
醫生不僅必須是煉金術士,而且還是占星家,[21]因為知識的另一個源泉是“天空”。帕拉塞爾蘇斯在他的《誤醫的迷宮》中說,天上的星星一定是“成雙成對地在一起的”,醫生必須“通過星星推斷天空的判斷”。[22]如果缺乏這種用占星術進行解釋的技藝,那麼這個醫生只是一個“冒牌貨”。天空並不只是宇宙間的天空,而是一種實體,是人體的一部分或內容。“哪裡有此實體,哪裡就有鷹之群集。哪裡有醫學,哪裡就會醫生聚會。”[23]天體是占星的天空的物質等價物。[24]由於占星的星座使診斷疾病成為可能,因此它也預示了療效。在這個意義上,可以認為天空包含著“醫學”。醫生們聚集在天體的周圍,就像蒼鷹圍繞著屍體一樣,正如帕拉塞爾蘇斯用一個令人不快的比喻來說明的那樣,因為“自然之光的死屍”躺在天空中。換句話說,天體就是“自然之光”的光源,這不僅在帕拉塞爾蘇斯的著作中,而且在他的全部思想中扮演著最重要的角色。依我看來,這種直覺的概念是一種極具歷史重要價值的成就,基於這一點,沒有人會嫉妒帕拉塞爾蘇斯的不朽名聲。他對他同時代的人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對後來的神秘主義思想家產生了更大的影響,然而一般而言它對哲學特別是對知識的理論的重要性卻還沒被揭示出來。它的全面發展還有待於未來。
醫生應該學習去了解這個內部的天空。“因為如果他僅從外部瞭解天空,那麼他只是一個天文學家或占星術家;但是如果他在人的體內建立了天空的規律,那麼他就瞭解了兩個天空。現在這兩個天空給醫生提供了關於上部領域的影響的部分知識。為了能使醫生了解人體內的降交點,瞭解白羊座和極點,以及他的子午線,他的東方和西方,這(部分?)必須完美無缺地展現在醫生面前。”“我們從外部世界瞭解到了內部世界。”“這樣,人體內有空間,就像天空一樣。但是這個空間並不是一個而是兩個。因為那隻把光明與黑暗分開,天與地分開的手把從上面拿來的天空中所包含的一切裝進了人的皮囊之中,在下面的微觀世界中也同樣去做。出於此種原因,外部的天空就是內部的天空的指南。那麼不知道外部世界的人能成為一位醫生嗎?因為我們生活在展現在我們眼前的同一片天空裡,然而我們體內的天空卻不在眼前,而是在我們眼睛的背後,因此我們無法看到它。誰能看透人的皮膚呢?沒人可以。”[25]
我們不知不覺地想起了康德的“我頭頂的星空”和“我內心的道德法則”——從心理學的角度講,那種“直截了當的規則”取代了斯多葛派學者海瑪門尼(星星的衝動)。毫無疑問,帕拉塞爾蘇斯受到了何米狄克的“上面的天與下面的天”思想的影響。[26]在他的內部的天空的概念裡,他瞥見了一種永恆的原始意象,它根植於他自己和所有人的心中,並且在任何時間和任何地點都會重現。“在每一個人的體內,”他說,“都有一個特殊的完整無缺的天空。”[27]“腹中的胎兒就已有了自己的天空。”“由於偉大的天空的存在,嬰兒在出生時就帶上了它的印記。”[28]人類有“父親在天上,也有父親在空氣中,他是在空氣和天空中獲得生命的孩子”。在天空和我們的體內都有“乳腺”。“銀河穿過腹部。”[29]南北兩極與黃道天宮在人體內也有。他說:“醫生必須認識行星的星位、聯合、升高等現象,而且他必須理解和懂得所有的星座。如果他從外部瞭解了天父體內的這些內容,那麼即使人類的數量如此巨大,他也隨即就可以瞭解存在於人體內部的這些內容,還可以瞭解到在哪裡可以找到天人的和諧,找到健康、疾病、初始、結束和死亡。因為天即是人,人即是天,所有的人就是一個天,而天僅僅是一個人。”[30]“天父”是星空本身。天空是最大的人,“天體的主體”是“最大的人”的個體的代表。“現在,人不是由人所生,因為第一個人沒有祖先,而是被創造出來的。被創造的事物長出了生殖器,生殖器創造了人,人保留了生殖能力。由於保留了生殖能力,他必須通過天父而不是自己才能領悟,因為他被皮膚所包裹(沒有人能看穿皮膚,他體內的活動也無法看到)。雖然外部的天空和他體內的天空是一體的,但是卻分為兩個部分。甚至天父和天子也分為兩半(神性的不同方面),因此,只有一個實體(它有兩個方面)。無論是誰,只要瞭解了其中之一,也就瞭解了另一個。”[31]
天父——“最大的人”——也會生病,這就使醫生能夠對他的人類作出診斷和預測。帕拉塞爾蘇斯說,天空是它自己的醫生,“就像狗能醫治自己的傷口一樣”。[32]然而人卻不是這樣。因此他必須“在天父身上找到全部疾病和健康的位置,並且記住這個器官屬火星,那個器官屬金星,還有一個屬月亮”等等。[33]這明顯地意味著醫生必須按照天父或天空的情況來診斷疾病與健康。星辰是重要的病因論的因素。“現在所有的傳染病都從星星開始,隨即通過星星傳染了人類。這就是說,如果天空想要這樣做,它就會開始傳染給人類。現在天空並沒有進入人的內部——我們不應該對此胡說八道——但是由於上帝之手的安排,人體內的星星從外部複製天空,創始並賦予生命的事物,繼而在人體內部進行發展。這就像陽光透過玻璃杯和月光照在大地上一樣:但是這並不傷人,既不腐蝕他的身體,也不引起疾病。因為,就像陽光照耀大地一樣,星星進入人體,它們的光線對人毫無傷害。危害是主體造成的,而不是光線。這些主體是造成天父本質的微觀世界星體的主體。[34]星體的主體與前面提到的天體的主體或星星所指相同。帕拉塞爾蘇斯在另一篇文章中說“疾病來自於天父”[35]而不是人類,就像蛀蟲不是來源於樹木一樣。
人體內的星星不僅在診斷和預測疾病時非常重要,對於治療也很重要。“從這裡就顯露出為什麼天空對你不利,也不會在醫術上指引你,以至於你一事無成的理由:天空必須在醫術上指引你。因此,技藝就存在於此(天空)。不要說蜜蜂花對於子宮有好處,或者馬鬱蘭對大腦有好處:無知的人才這樣說。這類物質存在於水星和月亮之中,如果你希望它們對於你的主張起作用,你必須要有一個有利於你的天空,否則將不會有任何結果。在這裡就出現了那種醫學界普遍存在的錯誤:僅僅是開藥方抓藥,如果藥物起作用,那麼就有效。任何一個青年農民都可以做這件事,根本不需要阿維森納和蓋倫。”[36]帕拉塞爾蘇斯說,當醫生把星體的主體即生理上的土星(脾臟)和木星(肝臟)與天空正確地聯繫在一起的時候,他就“走在正途之上”。“因此,他應該知道怎樣讓天空的火星和體內的火星(“星體的主體”)相輔相成,還應該知道怎樣使它們結合與統一。這是自從有了第一個醫生以來到我為止還從未有人做出研究的核心問題。這樣就可以理解為什麼藥劑必須在星星上製作,必須成為天上之物,因為天上的星星帶來了疾病和死亡,但是也可以使一切變好。現在,如果要做什麼事的時候,不能離開星星去做這件事。如果和星星一起做,那麼在天空製出並準備好藥劑的同時,一切準備工作也應該完成。”醫生必須“根據星星來辨認藥物的種類,因此星星就有了上下之分。既然醫學離開了天空就不起作用,那麼醫學必須由天空來指導”。這就意味著星星的影響必然指導鍊金的過程和秘藥良方的配製。“天空的做法教會了鍊金爐中火的使用與控制。藍寶石中的力量是經由熔解、凝結和定形的過程來自於天空。”[37]關於醫學的實際運用,帕拉塞爾蘇斯說:“醫學在於星星的意志之中,為星星所引導和指點。屬於大腦的東西被月亮引向大腦;屬於脾臟的東西被土星引向脾臟;屬於心臟的東西被太陽引向心臟;同樣,腎臟由水星來指引;肝臟由木星來指引;膽汁由火星來指引。不僅以上這些(器官)的情形是這樣,而且所有其他的無法在此提及的器官也都是這樣。”[38]
疾病的名稱也同樣應該與占星術相互關聯,解剖也應該是這樣。對帕拉塞爾蘇斯來說,解剖意味著人的天體物理學結構,是一種“與世界的機器的和諧一致”,與維薩裡對它的理解根本不同。僅僅切開人體是不夠的,“就像一個農民在看一部詩集”。[39]在他看來,解剖意味著某種與分析相似的事。因此他說:“魔法就是解剖的醫術。魔法分解了醫學的身體。”[40]但是,解剖學也是一種對人天生的原始知識的重新喚起,這種原始知識是通過自然之光展現給他的。在他的《誤醫的迷宮》中,他說:“魔鬼需要花多少力氣和辛苦才能把解剖從人的記憶中抹掉,使人忘記這種高貴的技藝,並將人引入徒勞的想象和沒有技藝的災禍之中,這將毫無結果地消磨掉人在世上的時間!因為人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不愛……但是具備了理解之心的人將去愛、去觀察、去發現。”[41]
帕拉塞爾蘇斯認為應該按照天宮黃道和行星來選擇疾病的名稱,例如天獅宮、人馬宮、火星等等。但是他自己卻很少堅持這一原則。他經常忘記他對一些事物是如何命名的,於是他又會給它取一個新的名字——這給我們在理解他的著作時平添了很多困難。
因此我們發現,對帕拉塞爾蘇斯而言,病因論、診斷、預測、治療、疾病分類學、藥理學、製藥學以及——最後的但並不是最不重要的(一點)——每天醫學治療的危險都直接與占星術有關。他告誡他的同行:“你們所有的醫生必須注意,你們要了解幸運和災禍的原因:如果你們還不能做到這一點,那麼你們就不要從事醫學工作。”[42]這就是意味著,如果從病人的星象上看出了不好的跡象,那麼這個醫生就有了機會使自己成為稀有的人才——一個在那些野蠻時代非常受歡迎的人,此種情況我們從偉大的卡丹博士的職業生涯中也可得知。
但是,僅是煉金術士和占星家是不夠的,醫生還得是哲學家。帕拉塞爾蘇斯說的“哲學”意思是什麼呢?他所理解的哲學與我們的物質的概念毫不相干。對他而言,哲學是某種我們所說的“玄妙的”東西。我們一定不要忘記帕拉塞爾蘇斯是一個貨真價實的煉金術士,他所實踐的“自然哲學”與思想的關係遠不如與“經驗”的關係那樣密切。在鍊金術的傳統裡,“哲學”、“智慧”和“科學”的實質是一樣的。儘管它們被作為抽象的概念來看待,但是它們總是被人們以某種奇怪的方式想象成準物質的或至少是被包含於物質之中的,[43]並根據相應的物質對其加以命名。因此它們以水銀或水星、鉛或土星、金或非普通之金、鹽或智慧之鹽、水或永恆之水等形式出現。這些物質都是秘方,哲學也和它們一樣是一種秘方。在實踐中,這就意味著哲學似乎隱匿於物質之中,也可以在物質中發現。[44]很顯然我們涉及了心理學的投射問題,那就是一種在帕拉塞爾蘇斯的時代仍然佔據著優勢的原始思想狀態,其主要特徵是主體與客體的無意識的一致性。
這些作為鋪墊的解釋可以幫助我們理解帕拉塞爾蘇斯的質疑:“哲學之外的本質是什麼?”[45]“哲學”既屬於人,又在人之外。它像一面鏡子,這面鏡子由四個元素組成,因為微觀世界就反映在這四個元素之中。[46]可以通過微觀世界的“母親”,[47]即元素的“物質”來瞭解它。實際上有兩種“哲學”,分別與較高的領域和較低的領域相關。較低的哲學與礦物有關,較高的與星星有關。[48]他以此來說明天文學,通過天文學我們可以看到在哲學與“科學”之間的分界線是多麼細微。當我們被告知哲學與地球和水有關,天文學與空氣和火有關的時候,這條分界線就很清楚了。[49]“科學”與哲學一樣先天就存在於一切生物中;因此梨樹結梨僅僅是由於它本身的科學。科學是一種隱藏在自然中的“影響”,人們需要“魔法”來揭示這種秘方。“其他的一切都是隻能產生幻想的無益的錯覺和愚蠢的行為。”“科學”的禮物應當被“從鍊金術方面提高到頂峰”,[50]也就是說它應該像化學物質一樣被蒸餾、昇華並精細分析。如果“自然的科學”不屬於醫生,“你只能哼哼哈哈,除了滿口胡言亂語以外什麼也不知道”。[51]
因此,哲學也包含實踐的工作這並不使人感到驚奇。“哲學中包含著知識、整個的球體,這是通過實踐而獲得的。因為哲學只是實踐的圓球或球體……哲學講授了陸地上的和水中的事物的力量與性質……因此關於哲學,我將告訴你,就像塵世中有一位哲學家一樣,人體內也有一位哲學家。一個是陸地的哲學家,另一個是水的哲學家”,等等。[52]於是,就像人體內有一位“煉金術士”一樣,人體內也有一位哲學家,他是我們所聽說的腸胃。同樣的哲學化的功能也可以在塵世中發現,並能夠被從中“抽取出來”。文中提到的“實踐的球體”指的是對於球形的物質或物質的根源及秘方物質的鍊金術式的處理;因此,哲學從本質上講是一個鍊金術的過程。[53]對帕拉塞爾蘇斯來說,哲學認知實際上是事物本身的一種活動,因此他將其稱為一種“Zuwerffen”:事物把它的意義“投”向人。“樹……不(藉助)字母表而給樹命名”;它說出它是什麼以及包含什麼,就像那些內部有自己“天空的判斷”的星星所做的那樣。因此,帕拉塞爾蘇斯可以斷言正是由於人體內的“Archasius”[54]才“使自己接近了科學和思考”。[55]的確,他非常謙卑地承認:“人依靠自己或通過自己發明瞭什麼?還不足以用來修補一條褲子。”[56]除此之外,不少醫學的技藝也都是“由魔鬼和妖精揭示的”。[57]
我並不想把引文堆積於此,但是從這些文字中可以清楚地看到醫生的“哲學”本質是醫病的秘方。可以預見帕拉塞爾蘇斯是魔法和神秘技藝,即“蓋巴爾”的一個偉大的崇拜者。他說,如果醫生不懂魔法,那麼他就是“醫學界中較多地傾向於欺騙而遠離真理的善意的瘋子”。魔法既是校長又是教師。[58]相應地,帕拉塞爾蘇斯製作了很多護身符和封印,因此,如果他因為使用魔法而聲名狼藉的話,那麼其中部分的原因還是來自於他自己的過錯。在談到未來的醫生時——這種對未來的關注是很有特色的——他說:“他們將會成為風水師,他們將會成為被佔有者,他們將成為生基,他們將成為煉金術士,他們將具有第五種存在。”[59]鍊金術的化學夢想實現了,而且正是帕拉塞爾蘇斯預見了化學命中註定會在今天的醫學中所扮演的角色。
在我把全部的評論進行概括,從而作出結束語之前,我想強調一下他在治療中的一個非常重要的方面,也就是精神療法方面。帕拉塞爾蘇斯仍然使用古代的“用魔法治療”疾病的技藝,在埃伯斯編的古代文獻中就給出了許多古埃及使用此法治病的極好的例子。[60]帕拉塞爾蘇斯把這種方法稱為理論。他承認有一種本質的治療理論和一種本質的病因理論,但是他馬上又補充說:“治療理論和病因理論都隱藏在一起而不能分離。”醫生必須對病人說的話將依賴於他自己的本質:“他必須是一個純粹而完備的人,否則他就什麼也不能發現。”自然之光必須給他指導,即他必須憑著直覺去進行,因為只有憑藉這個啟示他才能夠懂得“自然的教科書”。因而那種“醫學的理論”必須出自上帝之口,因為醫生和他的藥物都是上帝創造的,[61]如同神學家從《聖經》中獲取真理一樣,醫生從自然之光中獲得真理。真理是一種“宗教的醫學”。他給出了一個關於應該如何去實踐以及如何向病人說明病情的例子:“或者一位水腫病人說他的肝發冷等等,因此這些情況可能是水腫。這些原因太瑣碎了。但是,如果你說致病原因是一種流星的精液,它變成雨,從天上落下,從中腹進入下腹,因而那精液就變成了潺潺的流水、池塘、湖泊,那麼你就抓住了問題的所在。這正如你看到一個萬裡無雲的天空:突然出現了一絲雲,它逐漸增長、變大,不到一小時,大雨、暴風雨、陣雨等等就來臨了。這就是已經在前文提到過的,我們應該如何建立有關疾病的醫學的基礎理論。”[62]人們能夠看到這種說法對病人產生了多少暗示性的影響:氣象學中有關降雨的聯想使人體的閘門立即打開,腹水傾流而出。這樣的心理刺激甚至在治療器官的疾病時的作用也是不可低估的。我相信這位大師的不止一次的奇蹟般的治療都可以追溯到他的這個絕妙理論。
關於醫生對於病人的態度,帕拉塞爾蘇斯有很值得讚許的主張。我意欲從《論墮落者》[63]中引用一些他對此問題的精彩論述來作為總結。“首先,醫生必須具有憐憫之心。”“沒有愛就沒有技藝。”“除非上帝把仁慈帶給了貧困的人”,否則醫生和醫學“都毫無意義”。技藝是通過“愛的勞動”獲得的。“因此,醫生必須按照上帝的旨意將全部的憐憫與愛全部獻給人類。”憐憫是“醫生的導師”。“我在主之下,主在我之下,在我的職責以外我在他之下,在他的職責以外他在我之下。因此我們從屬於對方的職責,而且在這種愛之中我們從屬於對方。”醫生所做的並不是他的工作:他是“大自然付諸工作的一種方式”。“即使我們沒有播種,(醫學)也自行生長,破土而出。”“這種技藝的實踐存在於心靈中:如果你的心靈虛偽,那麼你心中的醫生也將是虛偽的。”“別讓他與不顧一切的魔鬼一起說:這是不可能的。”他應該相信上帝。“因為很快芳草與樹根都會與你談話,在它們之中將存在著你需要的力量。”“醫生已經分享了特約賓客沒有出席的盛宴。”
我的演講到此結束。如果我成功地使你們對這位被其同時代的人恰當地稱為“醫學界的路德”的名醫的奇特人格和精神力量至少有了一點兒印象的話,我將不勝滿足。帕拉塞爾蘇斯是文藝復興時代的偉大人物之一,也是其中最難以理解的一位。雖然他已經逝世400年了,但是他對我們來說仍是一個謎。
[1][本文最初是作者於1941年9月7日在巴塞爾舉行的自然研究協會的年會上為了紀念帕拉塞爾蘇斯逝世400週年而為瑞士醫學歷史與自然科學協會所作的演講;發表名為“作為醫生的帕拉塞爾蘇斯”,載於《瑞士醫學週刊》(巴塞爾),LXXXI(1941):40,1153—1170;再版在《帕拉塞爾蘇斯:關於醫生和哲學家提奧弗拉斯特的兩篇演講》(蘇黎世,1942)中。另一篇來自於《帕拉塞爾蘇斯》的文章出版在Coll的第13卷。“帕拉塞爾蘇斯作為一種精神現象”與榮格的序言在《帕拉塞爾蘇斯》中。——英編者]
[2]至少在原則上不是。然而他卻有力地否定了各種迷信對占星術的濫用。
[3]《康拉德·格斯訥書信集》,《論哲學家、醫生三卷書》(蘇黎世,1577),卷2,v-y。
[4]亞當·馮·博登施坦因是《長壽》的編輯,也是帕拉塞爾蘇斯在巴塞爾的學生。
[5]帕拉塞爾蘇斯在“大異端”中提到過指控。參見施特倫茨主編的《評論書》的序言,第18頁。
[6]《評論書》,第105頁。[我很感謝盧埃林博士為引自帕拉塞爾蘇斯的話語所做的翻譯。——英編者]
[7]《水銀之書》,胡塞爾編輯,第534-535頁。他宣稱他親眼看出了樹鵝變化的情形。
[8]《論墮落者》,胡塞爾編輯,卷I,第595頁。
[9]《評論書》。空氣的腐蝕是鍊金術中的一個有名的觀念。參見《浮士德》第二部分:“只有鏽才使錢幣有了價值。”
[10]同上,第33頁。
[11]同上,第39頁。
[12]《評論書》,第53頁。
[13]同上,第35頁。
[14]《誤醫的迷宮》,胡塞爾編輯,卷I,第272頁。
[15]同上,第269頁。
[16]同上,第270頁。
[17]《關於精神的病症》,胡塞爾編輯,卷I,第二部分第六章,第506頁。
[18]《評論書》,第32頁。
[19]同上,第65頁。
[20]同上,第80-83頁。
[21]帕拉塞爾蘇斯沒有真正地區分天文學與占星術。
[22]《誤醫的迷宮》,胡塞爾編輯,卷I,第二章,第267頁。
[23]同上。
[24]《評論書》,第50頁:“天空和體內的星星純淨地、自由自在地飄移,它們具有一種看不見的影響力,就像秘方一樣。”
[25]《評論書》,第52頁。
[26]帕拉塞爾蘇斯當然知道中世紀鍊金術的古典權威著作《翠玉錄》及其正文:“處於下面的事物與處於上面的事物相像。處於上面的事物與處於下面的事物相像。這樣天地一體的奇蹟就實現了。”
[27]《評論書》,第56頁。
[28]同上,第57頁。
[29]同上,第48頁。參見“關於星辰之物”,《論神奇殘簡》(胡塞爾編輯,第I卷,第132頁)中的描述:“天空是一種精神和一種水汽,我們就像鳥兒一樣生活在其中。天空不僅由星星、月亮等組成,而且我們體內的星星和這些存在於我們體內而我們卻看不見的東西也組成了天空……天空是雙重的,即外部的天空和體內的天空,這兩者是相同的,而身體與天空卻不相同……人類的力量來自於上面的天空,他的全部力量存在於其中。由於外部天空可以是虛弱或強壯的,因而體內的天空也是這樣……”
[30]《評論書》,第56頁。
[31]《評論書》,第55頁。
[32]同上,第60頁。
[33]同上,第54頁。
[34]《評論書》,第48頁。
[35]同上,第73頁。
[36]同上,第72頁。
[37]《評論書》,第77頁。
[38]同上,第73頁。
[39]《誤醫的迷宮》,胡塞爾編輯,卷I,第四章,第270頁。
[40]同上,第277頁。
[41]同上,第278頁。
[42]《評論書》,第67頁。
[43]這就是煉金術士所使用的奇特卻又典型的語言,例如,“身體是科學之所在,把科學聚集在一起”,等等。(米利烏斯,《哲學改革》,第123頁)
[44]《十世紀》中談到了思想選萃。相關的章節中寫道:“那些坐在幼發拉底河邊的人是占星術士,他們對觀星和對星星作出判斷很有技巧,他們最先完成了思想選萃。”這些幼發拉底河兩岸的居民很可能是塞巴人或哈蘭尼特人,由於他們博學的活動,亞歷山大學派的許多科學著作才流傳到了我們手中。在這裡,就像在帕拉塞爾蘇斯那裡一樣,鍊金術的轉化與星星的影響聯繫在一起了。同一段文字說道:“那些坐在幼發拉底河岸的人在較高的軀體的幫助之下把臃腫的身體轉化為簡單的表象。”(1622年《化學講壇》卷V,第144頁)請將“思想選萃”與帕拉塞爾蘇斯所說的Archasius的“吸引了科學與慎思”相比較。見本文第39節。
[45]《評論書》,第26頁。
[46]同上,第27頁。
[47]同上,第28-29頁。
[48]同上,第13-33頁。
[49]同上,第47頁。
[50]《誤醫的迷宮》,胡塞爾編輯,卷I,第六章,第273頁。
[51]同上。
[52]《醫學拾零》,胡塞爾編輯,卷I,第142頁。
[53]從這方面看,帕拉塞爾蘇斯也是一位保守的煉金術士,因為,即使在遠古時代,那種四重的鍊金術的程序就被稱為“把哲學分為四個部分”。
[54]Archasius可能與Archeus(丹皮爾:《科學史》中譯本〈上〉p.177譯作“生基”)相同,意思是生命的溫暖,也被稱為Vulcan(火神)。它看起來好像處於腹中,在這裡它照顧消化和生產“食品”,就像Archeus terrae(大地生基)生產金屬一樣。這是塵世中的煉金術士,他控制了“山中的礦物之火”。見《自然的變異》,胡塞爾編輯,卷I,第900頁。
[55]《長壽》,博登施坦因編輯,卷I,第九章,第26頁。
[56]《評論書》,第98頁。
[57]《論足痛風》,胡塞爾編輯,卷I,第541頁。
[58]《誤醫的迷宮》,胡塞爾編輯,卷I,第九章,第277頁。
[59]《評論書》,序言,第21頁。
[60]G.埃伯斯、E.帕貝羅斯:《論古埃及神秘醫書》。
[61]上帝對醫生的愛超過了對任何學者的愛,因此醫生應當忠誠,而不應該是“戴著面具的人”(《評論書》,第95頁)。
[62]《誤醫的迷宮》,胡塞爾編輯,卷I,第八章,第276頁。
[63]胡塞爾編輯,卷I,第589頁。
第二部分
歷史背景中的西格蒙德·弗洛伊德
紀念西格蒙德·弗洛伊德
歷史背景中的西格蒙德·弗洛伊德
用歷史的觀點來評價一個在世的人總是一件棘手而危險的事。但是如果這個人的畢生事業和思想體系像弗洛伊德那樣形成了一個獨立的整體,那麼至少衡量他的重要性以及歷史對他影響的程度還是有可能的。在今天,可能每一個受過教育的外行都知道他的教義的基本原理。他的教義的分支並不是沒有止境的,而且也不包括任何產生於其他科學領域的外來元素;它只是基於一些明顯的排除了一切其他因素的原則,支配並貫穿他的全部思想實質。此外,此教義的創始人將它與他的“精神分析”法結合在一起,從而使它成為一種可以被恰當地稱為絕對論的嚴格的系統。另一方面,那種對這個理論的特別強調使它成為一種奇異而又獨特的現象,與其哲學和科學的背景相對立。這個理論沒有與其他同時代的概念相融合,它的作者也沒有作出任何自覺的努力來使它與歷史上的前輩聯繫在一起。一種時時與自主觀的術語相聯繫的奇特術語學使這種孤立的印象變得更加深刻。就表面跡象而論——弗洛伊德願意這樣——這個理論就像是在這位醫生的診療室中獨立地發展,並且除了他本人以外不受任何人歡迎,是一根紮在“學院的”科學的肉中的刺。然而,即使是最原始、最孤立的見解也不會從天而降,而是從一張客觀的思想網絡中生長出來,無論所有同時代的人對此是否承認,這張網都把他們綁在了一起。
弗洛伊德之前的歷史條件使一種與他自己一樣的現象成為必然。他的教義的基本原則——性壓抑——無疑是這種歷史條件的產物。像同時代偉大人物尼采一樣,弗洛伊德也是維多利亞時代末期的人。儘管事實上這一時代和盎格魯-撒克遜時代一樣具有顯著的日爾曼和清教國家的特徵,但是這個時代在陸地上從來就沒有一個恰當的名稱。維多利亞時代是一個壓抑的時代,一個拼死也要用無休止的說教在資產階級的尊嚴的框架中維持虛弱的理想生存的時代。這些理想是中世紀集體的宗教思想的最後一個分支,不久之前它已經被法國啟蒙主義運動和跟著發生的革命嚴重地動搖了。與它相聯繫的政治領域中的古老真理也已經變得空洞無物,瀕臨崩潰。徹底的顛覆還為時尚早,因此阻止基督教中世紀全面消亡的瘋狂行為貫穿於整個19世紀。政治革命被撲滅,道德自由的嘗試被中產階級的輿論挫敗,18世紀後期的批判哲學到頭來也成了一種改頭換面的、用中世紀模式的系統思想來把握世界的企圖。但是,在19世紀的進程中,啟蒙主義慢慢地突圍而出,尤其是在科學唯物主義和理性主義的形成方面。
這就是弗洛伊德生長的子宮,它的精神特徵按照預先註定的輪廓將他塑造成形。正像18世紀的人們那樣,他有一種理性地解釋一切的激情;他最喜歡的一句格言是伏爾泰的“壓倒無恥”。他總是以一種特有的滿足指出水晶中的瑕疵;所有複雜的精神現象,如藝術、哲學和宗教,全都成為他的猜疑對象,看起來“只是”性本能的壓抑罷了。弗洛伊德對已經接受的文化價值所持的這種本質上的消極和否定的態度,是由他以前的歷史條件造成的。他看到了他的時代促使他看到的東西。這很明確地表現在他的著作《幻想的未來》中,他在書中勾畫了一幅與唯物主義時代的偏見完全一致的宗教的畫面。
弗洛伊德的負面解釋的革命激情來源於那個歷史事實,即維多利亞時代偽造了其文化中的價值,目的是為了製造一箇中產階級的世界觀,在所有使用的偽造手段之中,宗教——更確切地說,壓抑的宗教——扮演了主要的角色。弗洛伊德著眼的正是這種虛假的宗教。他對人的看法也是這樣:人的有意識的品質,人被理想偽裝的面貌都處在一種相應的黑暗背景中,也就是說,處於一種被壓抑的嬰兒性慾的基礎上。每一種積極的天賦或創造性的活動都取決於某種嬰兒的負量,這與一句唯物主義的名言相一致:“人即人所食。”
這種關於人的概念,從歷史的角度考慮,是對在明亮的光線下觀察萬物,卻秘密地描述這一切的維多利亞時代的傾向的對抗反應。這是一個精神“觀望”的時代,它最後產生了尼采,逼迫他用槌子進行哲學研究。因此在弗洛伊德的教義裡,他不認為人類生活中的倫理動機是決定的因素,這也是合乎邏輯的。他根據傳統道德來看這些動機,他有理由假設,如果不是有一兩個脾氣暴躁的創始人已經發明瞭這些保護他們免受陽痿之苦的戒律,這種傳統道德不會以這種形式存在,或者根本就不曾存在。從那以後,這些清規戒律很不幸地在每一個人的超我中留存了下來。這種奇怪的蔑視的觀點對於這種歷史事實是一種公正的懲罰。這種歷史事實是維多利亞時代的倫理觀——只不過是傳統的道德和壞脾氣的教師世界的創造。
如果以回顧性的方式把弗洛伊德看作是新世紀憎恨舊世紀(包括它的幻覺、它的偽善、它的半真半假的陳述、它的虛假矯飾的情感、它的病態的道德、它的乏味的偽宗教信仰以及它卑劣的趣味)的典型代表,那麼,在我看來,他比人們所稱道的新方法和新真理的使者還要偉大得多。他是打破過去羈絆的偉大的破壞者。他把我們從一個有著陳腐習俗的世界的不健康的壓迫中解放了出來。他說明我們的父母所堅信的價值可以怎樣用一種迥然不同的感覺來理解:例如,那種只為兒女生活的父母,或者終生崇拜他的母親的品格高尚的兒子,或者完全理解她的父親的理想的女兒,這些不過是情感的欺騙。先前,這些情況被毫不懷疑地接受了,但是,自從弗洛伊德把那種令人厭惡的亂倫情結的思想放在餐桌上作為討論的話題,就激起了有益健康的質疑——儘管出於健康的原因,這種質疑不應走得太遠。
性理論應該被當作對我們當代心理學的一種負面的批評來正確地理解。如果我們知道他的性理論中的主張所反對的是怎樣的歷史侷限,那麼,對這些甚至是最令人厭煩的主張,我們也能甘心接受。一旦我們知道,為了使19世紀的美景不被擾亂,19世紀是怎樣把自然的事實完美地曲解為感情的和道德的品格,我們就可以理解弗洛伊德所主張的嬰兒在吃母乳的時候便已經歷了性慾的含義——這一說法引起了最大的騷動。這個解釋使人們對給吃奶的孩子的那種眾所周知的無辜,也就是母子關係,產生了懷疑。這就是他的主張的全部要點——它是向“神聖母愛”的心靈射出的一顆子彈。母親生孩子這個事實不是神聖的而僅僅是自然的。如果人們說它是神聖的,那麼人們就會強烈地懷疑某種非常不神聖的事情已經被它掩蓋起來了。弗洛伊德曾大聲說出了“它的後面是什麼”,但他只是不合時宜地抹黑了嬰兒而不是母親。
從科學上來說,嬰兒性慾理論幾乎沒有什麼價值。無論我們說毛蟲吃葉子時獲得的是普通的快感還是性慾的快感,這對毛蟲來說都是一回事。弗洛伊德的歷史貢獻並不包含在專業科學領域中的這些解釋得故弄玄虛的錯誤中,而是存在於這個使他的名望得以無可非議地被建立起來的事實之中,也就是說,就像一位《舊約全書》的先知一樣,他打破了虛偽的幻想,並且無情地把同時代的精神的腐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無論何時,只要他進行一種痛苦的歸納(把19世紀的上帝解釋為一個光輝的父親的形象,或者把唯利是圖解釋為嬰兒排洩的快感),我們都可以肯定,他在攻擊一種集體的過高估價或弄虛作假。例如,像路德的教義中所提到的,19世紀的那位多愁善感的上帝同隱藏的上帝在哪裡相遇?不是所有高尚的人都認為善良的人會掙大錢嗎?
就像尼采、第一次世界大戰和文學界與他並駕齊驅的詹姆士·喬伊斯一樣,弗洛伊德是對19世紀弊病的一種解答。這的確是他關鍵的重要性之所在。對那些有遠見的人來說,他沒有給他們提供有建設性的方案,因為即使沒有最大膽的努力或者最強烈的意願,在現實中把所有被壓抑的亂倫的願望和人類精神中其他的禁忌付諸行動仍然是可能的。相反,新教的牧師們早已投入了精神分析的研究,因為對他們來說,這是一種使人們的良心能夠感知比在有意識的狀態下所能感知的更多的罪過的一個極好的方法——一種許多年前史丹利·霍爾的自傳中就已經預言的完全怪異卻又極合邏輯的形勢變化。甚至弗洛伊德一派的人也開始注意一種新的,而且如果可能的話,甚至是更無情的壓抑——由於誰也不知道該如何對待自己為世人所不容的願望,所以這一點是可以理解的。相反,人們開始理解這些被壓抑的事情是根本不可避免的。
為了減輕這種良心的束縛,弗洛伊德發明瞭昇華的概念。昇華只是意味著煉金術士的變卑鄙為高尚、變壞為好、變無用為有用的伎倆。任何人只要瞭解了這種手段,他就無疑會名垂千古。不幸的是,到目前止,物理學家尚未發現轉換能量而又不消耗更多能量的秘密。到現在為止,昇華仍然是一種為平息不合時宜的疑問而發明的虔誠的心滿意足而已。
在討論這些問題時,我並不想把重點放在實踐精神治療醫師的專業困難之上,而是想強調一下弗洛伊德的理論並不是有遠見的這一明顯的事實。任何與此有關的事都指向從前。弗洛伊德的唯一興趣是事物來自於何處而絕不是去向何方。驅使他追尋根源的理由不僅僅是探求因果關係的科學需要,否則許多心理上的事實的解釋與建立在有著持續醜聞的過失基礎上的解釋的全然不同是不會逃過他的眼睛的。
這方面的一個極好的例子是他的那篇關於達·芬奇和他的兩個母親的問題的文章。事實上,達·芬奇有一個親生母親和一個繼母,但是實際上這種雙重母親的問題甚至在這兩位母親並不真實存在時,也可以被當作一種神話的主題來看待。神話中的英雄通常都有兩個母親,對於法老來說,這種神話的風俗實際上是社交禮節上的需要。但是弗洛伊德突然中止談論這種粗俗的事實;他滿足於有關某些令人不悅或者消極的事物自然地潛藏於環境之中的思想。儘管這個過程並不完全“科學”,然而從歷史公正的立場來考慮,我認為它比按科學的方法使其無可質疑的結果具有更高的價值。用很精密的科學方法可以很輕易地把同樣處於達·芬奇的問題之中的黑暗背景合理地排除掉,但是,那樣一來,弗洛伊德的揭露假面背後的黑暗的歷史使命將不會實現。在這裡,一個小的科學上的錯誤毫無意義。如果人們用鑽研的眼光仔細地閱讀他的著作,人們就會得到一種印象,即弗洛伊德一次又一次推動前進的、服務於科學的目的,已經被秘密地轉向了他本人也不知道的文化方面,而且這也正是以他的理論的發展為代價的。今天,荒野中的呼喊必須帶有科學的音調才能讓大眾聽到。無論怎樣,我們一定可以說是科學把這些事實揭示出來,僅僅這一點就已經令人信服了。但是,即使是科學也不能抵抗無意識的世界觀。把達·芬奇的畫《聖母子與聖安妮》作為關於兩個母親的神話主題的經典代表是多麼容易啊!但是對於弗洛伊德的維多利亞後期的心理學和無窮無盡的廣大公眾而言,假如經過“徹底的調查”之後可以確定,那位偉大的藝術家的存在是由於他的那位可敬的父親的疏忽而造成的,那麼這種說法就會更有影響力!這個驚人的說法找到了歸宿,弗洛伊德之所以這樣說,並不是因為他有意想用傳言來代替科學,而是因為時代精神迫使他去揭示人類精神中可能的黑暗面。但是這幅畫的真正的科學線索仍然是雙重母親的主題,然而無論這幅畫是多麼的過時,這種主題只能刺激那些知識真正對其起作用的人。這種假設使廣大的公眾感到心寒,因為弗洛伊德片面的、消極的解釋對他們的意義要比它對科學的意義重大得多。
不言自明,科學追求的是一種公正的、無偏見的以及包羅萬象的真理。從另一方面講,弗洛伊德的理論最多是一個片面的真理,因此,為了支持理論本身並使其產生影響,他的理論中有著嚴格的教條和宗教法庭審判官式的狂熱。對於科學的真理而言,一個簡單的陳述就足以說明問題了。背地裡,精神分析理論並不想以一種嚴謹的科學真理的形式出現;它的目標是影響更大範圍的公眾。從這裡,我們可以看出,它的源頭在醫生的診療室中。它宣揚那些20世紀初的神經症病人應該理解的極為重要的真理,因為這些病人是維多利亞時代末期的心理學的無意識的受害者。精神分析學通過徹底根除這個死亡世紀的腐朽而破壞了他自己內心的虛偽的價值觀。到此為止,這個理論就預示了一種有價值的、不可缺少的、以最持久的方式推動神經心理學研究的實踐知識的增長。如果現在醫學能夠治療個人的神經症,而且把個人的心理作為研究的對象,那麼我們就要感謝弗洛伊德的大膽的片面觀點。在弗洛伊德之前,這種研究只是出於難得一見的好奇心。
但是,至於神經症,這並不是一種維多利亞時代特有的疾病,而是一種在時間和空間上分佈很廣的疾病,因此,它常見於那些不需要任何特殊的性啟蒙或者是在這方面破除有害假說的人之中。一種基於維多利亞時代的偏見的神經症或夢的理論至多也只能說其重要性次於科學。如果不是這樣,阿德勒的迥然不同的概念將會毫無效果。阿德勒並沒有把一切歸納為快樂原則,而是歸納為權力的驅使,其理論的成功是不可否認的。這個事實非常清晰地表明瞭弗洛伊德理論的片面性。阿德勒的理論確實也有片面性,但是,如果把他的理論和弗洛伊德的理論結合起來,就勾畫出了一幅更易於理解並且更加清晰的對19世紀的精神深惡痛絕的圖景。現代人對祖先理想的全部背叛在阿德勒那裡又一次得到了真實的反映。
然而,人類的精神並不僅僅是時代精神的產物,而是一種更加偉大的具有永恆性與不變性的事物。19世紀僅僅是一個局部的一閃即逝的現象,它只在人類古老的精神上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灰塵。一旦這層灰塵被拭去而且我們專業的眼鏡被擦亮,我們將會看到什麼呢?我們將如何看待精神,我們將如何解釋神經症?這是每一位這樣的精神分析醫生所面臨的問題,他在病人孩童時期的全部性經歷被查明以後,在他們全部的文化價值被分割成驚人的要素而加以詳細分析以後,甚至在病人變成了那個奇怪的假說——一個“正常”的人和一個群居的動物——以後,仍然沒有將病人治癒。
一個科學的普通心理學不應該建立在19世紀的畸形的理論基礎之上,一個神經症的理論也必須能夠解釋毛利人的癔症。一旦性理論離開神經心理學的有限領域並進入其他領域,例如原始心理學領域,它的片面性和不足之處就會躍然眼前。那些在1890—1920年間通過觀察維也納人中的神經症所獲得的領悟,在用於解釋圖騰與禁忌的問題時,即使以一種很熟練的方式來使用也被證明它很不實用。弗洛伊德並沒有深入到人類共有的更深的層次。他不能這樣做,因為他不能不忠實於他的歷史使命。他已經完成了這個使命——這個使命是需要用畢生的精力去完成的,它完全符合它所贏得的盛名。
[1][第一次同時地在英、德兩種版本的同一個刊物上發表:加里·拜因斯翻譯,使用現在的標題,在《性格與人格:心理診斷與相併研究的國際性季刊》發表(杜倫、北卡羅來納,1932年9月);名為《作為文化歷史現象的弗洛伊德》(原版)在《性格與人格:心理診斷與相併研究的國際性季刊》(柏林,1932年9月)發表。榮格與阿爾弗雷德·阿德勒,高爾頓·威拉德·奧爾波特,曼弗瑞德·布魯勒,路先·列維·布留爾等人是這本雜誌的合作編者。這篇文章在《心靈的現實性》(蘇黎世,1934)中再版。——英編者]
紀念西格蒙德·弗洛伊德
過去50年的文化歷史與剛剛去世的精神分析學創始人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的名字是緊緊地連在一起的。弗洛伊德的觀點幾乎影響了除了嚴格的科學以外的我們時代思想的所有領域。無論在哪裡,只要是人的精神起決定性的作用的地方,這種觀點都留下了它的印記,最重要的是在精神病理學的主要領域,其次是心理學、哲學、美學、人種學以及——最後的但並不是最不重要的——宗教心理學。人們所說的關於精神本質的全部內容,無論是真實的還是僅僅是貌似真實的,都必定要涉及所有人文科學的基礎,即使據我們所知,在醫學領域中取得的真正的決定性發現並不能歸於“人文科學”之列。
嚴格地說,弗洛伊德首先是一位“神經專家”,而且無論從哪一點來看,他都是一位神經專家。從他受教育的情況來看,他既不是精神病學家和心理學家,也不是哲學家。在哲學方面,他甚至缺乏最根本的教育因素。他曾經親自告訴我,他從沒想到過要去讀尼采的著作。這個事實對於理解弗洛伊德獨特的觀點非常重要。他的觀點因明顯完全不具備任何的哲學前提而聲名卓著。他的理論具有醫生診療室的明確標誌。從神經機能上講,他那永恆不變的偏激觀點是變態的心理,明察秋毫的醫生一眼就可以看出這種心理的摻雜著不情願和隱藏得不好的快樂的秘密。但是,除了自己的疾病以外,神經症病人也是當地和當代精神的典型,是一座從開始就存在於醫生對他的特殊病例的看法和某種概括的假設之間的橋樑。這座橋樑的存在使弗洛伊德能夠把他的直覺從診療室的狹小空間轉向了道德、哲學和宗教思想的廣闊世界。非常不幸的是,這些思想觀念也證明瞭他們自己對於這種極端的研究負有責任。
弗洛伊德最初的動力來源於他在薩佩特里埃時的偉大導師沙可。他在那裡最先學的基礎課程是催眠和暗示,而且,他在1888年還翻譯了博恩海姆關於暗示的著作。催眠使沙可發現了歇斯底里的症狀是某種想法佔據了病人“大腦”的結果。沙可的學生皮埃爾·珍妮在他的綜合性的著作《精神與成見》(Névroses et idées fixes)中詳細描述了這一理論,還為其提供了必需的基礎。弗洛伊德在維也納的老同事約瑟夫·布諾伊爾為了支持這個極為重要的發現而提供了一個直觀的病例(許多家庭醫生早已在偶然的情況下有過同樣的發現),並在這個發現的基礎上建立了一個理論。弗洛伊德認為,這個理論“與我們曾經用一種心理公式來替代教士幻想的‘魔鬼’的中世紀觀點恰巧相合”。中世紀的佔有理論(被珍妮貶低為“著魔”)被布諾伊爾和弗洛伊德以一種更加積極的形式接受過來,那種邪惡的精神——與浮士德的奇蹟恰好相反——被轉變成了一種溫和的“心理公式”。這在很大程度上要歸功於這兩位調查者。與理性主義的珍妮一樣,他們沒有用佔有的概念來掩蓋這個重要而相似的理論,而是遵循中世紀的理論,可以說是為了驅除邪惡的精神而去追尋引起佔有的因素。布諾伊爾是第一個發現致病的“思想”是對於某種他稱為“創傷的”事件的記憶。這一發現推動了先前在薩佩特里埃所做的工作,並且為弗洛伊德的全部理論奠定了基礎。早在1893年,兩人就認識到了他們的發現的深遠的實踐重要性。他們意識到那種症狀產生的“思想”植根於一種“感情”之中的。這種感情有一種從不真正顯露出來的特殊性,所以它從來都不是真正有意識的。因此,醫生的任務就是使病人把這種“阻塞的”感情“發洩”出來。
這種預設式的說明的確很簡單——因為過於簡單,甚至無法對神經症的本質作出概括性的正確評價。弗洛伊德從這一點出發,開始了自己的獨立研究。正是創傷的問題首先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很快就發現了(或者說他認為自己已經發現了)創傷性因素因為有痛感,所以是無意識的。但是,這些因素是痛苦的——根據他當時的觀點——因為他們全都是與性有關的一個整體。性創傷理論是弗洛伊德關於歇斯底里的第一個獨立的理論。每一個必須處理神經症的專家都知道,一方面病人是多麼容易受到暗示的影響,另一方面病人的報告又是多麼的不可靠。因而,這個理論就如履薄冰。結果,弗洛伊德很快就感到不得不通過把創傷的因素歸因於嬰兒幻覺的異常發展來或多或少地依據慣例改正這個理論。他認為這種豐富的幻想行為的原動力是一種嬰兒期性慾,在他之前從來沒有人這樣說過。當然,異常發育早熟的病例很久以前就在醫學文獻中有過記載,但是,這些病例並沒有被假定發生在相對正常的兒童身上。弗洛伊德也沒有犯這個錯誤,而且他也沒有正視任何早熟發育的具體形態。這只是關於他對基本正常的嬰兒在性方面發生的事情進行解釋和說明的問題。這種觀點首先在業內,繼而在受過教育的公眾之中掀起了一場憤慨與厭惡的風暴。且不說每一種激進的新觀點都要激起專業人士最強烈的抵制,弗洛伊德的嬰兒的本能生命的概念對普通的和標準的心理學領域也是一種侵犯,因為他從神經症心理學出發所做的觀察已經被當成了一塊從未被暴露在此種光明下的領土。
對神經症病人,尤其是對歇斯底里心理狀態的細緻而艱苦的調查,使弗洛伊德注意到這類病人常常展示一種異常生動的夢境,而且出於此種原因,他們願意講述他們的夢。從表現的結構與方式上看,他們的夢跟他們神經症的全部症狀是完全一致的。焦慮的狀態和焦慮的夢是形影不離的,而且明顯地產生於同一根源。於是,弗洛伊德不可避免地把夢納入了他調查的範圍之內。他很早就認識到,創傷感情的“阻塞”是由“不調和的”物質的“壓抑”引起的。這些症狀替代了衝動、願望和幻想,由於它們的道德或審美的痛苦,它們都服從於倫理習俗所帶來的“潛意識壓抑力”。換句話說,它們被某種特定的道德觀念推出了意識之外,並且有一種特殊的壓抑阻止了它們被重新記起。弗洛伊德恰當地稱之為“壓抑的理論”成了他的心理學的核心。因為很多事情可以用這個理論來解釋,所以它也可以用來解釋夢的含義,這一點兒也不足為奇。弗洛伊德的《夢的解析》(1900)是一本劃時代的著作,或許它是從明顯的經驗主義的堅定立場出發,去掌握無意識心理之謎的最大膽的嘗試。弗洛伊德藉助於病例材料努力去證明夢是虛偽的願望的滿足。“壓抑機制”是一個從神經症心理學中借用的概念,它在夢的現象上的外延是對普通心理學領域的第二次入侵。它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因為它引起了一些需要用比有限的診療室經驗更簡明的方法來解決的問題。
《夢的解析》可能是弗洛伊德最重要的著作,同時也是他最容易受到攻擊的著作。對我們這些年輕的精神病學家來說,它是光明的源泉,但是對我們的老一輩同行來說,它卻是被嘲笑的對象。由於弗洛伊德認為神經症有一種中世紀“佔有”的特徵,因此通過把夢當作有關無意識過程的極其重要的信息來源——“夢是通向無意識的必由之路”——他從過去拯救了一些具有極高價值的東西,而這些東西在過去好像已經無法挽回地陷入了遺忘之中。毫無疑問,夢在古代醫學和古代宗教中具有一種神諭的崇高與尊嚴。然而,在19世紀與20世紀之交,一種具有最偉大的科學勇氣的行為將非主流的夢當成了嚴肅討論的課題。給我們這些年輕的精神病學家留下最深印象的既不是它的技巧,也不是它的理論——在我們看來,二者都極具爭議性——而是根本從來就沒有人敢於研究夢境的這個事實。這條研究的線索從內部開啟了通向理解精神分裂症的幻覺和錯覺的道路。相反,迄今為止精神病學家卻只能從外部來描述它們。更為重要的是,《夢的解析》提供了一把鑰匙,用它可以打開許多神經症病人心理以及普通人心理緊鎖的門。
這個壓抑的理論可以進一步地被用來解釋笑話。在1905年,弗洛伊德發表了他的饒有趣味的著作《笑話及其與無意識的關係》,這是《日常生活的精神病理學》的姐妹篇。這兩本書在外行看來也是趣味無窮且富於教益的。在《圖騰與禁忌》一書中,那種超越了壓抑理論的、對原始心理學領域的嘗試卻不太成功,因為用從神經症心理學衍生出來的概念來解釋原始心理學的觀點,不但不能解釋後者,而且只能極為明顯地暴露前者的不足。
在《一個幻覺的未來》(1927)一書中,這個理論最後應用於宗教領域。儘管在《圖騰與禁忌》一書中有許多觀點仍然是站得住腳的,不幸的是,卻不能用同樣的話來評價後一本書。弗洛伊德在哲學和宗教的歷史方面的訓練比較欠缺,顯出了自身明顯的缺陷,更不用說他根本不理解宗教是什麼這個事實了。他在晚年寫了一本關於摩西的書,摩西把以色列的後代帶到了希望之鄉,但是自己卻被拒之門外。就弗洛伊德的個性來說,他賦予摩西的選擇也就絕非偶然了。
就像我在前面所說的那樣,弗洛伊德始終是一位醫生。儘管他對其他領域存在興趣,但是他的心目中總是不斷地看到神經症臨床的表現——那種使人生病並且顯著地妨礙健康的態度。任何在他面前呈現如此表現的人都會看到一切事物的瑕疵,但是無論他如何努力地反對,他必須指出這種著魔的強迫性表現迫使他看到了什麼:弱點、未被承認的願望、隱藏的憤怒、秘密、被“潛意識壓抑力”扭曲的願望的非正常滿足。神經症病人是不健康的,正是因為這樣的事情困擾著他的精神;因為儘管他的無意識中包含著許多其他的事情,但是他看來被那些他的意識以極好的理由駁回的內容所獨佔。因此,弗洛伊德思想的基調是一種極度悲觀的“只不過是……而已”。他從來沒有突破性地看到那些有幫助、有治療作用的力量,這些力量能使無意識對病人有某種益處。每一種態度都會被一種心理批評所破壞,這種批評把一切事情歸結為相反的和分歧的因素,或者至少使人懷疑有這種因素的存在。將這種否定的態度用於一位信口胡謅的神經症病人,毫無疑問是正確的。在這裡,對在幕後的令人厭惡的事情的推測經常能擊中要害,但也不總是這樣。同樣,沒有任何一種疾病在治療的同時不是一種失敗的嘗試。與其把病人說成是在道德上不被允許的願望的秘密脅從者,不如把他解釋為本能問題的無辜受害者,不僅他不理解這些問題,而且在他的環境中也沒有人幫他解決這些問題。尤其是他的夢可以被當作是自然本身的預言,其實這些夢境與弗洛伊德巧妙地置於夢的過程中的過於人性、自欺的治療沒有任何關係。
我這樣說並不是為了批評弗洛伊德的理論,而是為了強調他對19世紀的全部或大多數思想所持的懷疑主義態度。弗洛伊德只能在這一文化背景的襯託下來理解。他指出的缺陷不止一處。19世紀所有那些閃光的東西並不都是金子,宗教也不例外。弗洛伊德是一個偉大的破壞者,世紀的交接提供了這個揭露舊觀唸的機會,甚至連尼采都做得不夠。弗洛伊德確實非常徹底地完成了這一使命。他在人們中間激起了一種有益的懷疑,從而使人們對真正價值的感覺更加敏銳了。所有那些關於人之初性本善的言論,在原罪的教條不再被人們理解之後,攪亂了很多人的頭腦。弗洛伊德把這些言論擊得粉碎,讓我們期待,那些僅存的一點兒殘餘將被20世紀的野蠻永久地趕出去。弗洛伊德並不是一位先知,但他是一個先知的形象。他像尼采一樣,推翻了我們時代的巨人般的偶像,留給我們去體會的是,我們的最高價值是否如此的真實,以至於連地獄之血都不能熄滅它們的光輝。對於我們的文明及其價值的懷疑是當代的神經症。如果我們的信念真的是不容置疑的,那麼沒有人會懷疑它們。如果我們的理想只是我們努力去掩飾的動機的偽裝表現,那麼沒有人能夠使它顯得更加可信。但是19世紀給我們遺留下來一些模糊不清的命題以至於懷疑不僅是可能的,而且是完全合理、完全值得讚揚的。金子只有投入火中才能證明其價值。弗洛伊德常常被比作一位牙科醫生,他用最疼痛的方式鑽出被蛀蝕的組織。在鑽牙的時候這種比喻是正確的,但是在向牙洞裡面填充黃金的時候就不正確了。弗洛伊德的心理學不是填補空白。如果我們關鍵的判斷力告訴我們,在某些方面我們是非理性的和幼稚的,或者說所有的宗教信仰都是幻覺,那麼我們對於自己的非理性應該怎麼辦,我們用什麼來替代自己被打破的幻覺呢?我們天真的童心裡有創造力的種子,幻覺是生命的一個自然組成部分,二者永遠不會被抑制,也不會被常規的理性和實用性所代替。
弗洛伊德的心理學屬於19世紀科學唯物主義的範疇。他的哲學的前提從來沒有被仔細地考查,這顯然是由於這位大師的哲學素養的欠缺。因此,它不可避免地受到了當時和當地的偏見的影響——這一事實已經被許多批評家注意到了。弗洛伊德心理學的方法始終都是一種對病變和退化的物質——例如,主要在神經症病人身上發現的物質——的燒灼劑。它是醫生所使用的工具,當它被用於生命自然的表現和需要的時候,它是危險的和破壞性的,或者至多是無效的。存在於他的理論中的某種僵化的、為常見的狂熱偏執所支持的片面性,在本世紀初或許是不可避免的。後來,當新思想獲得了廣泛認可的時候,這種片面性就變成了一種審美的缺陷,最後,就像每一種狂熱一樣,它喚起了對其內部不確定性的懷疑。總之,我們每個人都高舉知識的火炬僅僅跑過一段路程,沒有任何人能盡善盡美。懷疑本身就是科學真理之母。無論是誰,只要在上層人士中間反對教義,都會悲劇性地變成片面真理專制的受害者。所有與這位偉大人物的命運有著共同之處的人都看見了這種悲劇在他的生命中逐漸展開,漸漸地縮小了他的眼界。
我和弗洛伊德有多年的私交,在我們交往的這些年裡,我有機會深深地窺視了這位卓越人物的思想。他是一個被魔鬼附體的人——一個被賜予了一種勢不可擋的啟示的人,他被這種力量所佔據,永遠不能擺脫。與沙可的思想的不期而遇,喚醒了他體內被魔鬼控制的靈魂的原始意象,並且激起了對知識的熱望——知識在他凝視的目光中展現出一片黑暗的大陸。他感到他已經掌握了能打開被控制的靈魂所處的黑暗深淵的鑰匙。他想揭露過去那種“荒唐的迷信”認為是可怕的夢魘的幻覺、用鞭子打落邪惡靈魂所穿的偽裝,並把它變成一隻不會傷人的獅子狗——總之,就是把它變為一種“心理公式”。他相信理智的力量;浮士德的戰慄對他的妄自尊大沒有絲毫的影響。他曾經對我說:“我只是想知道,將來當所有神經症的象徵都被揭露出來的時候,這些病還會起什麼作用。那時就不可能有神經症病人了。”他希望啟蒙可以解決一切問題——他喜歡的格言是伏爾泰的“壓倒無恥”。正是這種觀點促成了他那驚人的關於任何一種病態的精神物質的知識和理解——這是他在上百個偽裝中探查出來的,並且他還能以極大的耐心將其揭示出來。
路德維希·克拉格斯的名言“精神是靈魂的敵人”。[2]這句話可以作為弗洛伊德研究被控制的精神之方法的箴言。無論何時,只要他能夠做到,他都會通過將“精神”變為一種“心理公式”的方式,把“精神”作為控制和壓抑的因素而徹底廢黜。對他來說,精神只是一種“只不過是……而已”。在與他進行的一次關鍵的談話中,我曾經試圖讓他理解這個忠告:“無論那些精神是不是上帝的,都嘗試去研究它們吧。”結果是徒勞的。這樣就只好聽天由命了。如果一個人沒有及時地瞭解到為什麼他受到了控制,那麼他將會成為控制的受害者。人應該問自己一下:為什麼這個想法佔據了我的心靈?對我自己來講那意味著什麼?像這樣適度的懷疑能夠使我們不至於一頭跌入這種想法之中而永遠消失。
弗洛伊德的“心理公式”只是對引起一種神經症的惡魔一樣活躍著的事物的一種明顯替代。實際上,只有精神才能驅走“靈魂”——而不是理性,理性至多隻能是一個助手,就像浮士德的瓦格納一樣,一點兒也不適合扮演驅魔人的角色。
[1][本文最初於1939年10月1日用《弗洛伊德:一份悼詞》為標題發表於《星期日巴塞爾新聞》,弗洛伊德於同年9月23日在倫敦逝世。——英編者]
[2][參見克拉格斯的《作為靈魂之敵的精神》和榮格的《過渡中的文明》,第375、657節。——英編者]
第三部分
紀念衛禮賢
紀念衛禮賢
對我來說,談論衛禮賢和他的事業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為,我們的軌跡起點相距甚遠,隨後的交疊就像彗星掠過那樣。他畢生事業的領域處於我的領域之外。我既沒有看到過最初塑造了他的思想、隨後繼續令他全身心投入的中國,也不熟悉中國的語言以及東方中國仍在使用中的表達方式。我的的確確就像一個陌生人那樣站立在那個巨大的知識和經驗王國之外,而衛禮賢則作為他那個專業的大師在這個王國裡工作著。他作為漢學家,我作為醫生,如果我們固守於自己的專業領域,我們可能永遠也不會有接觸。但是,我們在超越了學術界限的人文科學領域裡相會了。我們的接觸點就在於此;在這裡火星四射,點燃了一盞明燈,這盞明燈變成了我一生之中最重要的事件之一。出於這個理由,或許我可以帶著對這個思想家的誠摯敬意來思考,並談論衛禮賢和他的事業。是他在東西方之間搭建起了一座橋樑,並且把具有數千年曆史的寶貴文化遺產帶給了西方,或許這一文化將永遠不復存在。
衛禮賢擁有那種只有能夠超越自己本專業的限制的人才能獲得的優勢,因此他為獲取知識所作的努力變成了對整個人類的關心。甚至可以說,這種努力從一開始就存在並且永遠持續下去。還有什麼能夠將他從歐洲人的狹隘視野中——確切地說,是傳教士的視野中——如此徹底地解放出來,以至於他一開始深入研究中國人思想的秘密,就為我們找到了隱藏在那裡的珍寶,並且為了這稀有奇珍而拋棄了他的歐洲人的偏見呢?只有一種包含一切的人性,一種縱覽全局的偉大的心靈,才能夠使他毫無保留地向一種深奧的異族精神敞開胸懷,並且通過將自己的天賦與才能應用於這項事業來擴大它的影響。他獻身於這項事業,他不帶有一點兒基督教徒的怨恨和歐洲人的傲慢,他的觀點表明了他具有一個真正偉大的思想;所有接觸到異域文化的平庸之輩不是在自我孤立的盲目努力之中消亡,就是在缺乏領悟、專橫跋扈的批判的激情中放縱。他們僅僅關注於異域文化的表層與外觀,從來沒有品嚐其中的甘甜,汲取其中的營養,因此他們也從來沒有進入一種真正的思想交流——那種締造新生命的最親密的滲透與交融。
作為一種慣例,專家的思想是一個純粹的男性思想,一種把生育力作為異己和非自然過程的理智;因此它極不適用於給異域精神以新生命。而一種更為寬容的思想是帶有女性印記的思想;它具有善於接納、多產的子宮,可以重新塑造奇異之物,並賦予它人們熟知的形式。衛禮賢具有罕見的母性理智的天賦。他憑藉著來源於天賦的無與倫比的才能,摸索著前往東方精神的道路,完成了舉世無雙的翻譯。
對我來說,他的最偉大的成就是對《易經》[2]的翻譯與評論。在我知道衛禮賢的譯文之前,我參考理雅各的不能充分表達原文內涵的翻譯[3],因此,我完全能夠鑑賞兩種譯文之間的截然不同。衛禮賢以新的形式成功地使這部古代著作重現光彩。不僅許多漢學家而且大多數當代的中國人在這部著作中只能看到毫無意義的神秘符咒的集合。這本書或許是唯一的一部體現了栩栩如生的中國文明精神的著作,因為它是數千年來中國最偉大思想者的集體貢獻。儘管它歷盡千年,卻容顏不改,至少對於那些努力理解其內涵的人來講,它依然具有旺盛的生命力。正是衛禮賢創造性的成就使我們獲益良多。他是一個守舊派中國大師的學生,也是堅定地將《易經》付諸實踐的中國瑜伽心理學的新人。他通過精心的翻譯和個人兼具的經驗拉近了這本書與我們之間的距離。
但是,衛禮賢在贈與我們這些豐厚的禮物的同時,還留給我們一項使命,這項使命的重要性目前我們還只能推測。就像我一樣,任何人得到了這個與衛禮賢的一起去經歷《易經》占卜力量的千載難逢的良機,都不能不知道這個事實:我們這裡已經有了阿基米德的點,從這個點出發,我們西方人的思想觀念就在原來的基礎上獲得了飛躍。沒有任何一個微不足道的幫助像衛禮賢那樣為我們展現了一個如此包羅萬象、五光十色的異域文化圖景。更加重要的是他還將生機勃勃的中國精神萌芽移植到了我們的思想之中,從而能夠使我們的世界觀發生根本改變。我們不再是充滿欽佩或吹毛求疵的觀察者,而是發現自己正在分享著東方精神,並達到了成功地體驗《易經》的活力的程度。
運用《易經》所依據的原則乍看起來似乎與我們科學的和因果關係的思想完全矛盾。對我們來說,它是極端不科學的,幾乎是禁忌的,因此,它是處於我們科學判斷範圍之外的,確切地說是科學難以理解的。
幾年前,當時的英國人類學學會主席問我,為什麼像中國人那樣非常智慧的民族卻從來沒有創造出科學來。我回答說,這一定是一種錯覺,因為中國人確實有一門以《易經》為標準教科書的科學,但是,這門科學的原則就像中國許多的其他學問一樣,與我們的科學原則迥然不同。
《易經》科學的基礎不是因果關係的原則,而是另一種原則——因為我們不太熟悉,所以至今尚未命名——我暫時稱之為同步原則。我從前對無意識過程的心理學研究迫使我去尋找另外一種解釋原則,因為,對我來說因果關係的原則不足以解釋某種無意識的異常現象。我發現精神的對應不能簡單地用因果關係原則聯繫起來,而必須用另外一種原則來關聯。這種關聯看起來基本上是存在於一些相對同時發生的事件之間,因此用“同步”這個術語。看起來時間完全不是一個抽象概念,而是一個擁有特性或基本條件的具體的連續統一體,通過一種非因果關係的對應,能夠在不同的地方同時表現自己,例如,就像我們在完全相同的思想、象徵或精神狀態的同時出現中所發現的一樣。衛禮賢舉出的另一個例子是中國和歐洲分期法的巧合,它們之間不可能有因果關係。只要有足夠的經過完全檢測的數據作為支持,占星術就會成為另一個更重要的同步的例子。但是,至少我們掌握了許多已經考證的和經過統計證實的事實,這些事實使占星術的問題看起來有科學研究的價值。對心理學家來說,它的價值是非常明顯的,因為占星術代表了古代所有心理知識的總和。
從一個人的出生資料可以相當準確地重構他的性格,這一事實表明了占星術的相對有效性。然而,一定要牢記,出生資料完全不依賴於實際的天文學的星宿,而是基於一種任意的,完全概念上的時間系統。由於歲差的原因,春分點早就移出了白羊座而進入雙魚座,所以計算星象所依據的占星術黃道也不再與實際的天文星象相符了。如果有些用占星術測算人的性格實際上是正確的,這不是因為星宿的影響,而是由我們自己假設的時間特性決定的。換句話說,在這個特殊的時刻,無論是降生了什麼或者無論是做了什麼,都會具有這一時間的特性。
在這裡我們已經有了使用《易經》的基本公式。如你所知,賦予時間特性並使我們能夠洞察它的卦象,是由擺弄一束蓍草莖或者是拋出三枚硬幣而得到的。蓍草莖的分離或硬幣的落地完全依靠運氣。盧恩文的蓍草或硬幣會落入那種時間模式中。唯一的問題是:生活在耶穌降生一千多年以前的文王和周公是否正確地解釋了這些運氣的類型呢?[4]經驗本身能夠決定。
衛禮賢在蘇黎世的心理學俱樂部作第一次演講時,應我的要求,演示了《易經》的運用,同時作出了預言,他的預言在不到兩年的時間內就極其明顯地完全應驗了。這種預言可以通過無數類似的經歷得到進一步證實。然而我關心的並不是在客觀上確立《易經》中的說法的有效性,我只是像衛禮賢那樣簡單地把它作為一個前提。我關心的僅僅是隱藏的時間的特性在卦象中變得清晰這個驚人的事實。《易經》揭示出來的事件內部之間的聯繫與我們在占星術中的發現在本質上是類似的。出生的時刻與硬幣落地相符,星宿與卦象相符,占星術對出生資料的解釋與解釋卦象的文字相符。
總的看來,以同步原則為基礎的、在《易經》中達到了頂峰的思維方式,是中國人思維的最純粹的表現。在西方,從赫拉克利特時代以來,哲學史上就缺乏這種思維方式,只是到了萊布尼茨才像微弱的回聲那樣重新出現了。[5]然而,在這期間,它並沒有完全消失,而是在占星術的推測的微光中苟延殘喘,直到今天也依然如此。
在這一點上,《易經》迴應了我們心中某種需要進一步發展的東西。神秘主義在我們的時代蔚然復興、舉世無雙——西方的思想之光幾乎被它撲滅。現在我考慮的不是我們的學習場所以及這些學習場所的代表人物。作為一個給普通人看病的醫生,我知道大學已經不再擔當光明的傳播者了。人們厭煩了科學的專業化、理性主義和知性主義。他們想聽到的真理,是開闊的而不是受限的,是開明的而不是模糊的,是深入他們的骨髓的而不是像水一樣從他們身旁流過的。這種探究很容易把眾多的、默默無聞的民眾導入歧途。
當我想到衛禮賢的成就的重要性的時候,我總會想到安克蒂爾·迪佩龍——第一個將《奧義書》的譯本帶到了歐洲的法國人。這恰恰出現在那個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發生的時候——在大約經歷了一千八百年以後,理性女神在巴黎聖母院中把基督教的上帝從他的寶座上趕了下來。今天,在俄國發生了遠比當年在巴黎發生的更加令人難以想象的事情,基督教變得如此衰弱不堪,以至於連佛教徒們也認為這是他們派遣傳教使者前往歐洲的最佳時機,然而正是衛禮賢從東方帶來了新的光明。他感覺到了這個文化使命的召喚,而且認清了東方將為我們的精神需求提供多少幫助。
通過把或大或小的救濟品塞進乞丐的手裡,並不能使乞丐得到幫助,儘管這也許正是他所需要的。如果我們能夠告訴他怎樣通過工作永遠擺脫乞丐生涯的話,他就會得到更大的幫助。不幸的是,我們時代的精神乞丐過度熱衷於接受大量來自東方的施捨,並且盲目地模仿東方的方式。對這種危險給予多少警告也不過分,衛禮賢非常清楚地意識到了這一點。僅僅靠新鮮的感覺或神經的刺激對歐洲精神是沒有幫助的。中國用幾千年時間建立的思維方式是不能靠偷來獲得的。如果我們想要擁有它,我們只有通過自己的努力來獲得這種權利。如果我們放棄了自己的基礎,就好像這些基礎是陳年的謬誤一般,又好像是無家可歸的海盜一樣懷著行竊的企圖潛伏在異國的海岸,那麼《奧義書》的智慧和中國瑜伽的洞察力對我們來說又有什麼用呢?如果我們不能敞開心扉而是隻關心我們自己的問題,帶著傳統的偏見按部就班地進行,並且把自己真實人性中的危險的暗流與黑暗隱藏起來,那麼東方的洞察力,尤其是《易經》的智慧對我們毫無意義。這種智慧的光芒只在黑暗中閃耀,而不會在我們歐洲人的燈火通明的意識和意志的劇場裡發光。當我們瞭解了當時中國的殺戮、中國神秘部落的邪惡力量,以及當時中國民眾不可名狀的貧困、不可救藥的粗俗及陋習之後,我們就能對《易經》智慧產生的背景的恐怖略有所知了。
在我們能夠體驗生機勃勃的東方智慧以前,我們自己需要具有一種基礎紮實的三維的生命。因此,我們主要的需求是掌握一些有關我們自己的歐洲的真理。我們的軌跡始於歐洲的現實,而不是從只會使我們偏離自己現實的瑜伽練習開始。如果我們想要表明自己是衛禮賢傑出的學生,那麼我們必須在更廣泛的意義上繼續這位大師的翻譯工作。中國哲學的核心觀念是道,衛禮賢把它翻譯成“意義”。就像衛禮賢賦予這種東方的精神財富一種歐洲的意義那樣,我們也應該把這種意義轉化成生命力。這樣做——體會道——就是他的學生的真正任務。
如果我們把目光轉向東方,我們看到一種勢如破竹的實現自我的命運。歐洲的槍炮猛然打開了亞洲的大門;歐洲的科學和技術、歐洲的實利主義和貪婪如洪水般湧入了中國。我們已經從政治上征服了東方。然而,當羅馬帝國以同樣方式對待近東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呢?是東方的精神進入了羅馬帝國。波斯的光明之神米絲拉絲變成了古羅馬軍團之神,而且一個新的精神上的羅馬帝國從最不可能出現的小亞細亞的角落裡出現了。同樣的事情或許會發生在今天,我們自己就會像對基督徒的迷信深感驚奇的高雅的羅馬人那樣盲目——這是不可思議的嗎?值得注意的是,英格蘭和荷蘭這兩個在亞洲擁有殖民地最多的國家,同時也是受印度通神論影響最大的兩個國家。我知道我們的無意識中充滿了東方的象徵主義。東方精神真的就在我們的門口。因此,我認為,對道的探求——對生命的意義的探求已經成為我們當中的集體現象,其中更為深遠的意義還沒有被普遍認識到。在德國心理治療專家的年會上,衛禮賢和印度學家豪爾被邀請作有關瑜伽的演講,這件事是當代最重要的標誌。試想一下,當一個治療最敏感、最脆弱的病人的職業醫生把自己與東方的醫療系統聯繫在一起的時候,這意味著什麼!東方精神以這種方式滲進我們所有的毛孔,並且來到了歐洲最脆弱的地方。它可能是一種危險的傳染病,但是也可能是治病良方。巴比倫的語言的混亂在西方造成了如此的混亂,以至於每個人都渴望得到更加簡明的真理,或者至少渴望得到那些指導思想——不僅能言於頭腦而且能言於心,既能使沉思的精神變得清晰,又能給我們感情上的無休止的壓迫感帶來安寧的指導思想。像古羅馬一樣,我們今天又一次引入了所有的異域迷信形式,希望從中找到治療我們的疾病的對症良藥。
人類本能地知道所有偉大的真理都是簡明的。因此,本能衰退的人認為真理是在低級的簡化與陳詞濫調中發現的;或者,當他因此而失望的時候,他又會陷入與之對立的錯誤之中,認為真理一定是極為晦澀與複雜的。今天,在無名的民眾中出現了一個諾斯替教派運動,它恰恰是一千九百年前的諾斯替教派運動的心理對應。於是,到了今天,像緹雅娜的阿波羅尼奧斯那樣的孤獨的流浪者們編織著精神的網絡從歐洲到亞洲,或者直到最遙遠的印度。從這個歷史背景來看衛禮賢,我把他看作是那些偉大的諾斯替教派中間人中的一個,他們把希臘精神與東方文化傳統聯繫起來,從而使一個新世界從羅馬帝國的廢墟上站了起來。
在歐洲人觀點不同的爭吵聲中和虛假預言的喊叫聲中,聽到了衛禮賢這位從中國來的使者的簡明語言,這真是一件幸事。人們立刻就注意到了這種來自於像植物一樣自然生長的中國思想的影響,這種思想可以用簡明的語言來說明深奧的事情。它揭示了偉大真理的某種簡明性,揭示了深奧含義的單純性,它把我們帶入了金色花清淡的芳香之中。它溫柔地走來,在歐洲的土壤裡植入了一棵嫩綠的秧苗,使我們獲得了一種關於生命及生命內涵的全新感受,這種感受與歐洲人精神緊張而又驕傲自大的意志有天壤之別。
衛禮賢在面對東方的異域文化時表現出了一種歐洲人極為少有的謙虛態度。他欣然地進行研究,沒有偏見,也沒有自以為是的態度;他全心全意地向它敞開了心扉。他使自己處於它的控制之下,並且讓它來塑造自己,這樣,當他回到歐洲的時候,他帶給我們的不僅是他精神中的東西,而且是他全部本質中的東西,一個真正的東方形象。要獲得這種深刻的轉變當然要作出巨大的犧牲,因為我們的歷史前提是如此的迥異。西方的意識及其苛刻問題的敏銳在更加普遍、更加溫和的東方天性面前不得不加以弱化;西方的理性主義及其片面的差異不得不屈服於東方的寬容與質樸。對於衛禮賢來說,這種變化不僅意味著理智觀唸的轉變,還意味著他的性格要素的徹底重組。如果他不能將他性格中的歐洲人的天性置於次要的地位,那麼他給予我們的那幅既無不可告人的目的,又沒有任何偏見的東方圖景就不可能畫得如此盡善盡美。如果他容許東方和西方發生殘酷的衝突,那麼他就不可能完成向我們傳播中國的真實圖景的使命。為了完成命運賦予他的使命,犧牲他性格中的歐洲人的天性既是不可避免的,也是必需的。
衛禮賢非常完美地完成了他的使命。他不僅使古代中國的文化財富易於被我們理解,而且,就像我說過的那樣,他給我們帶來了古代中國的精神之根——已經存活了數千年的精神之根,並且把它植入了歐洲的土壤中。伴隨著這個使命的完成,他的事業也達到了頂峰,不幸的是,這同時也是他的事業的終結。按照中國人非常瞭解的互變法則,一個階段的結束是其相反階段的開始。因此,陽在它的最高點處就轉變為陰,正轉變為負。我與衛禮賢的關係變得比較密切只是在他生命的最後幾年,而且我能夠觀察到,隨著他畢生工作的完成,歐洲和歐洲人的天性是如何越來越緊密地包圍了他,並且實際上是在困擾著他的。同時,他的內心產生了那種站在偉大的變革邊緣的感覺,而他不能清楚地把握這種變革的本質。他只知道自己面臨著一個決定性的危機。他身體的疾病與此種變革並行。在他的夢中充滿了有關中國的記憶,但是夢中的景象總是悲傷而淒涼的,這清楚地證實了他頭腦中關於中國的內容已經轉向了消極。
沒有什麼事物可以永遠被犧牲。每種事物隨後都以一種改變了的形式重現。一旦出現了巨大的犧牲,當被犧牲的事物重現的時候,它一定會具有一種能夠承受這種打擊的健康而有抵抗力的軀體。因此,如果在這些範圍內的精神危機出現在一個因疾病而變得虛弱的軀體上,那麼就常常意味著死亡。因為,用於祭祀之刀現在就握在被犧牲者的手中,死亡是以往犧牲者的要求。
如你所見,我並沒有保留我個人的觀點,因為,如果我沒有告訴你衛禮賢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的話,我又怎麼能夠去談論他呢?衛禮賢畢生的工作對我來說具有極其重要的意義,因為它澄清並確認了我為了減輕歐洲人所忍受的精神痛苦所一直努力進行的探尋、求索、思考和研究。對我來說,通過他條理清晰的語言聽到了我曾經在我們歐洲人無意識的迷惑中朦朧地猜測到的事情,這是一種非常好的經驗。的確,他使我變得如此充實,在我看來似乎我從他那裡獲得的比從任何人那裡獲得的都要多。這也就是我代表我們大家在聖壇上向他表示感激與敬意而又沒有感到冒昧的原因。
[1][本文最初是1930年5月在慕尼黑舉行的衛禮賢(1929年3月1日去世)紀念會上的主要致辭。以“衛禮賢的悼詞”為題名出版於《新蘇黎世日報》,CLI:1(1930年3月6日)和《中德年鑑》(法蘭克福a.M.,1931年)。第二版重印於《榮格和衛禮賢》中的《金花之謎》(蘇黎世,1938年)。先前的版本由加里·拜因斯翻譯,作為《榮格和衛禮賢》的附錄《金花之謎》(倫敦和紐約,1931年;修正增訂版,1962年)。在此對貝納斯夫人允許使用1962年版中她的譯文致謝。榮格的註釋在《金花之謎》,見選集,第13卷。——英編者]
[2][1924年衛禮賢翻譯的中文名著在耶拿出版。加里·拜因斯將其翻譯成英文,名為《易經》,榮格為其作序(見《榮格作品全集》第11卷)。——英編者]
[3]《易經》,詹姆士·理雅各翻譯(《東方聖典》,第16卷,1882)。
[4]詳細情況及這種方法的歷史參見《易經》(1967edn.)。pp.xlixff.和356ff。
[5][見赫爾穆特·衛禮賢的《〈易經〉中的時間概念》pp.216ff。——英編者]
第四部分
分析心理學與文學之間的關係
心理學與文學
分析心理學與文學之間的關係
儘管探討分析心理學與文學之間的關係是一項很艱難的工作,但是這項工作卻給我提供了一個極好的機會來闡述我對心理學與藝術的總體關係這個頗有爭議的問題的看法。雖然這二者不具有可比性,但是卻有必要探討一下它們之間明顯存在的密切聯繫。這些聯繫根源於這樣一個事實,即藝術的實踐是一種心理活動,可以從心理學的角度來進行探討。這樣看來,藝術就像其他的來自心理動機的人類活動一樣,是一個恰當的心理學研究的對象。然而,當我們把它應用於實踐的時候,這種表述卻必須包含對心理學觀點的十分明確的限定。只有包含在藝術創造過程中的那個藝術的側面才能夠成為心理學研究的對象,而構成藝術本性的那個方面則不能。心理學家永遠也不能回答藝術是什麼這個問題,這個問題必須從審美的角度來考察。
在宗教領域也必須做出類似的區分。心理學的分析方法只可以用來研究與構成宗教的現象有關、卻不涉及宗教本質的情感與象徵。如果宗教與藝術的本質能夠用心理學的分析方法來解釋,那麼二者都會變成心理學的分支。這並不是說,這種違背二者的本質的事情還沒有發生。但是那些犯這種錯誤的人顯然忘記了相似的命運也會輕易地降臨在心理學身上,因為,如果把心理學僅僅看作是大腦的活動,並且把它和內分泌功能一起歸於生理學的分支的話,心理學固有的價值和獨特的本質將會被破壞。如我們所知,這種情況也已經出現了。
就藝術的本質來說,它不是科學;就科學的本質來說,它不是藝術。兩者的思想領域都有其各自的特性,只有用各自的理論來解釋。因此,我們在談到心理學與藝術之間關係的時候,我們將只探討藝術能夠用心理學方法來仔細研究而又不違背它的本質的那個方面。無論心理學家對藝術做出何種探討,都將只限於藝術創造的過程,而與藝術的內在本質沒有任何關係。他對藝術的解釋並不會比理智對情感本質的描述或理解多出多少。的確,如果藝術和科學的本質差異不是早就給人們內心留下了印象,它們也就根本不會作為兩個彼此分離的實體而存在了。在兒童心中,藝術、科學和宗教傾向仍然安靜地沉睡著;在原始人那裡,藝術、科學和宗教的初始狀態也毫無差別地共存於一種神奇的心理混亂中;在動物的自然本性中,還找不到“心理”的痕跡——所有這些事實絲毫不能證明一個能夠說明三者可以互相歸類的統一原則的存在。因為,如果我們深深地追溯到心靈的歷史源頭,那麼在它的各種活動領域之間的差別就全然不見了,我們並沒有到達這些活動領域一致性的根本原則,而僅僅處於一個比較早的、尚未出現差別的狀態,在這種狀態中,還沒有分離成各種活動領域。但是,基本狀態並不是一種能使我們對以後的更高級狀態的本質得出結論的解釋原則,儘管更高級的狀態確實來源於基本狀態。科學的態度總是容易忽視這些差別更為顯著的狀態的特殊本質,而是關注於它們的衍生物,併力求使這些狀態歸屬於一個更為普遍和更為基本的原則。
當我們頻繁地看到藝術作品,尤其是文學作品通過被歸納到更基本的狀態的方式來進行精確解釋的時候,這些理論觀念看起來就顯得恰如其分了。儘管,作家創作的素材以及個人的處理方法可以輕易地追溯到他和他父母的關係上,但是這對於我們理解他的文學作品毫無用處。同樣的歸納還可以用於其他各種領域中,在病理性失調的案例中也不少見。神經症和精神病同樣也可以被歸納到嬰兒時期與父母的關係上,一個人的好習慣與壞習慣,他的信仰、品性、情慾、愛好等等也是這樣。所有這些截然不同的事物有著完全一致的解釋,這簡直是無法想象的,因為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我們將被迫得出它們實際上是同一事物的結論了。如果用分析神經症的方法來分析藝術作品,那麼,不是藝術作品是神經症,就是神經症是藝術作品。這種解釋作為文字遊戲倒還行得通,但是如果把藝術作品與神經症放在同一水平上,那麼就違背了常識。在一個極端的案例中,分析家或許會用他那帶有專業偏見的眼光來把神經症看成是一部藝術作品,然而,儘管存在著藝術作品與神經症都來自十分相似的心理先決條件的這個不爭的事實,一個聰明的外行也決不可能把病理現象錯誤地當成藝術。這是很自然的,因為這些條件確定會出現在每一個人的身上,而且由於相關的人類環境始終如一,所以,無論在一個神經質的知識分子、一位作家或者是一個正常人的身上,這些條件始終都是相同的。每個人都有父母,都有父親的或母親的情結,都懂得性慾,因此也都有某種普遍的和典型的人性的難題。一位作家可能受到與父親之間關係的影響多一些,另一位作家可能受到與母親之間關係的影響多一些,而在第三位作家的作品中則清晰地顯示出了性壓抑的跡象。既然所有這些都被說成是不僅與一個神經症病人完全一樣,而且也與每一個正常人完全一樣,那麼,對一部藝術作品的評價就沒有什麼特殊性了。至多是我們關於這部作品的心理學前提的知識得到了擴展和深化罷了。
弗洛伊德創立的醫學心理學派無疑促進了文學史家把藝術作品的某些特殊性與作家的個人隱秘生活聯繫在一起。但是,這在原則上毫無新意,因為我們早就知道,對藝術所作的科學分析將會揭示出藝術家有意或無意地編織在作品中的個人線索。然而,弗洛伊德學派的方法可以把產生於嬰兒期而作用於藝術創作的影響因素更為詳盡地展示出來。在這個意義上來說,藝術的精神分析和深入的文學分析所揭示出來的心理上的細微差異在本質上沒有區別。差別至多也不過是程度上的問題,儘管我們偶爾也會對那些輕率的分析感到驚訝,但是隻要能更為機智一些的話,這些分析就會更加精確。缺乏精確看來是醫學心理學家的職業特性,而且那種企圖進行大膽推論的行為很容易招致公然的毀謗。稍微透露一點兒醜聞,常常會增添傳記的趣味,但要是多了一點,就變成了惡意窺探他人隱私的行為——偽裝成科學的低級趣味。我們的興趣也會不知不覺地偏離了藝術作品,迷失在精神決定因素的迷宮之中,作家變成了一個臨床病例,而且很可能成為色情書籍《性慾性精神變態》的另一個版本。這就意味著藝術的精神分析已經偏離了它所特有的研究對象,而錯誤地進入了像人類本身那樣寬廣的領域之中,這個領域與詩人的特性沒有一點兒關係,與他的藝術更是毫不相干。
這種分析把藝術作品帶入了普通人類心理學領域,除了藝術之外,許多其他事物也根源於此。用這些術語來解釋藝術就像那句“每個藝術家都是自戀者”一樣已經是陳詞濫調了。每一個追尋自己目標的人都是“自戀者”——儘管,有人懷疑怎麼能允許讓一個專門為神經症病理學而創造的術語獲得如此廣泛的傳播呢。因此,這種闡述毫無意義可言;它僅僅引起了人們對一句名言的一點兒詫異。因為這種分析決不涉及藝術作品本身,而是像一隻鼴鼠一樣飛快地鑽入了汙穢中,這種分析總是終結於聯繫著整個人類的共同基礎之上。因此,它的解釋就像我們每天在診療室裡聽到的沒完沒了的陳述一樣單調得難以形容。
弗洛伊德的這種歸納法是一種純粹的醫學方法,它把病理性的,或者是取代了正常功能的不相稱的結構作為治療對象。因此,必須根治疾病,為使病人恢復健康掃清道路。既然這樣,歸納作為普遍的人類基礎是完全適當的。但是,當把這種歸納法應用於一部藝術作品的時候,就導致了我已經描述過的結果。它剝掉了藝術作品的閃閃發光的長袍,揭露了包括詩人和藝術家在內的全人類單調的、赤裸裸的共性。當我們用同樣的用於分析歇斯底里的幻想症的剝蝕法來分析藝術創作的時候,它的金色光芒——我們原來探討的對象——就消失了。結果當然是非常有趣的,而且可能與尼采死後進行大腦檢查的例子具有同樣的科學價值,這種檢查能夠令人信服地顯示出導致尼采死亡的是一種特殊的、非典型的麻痺症。但是這與《查拉圖斯特拉》(Zarathustra)有什麼關係呢?不管它有怎樣的秘密背景,難道它不是一個超越了人性、超越了過於人性的缺陷,超越了週期性偏頭痛和大腦萎縮的自成一體的世界嗎?
我已經說過了弗洛伊德的歸納法,但是還沒有闡述這個方法包含的內容。這種方法在本質上是一種研究病態心理現象的醫學技術,它只涉及使用繞開或透過表面意識的方法來觸及心理背景或者達到無意識狀態。它基於這樣一種假設:神經症病人由於某些內容在道德上與他的意識價值相矛盾,就壓抑了這些心理內容。隨之而來的是這些被壓抑的內容必須相應地具有相反的特性——嬰兒期性慾的、猥褻的或者甚至是犯罪的特性——這令他們無法被意識所接納。既然人無完人,那麼每個人無論承認與否,都會有這樣一種背景。因此,只要運用弗洛伊德創造的解釋技術,這種背景就總是能夠被揭示出來。
當然,一次講演的短小篇幅裡,我不可能深入地闡述這種技術的細節。只需對它的性質作一些提示就足夠了。無意識背景並不總是靜止不動的,而是以其特有的對意識內容的影響來使自己顯露出來。例如,它創造出一種能夠被輕易地解釋為性意象的具有特殊本質的幻想。或者它創造出奇特的意識過程的心神不安,這種心神不安可以再次被歸納為受壓抑的內容。關於無意識內容的知識的一個非常重要的來源是由夢提供的,因為夢是無意識活動的直接產物。弗洛伊德歸納法的本質是收集所有指向無意識背景的線索,然後通過對這一材料的分析和解釋來重構基本的本能的過程。那些給我們關於無意識背景線索的有意識的內容被弗洛伊德錯誤地稱為象徵。然而,它們並不是真正的象徵,因為,它們在潛意識的過程中只扮演了跡象或徵兆的角色。真正的象徵與此有本質的不同,它應該被理解為一種還不能用任何其他的或更好的方法來闡明的直覺思想的表現。例如,當柏拉圖把知識理論的全部問題放入他的有關那個洞穴的寓言時,或者當基督在寓言中表達了天國的思想時,這些才是真真正正的象徵,即試圖表現出某種至今還沒有文字概念能表達的事物。要是我們打算用弗洛伊德的術語來解釋柏拉圖的隱喻,我們自然會找到其源頭,並且將會證實,即使像柏拉圖這樣的思想也依然停留在嬰兒期性慾的原始階段。但是,我們將會完全忽略了柏拉圖真正從他的哲學思想的原始經歷中創造出來的事物;我們將會錯失他的基本觀點,只會發現他和其他人一樣都具有嬰兒期性慾的幻覺。這樣的發現只是對那些把柏拉圖當成超人的人具有價值,他們現在可以滿意地說柏拉圖也是一個普通人。可是誰想把柏拉圖當成神來看待呢?當然只有那個受嬰兒期幻覺支配,因而具有神經質心理的人。對他而言,歸納到人類普遍真理的方法從醫學角度講是有益的,但是這與柏拉圖寓言的含義毫不相干。
我之所以有意地詳細敘述了醫學精神分析在藝術作品上的應用,是因為我想強調精神分析法同時也是弗洛伊德學說的基本要素。弗洛伊德以其僵化的教條使人們確信這種方法和學說——兩種本身迥然不同的事物——是同樣的。把這種方法應用於醫學案例中也許能帶來有益的結果,但與此同時,沒有必要把它上升到教義的高度。而且我們有必要對此教義提出有力的反駁。它所依據的假設是相當武斷的。例如,神經症絕不可能都是由性壓抑引起的,精神變態也同樣如此。認為夢只包含著被壓抑的願望,而這些願望的道德不兼容性要求它們被一種假想的夢中潛意識壓抑所掩蓋,這種說法是沒有根據的。弗洛伊德的解釋技術,只要依然受到其自身片面性及其錯誤假設的影響,就會表現出非常明顯的偏見。
要想正確地評價一部藝術作品,分析心理學本身首先必須完全擺脫醫學的偏見;因為一部藝術作品不是一種疾病,所以需要用一個與醫學方法不同的方法來對待。顯然,醫生應該查出病因,才能把疾病連根拔起,同樣,心理學家自然也應該採取與醫生完全相反的態度來看待藝術作品。他並沒有考察藝術作品典型的人文決定因素,他將首先探求其內涵,而只在這些因素能使他更完全地理解作品意義的時候,才去關注這些決定因素。個性因素和藝術作品之間有著或多或少的關係,就像土壤和土壤中生長出來的植物之間的關係一樣。我們當然可以通過瞭解一種植物的產地來瞭解這種植物的某些特性,而對於植物學家來說,這是他的才能中的重要部分。但是,沒有人會斷言發現關於植物本身的基本要素。在醫學上遇到病因學的問題時,醫生需要了解個性的根源,但是在對待藝術作品時就完全不是這樣了,這僅僅是因為一部藝術作品不是一個人,而是某種超個人的東西。它是一個事物,而不是一種個性;因此它不能用個性標準來判斷。的確,一部真正的藝術作品的特殊意義就在於它逃脫了個性的限制,超越了其創造者個人的利害關係。
根據我自己的經驗,我必須承認,要一個醫生在研究一部藝術作品時,放棄他專業的偏見,並且用排除了現行生物學因果關係影響的眼光來看待這部作品,這決不是容易的事。但是我已經認識到,儘管一種帶有純粹生物學傾向的心理學能夠在一般程度上應用於人,但它卻不能應用於藝術作品,更不能應用於藝術家那樣的人身上。純粹的因果關係的心理學只能將每一個個人歸納為人類中的一員,因為其全部範圍被限制在由遺傳帶來的或者從其他來源衍生出來的因素中。但是,一部藝術作品卻既不是遺傳的,也不是衍生的——它是那些因素的創造性重組,而因果心理學一定總是要把藝術作品歸納到那些因素上去。植物並不僅僅是土壤的產物,它是一個生機勃勃的、獨立的過程,其本質與土壤的特性毫無關係。同樣,一部藝術作品的意義和個性特徵是其固有的一部分,而不是存在於其外部的決定因素中。人們幾乎可以把它描述成一種把人僅僅當作營養媒介來利用的生物,它依照自己的規律來利用人的力量,並通過自我塑造來達到自我創造的目的。
但是,我在這裡過早地下了斷言,因為,我記得有一種仍然需要介紹的特殊形式的藝術。並不是所有的藝術作品都產生於我剛剛描述的方式。有些文學作品,像散文和詩歌,就完全來自於作者想要產生一種特殊效果的意圖。他使自己的素材服從於一種有明確期待目標的明確的處理方法;他對之進行增補刪減、揚此抑彼、隨意點染,每時每刻都在仔細考慮整體效果,同時嚴格地注意形式和風格的法則。他作出最敏銳的判斷,並且完全隨心所欲地選擇自己所使用的詞彙。他的素材全都從屬於他的藝術目的;這是他唯一想要表達的目的。他完全融入了創作過程,可以說,無論他是否有意使自己成為創作過程的引路人,還是創作過程使他完全變成了被使用的工具,以至於他全然意識不到這一事實。在以上的兩種情況中,藝術家與藝術作品都是如此和諧一致,從而使得藝術家的創作意圖、才能與創作活動本身沒有絲毫差別。我認為,沒有必要從文學史或者藝術家自己的言論中舉出與此相關的例子。
當然,對另一類或多或少有點兒自然和完美地來自作者筆端的作品,我也無須贅述。它們就像帕拉斯·雅典娜從宙斯的頭腦中跳出來一樣,身著盛裝來到了這個世界。這些作品拼命地糾纏著作者;作者的手被抓住了,他的筆所寫出來的事情使自己也感到震驚。這種作品本身帶有自己的形式;無論作者想要添加些什麼都遭到了拒絕,而作者想要捨棄的內容卻又強加於他。當作者的思想意識驚訝而又迷茫地面對這種現象的時候,他就會淹沒在如洪水般的思想和意象之中,他從來沒有打算去創造這些思想和意象,他自己的意志也從來沒有促其形成。然而,他已身不由己,他被迫承認這是他自己的自我在說話,他自己的內在本質在顯現,並且說出了他永遠不會讓自己說出的話。他只能服從於來自體內的顯然不同的推動力,並且跟隨著這種推動力;他感覺到自己的作品比自己更強大,它具有一種既不屬於他、也不受他支配的力量。此時藝術家和創作過程並不諧調一致;他清楚自己從屬於自己的作品,或者是獨立於作品之外,就好像是另外一個人;或者就好像是除了他自己以外的另外一個落入了外來意志的魔圈中的人。
因此,當我們討論藝術心理學的時候,我們一定要記住這兩個迥然不同的創作模式,因為評價一部藝術作品的最重要的因素在很大程度上就取決於這種差別。席勒早就感覺到了這一點,如我們所知,他試圖用他的感情的和自然的概念來加以劃分。而心理學家則把“感情的”藝術稱為內傾的,把“自然的”類型稱為外傾的。內傾態度的特徵是主體堅持自覺的意圖和目的,並與客觀需要相對立;而外傾態度的特徵則是主觀服從於客觀需要。我認為,席勒的戲劇以及他的大部分詩歌可以使人們很好地瞭解內傾態度:詩人的自覺意圖掌握著素材。而外傾態度則是通過《浮士德》(Faust)第二部分來加以說明的:此處的素材顯得特別難以駕馭。尼采的《查拉圖斯特拉》是一個更加典型的例子,在書中作者親自觀察到了如何“一變為二”。
綜上所述,如果人們不再談論詩人本身,而是談論推動詩人的創作過程的話,那麼,心理學立場的轉變就明顯地發生了。當興趣的焦點集中在後者上面時,詩人就只能作為一個反應主體來進入這場景了。在詩人的意識與創作過程不一致的第二種類型的作品中,這一點是顯而易見的。但是,在第一個類型的作品中情況則恰恰相反,在這裡,詩人以創作過程本身的身份出現,他可以按照自己的自由意志來創作,沒有一點兒被強迫的感覺。他甚至可以完全確信自己的行動自由,拒絕承認他的作品只是他的意志和能力的表現。
這裡我們面臨著一個我們不能從詩人自己的證詞中得到答案的問題。這真正是一個科學的問題,只有心理學才能解決。如我先前所述,當詩人的創作顯然是出自內心,而且創作著他自己想要創作的內容時,他仍然會被創作衝動衝昏了頭腦,以至於他再也意識不到一種“外來的”意志,正如另一類型的詩人在明顯的“外來的”靈感中再也意識不到自己的意志一樣,儘管這很明顯是他自己的聲音。詩人對自己正在完全自由地進行創作的深信不疑卻成了一種幻覺:他認為自己正在游泳,但是實際上卻是看不見的水流在他的身旁流淌。
這決不是一個學術問題,但卻獲得了分析心理學的證實支持。大量的研究表明,意識不僅被無意識以各種各樣的方式所影響,而且實際上也被無意識以各種各樣的方式所引導。然而,有沒有證據可以證明此推斷:儘管詩人具有自我意識,但是他仍會被其作品所控制呢?證明可以分為兩種,直接的和間接的。直接證明可以從下面的情況中發現:詩人認為自己知道自己說的是什麼,實際上他所說的卻比他所意識到的更多。這樣的例子並不少見。間接證明將會在另一些案例中出現:詩人明顯的自由意志的背後存在著一個更巨大的強制力量,如果詩人自動放棄他的創作活動,它就會重新顯示出強制性的要求;或者是每當詩人的作品不得不與詩人的意志分離並相對立時,這種強制力量就會導致精神錯亂。
對藝術家的分析自始至終都不僅顯示了來源於無意識的創作衝動的力量,而且顯示了它反覆無常的特徵。偉大的藝術家們傳記中的豐富例證清楚地表明瞭創作慾望常常是如此迫切,以至於它貪婪地吞噬著藝術家的人性,驅使所有的一切為它服務,甚至犧牲了人體健康,破壞了常人應有的幸福。在藝術家的心靈裡醞釀的作品是一種自然力,它在實現它的目標時,不是使用殘暴的力量,就是使用自然本身狡猾的詭計,全然不顧作為傳達它的媒介的藝術家的命運。創作慾望在藝術家的體內生長,就像一棵樹那樣,在大地上生長並汲取大地的營養。因此,我們應該把創作過程看作是根植於人的精神中的一種有生命的東西。在分析心理學的術語中,這種有生命的東西是一種自主情結。它是從精神中分離出來的部分,獨立生存在意識層次以外。按照它所具備的能量,它既可以顯示為一種僅僅對於意識活動進行幹擾的因素,又可以顯示為一種強制自我服從於它的目的的超級權威。因此,與創作過程相一致的詩人就是那個從無意識的強制力量開始起作用時就默默忍受的屈從者。而另一位感到創作力是某種外力的詩人則由於這樣或那樣的理由而不能保持緘默,最終卻冷不防地被強制力量所俘獲。
我們或許可以預見,這種本源上的差異在一部藝術作品中也可以感受到。因為從一方面看,它是一個有意識的產物,被塑造和設計成了想要達到的效果。但是從另一方面看,我們正在論及一種源於無意識本質的事情;是某種完全不需要人類意識的幫助就能實現其目標的事物,它還常常無視人類的意識,固執地堅持自己的形式和效果。因此我們認為,屬於第一類的作品絕對不會超出理解的範圍,它的效果將會受作者意圖的約束而不會超越作者的考慮範圍。但是,對於另一類作品,我們就必須想象某種超個人的事物,它超越了我們的理解範圍,達到了與作者的意識在創作過程中被阻止在外相同的程度。我們將會期待形式與內容的奇特性、只能靠直覺理解的思想、內涵豐富的語言和真正的象徵意象,因為它們是某種未知事物的最好的表達方式——是通向未知彼岸的橋樑。
實際上,這些標準是基本屬實的。每當我們看到一部有意設計的、其素材是有意選擇的作品,我們就會發現它符合第一類型的特點,反之則符合第二類型的特點。我們把席勒的戲劇作為第一類型的範例,把《浮士德》第二部作為第二類型的範例,更好的範例還有《查拉圖斯特拉》,這些範例都闡明瞭我所說的情況。但是,如果我事先沒有對一位無名詩人的個性與其作品之間的關係進行過相當細緻的考察,我是決不會將他的作品歸入任何一種類型中的。知道了這位詩人屬於內傾型還是外傾型是不夠的,因為兩種類型都可能時而以內傾的態度創作,時而則以外傾的態度創作。從席勒的戲劇和他的哲學著作之間的區別,從歌德形式精美的詩歌和他在選擇《浮士德》第二部分中的素材時所作出的明顯努力之間的差異,以及從尼采的措辭巧妙的格言與渾然一體的《查拉圖斯特拉》之間的不同,都可以清楚地看到這一點。同一個詩人在不同的時候對於自己的作品會採取不同的態度,我們所採用的標準也依賴於此。
正如我們現在所見到的,這個問題非常複雜,而且當我們考慮到那種詩人與創作過程相一致的情況時,這種複雜性就更加嚴重了。因為其結果是:如果創作中明顯有意識、有目的的方式是詩人主觀的幻覺,那麼他的作品將會擁有超出他的意識之外的象徵性特徵。這些特徵只會變得更加難以察覺,因為讀者同樣不能超越時代精神所決定的詩人意識的範圍。在讀者的世界之外並沒有一個他可以用來使他擺脫受時代限制的意識的束縛的阿基米德支點,因此他也不可認出隱藏在詩人作品中的象徵。因為象徵就是超越我們現時理解力水平的意義的暗示。
我提出這個問題只是因為我不想讓我的類型學分類法限制藝術作品可能存在的重要性,這些作品明顯不具有超出其本身的含義。但是,我們常常發現一個落伍的詩人忽然被我們重新發現。我們的意識發展到了一個較高程度的時候,這種情況就發生了,在此種程度上,詩人能夠告訴我們某種新的內容。這種新內容始終存在於他的作品中,但是卻隱藏在一個象徵中,只有更新的時代精神才能使我們讀懂它的內涵。我們只能用更新的眼光去看它,而老眼光只能從中看到已經習以為常的東西。這類經驗應該使我們變得小心謹慎,因為它們為我先前的觀點提供了依據。但是明顯象徵性的作品卻不需要這種細緻的分析;它們的內涵豐富的語言向我們大聲呼喊,它們的含義比它們所說的更深遠。儘管我們對其內涵的解釋還不能令自己完全滿意,但是我們卻能立刻把握住這個象徵。象徵對我們的思想和感情來說是一種永恆的挑戰。這或許可以解釋為什麼一部象徵性的作品是如此的刺激,為什麼它如此強烈地吸引了我們,而且為什麼它很少能帶給我們真正藝術的享受。而一部明顯沒有象徵性的作品對我們的審美感覺來說卻更有吸引力,因為它本身是完美的,而且實現了它的目標。
那麼,你也許要問,分析心理學能夠對於我們的基本難題,即藝術創作之謎,作出什麼貢獻呢?到目前為止,我們所談的一切僅與藝術的心理現象有關。既然沒有人能夠深入探尋自然的本心,你也就不要指望心理學去做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即提供對創造力之謎的正確解釋。像所有的其他科學一樣,心理學在較為深刻地理解生命現象方面只作出了微薄的貢獻,它並不比它的姐妹科學更接近於絕對的知識。
我們已經談了很多藝術作品的意義,以至於人們不禁懷疑藝術是否真的“意味著”什麼。或許藝術沒有任何“含義”,至少不具有我們所理解的含義。或許它就像自然一樣,它僅僅是它本身,而並不“意味著”超出其本身的含義。“含義”一定要超越純粹的解釋——一種被對於含義的理性渴望隱藏於某種事物中的解釋嗎?有人說,藝術就是美,而且“一個美的事物就是一種永恆的歡樂”。它不需要含義,因為含義與藝術無關。在藝術領域,我必須遵從這一真理。但是,當我談到心理學與藝術之間的關係時,我們就超出了藝術的領域,要我們不去猜測是不可能的。我們必須去解釋,我們必須找到事物內涵。否則,我們就完全無法考慮它們。我們必須把生命和活動這些獨立的過程分解為含義、意象、概念,儘管我們明知這樣做會使我們遠離那個鮮活的奧秘。一旦我們自己被捲入創作過程中,我們就既無法看見又無法領會;實際上,我們根本不需要去理解,因為對於直覺的經驗來說,沒有什麼能比認知更有害的了。但是,為了達到認知理解的目的,我們必須使自己脫離創作過程,從外部來觀察它;只有在這時,它才成了表達我們一定要稱其為“含義”的意象。先前僅僅作為現象的事物就變成了某種與其他現象相聯繫的具有含義的事物了,它起著明確的作用,為某些目的服務,而且還帶來了極有意義的效果。當我們理解了這一切,我們就會感到已經理解並說明瞭某個事物。我們以這種方式滿足了科學的需要。
前文中,我們曾談到一部藝術作品就像一棵從富含營養的土壤裡長出來的樹一樣,我們同樣也可以把它比喻成一個在母親子宮裡成長的胎兒。但是,因為比喻總是沒有說服力的,那就還是讓我們使用更為精確的科學術語來說明吧。你們一定還記得我把那種存在於藝術家精神中的初生態的作品描述成一種自主情結。我們用這種情結來說明一種處於潛意識之中,直到其能量負荷足以使其越過極限而進入意識領域的精神構成。它與意識的聯繫並不意味著它被意識所同化,而是僅僅意味著它被意識所感知;但是,它卻並不服從於意識的控制,既不能被阻止,也不能被隨意複製。情結的自主性就存在於此:它與它本身固有的傾向一同出現和消失,並且獨立於自由意志之外。創作情結與其他所有的自主情結共同分享這種特殊性。在這方面,它提供了一種帶有病理過程的類推,因為這些過程也以自主情結的存在為特徵,在精神混亂的病例中顯得尤為突出。藝術家的極度癲狂儘管與病態不完全一致,但是也極度接近於病態。二者的相似性是因為自主情結的存在。但是,自主情結存在的本身並不是一種病態,因為正常人也會暫時地或永久地被它們控制。這不過是正常的心理特性之一,因為一個人如果沒有意識到自主情結的存在,那麼他只是表現出一種高度的無意識。每一種在某種程度上存在差異的典型情態都會顯示出一種變成自主情結的傾向,而且在大多數情況下,它確實變成了自主情結。此外,每一種本能都或多或少地帶有自主情結的特徵。因此,自主情結本身沒有一點兒病態的東西;只有當它表現出頻繁而焦慮的時候,它才是一種疾病的徵兆。
自主情結是怎樣出現的呢?是出於某些我們不能在這裡進行深入研究的原因,精神中的一個至今還是無意識的部分被捲入了活動,並且通過激活相鄰的關聯區域而獲得了發展。它所需要的能量自然是來自於意識——除非後者碰巧與情結成為一體。但是,在沒有發生這種情況的地方,能量的消耗產生了珍妮所說的精神程度下降。意識的興趣和活動的強度逐漸減退,或者導致了冷漠——一種對藝術家來說很平常的情況——或者導致了意識功能的逆向發展,即它們回覆到了一種嬰兒和原始的狀態,並且經歷了某種近似退化的過程。珍妮稱為“功能的次等部分”擠到了前面。人格中的本能勝過了道德,幼稚勝過了成熟,不適合的勝過了適合的。我們也可以在許多藝術家的生活中看到同樣的情況。這樣,通過利用從人格的有意識的控制中收回的能量而使自主情結得到了發展。
但是,是什麼構成了自主創作的情結呢?只要藝術家的作品沒有給我們提供能夠窺見其基礎的洞察力,我們就不能對這個問題有任何的瞭解。作品為我們提供了一幅完成的圖畫,這幅圖畫只有在我們能夠把它認作是一種象徵的程度上才能對它進行分析。但是,如果我們不能揭示其中任何的象徵性價值,那麼,實際上我們所確定的只不過就是,它的意義只不過是其表面的意思,或者換句話說,它只不過是它表面看上去那樣。我使用“看上去”這個詞是因為我們自己的偏見可能會妨礙我們更深層次地評價它。我們無論如何也找不到分析的動力和起點。但是,我們在談論象徵性的作品時,我們應該想到格哈德·豪普特曼的名言:“詩歌召喚出來的詞句是原始詞句的回聲。”於是,我們應該問的問題是:“藝術意象的後面存在著什麼樣的原始意象?”
我需要對這個問題進行一下闡述。我現在假設我們想要去分析的藝術作品同時也是象徵性的作品,其來源不是存在於詩人的個人無意識之中,而是存在於無意識的神話領域之中,那裡的原始意象是人類的共同遺產。我把這個領域稱為集體無意識,以使它區別於個人無意識。我把個人無意識看作是所有心理過程與內容的總和,這些心理過程能夠並且經常能夠變成意識,但是它們因存在不兼容性而受到壓抑,被滯留在潛意識當中。藝術也從這個領域裡得到了不少東西,但這些東西卻是混亂的;它們的優勢只是把一部藝術作品變成了一種症狀,而根本沒有把它變成一種象徵。我們可以毫不遺憾地把這種藝術完整無缺地留給弗洛伊德的淨化法去解決。
個人無意識是緊挨在意識閾限下面的比較薄的層次,與個人無意識相比,集體無意識在正常情況下既沒有顯示出向意識轉變的傾向,也不能被任何的分析技術[2]帶入記憶中,因為它從未被壓抑或忘記。集體無意識不會被認為是一種自我獨立的實體;它只不過是從原始時代以記憶意象[3]的獨特形式傳下來的,或者是從大腦解剖結構中繼承下來的一種潛能。儘管不存在固有的思想,但卻存在著產生固有思想的可能性,它甚至限制了最大膽的幻想,把我們的幻想活動限制在某些範疇裡:就像一種先驗的思想,如果不是從其效果去考慮,那麼就沒有其他的辦法來確證其存在。這些效果只是出現在成形了的藝術材料中,作為對這種思想進行塑造的調節性的規則;更確切地說,只有依靠從已完成了的作品中得到的推論,我們才能夠重建原始意象的古老本原。[4]
原始意象或原型是一種形象——無論它是一個魔鬼、一個人,還是一個過程——只要創造性的幻想被自由地表現出來,它就會在歷史進程中不斷地重現。因此,它本質上是一種神話形象。當我們更進一步地考察這些意象時,我們發現它們賦予我們祖先數不盡的典型經歷以形式。因此可以說,它們是同類型的數不清的經歷的心理殘留物。它們展示了一幅帶有平均的、被分割了的,而且被投射到神話中眾神形象中去的心理生活的圖畫。但是,神話形象本身就是創造性幻想的產物,因此仍需將它們翻譯成概念性的語言。只有這種語言的開端存在著,但是如果必要的概念被創造出來了,那麼它們就會使我們對於植根於原始意象中的無意識過程有了一種抽象的、科學的理解。每個此種意象中都包含著一些人類的心理狀態和人類的命運,都有著我們祖先的歷史無數次重複著的歡樂和悲傷的痕跡,而且通常都有著同樣的過程。它就像一道深深鐫刻在心靈裡的河床,其中的生命之水突然從先前那個寬闊卻又清淺的溪流變成了一條波濤洶湧的河流。無論何時,只要遇到了在漫長的時間裡有助於建立原始意象的特殊環境,這種情況就會發生。
這個神話情境重新出現的時候,總是帶有一種獨特的情感強度的特徵;彷彿我們心中從未奏響過的心絃被撥動了,又好像有一股我們從未懷疑其存在的力量突然釋放了出來。為順應變化而作的鬥爭如此艱難是因為我們始終面對的是個人的、非典型的情境。所以,當一種原型的情境出現時,我們突然感到了格外的輕鬆,彷彿被一種無法抗拒的力量所放逐或吸引,這一點兒也不令人吃驚。在這樣的時刻,我們再也不是個人,而是整個民族;全人類的聲音在我們心中迴響。單獨的個人不可能充分發揮自己的力量,除非藉助於某種我們稱為理想的集體表象的力量,這些理想把個人的自覺意志難以達到的、被隱藏的本能力量釋放出來。最具影響力的理想總是相當明顯的一種原型的變體,而它們有自己的象徵就可以證實。例如,“祖國母親”的理想顯然是母親的象徵,而“祖國父親”則是父親的象徵。它使我們激動的力量不是來自於象徵,而是來自於我們本國領土的象徵性價值。這裡的原型是指原始人及其賴以生存並蘊涵著其祖先精神的土地的神秘參與。
一種原型的衝擊之所以使我們激動——無論它是採取直接經驗的形式還是通過口語來表達——都是因為它喚起了一種比我們自己的聲音更強的聲音,而撼動著我們的心靈。無論誰在用原始意象說話,他都是同時用上千種聲音來說話;他既有迷惑性,又壓倒一切,而同時他使自己想要表達的思想超越了偶然與短暫,進入了永恆的王國。他把我們個人的命運轉變成了整個人類的命運,並且喚起了我們心中所有那些每每使人類擺脫危難、度過漫漫長夜的慈善力量。
這就是偉大藝術及其對我們影響的奧秘。就我們所能理解的來說,創作過程包含在原型意象無意識的激活中,包含在殫精竭慮地塑造此意象並使之成為完整作品的過程中。藝術家通過賦予其形態來把它翻譯成現在的語言,並因此而使我們找到了回到生命最深處的本源的道路。藝術的社會意義正在於此:它始終致力於教育時代的精神,用魔法召喚時代最缺少的形式。藝術家們得不到滿足的渴望回溯到了無意識中的原始意象,這一原始意象極好地補償了當代的匱乏與片面。藝術家捕捉到這一意象,把它從無意識領域的最深處提取出來,並把它帶入了與意識價值的聯繫之中,從而對它進行轉換,直到同時代的人可以憑藉自己的力量來接受它。
民族和時代——像個人一樣——具有他們自己的特有的傾向和態度。正是“態度”這個詞洩露了每一種明顯傾向所必需的偏見。傾向暗示著排斥,而排斥則暗示著相當多的能在生命中發揮作用的心理因素,因為與普通態度不兼容而被剝奪了存在的權利。正常的人可以隨波逐流而不會使自己受到傷害;而那些由於不能忍受寬闊的公路而去選擇后街小巷的人將會首先發現那些等待著在集體生命中發揮作用的心理因素。藝術家比較缺乏的適應性在這裡反而成了他的優勢;它使藝術家能夠追隨自己的渴望而遠離那條已經被人走過的道路,去發現什麼才會滿足他所處時代的無意識的需要。因此,就像個人意識之態度的片面性從無意識的反應中得到糾正那樣,藝術也代表了一種民族和時代生命中的自動調節過程。
我知道在這次演講中,我只能勾勒出我的觀點的最粗略的輪廓。但是,我希望那些我不得不省略的部分,即它們在詩歌藝術作品中的實際應用,將通過你們自己的思想來加以補充,並將賦予我的抽象的理論框架以鮮活的內容。
[1][本文是榮格於1922年5月在蘇黎世德國語言與文學學會上所作的講演。最初以《論分析心理學與詩藝作品的關係》為題在《知識與生命》(蘇黎世)發表,XV:1920(1922年9月);再版於《現代人的精神問題》(1931年,蘇黎世);本文由貝納斯翻譯,並以《論分析心理學與詩藝的關係》為題發表於《英國心理學雜誌》(醫學分冊)(劍橋),III:3(1923),再版於《分析心理學論文集》(倫敦和紐約,1928年)。——英編者]
[2][在這裡,榮格用這個詞可能意味著在當時(1922)所使用的分析技術,尤其是弗洛伊德學派所使用的那種分析技術。我們還不知道,是否當時榮格已經發展了自己的分析集體無意識的技術。參見《超驗作用》(The Transcendent Function)(1916年版)第67頁,第6章回憶、夢、思考。——英編者]
[3][榮格在這裡為集體無意識所下的定義與一年前(見《心理類型》〈Psychological Types〉第624、747節)他為原型所下的定義相同。早在1919年,當他第一次使用“原型”這個術語時,他就說過:本能和原型一起構成了“集體無意識”(見《本能與無意識》〈Instinct and the Unconscious〉第270節)。這比較符合他後來的系統闡述。因此,上面句子裡的“潛能”也應該被理解為原型。——英編者]
[4][“Primitive Vorlage”(原型)按照榮格後來的系統闡述,這裡的意思是“archetype per se”(原型),以使之與原型意象(archetypal image)相區別。參見《論心理的本性》(On the Nature of the Psyche)第417節。——英編者]
心理學與文學
導言
正如尼采所預言的那樣,曾經在窄小而學術性很強的密室中小心謹慎的勉強維持生存的心理學,在最近幾十年裡已經打破了大學給它規定的框架,發展成了公眾所關心的對象。它以心理技術學的形式在工業中出現,以心理療法的形式充溢了醫學的廣闊領域,以哲學的形式發揚了叔本華和馮·哈特曼的傳統,它十分精確地使巴霍芬和加魯斯得以重現,神話學和原始心理學也通過它而成為了新的興趣的中心,它將會使比較宗教學發生根本改變,還有相當多的神學家甚至想把它應用於靈魂的治療。尼采所說的“科學是心理學的附屬物”最終將會被證明是正確的嗎?
不幸的是,目前,心理學的侵入性地推進仍然處於相互交錯、雜亂無章的狀態,每一個衝突中的學派都企圖通過更加努力地為其論斷大聲喊叫以及更加狂熱地為其觀點辯護,來掩飾這種混亂的狀態。企圖為心理學研究打開所有這些知識和生活的不同領域同樣是片面的。然而,原則的片面與獨斷是每一門新興學科在沒有得到智力支持的情況下進行開拓性工作的時候不可避免的幼稚錯誤。儘管我能夠容忍並認識到各種各樣的教條觀唸的必要性,但是我還是要不厭其煩地強調在心理學領域中,片面和武斷本身就恰恰暗藏著最嚴重的危險。心理學家應該永遠記得,他的假說最初只不過是對於自己主觀假設的說明,因此永遠也不能宣稱它具有普遍的有效性。獨立研究者為了解釋數不清的心理問題中的任何一個方面所作的貢獻只是他個人的觀點,如果他力圖使這一觀點成為具有普遍約束力的真理,那麼就會極度嚴重地歪曲了研究對象。精神現象學在形式和內涵上是如此的色彩斑斕、變化多端,以至於我們不可能用一面鏡子來反射出它的豐富內涵。我們對它的描述永遠也不可能包含全部的內容,但是隻要我們能夠清楚地揭示全部現象中的一些單獨的部分,就感到心滿意足了。
既然精神的特徵之一在於它不僅是一切生產力的來源,而且更特殊的是它在人類的全部心理活動及其成果中表現著自己,那麼我們在任何地方都不可能從根本上抓住精神的本質,而只能在它的多種多樣的表象中遇到它。因此,心理學家不得不使自己廣泛地熟知各個研究領域,這不是出於假設或好奇,而是來源於對知識的熱愛,並且為了這一目的,他必須放棄他作為專家的堅固堡壘,踏上尋求真理之路。如果他把精神置於實驗室或者診療室的有限區域內,那麼他就不會成功;他必須追隨著精神穿越所有那些精神的可見表象能夠被發現的領域,而且無論這些表象對他而言是多麼陌生。
因此,雖然我的職業是醫生,而且今天我作為心理學家來向你們作關於詩歌創造力的演說,內容涉及文學和美學的範疇,但是我依然表現得泰然自若。從另一方面講,詩歌創造力也是一種精神現象,所以它或許一定要由心理學家來進行考察。在考察的時候,我不會踏足文學史家和美學家的研究領域,因為我只是想用心理學的觀點來更換他們的觀點。事實上,我也許犯了與我剛才指責過的片面性相同的錯誤。我不想給你們展示一個完整的詩歌創作理論,因為那對我來說是完全不可能的。總之,我的評論只應被看作是關於用心理學方法來分析詩歌的個人見解。
顯然,心理學作為研究心理過程的一門學問,也可以被用於文學研究。因為一切藝術和科學都是孕育在人類的心理中的。所以對於心理的研究應該一方面能夠解釋一件藝術作品的心理結構,另一方面能夠揭示出使人具有藝術創造力的各種因素。因此,心理學家就面臨著兩個彼此分離而又截然不同的任務,而且必須用完全不同的方法來進行分析。
就藝術作品來說,我們所要面對的是一種複雜的心理活動的產物——一種具有明顯的目的和自覺的形態的產物。就藝術家來說,我們要研究的則是心理構造本身。在第一種情況下,分析和解釋的對象是一種具體的藝術成就,而在第二種情況下,則是把富有創造力的人作為獨立的個性來分析和解釋。儘管這兩種研究對象密切相關,甚至互相依存,但是二者中的任意一方都不能解釋另一方。當然,通過藝術品來對藝術家作出論斷是可能的,反之亦然,但是這些論斷決不是最終的結論。他們充其量也不過是可能的臆測或僥倖的推斷而已。對歌德和他的母親之間的特殊關係的瞭解會有助於理解浮士德的呼喊:“母親們,母親們,這聲音聽起來多麼奇怪啊!”然而,無論我們從他的作品中所透露出的線索中多麼深刻地感覺到了歌德對於母親的依戀,我們都無法瞭解這種依戀是怎樣產生出《浮士德》這一戲劇本身的。如果我們從相反的方向入手也同樣會徒勞無功。在《尼伯龍根的指環》(The Ring of the Nibelungs)這部作品中,即使在尼伯龍根的英雄氣概與瓦格納本人身上存在的某種病態的女性氣質之間的確存在一種神秘的聯繫,但是也沒有一點兒線索可以使我們辨別或推斷出瓦格納有著異性裝扮癖的傾向。對藝術家個性心理的研究可以解釋其作品的許多方面,但是卻不能解釋作品本身。倘若這種研究真能成功地解釋他的作品,那麼藝術家的創造力就僅會被作為一種症狀而揭示出來。這將會對藝術作品及其聲譽造成傷害。
心理學知識的發展現狀還不能允許我們建立藝術世界中的嚴格的因果聯繫——就像我們對一門學科所期待的那樣。畢竟,心理學是一門最新的科學。只有在心理生理本能與反應的領域,我們才能自信地運用因果聯繫的觀念。心理學家應滿足於從真正的心理生活開始之處——在一個更具複雜性的水平上——對心理過程的廣泛描述以及對錯綜複雜的心理脈絡的極盡生動的描繪。與此同時,在因果決定的意義上,他應該避免把任何一種心理過程稱為“必然的”。如果心理學家能夠證明藝術作品中以及藝術創作中明確的因果關係,他就會使美學研究無立足之地,並且把它歸為他自己那門學科中的一個專門的分支。儘管他決不應該放棄調查和建立複雜心理過程的因果關係的主張——這樣做就是否認心理學有存在的權利——但是,他也決不可能在最完美的意義上實現這一主張,因為在藝術中最清楚地表現出來的創作慾望是非理性的,並且終將踐踏我們全部的理性事業。一切有意識的心理活動都可以用因果關係來解釋;但是根源於浩瀚的無意識空間的創造活動將會使我們永遠難以理解。它只是從表象上去描述自己;它可以被猜測,但卻永遠不可能被完全把握住。心理學和美學將總是不得不互相尋求幫助,一方不會使另一方失去效力。心理學中的一個重要原則是,任何一個給定的心理因素都能找到引起它的原因;美學的一個原則卻是,心理產物可以被看作是自在自為的東西。無論是從藝術品來說,還是從藝術家本身來說,儘管這兩個原則是相對的,但是它們都是正確的。
藝術作品
心理學家與文學批評家在分析一部文學作品時的態度存在著根本的不同。文學批評家認為具有決定性意義或價值的東西或許與心理學家毫不相干。實際上,價值極度含混不清的文學作品對心理學家而言,卻常常有著很大的吸引力。所謂的“心理小說”對心理學家而言,根本就不像文學家所想象的那樣有價值。這樣的作品被看作是一個獨立的整體,它本身就是對自己的解釋。它已經完成了對自己心理解析的工作,心理學家至多隻能在此基礎上進行批評或補充。
總之,非心理小說為心理學分析提供的機會最多。在這類小說中,作者無意去進行心理分析,他也沒有通過心理分析來展現他所描寫的人物,因此為分析和解釋留下了空間,甚至可以說,是他的毫無偏見的表述模式邀請我們來進行分析和解釋。這類小說的典範有:貝努特的作品或者是賴德·哈格德式的英文小說,以及由柯南·道爾首創,隨後成批出現的最流行的文學作品——偵探小說。我還要把我所認為的美國最了不起的小說——麥爾維爾的《白鯨》(Moby-Dick)歸到這一類作品中。明顯不含心理分析目的的振奮人心的故事恰恰是心理學家最感興趣的。這樣的故事建立在不言而喻的心理假設背景之上,作家越是意識不到這些心理假設,這個背景就越是能在有辨識能力的目光前以純粹的方式展示自己。相反,在心理小說中,作者自己企圖把作品的素材置於心理探討的領域內,但是,他不僅沒有清楚地說明,而且使心理學的背景變得模糊不清了。外行人正是通過這類小說認識了他的“心理學”;而第一類小說則需心理學家去賦予它們更深層的意義。
我一直談的都與小說有關,而我要論述的心理學原則卻並不僅僅侷限於這種文學形式。在詩歌裡我們也會遇到這種原則,它在《浮士德》中體現得十分明顯,以至於使這部作品的第一部分與第二部分界限分明。格萊淳的愛情悲劇本身就解釋得很清楚;既然詩人已經用華麗的辭藻進行了描述,心理學家就不需要再進一步解釋了。但是第二部分卻需要解釋。那富於想象力的素材的驚人的豐富性使詩人難以應付,或者超越了詩人的表現力,以至於沒有任何其本身的解釋,讀者感覺到每一行詩句需要有更加清晰的解釋。《浮士德》或許是對藝術心理學中兩個極端的最好的闡釋。
為了清楚地說明這個差別,我想把其中的一種藝術創作模式稱為心理的,[2]而把另一種稱為幻想的。心理模式的作品的素材來源於人類的有意識的生活——例如艱難的經歷、強烈的感情、苦難、激情和普遍的人類命運等等。詩人的心靈汲取了這一切,把它從平凡的事情提升到詩意體驗的高度,並且用信念的力量把它表達出來。這種信念通過使我們強烈地意識到那些我們因為感覺其沉悶或不適而想要逃避或忽略的平凡的事情,使我們對人類的內心世界有了更深層次的洞察。這種創作的素材來自人類意識的內涵,來自人類無窮無盡重複的歡樂與悲傷,但是將其闡明並進行美化的工作是由詩人完成的。這樣就沒有留給心理學家任何工作——除非我們或許期待他來說明浮士德愛上格萊淳或者格萊淳被迫謀殺自己孩子的原因。這些主題構成了人類的命運;它們千萬次地重複出現,表明了治安法庭和刑事法典千篇一律的原因。因為它們用自己的術語對自己作了充分的解釋,所以它們並沒有顯得模糊不清。
屬於這一類的文學作品數不勝數:所有那些涉及愛情、家庭環境、犯罪和社會的小說,此外,說教詩、大部分的抒情詩以及悲劇和喜劇都屬於此類。無論這些作品採取哪種藝術形式,它們的內容總是來自於自覺的人類經驗的領域——我們可以說,是來自於生命的心理表層。這就是我為什麼把這種創作模式稱為“心理的”的原因;它始終處於心理學能夠理解的範圍之內。它所包含的一切——經驗及其藝術的表現——都屬於一個清晰易懂的心理學世界。甚至心理活動的素材,那些經歷本身,也全無怪異難解之處。相反,自古以來它們是盡人皆知的情慾及其命運之果,人類註定的命運及其苦難、美麗而可怕的永恆的天性。
《浮士德》第一部分與第二部分的懸殊差異標誌著藝術創作的心理模式與幻想模式之間的差別。後者的情形與前者截然相反。為藝術表現提供素材的經驗再也不為人們所熟知。它是來自人類心靈深處的某種奇異的事物,它彷彿來自前人類時代的深淵,又好像是來自光明黑暗差別明顯的超人世界。它是一種超越人類理解力的原始經驗,人類因自身的軟弱而很容易屈從於它。這種經驗的強大給它自己賦予了價值和衝擊的力量。它來自永恆的深淵,它美妙絕倫、意蘊深刻,卻又因奇異性而使人心驚膽寒;它魅力無限、魔幻神奇、形狀怪異,它徹底粉碎了我們人類的價值標準和美學形式的標準,它是永恆混沌世界可怕的混亂狀態,是背叛人類的罪行。另一方面,它也可以是一種超出我們理解範圍的啟示,或者是一種難以言表的美麗幻想。某種巨大過程的這種紛亂景象在各個方面都超越了我們人類的感情和理解力,它非常需要藝術家的力量而不是生命表層的經驗。因為這些生命表層的經驗永遠不能揭開遮蔽宇宙的面紗;它們也不會超越我們人類能力的限度,因此,無論它們可以給個人帶來多麼巨大的震驚,它們都更容易按照藝術的需求進行塑造。但是,原始經驗卻把繪有秩序井然的世界的簾幕完全地撕碎了,使我們瞥見那尚未形成的未來世界的無底深淵。這究竟是另一個世界的幻象,或是靈魂中的黑暗幻景,還是人類心靈最初的幻覺?我們不能分辨是與非。
形成,復形成,
永恆心靈的永恆再造。
我們在以下這些地方找到了這種幻象:《赫爾墨斯的牧羊人》(Shepherd of Hermas),但丁的作品,《浮士德》的第二部分,尼采對酒神的稱頌,[3]瓦格納的《尼伯龍根的指環》、《特瑞斯坦》(Tristan)、《帕西弗爾》(Parsifal),斯皮特勒的《奧林匹亞之春》(Olympian Spring),威廉·布萊克的畫和詩歌,僧侶弗朗西斯科·柯隆納的《坡裡菲利之夢》,[4]雅各布·伯麥的含混的詩歌與哲學,[5]還有恩斯特·西奧多·爾海姆·霍夫曼的故事《金碗》[6](The Golden Bowl)中的崇高卻又低俗的形象。這種原始經驗以更加嚴格而簡明的方式構成了以下作品的基本素材:賴德·哈格德的《她》(She)和《阿亞莎》(Ayesha),貝努特的《大西洋》(L'Atlantide),阿爾弗雷德·庫賓的《另一面》(Die andere Seite),美雅鈴的《綠臉》(Das Grüne Gesichet),戈茨的《沒有國土的帝國》(Das Reich ohne Raum)和巴拉赫的《死亡之日》(Der tote Tag)。這種例子不勝枚舉。
關於創作的心理模式,我們根本不需要詢問自己,素材是由什麼構成的,它的含義又是什麼?可是當我們轉向幻想模式的時候,我們就被迫面對這種問題。我們感到驚訝、慌亂、迷惑、警覺甚至感到厭惡;[7]我們需要相關的評論和解釋。這些作品沒有使我們記起日常的生活,而是使我們回憶起了夢境、黑夜的恐懼以及人類心靈深處的黑暗與離奇。除非這類文學作品是感人至深的,否則絕大多數的讀者都拒絕接受它們,甚至連文學評論家對此都感到為難。確實,但丁和瓦格納通過用歷史事實或神話故事把幻覺經驗掩藏起來的方式,在某種程度上減輕了評論家的負擔,從而使史實或神話被錯誤地當成了真正的題材。在這兩種情形中,作品感人的力量和深刻的意義並不存在於歷史或神話的素材中,而是存在於它用以表達的幻覺經驗之中。這也難怪賴德·哈格德被普遍認為是浪漫的作家了,但是他作品中的故事只是一種用來表現意蘊深刻的內容的手段——無可否認這種手段相當巧妙。
奇怪的是深深的黑暗環繞著幻覺素材的源頭。這與我們在心理模式創作中的發現恰恰相反,因此我們甚至懷疑這種朦朧感是不是有意造成的。在弗洛伊德心理學的影響下,我們很自然地傾向於推測,某種高度個人化的經驗一定存在於這神秘莫測的黑暗之後,而這黑暗有助於解釋混亂而奇異的幻覺,以及為什麼有時候詩人看起來彷彿是在故意掩飾他的經驗的來源。這距離把這種藝術臆想為病態的或神經質的想法只有一步之遙了,但是因為這種幻覺素材展示了在精神病患者的幻想中可以觀察到的特性,所以這一步也被證實了。相反,精神病患者的作品中也常常包含著通常只有在天才作家的作品中才能發現的豐富內涵。人們會自然地感覺到想要站在病理學的立場來看待全部現象,並且把奇怪的意象解釋為替代的形象或者隱藏著的企圖。人們很容易假定一種隱藏的個人經驗存在於“原始幻覺”之下——一種不符合道德的經驗。例如,它或許是一件風流韻事,看起來在道德上和審美上與整體人格或者與詩人對自己的虛假看法不相容。詩人的自我努力地壓抑這種經驗,或者至少是壓抑其突出的部分,使它無法辨認,即成為無意識。出於這一目的,整個病態的幻象全都被加以利用,因為這種策略必定是不得人心的,所以它不得不在一系列的小說中反覆出現。這就是那些恐怖的、似魔鬼的、奇形怪狀的以及邪惡的形象不斷增加的原因——所有這些形象都成為了“無法接受的”現實的替代品,同時也把這一現實隱藏起來。
這個關於詩人心理學的觀點已經引起了相當多的注意,這是到目前為止唯一的為了賦予幻覺素材來源以“科學的”解釋而做出的理論上的嘗試。如果我現在提出我自己的觀點的話,那麼我這樣做是因為我認為我的觀點並不像我剛剛描述的那個觀點一樣人所共知,而且也很少被人所理解。
如果認為幻覺是來自於一種個人經驗,那麼就會使幻覺變得不真實也不可信——就像我們所說的,僅僅是一個替代物而已。這樣幻覺就失去了它的原始特性,而僅僅變成了一種徵兆;而內容豐富的混沌世界就收縮成了一種心理失常的組成部分。這種解釋恢復了我們的信心,我們又回到了那個秩序井然的宇宙畫面之中。作為重實效、有理智的人類,我們從未期望宇宙是完美無缺的;我們承認這些不可避免的缺陷,把它們稱為反常和病態,並且理所當然地認為人類的本質是無法迴避這些缺陷的。挑戰人類理解力的恐怖深淵的啟示被當作幻覺拋棄了,而詩人則被看成是這種騙局的設計者和犧牲品。他的原始經驗是“人性的,太過人性的”,已經達到了一定的程度,以至於他不能面對它,而且也不得不對自己隱瞞它的含義。
我想,我們最好清晰地記得把藝術歸結為個人因素的全部推論,並且看到它導向何方。實際上,它使我們的注意力偏離了對藝術作品的心理研究而集中在了對藝術家的心理研究之上。後者是我們不能迴避的問題,但是藝術作品本身也有存在的權利,不能將它變為個人的複雜性而除去。它對於藝術家來說意味著什麼?僅僅是一個遊戲、一種偽裝、一個痛苦之源,還是一種積極的成就,我們將在下一部分探討這些問題。現在我們的任務是用心理學的方法來闡釋藝術作品,為此,我們必須嚴肅對待藝術作品的基礎——原始經驗——就像對待潛在的個體藝術經驗一樣。沒有人質疑個體藝術體驗的真實性與重要性。當然,要使人相信幻覺經驗的真實性就更加困難了,因為它們全都與人的普通命運毫無關係。它令人遺憾地帶有晦澀的形而上學色彩,因此我們感到必須以一種考慮周詳的理性態度加以干涉。我們被迫作出這樣的結論:對待這樣的事情的確不能太過認真,否則整個世界就會重新陷入到矇昧的迷信狀態。任何一個沒有清楚地瞭解神秘之事的人都傾向於把幻覺經驗當作“活躍的幻想”或“詩興的產物”而駁回。詩人對此所能做的就是使自己與自己的作品之間保持著安全的距離。例如,斯皮特勒主張他的《奧林匹亞之春》沒有任何“意味”,他只要能夠唱著“五月來了,特——啦——啦——啦”就行了。詩人也是人,他們對自己作品的論述常常離題甚遠。看起來我們似乎一定要維護幻覺經驗的嚴肅性,以使它免受詩人自己的個性的影響。
在《赫爾墨斯的牧羊人》《神曲》(Divine Comedy)和《浮士德》這三部作品中,我們捕捉到了一種在幻覺經驗中達到頂點的愛情插曲的開端。認為《浮士德》第一部分中正常的人類經驗在第二部分中遭到了批判或者被隱藏起來了是沒有依據的。認為歌德在寫第一部分時是正常的,而在寫第二部分時卻處於神經症的狀態也同樣沒有依據。這三部作品之間相隔近兩千年的時間,我們在每部作品中都會發現不加掩飾的個人愛情插曲不僅與比較有影響力的幻覺經驗相互關聯,而且實際上也從屬於這種經驗。這一證明很重要,因為它表明,在藝術作品中(不考慮詩人的個人心理),這種幻覺代表了一種比人類激情更為深刻感人的經驗。在具有這種本質的作品中——我們一定不能把它們和作為個人的藝術家相混淆——無論理性主義者怎麼說,幻覺無疑是一種真正的原始經驗。它既不是某種衍生或次生之物,也不是某種事物的症狀,它是真正的象徵——對某種未知卻又真正存在的事物的表達。愛情插曲是實際感受到的真實經驗,幻覺也是這樣。我們不必急著說出它的內容是肉體的,心理的,還是形而上學的。它本身包含著的心理現實的真實性並不亞於肉體現實。人類的激情陷入了有意識的經驗領域中,而幻覺的客體卻存在於這個領域之外。我們通過感覺去體驗已知的事物,但是我們的直覺卻指向了未知和隱藏的事物,這些事物的真實本質是隱秘的。如果它們變成了有意識的,那麼它們就有意地保持神秘性和隱蔽性,正因為如此,它們自古以來就一直被看作是神秘的、離奇的和欺騙性的東西。它們躲避著人類;人類也出於對宗教的敬畏而躲避著它們,並且用科學和理性的盾牌來保護自己。白天,人類相信存在著秩序井然的宇宙;夜晚他們希望用這種信念來保護自己,以抵抗黑夜中困擾著他們的對於混亂的恐懼——人類的啟蒙來源於對夜晚的恐懼!是否真有一種有生命的力量——某種甚至比電子更重要的東西——超越了我們日常人類生活的世界?我們是否自欺欺人地相信我們已經擁有並控制了我們自己的靈魂呢?是否科學稱為“心靈”的並不僅僅是限制在頭腦中的一個問號,而更重要的是上界通往人類世界的一扇門——它使神秘未知的力量受人類的支配,並用黑夜的翅膀把人類載入一個超越個人命運的世界?甚至愛情插曲看上去也彷彿僅僅被用來作為一種釋放,或者是無意識地為一種明確目標所作的安排,而個人經驗似乎只是非常重要的《神曲》的序幕罷了。
並不是隻有藝術之創造者與生活中黑夜的一面有所接觸;預言家和幻想家也同樣如此。聖奧古斯丁說:“我們仍然向更高處飛昇,心裡思考、談論並驚歎於您的著作:因此,我們迴歸到自己的靈魂,並且超越靈魂之上,最終來到了無盡富饒的領域,在這裡您把真理作為食品永遠養育著以色列……”[8]但是同樣的領域也有其受害者:那些十惡不赦的壞人和給時代抹黑的破壞者,還有那些過於接近烈火的瘋子:“我們之中有誰將會與熊熊燃燒的烈火共同生活?我們之中又有誰將會與永恆的燃燒共存?”[9]毫無疑問,上帝想要毀滅誰就會讓誰先變得瘋狂。這個夜的世界無論多麼的黑暗、多麼的神秘莫測,我們對它也絕非一無所知。人類從遠古時代就已經認識了它,對於原始人來說,它無疑是他們的那個宇宙的一部分。拒絕接受這個世界的是我們,因為我們害怕迷信和形而上學,所以我們在其上建立了一個明顯更加安全、更加容易控制的意識世界,在這個世界中自然法則像社會中的人類法則一樣運作。詩人會偶爾捕捉到夜的世界中的形象——幽靈、魔鬼和神祇;他感覺到了超人意志促使人類命運所進行的秘密活動,而且他也預感到了天界中發生的無法理解的事情。簡而言之,他捕捉到了那個讓原始人感到恐怖同時又是原始人的最大希望的心靈世界。順便提一句,對於我們近來杜撰的對迷信的恐懼達到了何種程度的研究,以及對於我們的唯物論觀點,在何種程度上衍生於原始魔法和對鬼魂的恐懼併成為二者進一步的發展的研究,將不可避免地成為一個有趣的研究課題。無論如何,深奧的心理學造成的幻覺及其激起的同樣猛烈的反抗都與我們的主題存有聯繫。
從人類社會的存在之初,人們就力圖通過巫術和勸慰的方式來驅走不祥之兆,這些痕跡俯拾皆是。甚至在石器時代的羅德西亞的岩石畫中就出現了一個並列在令人驚奇的逼真的動物圖畫旁邊的抽象圖案——兩個十字畫在一個圓圈中的圖案。幾乎每種文化中都出現過這種圖案,我們今天不僅能在基督教的教堂裡發現它,而且也同樣可以在西藏的寺院裡找到它。它就是被稱為“太陽輪”的圖案,因為在它出現的時候,人類還沒有發明輪子,因此它不可能起源於任何來自外部世界的經驗。更恰當地說,它是某種內部經驗的象徵,而且作為這種象徵的表現,它或許就像那富有盛名的背上馱著食蝨鳥的犀牛圖那樣栩栩如生。從古至今,從來沒有哪一種原始文化不曾擁有過高度發展的神秘的教義體系,一種涉及超越人類塵世生活的學問,一種智慧的行為準則。[10]男人的集會和圖騰氏族中都保留著這種知識,並在入會禮儀上把它傳給青年人。古希臘——羅馬世界中秘密的宗教儀式也起著同樣的作用,併為世界上的神話傳說留下了豐富的遺產。
因此,人們總是期待著詩人致力於神話形象,來使他的經驗得到恰如其分的表現。如果認為他使用的是第二手的材料那就簡直是荒謬至極了。相反,雖然原始經驗是他的創造力的來源,但是這種經驗確實如此的深奧難懂,唯有相關的神話意象才能賦予它外在的形式。它本身是沒有詞彙和意象的,因為它是“彷彿在黑暗中透過玻璃”看到的幻覺。它只是一種拼命要表現的驚人的直覺。它就像是一股旋風,把一切觸手可及的東西緊緊抓住,當它盤旋上升的時候,就顯現出可以看見的形式。既然幻覺的豐富性難以用語言來表達,其可能性也難以窮盡,那麼即使詩人想要表達出他所窺見事物的細小部分,也必須在手中掌握大量的素材,而且他必須利用複雜而矛盾的意象來表達他的幻覺的離奇與荒謬。但丁用天堂、煉獄和地獄中的全部意象來裝飾他的經驗;歌德把布洛斯貝格和希臘地獄般的區域帶到作品之中;瓦格納需要包括帕西弗爾傳奇在內的全部北歐的神話;尼采採用了古代凱爾特族的吟遊詩人和傳說中的預言家的神聖風格;布萊克在作品中使用了夢幻般的印度世界,《舊約全書》(Old Testament)和《啟示錄》(Apocalypse)的素材;斯皮特勒借用了古老的名字來命名那些他在想象中創造出來的新人物。所有領域中的形象從神聖崇高的到邪惡奇異的無一遺漏。
心理學家除了能提供用於討論的比較研究材料以及術語以外,不可能說明這些變化多端的意象。從而,幻覺中所顯現的就是集體無意識的意象。它是意識的發源地,並且有其自身天賦的結構。按照人類進化的法則,心理結構就像生理結構那樣,必定會顯示出它所經歷過的早期進化階段的痕跡。實際上,在無意識的條件下也是這樣,因為在夢境中和精神錯亂的狀態下,精神的產物就浮到了表面,不僅在形式上而且在內容和內涵裡都顯示出人類發展處於原始水平時的全部特徵,這樣我們就可以毫不費力地把它們看作是深奧教義的片段。身著現代服裝的神話主題頻繁出現,例如,飛機替代了宙斯的鷹或傳說中的巨鳥;火車相撞替代了與惡龍的搏鬥;屠龍的英雄是歌劇的男高音;大地女神是賣菜的矮胖婦人;劫持冥後珀爾塞福涅的冥王普魯託是一個橫衝直撞的司機等等。然而,集體無意識的表象對於意識態度具有補償性,它們具有把意識的偏見、反常或危險狀態帶回到平衡的作用,這對於文學研究尤為重要。我們也可以在神經症症候學和精神病患者的錯覺中觀察到這種作用。在這兩種情況下,補償的過程經常是極為明顯的——例如下面的情況:焦慮不安地使自己與外界隔絕的人們突然發現他們最隱私的秘密已經街知巷聞,滿城風雨。當然,這種補償並不總是想這種情況那樣極端;在神經症的情形中,它是更加微妙的,而在夢境中——尤其是在人們自己的夢境中——儘管當人們理解了它的時候,它就會變得驚人的簡單,但是在最初的時候,它對於外行和專家來說通常都完完全全是一個秘密。然而,正如我們所知,最簡單的事情常常是最難以理解的。
如果我們考察《浮士德》這部作品的時候,暫時忽略它對歌德的意識態度進行補償的可能性,那麼就會出現如下的問題:《浮士德》與歌德時代的意識觀念存在著什麼樣的關係?這種關係可以被視為補償嗎?偉大的詩篇總是從人類的生活中汲取力量,如果我們試圖說明它來自於個人因素,我們將會完全錯失它的含義。每當集體無意識變成一種生動的經驗,並且被施加於時代的意識觀念之上的時候,這一事件就成了對整個時代來說都有著重要意義的創舉。一部被創作完成的藝術作品或許可以真正地被稱為是一個世代相傳的信息。所以,正如雅各布·布克哈特所說,《浮士德》觸及到了每一個德國人靈魂中的某種東西。[11]也正是出於這種原因,但丁才能流芳百世,而《赫爾墨斯的牧羊人》卻沒有被載入正典聖經《新約全書》(New Testament)之中。每一個時代都會有其自身的偏見、成見和心理病症。一個時代就好像是一個人;它有自己意識觀唸的侷限性,因此需要一種補償性的調節。當詩人或預言家在表現他們所處時代未得到表達的願望的指引時,當他們通過言語或行為來說明實現這種願望的方法時——無論這種盲目的集體需要會帶來好的還是壞的結果,是對一個時代的拯救還是對這個時代的毀滅,這種調節都會受到集體無意識的影響。
談論一個人自己所處的時代總是危險的,因為當時處於危險之中的事情數目眾多,難以理解。[12]一點點暗示足以說明問題。弗朗西斯科·柯隆納的作品以夢的形式將愛情進行了神化的描述。這部作品並沒有講述有關人類感情的故事,而是描寫了一種與體現在小說中的波利亞夫人這一形象上的女性意象——男人臆想的女人意象——的關係。值得注意的是,這一關係的社會背景是古代的異教風俗,因為據我們所知,其作者是一個修道士。這部作品寫於1453年,通過用魔法召喚來自地獄的一個古老而又年輕的世界——同時是一位嚴肅且多子多孫的母親——來彌補中世紀基督教的觀念。[13]琳達·菲爾茨-戴維說,柯隆納的《坡裡菲利之夢》“是生機勃勃的生長過程的象徵,它朦朦朧朧、令人費解地在那個時代的人類的思想中萌芽,並且使文藝復興成為一個新時代的開端”。[14]在柯隆納的時代,宗派分裂削弱了教會的力量,大航海時代和科學發現時代已經開始出現。自相矛盾的波利亞的形象和修道士弗朗西斯科·柯隆納的“現代的”靈魂象徵了新舊時代之間的矛盾衝突。在歷時三個世紀的教派分裂和世界上的科學發現之後,歌德描述了威脅著浮士德的妄想自大狂,併力圖通過把浮士德與母性的索菲婭這個永恆的女性形象相結合,來彌補他的形象中沒有人性的一面。索菲婭是脫離了寧芙女神波利亞異教野性的女性意象的最明顯表現。但是,這種對於浮士德沒有人性的一面的補償沒有持續的效果,因為尼采在宣稱上帝的死訊之後,宣告了註定會造成毀滅的超人的誕生。與尼采同代的人斯皮特勒把神祇的興衰轉變成了一個關於季節更替的神話。如果我們把他的《普羅米修斯和埃庇米修斯》[15](Prometheus and Epimetheus)與現今世界各地的舞臺上正在演出的戲劇相比較,那麼這部偉大的藝術作品的預言意義就會痛苦而清晰地顯現出來。[16]這些詩人中的每一位所說的話都代表了成千上萬人的呼聲,預言了他們所處時代的意識觀唸的變化。
藝術家
創造力的秘密就像意志的自由一樣,是一個心理學家只能描述卻無法回答的先驗的問題。創造性的人格也是一個謎,我們可以想方設法地去破解它,但結果總是徒勞無功。儘管如此,現代心理學家們卻從未停止對藝術家及其藝術創造性的問題的研究。弗洛伊德認為他已經從藝術家的個人經驗中找到了打開藝術作品之門的鑰匙。[17]這種方法存在著可能性,因為可以想象得出,藝術作品就像神經症一樣,可以回溯到情結上去。神經症都有一個十分明確的精神的誘因,而且這些誘因都起源於早期孩童時期的真實的和想象的情感經歷,這是弗洛伊德的偉大發現。一些弗洛伊德的信徒,尤其是蘭克和史德喀爾選擇了相似的研究方法,並且得到了相似的結果。不可否認,我們可以在作品的根源及其最遠的分支中偶然發現藝術家個人心理狀態的蹤跡。他們認為個性因素在許多方面不僅決定了藝術家對素材的選擇而且決定了藝術家賦予素材的形式,這種觀點本身並不新穎。儘管如此,弗洛伊德學派展現了這種影響是多麼的深遠,而且它所帶來的表現形式是多麼的新奇,這些都是值得讚揚的。
弗洛伊德把神經症看作是一種對直接滿足方式的替代。對他而言,神經症是虛假的——一種錯誤、託詞、藉口以及拒絕面對事實;總之,是一種根本不應該出現的缺陷。因為神經症顯然是一種沒有任何意義的精神失常,所以幾乎沒有人敢為它說好話。我們通過把一部藝術作品看成是某種從藝術家的精神壓抑的角度來加以分析的事物,而使之進入了可疑的接近神經症的狀態中,從某種意義上說,它在這裡給自己找到了一個好夥伴,因為弗洛伊德的理論對於宗教和哲學的理解是相同的。如果這種方法僅僅被認作是對那些個性的決定因素——沒有那些決定因素,藝術作品是不可思議的——的一種揭示,那麼沒有人可以對它提出異議。但是,如果聲稱這種分析解釋了藝術作品本身,那麼就必須直截了當地加以拒絕。混雜在藝術作品中的個性特徵是不能說明藝術作品的精髓的——確實,作品中的個性特徵越多,就越不稱其為藝術作品——藝術作品的精髓超越於個性之上,是藝術家的思想和心靈與人類的思想和心靈的對話。藝術中的個性方面是一種侷限,甚至可以說是一種缺陷。僅僅是或者主要是個性的藝術確實應該被看成是神經症。當弗洛伊德學派提出了所有的藝術家都帶有顯著的嬰兒自體性慾的特徵,而且都有未充分發育的個性的觀點時,這一判斷對於作為個人的藝術家來說是正確的,但是對於作為藝術家的個人來說就不適用了。在藝術家的才能中,他既不是自體性慾的和異體性慾的,也不是在任何意義上的性慾的。他是高度客觀的、非個人的,甚至是沒有人性的——或者是超人的——因為作為一個藝術家,他只是他的作品,而不是一個普通人。
每一個富有創造力的人都是一個二元性的個體,或者是一個矛盾特性綜合的統一體。他一方面是一個有著個人生活的普通人,而另一方面又是一個非個人的創造過程。作為普通人,他可以是健康的或者是病態的,他的個人心理狀態能夠並且應該從個性方面來解釋。然而,他只有在自己的創造性成就面前才能被當作藝術家來理解。如果我們用個性因素來解釋一個英國紳士、一個普魯士軍官或一位紅衣主教的生活方式,那麼我們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紳士、軍官和主教是作為非個人的官員來行使職責的,每一個角色都有自己客觀的心理狀態。儘管藝術家恰恰與官員相對立,但是由於明確的藝術心理狀態的特徵的集體性多於個性,因此藝術家和官員之間存在著一種神秘的相似性。藝術是一種內在的動力,它抓住一個人,並使他成為它的工具。藝術家不是一個擁有自由意志、追求實現個人目的的人,而是一個讓藝術通過他來實現藝術目的的人。作為一個普通人,他可以有個人的情緒、意志和目標;但是作為一個藝術家,在一個比較高的意義上講,他是一個“人”——他是“集體人”,是人類無意識精神生活的媒介物和塑造者。這就是藝術家的使命,這個使命有時是如此的艱難,以至於他不得不犧牲個人幸福以及使普通人的生活具有意義的一切事情。就像K.G.卡魯斯所說:“天才出現的方式很奇怪,因為,對他生命中的全部自由和他思想中的全部明確性來說,他作為一個人的最引人注目的地方在於他處處受到無意識——他心中的神秘的上帝——的包圍和誘惑;所以各種想法如潮水般湧向他——他不知道其根源;他被迫去工作、去創造——他不知道其盡頭;他被持續生長和發展的推動力所控制——他也不知道其方向。”[18]
既然這樣,藝術家成為心理學家批評分析的一個特別有趣的樣本也就不足為奇了。藝術家的生活必然充滿了矛盾衝突,因為在他內心有兩種力量在鬥爭——一方面是普通人對幸福、滿足和安全的合乎情理的渴望;另一方面可以是踐踏一切個人願望的無情的創作慾望。如果藝術家的生活雖說不上是悲慘的,卻通常都是極不令人滿意的,那麼這並不是因為他們自己的命運不好,而是因為他們個性中有某種自卑感或者是他們本身不具有適應能力。一個人必須為創造激情的神聖才能付出巨大的代價。這就像我們每個人生來就具有有限的能力一樣。在藝術家的心中,最強大的力量存在於他的天性之中,那就是他的創造力,這一力量不僅把他的能力緊緊抓住,而且把它統統據為己有,沒有任何有價值的東西從中掙脫而出。這種創作衝動使他的人性消耗如此之多,以至於個性的自我只能存在於一個原始的、低等的水平,而且被迫形成了各種不良品行——殘忍、自私(自戀)、虛榮以及其他嬰兒的特徵。這些低級的特徵是唯一使他保持生命力並防止自身枯竭的方法。某些藝術家的自戀就像是那些私生子或者是缺少愛的孩子,這些孩子從小就養成了不良習氣,以保護自己免受沒有愛的環境的毀滅性的影響。這些孩子很容易變得殘酷、自私,隨後通過使自己的全部生活保持在嬰孩期的無助狀態,或者是通過主動地違背道德和法律來表現一種頑強的利己主義。我們怎麼能懷疑解釋藝術家的是他的藝術,而不是他個人生活的不足和衝突呢?所有這些都是他作為一個藝術家——一個比普通人承擔更重要的責任的人——的令人遺憾的結果。在某一方面具有特殊能力的人要付出更多的精力,而且他一定在生活中的另一個方面存在不足。
無論藝術家是否知道他的作品在他體內產生、發育、成熟,無論他是否認為他的作品是他憑空創造出來的,其結果都是一樣的。實際上,他的作品從他的體內誕生出來就好像孩子從母親體內誕生出來一樣。創造過程具有母性的特徵,而且創造性的作品來自於無意識的最深處——我們可以確切地說它產生於母親的懷抱。當創造力佔優勢的時候,無意識——而非自覺意志——統治、塑造著生活,自我被一股暗流席捲而去,完全淪為了一個身不由己的世間諸事的旁觀者。作品創作的過程變成了詩人的命運並且決定著他的心理狀態。不是歌德創造了《浮士德》,而是《浮士德》創造了歌德。[19]《浮士德》是什麼呢?《浮士德》在本質上是一個象徵。我並不是說它就是人們已熟知其所指的寓言,而是說它是活在每一個德國人的靈魂深處的某種東西的表現,是歌德促成了它的誕生。除了德國人以外,我們還能想象到有什麼別的人會寫出《浮士德》和《查拉斯圖特拉》嗎?這兩部作品都撩動了在德國人心靈中顫動的琴絃,激起了被布克哈特稱為“原始意象”的東西——一個人類的醫生或教師的形象,或者是一個術士的形象。它是智者、輔助者和救世主的原型,也是術士、騙子、貪汙者和魔鬼的原型。這種意象從人類歷史萌芽時期開始就潛藏在無意識之中;當時局動盪,某一個重大的錯誤使社會偏離了正確的方向,它就被喚醒了。因為當人們誤入歧途的時候,他們就會感到需要一位嚮導、一位導師甚至是一位醫生。那誘惑性的錯誤就像一劑毒藥——同時也能作為一劑治病良藥,而救世主的庇護也能帶來惡魔般的破壞。這些互相對立的力量作用於神話中的醫師自身:醫治傷痛的醫師本身就是受傷的人,凱龍星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20]在基督教中,它就是偉大的醫師耶穌身上的傷。在特徵上足以表明,浮士德並沒有受傷,這意味著他沒有受到道德問題的影響。如果一個人能夠把自己的人格分為兩半,那麼他既能像浮士德那樣高尚,又能像梅非斯托那樣邪惡,只有在這時,他才能感到“超越善與惡六千尺”。梅非斯托的報酬——浮士德的靈魂——被騙走了,因此,一百年後他進行了血腥的報復。但是,現在誰會嚴肅地相信詩人所說的對所有人都適用的真理呢?如果他們所言非虛,那麼我們將用何種方式來看待藝術作品呢?
原型本身並沒有善與惡之分。它就像是古老的神祇一樣,在道德上是中性的,只有當它與自覺意志相聯繫的時候,它才會變成善或惡,或者成為自相矛盾的善與惡的混合物。無論它趨向於善還是趨向於惡,都有意或無意地由意識態度來決定。這樣的原型意象很多,但是隻有當它們以脫離中性的方式被激活的時候,它們才會在個人的夢境中或藝術作品中出現。只要意識生活變成了片面的或者採用了錯誤的態度,這些意象就“本能地”上升到藝術家和預言家的夢與幻想的表層,以恢復精神——無論是個人的還是時代的——的平衡。
藝術家的作品以這種方式滿足了藝術家所生活的社會的精神需求,從而,不管藝術家有沒有意識到,它都比藝術家個人命運的內涵更豐富。他在本質上是他的作品的工具,而且他從屬於它,因此我們沒有權利期望他給我們解釋他的作品。賦予作品以形式,他已經做到了極限,所以必須由其他人或未來的人來對作品進行闡釋。一部偉大的藝術作品就像一個夢;儘管它表面上看起來一目瞭然,但是如果它不對自己進行解釋,那麼它就總是令人琢磨不透。夢境永遠不會告訴你“你應該”或者是“這是真理”。它以大自然使植物生長的相同方式表現了一個意象,其結論由我們自己得出。如果一個人做了噩夢,這就意味著他不是過分恐懼,就是英勇無畏;如果他夢見了一位智叟,這就意味著他過於迂腐或者是迫切地需要一位導師來指導。當我們讓一部藝術作品像作用於藝術家那樣對我們起作用的時候,我們就意識到了這兩種含義以某種微妙的方式統一到了同一事物中。要抓住它的要義,我們就必須允許它像塑造藝術家那樣塑造我們。這樣我們也理解了他的原始經驗的本質。藝術家已經全身心地投入到了集體精神之中,深入到了治療和補救的層次,在這裡,人並沒有在意識及其錯誤和痛苦的絕境中迷失自己,但是所有的人卻都被一種平常的節奏所吸引,這種節奏允許個人與整個人類進行情感和奮鬥方面的溝通。
藝術創造和偉大藝術對我們造成影響的秘密在於這種重新陷入分享奧秘的狀態,因為,在這種經驗的水平上,集體的生活比個人的福禍更加重要。這就是每一部偉大的藝術作品都是客觀的和不受個人情感影響的,同時也是感人至深的原因。這也是藝術家的個人生活至多也只能起到幫助或阻礙的作用,卻永遠不能成為其創造性工作的本質的原因。他也許會按照非利士人的方式生活,成為一個好市民、一個白痴或者是一個罪犯。他的個人事業也許是有趣或老套的,但是它永遠不能解釋他的藝術。
[1][本文最初由埃米爾·埃馬廷格以《心理學與詩歌》為題發表在文學科學的哲學(柏林,1930年)上;後經擴充與修訂,發表在《申述的無意識》(蘇黎世,1950年)上。原來的版本由尤金·喬納斯翻譯,名為《心理學與詩歌》,《過渡:創造性實踐的國際季刊》,19/20號(1930年6月);斯坦利·戴爾和加里·拜因斯也進行了翻譯,譯文被收入《現代靈魂的自我拯救》一書中(倫敦和紐約,1933年)。
本篇導言的打印稿是在榮格的遺稿中找到的;譯文首先發表於此。儘管還不確定存在這樣的演講場合,但是,很明顯,榮格是在演講的時候使用這段導言的。]
[2][“心理的”這一名稱在這篇文章的上下文中有點兒混淆,因為就像在後面的討論中所闡述的,“幻想的”模式也同樣涉及了“心理的”素材。而且,在第136-137節中,“心理小說”與“非心理小說”形成對照,而此處“心理的”還被用於表述另一種意思。
“個性化”這個術語本身就接近於正在討論的素材,這種素材來自於“自覺的人類經驗的領域——來自於生命的心理表層”(第140節)。“個性化”這個術語在榮格的其他著作中也出現過,例如,在《精神療法實踐》(The Practice of Psychotherapy)的第212節和第384節,注34。在以上兩處,它都具有一種特殊的心理特徵。在第二個例子中,“個性化”因為與“原型”形成了對照,所以更加重要,而且這種對照精確地顯示出兩種心理素材和藝術創作模式的區別。——英編者]
[3]參見我的《華登》(Wotan)第375節。
[4]最近被琳達·菲爾茨-戴維用分析心理學的方法在《坡裡菲利之夢》(The Dream of Poliphilo)一書中加以闡釋。
[5]可以在我的《心理學與鍊金術》(Psychology and Alchemy)的第214節和《個性化過程的研究》(A Study in the Process of Individuation)的第533節、578節中找到波墨的一些例子。
[6]參見安妮拉·賈菲在《申述的無意識》中的詳細研究。
[7]人們一定會想到詹姆士·喬伊斯的《尤利西斯》——這部具有最偉大意義的作品,儘管它帶有虛無主義的傾向,又或許這才是它偉大的原因。
[8]《懺悔錄》(Confessions,希德譯),第158頁。
[9]《以賽亞書》(Isaiah),33:14。
[10]《德沙伽的基本教義》(Die Stammeslehren der Dschagga),布魯諾·古特曼編輯,全書的組成部分不少於3卷,共達1975頁之多!
[11]給阿爾伯特·布倫納的信。[1855年,見德魯翻譯的《布克哈特書信集》(Burckhardt' Letters)第116頁和榮格的《轉化的象徵》(Symbols of Transformation)第45節,注45。——英編者]
[12]寫於1929年。
[13]《坡裡菲利之夢》,第234頁。
[14]同上,第27頁。
[15]我指的是以散文形式寫作的第一個版本。
[16]參見《心理類型》(Psychological Types),第321段。
[17]弗洛伊德關於傑森的《克拉迪瓦》(Gradiva,標準版,IX)和關於達·芬奇的文章。
[18]《精神》(Psyche):路德維希·克拉格斯編輯,第158頁。
[19]艾克曼在夢中看到了浮士德和梅非斯托以一對流星的形式降落到了大地上。他的夢使我想起了狄俄斯庫裡的主題[關於這兩位朋友的主題參見我的文章《關於重生》(Concerning Rebirth),第135頁],這一主題清晰地顯示了歌德的精神的基本特徵。一個更加巧妙的特點是:艾克曼說梅非斯托的動作敏捷、頭上長角的形象使他想起了墨丘瑞思。這種觀察與歌德的傑作的鍊金術本質完全相符。(我要感謝我的同事克蘭費爾德,因為他重新喚起了我對艾克曼的《歌德談話錄》(Conversations)的記憶。)
[20]參見C.凱倫伊的《阿斯克勒庇俄斯》(Asklepios),第78頁。
第五部分
《尤利西斯》(Ulysses):一篇獨白
畢加索
《尤利西斯》(Ulysses):一篇獨白
此文的題目《尤利西斯》與詹姆士·喬伊斯有關,同荷馬文中所指的驍勇、狡黠的人物無關。這個人善於使用陰謀詭計逃脫眾神靈與人類的仇視和敵對,歷經艱難險阻,精疲力竭之後返回故鄉。喬伊斯筆下的尤利西斯與此人不同,他是被動的、純感知的意識,只有一隻眼睛、一個耳朵、一個鼻子和一張嘴、一個裸露的感官神經而已,他對喧囂、繁雜、癲狂的心理和物質世界裡的一切既無法抉擇又不能控制,只能將這些如同相片一樣複製在自己的身上。
《尤利西斯》洋洋灑灑,多達735頁,它如同一條蜿蜒735天的時間之河匯入一個人的乏味的一天之中,這便是與之沒有任何關聯的都柏林的1904年6月16日——完完全全沒有發生任何事。它於虛無中誕生又在虛無中消亡,這或許是枯燥的、冗繁的、繁雜的、斯特林堡式的有關生活本質的告白,關於告白,讀者悲傷地感到,難道它結束了嗎?它很有可能涉及了本質,然而它更加根本地反映了生活的無數個側面和各個側面的無盡風采。依我看,在這735頁之中,既沒有顯著的重複,也沒有一個可以讓讀者在疲勞時休憩的港灣;更沒有一個可以讓讀者流連忘返、心情愉悅的地方,哪怕是一百頁或幾十頁——用來反思的地方。讀者是如此的盼望發現那些微乎其微的不經意間的差錯!然而毫無可能!這股冷酷的勁流奔湧向前,川流不息;在最後的四十頁中它的速度和連貫性更是越演越烈甚至將標點都略去不計。此處,那種令人無法呼吸的虛無變成了忍無可忍的擴張,蓄勢待發。這種毫無指望的虛無就是本書的基調。它於虛無中誕生又在虛無中消亡,除了虛無,別無其他。[2]書中的枯燥瑣碎令人厭惡。這部技藝精湛的鉅著是一個不朽而憎惡的怪傑。[3]
我的一位叔父,思考問題總是直截了當。有一天在街上他攔住我問道:“你知道惡魔在地獄中是如何摧殘靈魂的嗎?”我說不清楚。他馬上回答道:“他總是讓他們苦苦等待。”話畢他就離開了。當我第一次研讀《尤利西斯》時,他的這句話又浮現在我的腦海裡。書中每一句話都會引起你讀下去的慾望,但又無法讓你得到滿足;最後,由於遙遙無期,你乾脆放棄了,然而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你正一點點接近關鍵所在。事實上,沒有什麼發生,也沒有什麼出現過,[4]然而卻有一種無法自拔的期待和無可奈何的屈從交替而來,牽引著讀者一頁頁地讀下去。多達735頁的書看似什麼也沒有,卻又不是空空如也的白紙,而是密密麻麻印滿了文字。讀著,讀著,你會自欺欺人地以為理解了你讀到的內容。偶爾你會在一片迷茫之中突然發現一句話,然而當你無法理解、毫無指望的時候,你就會覺得見怪不怪了。於是,當我懷著失望的心情讀到第135頁時,我已經打盹了兩次,喬伊斯變幻莫測的寫作手法使人倦怠、催人入睡,無須和讀者溝通,一切都不屬於他,使得讀者瞠目結舌,昏昏入睡。全書思如泉湧,憤世嫉俗,譏諷、刻薄、惡毒、蔑視、消極、絕望和悲痛,它始終摧殘著讀者的憐憫之心,只有睡意襲來,才能終止緊張的狀態,停止閱讀。看到第135頁時,儘管我鼓足勇氣想重新拾起這本書,以一顆公正之心對待它,最終我還是被帶入沉沉的夢鄉。[5]過了許久我才醒過來,突發奇想,心中自有妙計:從後向前讀這本書。這個想法竟然和普通的閱讀方法一樣好;這本書能夠採用由後向前的方法閱讀是因為它既無前也無後,既無上也無下。書中的內容既可以輕易地發生在前面也可以發生在後面。[6]你可以由後向前讀任意一段會話,一樣有意思,即使這樣做你也肯定不會錯過那些插科打諢的章節。你也可以將一句話讀一半——僅是前半句的存在就足以表達意思了,至少能夠說明問題了。整個作品就像是一條被斬成兩段的絛蟲,能夠依據各自的需要長出一個新的腦袋或尾巴。
喬伊斯心理的這種奇異恐怖的特徵表明他的作品傾向冷血動物,尤其是絛蟲,假如絛蟲與生俱來就會寫作的話,即使它們沒有頭腦,它們也可以用交感神經系統進行創作。[7]我猜測這種情況也有可能發生在喬伊斯的身上,因為在此我們感到的是一種本能的思考,[8]腦部的活動和知覺的過程都受到了嚴密的控制。人們情不自禁地完全拜倒在喬伊斯在感覺方面的高超技藝:他望、聞、問、切的全部,不論是內部的還是外部的,都有難以估計的巨大的力量,一個凡人,即使他是感覺知性方面的專家,通常也會受到來自內部或外部世界的強大的影響。喬伊斯的這兩種很清楚的、主觀聯想的線索層層環繞在都柏林街頭客觀人物的身上。客觀的和主觀的,外部的和內部的始終糾結在一起,致使最後即使人物形象清晰,人們依舊無法理清看到的究竟是物質的還是想象的一條絛蟲。[9]絛蟲自身就是一個活的宇宙,擁有罕見的生殖力;依我看,這就如同是喬伊斯那些不斷繁衍劇增的章節,雖不雅觀,卻非常貼切。確實,絛蟲只能繁殖絛蟲,但它繁殖的數量卻是非常巨大的。喬伊斯的書可以寫到1470頁,甚至多幾倍,然而這還不是窮盡,書中實質的含義卻還在不言中。喬伊斯想要說出任何本質的事情嗎?這種保守的意見可以存在嗎?奧斯卡·王爾德認為,藝術作品是完全沒有用的東西。現在,就連那些非利士人也同意這種觀點了。但是他們心裡仍然期盼誕生一件飽含“實質性”東西的藝術品。它存在於喬伊斯的書中嗎?為什麼他不直接說出來?為什麼他不能直接呈現在讀者面前,以一種富有表現力的形式——“一種直觀的方式,這樣愚蠢的人就不會在此犯錯了”?
是啊,我不否認我被這本書愚弄了。這本書對我視若無睹,書中沒有任何能夠溝通的地方,而且它總是使讀者感到一種自卑的怨恨。很明顯,在我的血液裡流淌著實利主義的成分,所以我單純地以為這本書會告訴我什麼,會讓人明白——這是神化中人性化的映射在書中的一個悲傷的例子!而且,這樣一本書——沒有任何觀點——一本關於聰穎的讀者慘敗的寫照,而且還不僅一位(請允許我借用一下喬伊斯暗示的表現手法)。每本書都會有內容,都將要表達一些含義;然而我猜測喬伊斯不想“表述”任何含義。這本書是不是在某些方面表現他自己呢——這能否解答這種深邃的孤獨、這種無理據的戲劇、這種對真誠苦苦追求的讀者的強烈憤慨的誣衊?喬伊斯引起了我的惡意,作者永遠都不應該用自己無知的想法來誘導讀者,然而這正是《尤利西斯》的目的。
同我一樣的醫療專家一直從事著治療工作——甚至醫治自己。憤怒是因為你還沒有看清背後藏匿的事物,所以,我們必須追溯使我們惱怒的目的,仔細辨別我們在惱怒之中體會出的含義。隨後我發現:這種以自我為中心的觀點,這種對眾多讀者中有知識有文化的成員——他們想要研究作品,[10]宅心仁厚、公正仁慈——的輕蔑使我心裡極為不滿。我們感到的是他心底裡的冷酷和旁若無人。這像是來自寄生在他體內的蜥蜴類或者更低級的部位——他在他的體內同他自己的腸子對話——一個鐵石心腸的人,他長著石頭的犄角和石頭的鬍鬚,石頭般硬的腸子,他就是摩西。他如同頑石一樣的冷漠背對人界的快樂奢華和埃及的神殿,他也同樣背離讀者,因此也就辜負了他們的善良。
從這個無情的地下世界裡升起了絛蟲的幻影,它無休無止的身體部分的繁殖,使它輕輕起伏,慢慢蠕動,乏味絕倫。每一個部分都不同,卻又極易混淆。這部書的章節無論多麼短小,都是以喬伊斯本人為原型的,每提一件新事,卻又與書開頭出現的事重疊,彷彿跟自然界聊起來了似的!書中的內容是如此的豐富多彩,又是如此的乏味無趣!喬伊斯太乏味了,令我滿面淚痕,然而這種惡毒而危險的乏味卻不是最差的平凡之作,這是本質的貧瘠,是拂過赫布里底群島峭壁的瑟瑟涼風的悲涼嘯聲,是撒哈拉沙漠上日升日落的悲涼嘯聲,是大海怒吼的悲涼嘯聲——正如庫爾提烏斯所說,這是純粹的瓦格納的“進行曲樂章”,並將永無止境地重複下去。很明顯喬伊斯的多面性令人費解,但是,仍舊可以從中找到一些最初不經意流露出的主題。或許他不想呈現出任何主題,因為在他的世界裡本末和結果不僅沒有提及,而且也全無任何意義,更不要說擁有任何價值了。但是,主題是無法迴避的,主題是所有意識的骨骼,不論人們多麼吃力地,像喬伊斯一直所做的那樣從每一個事件中抽象出靈魂,情形一致,每一件事物中的靈魂都被抽離,每一個熱情澎湃的細胞都被冷卻,事件完全在冷酷的利己主義中展開。在全書中找不到一件使人高興的事情,找不到一件新鮮的事情,找不到一件擁有希望的事情,所有涉及的事情全都陰暗、噁心、恐怖、悽慘和嘲諷,它們全都來自生活的陰暗面。一切都是那麼亂七八糟,迫使你不得不用一面放大鏡才能找到它的主題。其實,主題是蘊涵在書裡的,是一種沒有直接說明的、是濃縮了個人特點的、是他對支離破碎的童年碎片的憤慨,隨之又表現為以悲天憫人的裸露之狀展現於側目而視的花花世界的整個思想史的遺物。作者的信仰、感情和家庭的歷史全面地反映在了單一的複述上;我們甚至可以發現他的人格已經分裂成了只能作為“人類感官本能”的“布盧姆”和近於無形只有意識存在的斯蒂芬·迪達勒斯——前者沒有兒子,後者沒有父親。
這本書中的一些段落中的某些地方,或許存在某種詭秘的章程或照應——這些來自權威的觀點[11]——不論怎樣這種章程或照應卻掩蓋得很好,最初我竟對此毫無覺察。即便有所警覺,但我處於極度的惱火之中,它根本不會比其他任何齷齪的人間喜劇的乏味更引起我的興致。
我於1922年就開始讀《尤利西斯》了,因為失控和惱怒就一直將其擱置一邊。今天我對它沒有絲毫改變仍然覺得它乏味無比。可是我為什麼還要寫有關這本書的文章呢?平素我是絕不會這樣做的,還不如去寫一篇我所掌握的某些超現實主義(何為超現實主義?)問題的文章呢。我寫喬伊斯,是因為一位出版商很唐突地讓我談一下對喬伊斯或者說是《尤利西斯》的看法,[12]對於這本書的評價褒貶不一。唯一不需爭辯的是:《尤利西斯》是一部翻印了十版的書,此書的作者被一些人大加吹捧,又被另一些人大肆謾罵。他受到來自天南海北的爭論,因此也是心理學家特別關注的一種現象。喬伊斯對於他同時代的人影響巨大,基於這一情況我才對《尤利西斯》引起了興趣。如果這本書無聲無息地被人們遺忘,我肯定不會重提此書;它帶給我的煩惱實在是太多了,興趣實在是太少了。因為我對這本書有消極的先入為主的印象,我時刻會想到它的乏味在緊逼著我。我猜測他是作者的悲觀的情緒的宣洩。
當然我是有我的偏見的。我是一位精神病學家,這決定了我對所有心理表達會產生一種職業的偏見。我有必要在此提醒讀者:凡人的悲喜劇,生活中的陰暗面和精神空虛的單調是我每天的糧食。對我而言,這些好比街頭風琴演奏的單一的曲調,老套而乏味。這類事情完全不可能使我震動或有所感觸,因為我差不多每天都在幫助有需要的人們擺脫這種悽慘的狀態。我必須時刻同它戰鬥,並且我只對那些不掉轉臉背對我的人施與我的憐憫之情。然而,《尤利西斯》卻始終背對著我,它極不合作,它只想無休無止地重複著曲調向無窮無盡的時間挺進——這個曲調我聽得太多了——甚至說,只想將它直觀思維以及降低到只有感官知覺的思考延伸到無限,它沒有絲毫重建秩序的痕跡;但是,毀滅好像已經變成了它的根本目的。
然而這只是相當小的一部分——還沒有完全揭露出它的總體症狀!那些精神異常的人沒完沒了地吵鬧,這場景他熟悉了,他們的意識是支離破碎的,因此一直在遭受沒有選擇能力和毫無價值感的痛苦的蹂躪。但感官活動卻與之相反總是被加強。在這類文章中我們發現了一種極其敏感的察覺,一種對感性知覺相片式的記憶,一種對內部外部事物發出的好奇感,對懷舊主題和鄙夷的強化,一種將個人、意識的現實和客觀現實混為一體的雜亂,以及一種不顧及讀者醉心於新詞、零碎片段、擬聲與詞語的聯想、突兀的過渡以及跳躍性思維的寫作手法。我們還觀察到並不是從荒謬或遊戲人生的深邃中退卻而來的感情的衰敗。[13]就連非專業人士也可以輕鬆地找出《尤利西斯》和精神分裂的心理的類似性。由於類似而使人產生懷疑,讀者極有可能用“精神分裂”的判斷而將它惱火地擱置一邊。對精神病專家來說,這種判斷是非常震驚的,但是他會提到構成這種精神病的病狀標誌並不存在:沒有呆板的表情,你可以肆意批評《尤利西斯》,但在重複問題上你不可以說它是十分單一貧乏的(這與我之前所說的並不矛盾,說到《尤利西斯》怎麼說都不會矛盾)。全文書寫一致、連貫,一切都在運動之中,沒有停頓之處。整部書是在一股生命之泉中蛻變而成,它表達了目的純粹和慎重的抉擇,兩者不可辯駁地成為整體的自我意識和明確目的存在的證據。心理的作用處在嚴厲的抑制之下;他們並不以一種主動的和奇怪的方式表現自我。知覺的作用,即感知和本能,始終如一地受到特別照顧,而辨別的作用,即思考的方式卻始終受到排擠。它們只是作為心理內容和知覺客體而出現。儘管有時也會表露出一種醉心於美的偶然碰觸的誘人之處,但書中貫徹始終地以表現心裡和外部世界的暗晦為主。有一些特徵是在精神病病患身上無跡可尋的。那麼,這裡就出來了非一般類型的精神病病患。但是,精神病學家是沒有斷定這種人的標準。那種看似精神異常的很有可能是一種非凡人所能理解的精神健康,它更有可能是至高無上的精神力量的一種假象。
我由始至終都沒有把《尤利西斯》看作是精神分裂的產品。這樣做也沒有什麼意義,因為我們迫切想要弄清楚的是為什麼《尤利西斯》的影響這樣巨大,而不是寫作這本書的作者究竟是一個高級的還是低級的精神分裂症的病人。總體而言《尤利西斯》和現代藝術相似都不是病態的產物。從最根本的意義上說,它是“立體主義”的,因為它把現實的情景變成了一幅宏偉而煩瑣的圖畫,這幅圖畫的基調就是抽象客觀的悲觀失望。立體主義不是一種病態,而是用一種特殊的方式反映現實的發展軌跡——可以是荒誕現實的寫法也可以是荒誕抽象的寫法。精神分裂症的臨床症狀不過是一種相似的狀況。精神分裂症病患顯然也有類似的傾向,他把現實同自己拉遠,或是反過來,讓自己抽離現實。在精神分裂症病患那裡,他的傾向通常是無法辨別的,但卻是一種從潰散的個性向不健全個性必然發展的表象(自我情結)。在現代藝術家那裡,這種表象不是個體的某種疾病引發的,它是我們時代的集體症候群。藝術家並非按個人的靈感活動,而是受限於集體的生活意志。這種意志並不是直接來自意識,而是發自現代心理的集體無意識。正因為它是一種廣泛存在的現象,它才會在完全不同的領域中得出了相同的結果,在美術與文學中、在雕刻與建築中比比皆是。另外,現代主義運動精神的鼻祖之一——梵高——事實上是一位精神分裂症病患,這一點是非常重要的。
在精神病患者中,用荒誕的客觀或一樣荒誕的非客觀對美和意義的曲解是人性被破壞的一種結果;但在藝術工作者中,這種曲解則是一種創意的目的。現代藝術家們的作品全然不是他們人性被破壞的一種表象,他感到的是他的藝術天性在破壞中的統一。惡魔的將意義變成荒誕、將美變成醜的顛覆——用這種令人憤怒的方法,荒唐差點變成有道理,醜居然被賦予了刺激性的美感——是一種創意的成效,儘管在原理上並無創新,但在人類文化史上還是第一次推至如此極端。在易克納頓(Ikhnaton)時代藝術氣質的裂變中,在早期基督教愚昧羔羊的象徵中,在悽慘的前拉斐爾派代表中以及在末期巴洛克藝術中,我們可以找到一點相似的東西:在自身的漩渦中窒息。即使他們相差萬裡,但是這些時期都有一種必然的關聯:它們是培育創意的時代,它們的意義是無法從因果關係的角度作出欣慰的闡釋的。這種集體精神的體現只有在結果論上被當作是某些新生事物的先兆時才具有意義。
易克納頓時代是一神教的襁褓,在猶太人的傳統中一神教保存至今。早期基督教的野蠻的幼稚行為堪稱是羅馬帝國向上帝之城轉變的徵兆。這個時期對藝術和科學的摒棄對早期基督教來說並不是一種貧乏,反而是豐富的精神收穫。前拉斐爾派的樸素的藝術家們代表了自古典時代以來在時代中浸沒的人體美的理想的先輩。巴洛克是基督教風格的代表之作,那自我毀滅的風格預言了科學精神對中世紀教條主義精神的戰勝。比如,其藝術特點,在技術方面已經接近了危險地帶的提埃波羅,但他並不是墮落的症狀,反而是不惜一切地造就了更為必須的土崩瓦解。
因此,我們可以將積極的、有創造力的價值和意義賦予《尤利西斯》和與它同出一轍的那些藝術成果。《尤利西斯》通過顛覆那些至今仍被稱作是美和具有意義的東西創造了神話。它叛離了我們一貫的情感,它惡毒地歪曲了我們對意義和內容的期盼。它對所有完整的事物都不屑一顧。假如我們要猜測它帶有某種整體和形式的蛛絲馬跡,那麼,我們就是心懷不軌,因為,一旦我們提出《尤利西斯》不具有這種現代化的趨勢為真,那無疑是製造了一個巨大的美學缺陷。我們對《尤利西斯》的所有指責都是此書獨具匠心的理據,因為我們的指責來自非現代化人的心中怒火,此類人不想看到被上帝仁慈地掩蓋起來的事物。
所有那些活躍在尼采之酒神的氣魄中,充滿著他智慧的結晶在現代人的血液中以其原有的濃度再一次迅猛爆發。比如《浮士德》第二部,比如《查拉圖斯特拉》,比如《瞧,這個人》,那些最陰森的章節處心積慮地想要將自己展示於世人面前。然而只有現代人才能成功地創造一種反叛的藝術,一種不趨炎附勢的反叛藝術,以同樣叛逆的對立告訴我們應從哪裡出發,這種叛逆的對立通過那些推陳出新的現代先驅們(不要忘記荷爾德林)已經讓人感到不適了。
假如我們只將其納入一種經驗的行列,就不可能清晰地看清面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這不是目標清楚一蹴即至的簡單問題,而是現代人的一種非常普及的“重新分層化”的問題,現代人正在一點點脫離那個千瘡百孔的舊世界。遺憾的是我們沒有辦法預測未來,因此從深度上講也不清楚我們與中世紀的關係到底有多深。如果從未來世界的瞭望臺上追溯現在,我們似乎仍就浸在中世紀的精神之中,只是我個人對此卻毫不驚詫。因為僅憑這一點就可以向我們解釋為什麼會出現與《尤利西斯》風格相同的圖書藝術品。有一些藥力猛烈的瀉藥,假如遇不到同樣頑強的抵抗,這些瀉藥的作用將會消失。它們是一種心理的強效藥,這些藥只有在必須面對最惡劣最難控的物質時才發揮作用。在此方面,它們與弗洛伊德的觀點相同,它們以癲狂的偏執暗地裡摧毀著已經危在旦夕的價值。
《尤利西斯》存在一種半科學的客觀性,有時甚至還使用“科學式的”語言,事實上,它表現出的是一種完全的非科學的特點:它是全面的否定。即使這樣這本書還是具有創造力的——一種創造性的破壞。這裡不存在赫拉斯特拉圖斯焚燒神殿的戲劇場面,但它卻竭盡全力地、狂暴地把我們同代人拉進現實的黑暗面,然而它不是惡意的,而是秉承著誠懇的、藝術客觀的純真態度。人們可以篤定這是一本消極的小說,儘管在本書的結尾,差不多在最後一頁,一道虛擬的補償之光劃破重重迷霧。這僅僅是1頁與734頁的對比,它們全部都像是出自冥府之神的手。在書中骯髒的泥濘中偶爾會出現一點清透的光亮,因而哪怕那些非現代的人也明白喬伊斯是一位“藝術家”,他精通自己的業務——他的技術使大部分現代藝術家望塵莫及——而且他還是一位熟知這門技術的古典大師,只是他為了更為神聖的目標而真誠地解除了原有的能量。即便對喬伊斯進行了“重新分層”,他仍然是一位虔誠的天主教徒:他充足的精力大部分投在了教會團體及團體提出的或受其影響的精神訓導上了。他的“反世界”具有中世紀的、單純的地方性的和一種急切盼望得到政治獨立的愛爾蘭人的半本質的天主教的氣氛。著寫《尤利西斯》期間,他遊歷各國,但是,不論他身在何處,他都以虔誠而溫暖的情懷遙望自己的教會和愛爾蘭。他把這些在國外的暫停之地作為捆綁他的航船的停靠岸,避免他在回憶與醜惡的漩渦中搖擺不定。但是尤利西斯最後沒有返回他的故鄉伊薩卡島——反而,他用盡全力在抽離他的愛爾蘭傳統。
這是一種眷戀故土而對異地毫無興致的行為。它並沒有對世界全然不顧。從喬伊斯對同代人產生的影響來看,局部的現象好像或多或少地具有一定的普遍性。這樣評說非常適合。毫無疑問,將會有眾多的現代人,他們的數量多得可以吞掉自1922年以來出版的十版《尤利西斯》。這本書對他們而言很有意義,為他們揭開了某些他們不曾感知的東西。他們不覺得這本書晦澀難懂,反而從中得到解答,感到豁然開朗,受到了激勵,產生了反應並且被“重新分層”。很明顯,他們被放到了一種理性的狀態,否則,只有痛徹心扉的仇恨才能使讀者聚精會神,不打盹地從第1頁連貫讀到第735頁。因此我猜想中世紀天主教的愛爾蘭佔據了我並不十分清楚的一片廣袤的土地,它肯定要比一般地圖上標明的部分大得多。這個天主教的中世紀在迪達勒斯先生和布盧姆先生看來具有非常普遍的意義。在全人類中一定有一大批人被死死地困在自己的精神世界裡,只有擁有喬伊斯式的炸藥才能突破他們城堡般的孤寂。我完全相信下面的事實:我們仍然在中世紀的迷宮中徘徊找不到出口。而且正是因為喬伊斯的同代人仍就固執地被中世紀的偏執蠱惑,因此需要有像他和弗洛伊德這樣的叛逆的先驅為他們揭示現實的另一面。
然而,這一龐大、艱難的工作對一個設法要用基督教的仁厚使人被動地去看事物黑暗面的人來講是無法實現的。那僅僅是他們最冷漠的旁觀。不可以這樣,這種呈現必須要用合適的心理態度來實現,在這方面,喬伊斯也是行家。只能用這種方法才可以自如地調配否定情感的力量。《尤利西斯》展現了人們如何實行尼采的“褻瀆神靈而又忐忑不安的看法”。喬伊斯對此採取冷漠和客觀態度,而他表現出的“拋棄上帝”的強烈主張是尼采做夢也想象不到的。所有這些都是出於一種委婉而又正確的想法:精神世界那種令人魂牽夢縈的影響與理性沒有關聯,但和感情密切相關。人們不應陷入妄想,以為是喬伊斯呈現了一個可怕、黑暗和拋棄了上帝的世界,因而任何人想從此書中獲得微乎其微的愜意都是無法想象的。聞者驚奇,但《尤利西斯》的情境要比那個人們無計可施地被羈絆於他們的精神起源之地的黑暗王國要好很多,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儘管醜惡與破滅的因素佔主要位置,但它們要比那從遙遠的古代走向我們的“善”有意義得多,事實可證,這種“善”只是一個冷酷的暴君,一種造謠惑眾的偏執的體制,它掠奪生活的多姿性,切割生活,將一種最終無法容忍的道德強加於生活之中。尼采所說的“道德上的奴隸起義”可以作為《尤利西斯》的真諦。瞭解自己的本來面目以及對其客觀認知可以使禁閉者解脫制度的束縛。正如那個布爾什維克的創始人沉迷於他不做任何修剪的鬍鬚一樣,那些精神受到控制的人只要一經準確地描繪出他的世界是何種模樣,便會獲得一種癲狂的喜悅。對那些被光亮照得刺眼的人而言,黑暗確是一種享受,同樣,對逃犯而言,一望無際的沙漠也不失為一個天堂。對現代的中世紀的人來講,避免成為善與美和平實的化身可謂是補救的良方。從黑暗處遙望,理想並不是高處的燈塔,而是監工和獄卒,是人類專橫殘暴的首領摩西在西奈山上發明出來並施詭計強加於人們身上的精神監工。
以因果關係的角度看,喬伊斯是羅馬天主教獨裁主義的受害者,但從目的論的角度看,他是一個現階段對否定非常欣賞的改革家,一位從自己的叛逆中總結經驗的新教徒。情感的貧乏是現代人的一種特質,當週遭充盈著豐富的情感,尤其是虛偽的情感時,它總是以一種反動的形象現身。從《尤利西斯》一書缺少感情這點上,我們也許可以猜測出此書誕生的那個時期的可怕的多愁善感。但是,如今我們依舊那麼的多愁善感嗎?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需要由未來解答的問題。有很多現象可以表明,我們還是不能脫離一個宏大的情感騙局:聯想一下戰爭時期盛行的感傷情緒的悲觀作用吧!想想我們津津樂道的人文主義吧!精神醫學家非常瞭解我們每一個人是怎樣成為自己感情無藥可救和無須同情的受害者。多愁善感是冷血殘忍的上層建築。冷酷無情與之相反,無法迴避地因相同的弊端強忍煎熬。《尤利西斯》勝在即使它的感情的缺憾都使得讀者擁有了一種積極的影響,因此我們猜測他急不可待地想要消滅眾多的感傷情懷。我堅信:我們無法從中世紀中抽離出來而且還身陷自己感傷的囹圄之中。因而,誕生了一位可以彌補我們文化不足、撫平我們情感傷痕的先知是不奇怪的。先知們總是各抒己見,常常大發雷霆,但是,聽說他們偶爾也會一語道破地直指要害。如我們所知,先知有大小之別,喬伊斯屬於哪類,歷史自當評論。正如每一位真正的先知一樣,藝術家就是他生活的那個時代的精神的神秘的無法察覺的代言人,而且像夢遊的人一樣是毫無意識的。他認為是他自己在說話,然而時代的精神才是他的撰稿人,不管這種精神說了什麼,都被其結果驗證出是真實的。
《尤利西斯》是我們這一時代的“人性檔案”,尤其它還包含了一個秘密。它可以逃脫精神的管轄,它的冷漠可以把一切多愁善感的情感——甚至正常情感——塵封。但這種有益身心健康的效用並不會殆盡它的能量。有人指出惡魔是這本書的贊助商,這種想法雖然有意思,但卻不是一個使人滿意的假想。書中孕育著生命,而生命就應包括醜惡和毀滅。儘管,書的字面意義看上去是否定的和混亂的;但是人們依舊可以透過文字在它後面感到一種無法感知的東西——一種似乎確有含義和價值的神秘目標。或許這個用文字和形式千方百計粉飾的外衣是“象徵性的”?我現在並不是想找出答案(上天不允許!),但卻想找出一種象徵,這個象徵是我們不能夠揣摩其性質的某種事物的表象。在這種情形下,那隱藏的意義之光就會從某一點穿透好奇心的細胞,我們偶爾會在此處或某處聽到一些曾經在別處或在別時聽到過的音律,也許是在奇妙無比的夢境中或是在某些已經被遺忘的種族的神秘智慧中。這種猜測是無法辯論的,但是我自己也找不到解題的答案。反而,依我看,這本書是在耀眼的意識之光的普照下寫完的;它不是一場夢境,也不是無意識的表現,和《查拉圖斯特拉》或《浮士德》第二部相比較它更具有強烈的目的性和傾向性。這也許就是《尤利西斯》為什麼不具有象徵作品的特性的答案吧。當然,人們可以感知原形的背景。在迪達勒斯和布盧姆的背後是精神和肉體的人之永恆的形象;布盧姆夫人或許藏匿了痴纏在塵世之中的阿尼瑪,尤利西斯本人可能就是書中的英雄。可是這本書沒有把重心放在這個背景中;它的方向截然相反,它所得到的是意識的極端和客觀性。這本書顯然不是象徵性的,原本也沒打算成為象徵性的作品。如果在某些部分帶有象徵性的含義,那麼這應該是無意識造成的結果,儘管作者已經十分謹小慎微。因為,當某種事物具有了“象徵性”時,那就等於某人看穿了隱藏的和無法揣測的本質,並急切地想要用語言把他絞盡腦汁也無法解開的秘密表達出來。不論這是一個他想盡力把握的世界還是某種精神的現象,他必須為此付出他所有的智慧,並且透過五彩繽紛的層層迷霧,將光芒灑在深埋在最底層的金子上。
然而,《尤利西斯》的絕妙之處在於,在其五彩繽紛的迷霧之下什麼也沒有隱藏;它既不面對世界也不面對精神,它就像是從宇宙中向下俯視月亮一般冷酷,[14]它讓創始與衰退的喜劇去自主地追隨它本身的路徑。我真心地企盼《尤利西斯》不是象徵的,因為假如它是的話,它將無法實現其目標。那麼,這735頁無法忍受的宏篇鉅作中用細緻入微的手法隱含的是一種什麼樣不可告人的秘密呢?還是不要在一場沒有答案的尋寶中浪費人的時間和精力吧。事實上,這本書中不應該存在任何象徵的東西,假如有的話,我們的意識又會被拉進世界和精神之中,會促成布盧姆和迪達勒斯先生永生,會被生活中千變萬化的表象所捉弄。這正是《尤利西斯》千方百計想要避免的東西:它企盼成為月亮的一隻明眸,成為與客觀事物沒有關聯的意識,不被神靈和情慾所擺佈,不被喜愛和憎恨所約束,不被信譽和偏執所左右,《尤利西斯》不是空想,而是將這些都進行了實踐——與意識分割[15]是全書的迷霧中零星閃爍的目標。這就是它的真正秘密,一個新的宇宙意識的秘密;這個秘密完全不會對仔細、費心地讀完全書的人開放,它只會在另一類人面前開放,這類人用了735天,以尤利西斯的目光審視著自己的世界和自己的內心,我們必須以象徵的意義看待這段時間——“一個階段,沒有效果的時間段,半個階段”——沒有辦法計算的時間段;但它持續的時間足夠發生某種轉變。與意識的抽離可以在荷馬的奧德修斯(Odysseus)的形象中得到體現:他航行在斯庫拉(Scylla)和卡律布狄斯(Charybdis)的峽谷之間,航行在希姆波里蓋茲(Symplegades)峽谷之間,那是世界與精神相碰撞的岩石之峽;或是在都柏林地獄的形象中;在約翰·康米(Joho conmee)神父和愛爾蘭的總督之間,“那片輕飄飄的揉皺了的傳單”沿著利菲河順流而下(《尤利西斯》英文版第239頁):
先知以利亞小舟,那片輕飄飄的揉皺了的傳單,一直在向東航行,過了新瓦平街,過了本森渡口,穿過了海洋船舶群和拖網漁輪群之間的軟木塞群島,又飄過從布里奇沃特運磚來的羅斯維恩號三桅縱帆船。[16]
這種意識的抽離,這種人格的解體,難道就是喬伊斯化的奧德賽的故鄉伊薩卡嗎?
人們會思考,在一個一無所有,唯有虛無的世界裡,至少“我”——詹姆士·喬伊斯本人——被留了下來。但是又有誰留意到在本書中所有不開心的、被陰影籠罩的“我”中,有一個獨立、真實的自我出現?是的,《尤利西斯》中每個人物形象都具有強烈的真實感,他們絕不是別的某個人,不管怎樣,都只能是他們自己。然而他們當中又都全然沒有自我,他們之中沒有一個知覺敏銳、人類的脊樑,一座被赤子之心和滾滾熱血包圍的島嶼。它雖然渺小,卻至關重要。所有的迪達勒斯們、布盧姆們、哈利們、利奇斯們、姆利甘斯和其他的人們就像是在一種集體性的夢遊中說話和走路,這場夢不知是從何開始也不知如何終結,它的出現只是因為“無人”——一個無法看見的奧德修斯——做了這個夢而已。沒有人知道這一點,可是所有人卻只為一個原因生活:上帝命令他們活著。這就是生命的意義——人生如夢——這也是喬伊斯的人物如此惟妙惟肖的緣由。然而擁抱他們全部的那個自我卻從來沒有出現過。它沒有通過任何手段表現出來,沒有使用判斷、憐憫和半點擬人的手法。這些形象的創作者的真我也絲毫不露痕跡,好像它已經完全融化在《尤利西斯》不勝枚舉的人物之中了。[17]或許只是為了一個唯一的理由,全書中的點點滴滴、事無鉅細,甚至是沒有任何標點的最後一章都是喬伊斯自己。他超凡脫俗地、深沉地把1904年7月16日這一天裡沒有時間界限的事件同時地、完全冷漠地盡收在匆匆一瞥中的意識裡,包含了所有這些人物的形象:這就是你——這個“你”在更高一層的意義上講不是指自我,而是指本我。因為本我之中既有自我又有非我、地獄、臟腑、保護神和天堂。
每當我讀《尤利西斯》時,我心中總會出現一幅由衛禮賢出版的中國畫,[18]畫中一位瑜伽藝者在思考,他的頭上生出了五個人,在這五個人的頭上又各生出五個人。這幅畫描繪出了這位瑜伽藝者的心境,他想抽離自身,從而達到更加全面、客觀的真我狀態。這就是“寂靜而又孤獨的月亮之上”的境界,那種真知——能力——幸福的境界:是與非的顯現,東方救贖的最高體現,若干世紀以來人們百般尋覓和盛讚的印度和中國的智慧的無價之寶。
“那片輕飄飄的揉皺了的傳單”順流而下,在《尤利西斯》中,這個破損的暗示出現過三次,次次都與先知有著神秘的關聯。其中有兩次我們被宣告:“先知來了。”事實上確實出現在妓院的情境中(米德通·默裡很適合地把它比作《浮士德》中的瓦爾普吉斯之夜),他在此處用美式英語闡釋了這個暗示的秘密(《尤利西斯》英文版第478頁):
弟兄們,現在就來吧。上帝的時間就是十二點二十五。告訴你媽,你會去的。訂貨下手快,才能打一手漂亮牌。這裡就是你上車的地方了。買一張直通永恆站的,中途不停的直達車。我只再說一句話。你是神,還是狗屎堆?如果基督復臨在科尼島,咱們地備好了嗎?弗洛麗基督、斯蒂芬基督、佐伊基督、布盧姆基督、基蒂基督、林奇基督,你們能不能感受那股宇宙力,完全在你們自己。咱們是不是想到宇宙就心驚膽戰?不。要站在天使們這一邊。你們要做透亮的稜體。你們的內心都有那玩意兒,有更崇高的自我。你們可以和耶穌,和釋迦牟尼,和英格索爾平起平坐。你們的心都能隨同震顫嗎?我說你們都能。教友們,你們只要抓住這一點,一塊錢上天堂的舒心包車就坐定了。你們有數了嗎?這是生命之光,沒有錯。這麼火熱的貨色,還從來沒有過。剛出爐的果餡烤餅,果餡一點兒也不缺的。這是最漂亮、最走俏的新貨。這是了不起的超級豪華享受。它能恢復你的元氣。[19]
人們能夠看到發生了什麼:人類意識的抽離和由此引發的向神明的聚攏——《尤利西斯》的整體基調和最大的藝術成果——一旦披上了傳統模式的外衣就馬上會在妓院買醉的魔屋中受到煉獄般變態的折磨。尤利西斯,一個歷經最大限度殘忍折磨的流浪者,經歷了重重苦難想要重回自己的島國故鄉,迴歸真正的本我,在18個片段的混戰中奮勇向前,最終從愚蠢的虛幻世界中解脫出來,淡定超然地“遙望這一切”。因此他達到了基督或佛祖所能達到的境界,達到了浮士德苦苦追求的目標——戰勝愚人的世界,從對立面中解脫出來。就像浮士德被融化在永恆的女性中一樣,摩莉·布盧姆(斯圖亞特·吉爾伯特將她視為花團錦簇的大地)也一樣,在她那沒有標點的獨白中,她的臨終遺言,以最後一曲和諧的旋律徹底終結了鬼哭狼嚎般的嘈雜。
尤利西斯是喬伊斯心中的造物之神,一個真正的開拓者,他完全脫離了物質和精神世界中糾纏紛繁的禁錮,以一種超然、灑脫的意識在思考。他對於喬伊斯,好比浮士德對於歌德,或是查拉圖斯特拉對於尼采一樣,他就是那個歷經了輪迴的磨礪後迴歸自己神聖故鄉的更高的真我。在本書中沒有出現尤利西斯;它本身就是尤利西斯。它是詹姆士·喬伊斯的顯微鏡,一個真我的世界和世界的真我的統一。尤利西斯只有在他脫離了精神和物質世界之後才能重回故里。這才是1904年6月16日這個每個人生活中的平平凡凡的日子所隱含的啟示無足輕重的小人物天天過著這樣的生活,沒完沒了地做著或者說著既無開始又無目的的事——這是一幅虛幻的畫面,它像夢魘、像地獄,它嘲諷、否定、醜陋、危險,但卻千真萬確。這是一幅使人噩夢連連的畫面,或使人感到宇宙的“聖灰星期三”的情緒,就像造物之神在1914年8月1日那天的心境一樣。造物之神在經歷了7天造物的快樂之後,在1914年他很難想到眼前的景象也是出自他的手筆。《尤利西斯》是1914—1921年著成的——在此期間,是不可能描繪出一幅快樂的世間圖景,因而人們也不可能熱烈地歡迎它(出於這一點,直到今天人們仍舊無法喜歡這本書)。只是,藝術家心中的造物之神描繪出這樣一幅悲觀的圖像是合理的。這本書以否定的態度褻瀆神靈,以至於在盎格魯-撒克遜國家一直將其列為禁書,以避免它與《創世紀》中的有關創世的內容相沖突。這正是那個被誤解的造物之神在重歸故里時變成了尤利西斯的原因。
《尤利西斯》這本書十分缺少感情,這一定會為美學家所鍾愛。如果我們想象一下,《尤利西斯》的意識不是一個冷酷的月亮,而是一個具有辨別力、理解力和一顆滾燙的心的真我。那貫穿了全文18章的長長的道路不僅沒有絲毫愉悅可言,反而是一條通向死亡的地獄之路;那個流浪者在歷經了千辛萬苦的磨礪和捉弄之後倒地不起,他會在落日時分墜入掌管生殺大權的偉大聖母的懷中。在尤利西斯玩世不恭的背後蘊藏著一種悲天憫人的情懷。更可悲的是,人們處在這個世界每天都在了無生趣的循環往復之中,時時刻刻、歲歲年年將人的意識拖入愚昧無知之中。尤利西斯勇敢地邁出了通向意識與客體分離的一步;他從纏繞紛繁和迷惑中解脫了自己,因此他才能踏上回家的路。他表現的不是一種主觀和個人的思想,因為具有創造力的天才永遠都不會只是一個人而是許多人,他用平和的聲音向萬千生靈講解,在談論自己的意義與命運時也同樣談論著他們的意義與命運。
我認為在喬伊斯的作品中,所有悲觀否定的、冷酷的、奇特的、平庸俗氣的、荒誕的和危險的東西都有一種值得讚美的樂觀的性質。喬伊斯那無可比擬的千變萬化的語言像絛蟲爬行一樣遊走於各個章節,極其單一和貧乏,但正是這種單一和貧乏才鑄就了它史詩般的雄壯和偉大,使它變成了一部反映世界的悲觀與醜陋的《摩訶婆羅多》(Mahabharata)。“排水溝中、裂縫裡、化糞池上、垃圾堆間,四面八方都冒著沉滯的煙霧”(《尤利西斯》英文版第412頁)。[20]所有宗教思想的崇高價值都被無理地歪曲,並在這個敞開的陰溝中得到了反映,這種情景好似在夢中(阿爾弗雷德·庫賓的《另一面》被稱為都市的《尤利西斯》的鄉下親戚)。
我心甘情願接受這種說法,因為這是毋庸置疑的。反而,從末世紀學向糞學研究的轉變證明瞭特土良[21]的格言是完全正確的:基督教的靈魂與生俱來。尤利西斯反映的是自己是一位醒悟的反基督教的人,以此證明他的天主教信仰是不可動搖的。他不僅是一位基督徒還享有更高的頭銜——一位佛教徒、一位溼婆教徒和一位諾斯替派教徒(《尤利西斯》英文版第481頁):
(嗓音如波濤)……神道們的白衣瑜伽修行者。赫耳墨斯·特利斯墨吉斯忒斯的奧秘帕曼德爾。(聲如海風嘯叫)Punarjanam patsypunjaub!我不容許別人戲弄我。有人說過:小心左邊的沙克蒂祟拜。(發海燕預報風暴的叫聲)沙克蒂,溼婆!暗處隱藏的父親!……Aum!Baum!Pyjaum!我是家園之光!我是夢幻似的奶油般的白脫(butter)。[22]
難道這還不足以感動和重要嗎?即使在糞堆中,那些古老、崇高的精神財富也沒有消亡。而左道旁門的始祖赫爾墨斯的話是正確的:“天界如此,地界也如此。”長著馬頭、可以在天空飛翔的斯蒂芬·迪達勒斯妄圖從天際空氣密度最大的地方逃走,卻墜落在一片沼澤之中,在沼澤的深處他又一次面臨著他已經逃脫過的高度。“我是否應該逃到地球的盡端……”這裡的結尾是一句不屑的咒罵,是《尤利西斯》一書中這一意識最為有力的證明。[23]幸好那位愛管閒事的布盧姆是個怪癖而又陽痿的色鬼,他在骯髒中經歷了一些他從未感受過的事:他自己的變形。喜訊傳來:當恆久的信號從天堂中消散之後,那頭尋找爛菜葉的豬卻在大地上找回了那些信號。因為這些信號在最卑微的和最崇高的生靈身上都刻下了不可磨滅的烙印;只有在不冷也不熱的中間地帶,即上帝詛咒的部分,才尋不到他們的蹤跡。
尤利西斯是完全客觀和完全誠懇的,因此他也是值得信任的。人們可以相信他有關世界的力量、無用和精神的論證。尤利西斯本身就是現實,生命和意義,精神和物質,自我和非我的混合而成的幻象形成了他的內心世界。此刻我想問喬伊斯先生一個問題:“你是否覺察到你就是尤利西斯的一個表象、一個觀點,或者是他的一種情結?他站在你的身邊,好像一個百目的阿耳戈斯,他為你設計出一個世界和一個反世界,他向這兩個世界中填滿了五花八門的物品,沒有了它們你是不是就絲毫也感覺不到你的自我呢?”我不清楚這位令人尊敬的作者將如何作答。況且這並不是我自己的事情——任何事都無法阻擋我對形而上事物的強烈興致。可是當我看到都柏林的小世界在1904年6月16日那天是如何細心地從世界歷史這個亂七八糟的的世界中抽離出來,當看到他是如何被解剖,把它每一個有趣的細節放到顯微鏡片上,當看到一個完全漠然的觀察者以最學術式的精確的語言描述這一切時,人們就不得不發出這樣的疑問。這裡是街道,這裡是房屋,有一對年輕的夫婦出門散步,一個真正的布盧姆先生在為他的廣告業務疲於奔命,有一位真正的斯蒂芬·迪達勒斯陶醉在充滿名言警句的哲學中休閒娛樂。很可能喬伊斯先生本人也會出現在都柏林的街頭。為什麼不呢?他毫無疑問和布盧姆一樣真實,因此也可以被抽離,被解剖,被描述(好比《一位青年藝術家的肖像》)。
那麼到底誰是尤利西斯呢?毋庸置疑,他是把《尤利西斯》一書中所有個體——布盧姆先生、斯蒂芬先生、布盧姆夫人及其他人,當然也包括喬伊斯先生——變成整體、變成統一的東西的象徵。我們可以想象一下,誰能夠擁有一個沒有顏色、無所不有的靈魂,不僅飽含不計其數、亂七八糟、相互對立的靈魂,還飽含房屋、街上行色匆匆的人群、教堂、利菲河、幾個妓院和一張皺巴巴的流入大海的傳單,更擁有明察秋毫、印象深刻的意識。這樣的怪物令人深思,尤其是當人們既無計可施又無所證實只好妄加猜測時。我只能承認,我猜測尤利西斯是一個更加複雜的自我,他是顯微鏡片上的一切客體的主體,是一個形同布盧姆先生或一個印刷車間或一張揉皺了的傳單的物質,但事實上是他的形式的“暗處隱藏的父親”。“我是獻祭者,又是犧牲品”,用地獄裡的語言說是:“我是夢幻似的奶油般的白脫。”當他張開善良的雙臂擁抱世界時,所有花園百花齊放。但是,當他背對世界時,每一天將變得索然無味,循環往復——Labitur et Labetur in omne volubilis aevum.[24]
造物之神創造了一個可以滿足他的虛榮看似完美的世界;但是當他仰望天空,他看到的是束並非出自他手的光芒。於是他轉身朝自己的家走去。就在他向後轉身的時刻,他的男性的創造力變成了女性的緘默,於是他不得不承認:
一切朝生暮死之物,
不過就是一個映象;
那難以實現的目標,
在這裡達到了完美。
那難以形容的事物,
在這裡得到了闡釋;
永恆的女性的形象,
仍然引導我們前進。
從位於地界的小樣載片上,在愛爾蘭,都柏林的埃克爾斯大街7號,在1904年6月17日凌晨2點左右她將要進入夢鄉的時候,布盧姆太太在床上慵懶地說道:
哎喲 還有海洋 深紅的海洋有時候真像火一樣的紅 夕陽西下太壯觀了 還有阿拉梅達那些花園裡的無花果樹 真的 那些別緻的小街 還有一幢幢桃紅的藍的黃的房子 還有一座座玫瑰花園 還有榮莉花 天竺葵 仙人掌 少女時代的直布羅陀 我在那兒確是一朵山花 真的 我常像安達盧西亞姑娘們那樣 在頭上插一朵玫瑰花 要不我佩戴一朵紅的吧 好的 還想到他在摩爾牆下吻我的情形 我想好吧 他比別人也不差呀 於是我用眼神叫他 再求一次真的 於是他又問我願意不願意真的 你就說願意吧 我的山花 我呢 先伸出兩手摟住了他 真的 然後拉他俯身下來 讓他的胸膛貼住我的乳房 芳香撲鼻 真的 他的心在狂跳 然後真的我才開口答應願意 我願意 真的[25]
啊,《尤利西斯》,你對那些虛度光陰、混沌度日的白人而言是一本多麼真誠的書啊!你是一種精神的歷練,一本受戒的條例,一個令人悲傷的儀式,一段詭秘的過程,18個層層疊加的鍊金的蒸餾瓶,在酸水、毒氣和火與冰的混合中,一個全新的、集全人類思想的侏儒經過萃取而降生了。
啊,《尤利西斯》,你沒有說出一句話,因而你什麼也沒有洩露。但是你卻讓我們備受煎熬!珀涅羅珀再也不用織她那件永遠也織不完的上衣了;她現在正在大地的花園裡怡然自得地享受閒適,那是因為她的丈夫回來了,他的流浪生活終於結束了。一個世界已經成為過去,一個嶄新的世界出現了。
結束語:我此刻正在讀《尤利西斯》,感覺非常不錯——繼續讀下去!
附錄
上面的文章中存在一些有爭議的解釋,這篇文章能夠最終成文發表其經過也非常有趣。下面就把最真實的情況首次介紹一下:
(1)在第171段中,榮格曾說他之所以寫這篇文章是因為有一個出版商打探過他“我談一下對喬伊斯或者說是《尤利西斯》的看法”。這個人就是丹尼爾·布羅迪,他曾經是萊茵-沃萊格(蘇黎世)出版公司的最高管理者。這家公司在1927年出版了《尤利西斯》的德文譯本(1930年又出版了這本書的第2版和第3版)。布羅迪博士在1930年講過,他曾聽過榮格在慕尼黑作的一次題為“作家心理學”的演講(這或許就是前面的那篇“心理學與文學”一文的早期文本)。後來通過與榮格的接觸,布羅迪博士說,他感覺榮格所指的是喬伊斯,只是沒有提其姓名。榮格否認了這一點,但是他說他的確對喬伊斯很感興趣,自己也讀過《尤利西斯》的一部分。布羅迪博士回答道,萊茵——沃萊格公司準備發行一本文學評論雜誌,非常歡迎榮格為第一期撰寫一篇有關喬伊斯的文章。榮格欣然接受,差不多一個月之後將稿件交給了布羅迪博士,但是布羅迪博士發覺榮格主要是從治療的想法點評喬伊斯和《尤利西斯》,因此這篇文章非常不合時宜。他把這篇文章郵寄給喬伊斯,喬伊斯電告他:“Niedriger-hängen”,意思是“把它公佈於眾”,更為形象地說就是,“請複印以待公論”(喬伊斯在此引用的是弗裡德里克大帝的話,有一次弗裡德里克大帝看見了一幅反對他的張貼畫,他就下令把這幅畫大肆張貼以便讓公眾作出公論)。喬伊斯的朋友們,其中包括斯圖亞特·吉爾伯特,就曾勸說布羅迪不要發表這篇文章,儘管榮格最開始堅持要發表這篇文章。另一方面,德國此時的政治氣氛日趨緊張,因此萊茵——沃萊格出版公司決定取消文學雜誌的出版計劃,布羅迪博士於是將原稿退還了榮格。後來榮格將這篇文章進行了修改(修改幅度很大)並於1932年在《歐洲論壇》上發表。這篇文章的原稿從未與讀者見過面。
上述內容主要來自布羅迪博士和編輯的最近通信,還有是根據理查德·埃勒曼教授的一封信的內容,他所知道的情況與布羅迪博士的說法極為相似。埃勒曼教授說他將在他寫的《喬伊斯傳》的新版本中談及這個問題。
(2)在埃勒曼教授出版的《詹姆士·喬伊斯》(1959,第641頁)一書中,他曾提及布羅迪曾請榮格為《尤利西斯》德文版的第3版(1930年年底)撰寫一個前言。帕特麗夏·哈坎斯在《詹姆士·喬伊斯的世界》(1957年,第182頁)一書中引用了榮格接受採訪時所說的話:“在30年代,我曾應邀為《尤利西斯》的德文版寫一篇前言,但是沒能成功。後來我將它發表在我的一本書裡。我感興趣的不是文學方面,而是醫學……我認為這本書是一部最有價值的文獻……”
(3)1930年9月27日喬伊斯在巴黎寄給哈瑞特·肖·威夫斯的一封信中說道:“萊茵——沃萊格出版公司邀請榮格為吉爾伯特的書的德文版寫一個前言。他回敬了一封又長又滿帶敵意的信。這封信讓他們措手不及,但是我希望他們能夠將它發表……”(《通信錄》,斯圖亞特·吉爾伯特主編,第294頁)在1932年萊茵-沃萊格公司出版了《詹姆士·喬伊斯的〈尤利西斯〉:一部研究的專著》一書的德文版本,命名為《尤利西斯之謎》。吉爾伯特先生在寄給編輯的一封信中寫道:“可能我對榮格的《尤利西斯》評論的印象已經模糊了,但是……我可以確定的是榮格確實被我們邀請為我的《尤利西斯之謎》撰寫前言,而不是為其他德文版本的《尤利西斯》。”後來,埃勒曼教授在一封信中提到:“我不能確定在與榮格的商洽中,能否用這篇文章給吉爾伯特的書作前言,因為布羅迪或喬伊斯的建議也是需要參考的。”
榮格將他論文的修改稿寄給了喬伊斯,並附加如下這封信(參看埃勒曼的《詹姆士·喬伊斯》第642頁):
蘇黎世
航海路228號
1932年9月27日
詹姆士·喬伊斯先生
Elite飯店
蘇黎世
尊敬的先生:
你的尤利西斯為讀者提出了一個令人感到恐慌的心理問題,因為我被認為是這一領域的專家,我曾多次被要求解釋這個問題。
事實證明解讀尤利西斯是一個異常複雜的難題,它不僅強迫我用非比尋常的努力來對待它,而且強迫我的思想進行了一次豪華的旅行(以一個科學家的感覺講確實如此)。綜觀全文你的書給我增添了無窮無盡的煩惱,我用了整整三年的時間來構建對此書的全面認識。然而,我必須告訴你,我非常感謝你本人和你的大作,從你的書中我獲益頗豐。由於這本書意味著太多的精神和智力的摧殘,我也許永遠也不會清楚我是否從中獲得了快樂。由於我不得不告訴人們我被這本書折磨得何其痛苦以及我如何大吐苦水、如何大發雷霆又如何對它崇敬之至,我也不清楚你是否中意我寫的有關尤利西斯的這篇文章。書中最後的那部分長達40頁的一鼓作氣寫完的段落簡直是人心理的真實寫照。我猜想魔鬼的奶奶對婦女的真實想法一定如數家珍,而我卻望塵莫及。
在此,我將這微乎其微的文章向你呈上,這是一篇班門弄斧的自娛性的嘗試,在你的尤利西斯的迷宮中泥足深陷而後憑藉運氣全身而退。不管怎樣,你都能在我的文章中感到尤利西斯對一位被確認心理狀態正常的心理學家發揮了怎樣的效用。
謹此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尊敬的先生。
真誠的
卡爾·古斯塔夫·榮格
榮格擁有的《尤利西斯》一書的扉頁上有喬伊斯親筆題詞:“謹以此書向卡爾·古斯塔夫·榮格博士的幫助和忠告表達衷心的感激之情。詹姆士·喬伊斯,1934年,聖誕節,蘇黎世。”毫無疑問,這本書指的就是榮格寫作這篇文章時所用的那本書,因為在這篇文章中引用的部分都用鉛筆做了標記。
——英編者
[1][關於本篇文章的來源,參見附錄。本文首次於1932年9月發表在《歐洲評論》(柏林),VIII:2/9;1934年在《心靈的現實性》(蘇黎世)再版。由斯坦利·戴爾分別在Spring(紐約)(1949年)和Nimbus(倫敦),II:1,(1952年6月到8月)翻譯,這篇譯文形成了現在這個版本的基礎。
[儘管很明顯榮格看的是1922年出版的《尤利西斯》的第一版,但是,從《尤利西斯》中引用的文字與榮格所擁有並引用的第10次印刷本(巴黎,1928)一致。——英編者]
[作者在《心靈的現實性》出版的版本上增加了批註:這篇文學評論首次發表在《歐洲評論》上。它不是一篇科學論文,也不強於那篇畢加索的觀感。我之所以將它安排在本卷,一是因為《尤利西斯》是極具我們這個時代特徵的重要的“人性檔案”;二是因為我的這種觀念也許可以顯現出在我的研究中起著一定作用的思路同樣可以適用於文學作品。我的文章不只沒有任何科學意義,也不含有任何說教的想法,對讀者而言它只是一種自我的表白。]
[2]喬伊斯曾說[《正在進行的工作》(Work in Progress),載《過渡》月刊]:“我們通過原子和假設來到這裡,轉瞬即逝,卻又註定變成塵埃。”[見《芬尼根守靈夜》(Finnegans Wake),1939年版,第455頁,以及1924-1938年在《過渡》月刊和其他刊物上用《正在進行的工作》為題發表過的部分章節。——英編者]
[3]庫爾提烏斯在《詹姆士·喬伊斯以及尤利西斯》一書中,將《尤利西斯》稱為“一部幽靈般的書,一部反基督教的作品”。
[4]庫爾提烏斯(《詹姆士·喬伊斯以及尤利西斯》,第60頁):“喬伊斯的作品是一種形而上學的虛無主義。”
[5]我睡意萌生的咒語是書中第134頁結尾到第135頁開頭的那段:“那具在凝結的樂符中現身的長著角的、恐怖的石制的人形神像,那個智者和預言家的永恆象徵有存在的必要,如果雕塑家的幻想或是他的技術扭曲了刻入大理石中的靈魂,這和扭曲的靈魂也有其存在的價值。”此處,我就已經要進入夢鄉了,翻過這頁,我看到下面一段:“一個在戰鬥中機警無比的人:擁有著石角、石須、石頭的心。”他就是摩西,他絲毫不懼怕埃及的威懾。兩段含有催眠劑的文字徹底地關上了我的意識之門,卻引起了我的無意識的思考,此時意識卻是幹擾項。如同我後來察覺的那樣,此刻我才第一次讀懂作者想要些什麼以及這背後暗藏的玄機。
[6]這點在《正在進行的工作》中得以強調。卡羅拉·戈迪雍-韋爾克對此作了適當的闡述:“在持續變化的形式中的反覆重現的想法,被映照在一種完全非現實的範圍裡:完全的時間,完全的空間”(《新瑞士評論》,1929年9月,第666頁)。
[7]珍妮的心理學中將這種現象稱為“精神水平的下降”。在精神病人身上這種現象偶爾會發生,但是喬伊斯在此是指刻意訓練的結果。當“真實的作用”即適合的意識閉合之後,那些大量的奇妙的夢境的深度就會在表面浮現。因此心理主導和語言自動性得以出現,對任何交流意義可以完全忽視。
[8]我完全同意斯圖亞特·吉爾伯特(《詹姆士·喬伊斯的〈尤利西斯〉》,1930年版,第40頁)對於每一章,排除其他因素,認為是一種內臟或感覺器官統領的觀點。他列舉了腎臟、生殖器、心臟、肺部、食道、大腦、血液、耳朵、肌肉、眼睛、鼻子、子宮、神經、骨骼、皮膚。所有這些器官都統領一個主題。我有關內臟思維的評論寫於1930年。我認為,吉爾伯特的討論很有意義,他確定了這樣一個心理事實,即“精神水平的下降”造成了烏尼克所謂的“器官代表”,也就是代表器官的標誌。
[9]庫爾提烏斯(《詹姆士·喬伊斯以及尤利西斯》,第30頁):“他拷貝既沒有邏輯也不具有倫理的意識流。”
[10]庫爾提烏斯(《詹姆士·喬伊斯以及尤利西斯》,第8頁):“作者所做的一切是為了避免使讀者覺得作品易於理解。”
[11]庫爾提烏斯、斯圖亞特·吉爾伯特等。
[12][見文章附錄,在下文。]
[13]吉爾伯特(同上,第2頁)談到過一種“故意對情感的消磨”。
[14]吉爾伯特(同上,第335頁):“……具有一種,也就是說,以上帝之眼鳥瞰宇宙的目光。”
[15]吉爾伯特也曾強調過這種超凡脫俗的態度。他在第21頁特別指出:“《尤利西斯》的作者對書中人物是以平和、超脫的態度對待。”(我則想在“平和”後面畫個問號)第22頁:“所有事物,不論是精神的還是物質的,不論是高尚的還是鄙夷的,對藝術家而言都具有相同的意義。”第23頁:“能夠使用這種可以與自然相持的超脫態度,是我們或許能夠看到《尤利西斯》的鮮明的‘現實主義’的緣由之一。”
[16]本段譯文引自金隄先生的譯本(《尤利西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4年版,第384頁)。——中譯者
[17]亦如喬伊斯自己在《一位青年藝術家的肖像》(1930年版)一書中說道:“藝術家正如創造萬物的上帝,始終處於自己的作品之內、之後、之外或之上,看不見,摸不著,無動於衷,修剪自己的指甲。”
[18]衛禮賢和榮格,《金花之謎》(1962年版),第57頁(照片曾在《鍊金術研究》一書中第33頁發表)。
[19]本段譯文引自金
先生的譯本(《尤利西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4年版,第717頁)。——中譯者
[20]本段譯文引自金
先生的譯本(《尤利西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4年版,第637-638頁)。——中譯者
[21]特土良(160-220),最先用拉丁語寫作的基督教思想家。——中譯者
[22]本段譯文引自金
先生的譯本,“Punarjanam patsypunjaub!”和“Aum!Baum!Pyjaum!”文中未翻譯(《尤利西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4年版,第721頁)。——中譯者
[23][此段很難理解,因為引文在《尤利西斯》中無法找到。榮格一般引用小說中的章節是用英語,但這裡卻用的是德語:“‘Und flöh'ich ans äusserste-Ende der Welt,so...’ der Nachsatz ist des Ulysses beweiskräftige Biasphemie.”(大意為:我逃到了世界的盡端……這是尤利西斯證據確鑿的褻瀆)這也許是指斯蒂芬·迪達勒斯在瑟爾斯一章中一段話的開始:“如果不超越自己,那麼在世界的盡頭又向何處去?上帝,太陽,莎士比亞,一位經商的旅行者,在超越了現實之後,變成了本我……請等一下。那個在街上發出聒噪的人真該死……”那“街頭的聒噪”是一架留聲機奏出的神聖的大合唱《聖城》。埃勒曼教授曾建議在此參見斯蒂芬在涅斯托爾一章中對狄西說的話(第二章):“那就是上帝……街頭的一聲呼喊。”榮格也可能提到《聖經》上的比喻,參見《詩篇》139:7-9(AV):“……我能從你的身邊逃脫嗎?如果我升入天堂,你在哪裡;如果我在地獄下榻,瞧瞧,你又在哪裡。如果我帶上早晨的翅膀,住在海的最深處……”——英編者]
[24][賀拉斯(書信1.22.33):“但是,在(河之上)滑翔,在它之上滑翔,永遠滾動著它的洪水。”——英編者]
[25]本段譯文引自金
先生的譯本(《尤利西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4年版,第1060頁)。——中譯者
畢加索
以一個精神病專家的角度而言,直到現在才對畢加索產生濃厚的興趣我感到愧對讀者。如果不是因為某個權威部門向我約稿,我也許永遠都不會涉及此類題目。絕不是因為這位畫家和他那奇特的藝術對我而言題目顯得過小——無論怎樣,我已經非常認真地研究了他在文學界的伯仲詹姆士·喬伊斯。[2]況且,我對他的作品進行了一絲不苟的專研,只不過在我看來它實在太宏大、太晦澀,即使付出很大的精力也很難在這篇短文中接近一點點可能概括其全貌的邊緣。如果我必須以身犯險就此題目提出一點想法,那麼對於畢加索的“藝術”我不敢妄加評論,只能對其在心理方面提一些個人的有所保留的想法。因此,我將把美學方面的問題留給藝術批評家,而我本人只探討潛在於藝術創造之中的心理。
在這二十幾年中,我一直進行著心理過程圖式表現的心理學研究,正因如此我才能以專業的眼光鑑賞畢加索的畫。在我的經驗看來,我可以向讀者保證畢加索在其作品中表現出的精神問題同我的病人呈現出來的精神問題極其相似。很遺憾在這一想法上我無法提出證據,原因是這種類比的材料只有極少數的專家知道。以下我的想法將無從證實,因此需要讀者的意會和想象力的幫助。
非具象藝術(Non-objective art)的含義主要來自事物的“實質”。這個“實質”與意識不同,因為意識涵蓋了人們經常看到的物體的表象,並且它的外觀要與日常期待的形式一致。但是畢加索的客觀卻與人們通常預期的不一樣——差別之大以至於毫無表現我們外界任何客觀事物可言。從時間順序來看,他的作品表現了一種越來越不依從客觀經驗的影響、與任何外在經驗都不同,卻來自於意識之後的“實質”因素的膨脹——或者至少可以說是那種超外部世界的意識之後的“實質”,就像凌駕於五種感官之上的一種萬能的感官一樣。在意識之後並不是一片完全的空白,而是無意識的精神,它從意識之上和其內部對其造成影響,其程度與外在世界從正面和外部產生的影響一致。因此這與任何“表象”相異的繪畫因素必然產生於“實質”之中。
這個“實質”是無形而又無法想象的,即使它能以最顯著的方式對意識產生影響,我於是引導我的那些主要受這個“實質”影響折磨的病患儘量用畫畫的方式描繪出這些影響。這種表現手段的目的是將無意識的圖畫變得有一定的含義,倒也容易讓病患理解。這種治療方法可以防止無意識作用與自然意識的可怕分裂。與客觀的或“自然意識的”表象相反,一切產生和作用於精神世界中的圖畫表現的都是象徵性的意義。他們用一種粗線條的方式指代一種暫不被理解的含義。因此還不能完全地用一種單一的、孤立的例子對任何事物作出一絲一毫肯定性質的判斷。人們只感到陌生、迷惘、無法理解的混亂感。人們並不清楚其真正的含義或是何物被表現了出來。理解的可能來自於對大量這類圖畫的比較研究。由於病患們缺乏想象力,他們的圖畫通常是簡單明瞭的,因此比那些藝術家的作品更容易讀懂。
在病患中可以劃分出兩種類型:神經症和精神分裂症。神經症病人畫出了具有綜合性特徵的圖畫,這種圖畫具有一種無處不在的和一致的感情基調。如果將此類作品全部抽象出來,儘管缺少感情的成分,它們至少完全是對稱的或是表達一種不會被誤解的含義。此外,精神分裂症病人畫出的圖畫,直接顯示了他們的感情的混亂。從任何程度來看,它們都沒有表達出一致的感情基調,而是表現出感情的矛盾,甚至是無感情狀態。從純形式的角度看,其主要特徵是用所謂“斷裂的線”表現自我分裂的特徵——一系列精神的“斷層”(從地理學層面理解)在圖畫中貫穿始終。這種類型的圖畫使人感到冷酷,或是以自我矛盾的、漠然無情的和無視觀者情緒般的使人痛苦不已。畢加索就是屬於此種類型。[3]
儘管這兩種人有著明顯的區別,但他們的作品都有著相同之處:它們的象徵性內容。在這兩種類型中,作品的含義都是含蓄婉轉的,但是神經症患者表達的是含義和與其一致的感情,並盡最大努力把它傳達給觀者。精神分裂症病患在這一點上卻無跡可尋;反而,似乎他正是此種意義的犧牲品。好似他已被這一含義侵吞和淹沒了,或是被融化在神經症病患些許嘗試所掌握的所有那些因素之中。我為喬伊斯所作的評價同樣適用於精神分裂病患的表現特徵:無須和讀者溝通,一切都不屬於他,即使是偶爾在某處顯現的對美的描寫似乎也只是一種迴歸內心世界時迸發的無法饒恕的延遲。那些被追尋的正是醜陋、病態、荒誕、含混、平凡——不是為了表現什麼目的,而僅僅是為了使之模糊混亂;然而這是一種毫無保留的混亂,它像是瀰漫在沼澤上的霧靄一樣;所有的一切索然無味,如同一個沒有觀眾的悲壯景觀。
從第一種類型的人那裡,人們可以猜到他們想要表達的內容;從第二種類型的人那裡,卻可能揣摩到他們無法表達的內容。在這種情形下,圖畫的內容都充滿了神秘的色彩。這兩種類型中的很多形象,不論是以圖畫的形式還是以文字的形式出現時,通常扮以尼克亞的象徵出現——通往冥界的旅程,向無意識的墮墜和與天界的告別。這些形象儘管後來仍可能以人界的形式和形象來表現,但卻表現了一種隱匿的含義,而且有著象徵的特質。因此畢加索以藍色時期的仍然是具象的繪畫為開端——他的藍色是深夜、月光和水的藍色,是埃及冥界的藍色。他遠離人界,他的靈魂騎著馬駛向彼岸世界。人界的生活死死地糾纏著他,一個帶著孩子的女人懷揣警告一步步逼近他的身邊。對他而言,白天就是女人,夜晚亦是如此;從心理學的角度講,他們是天界和冥界的靈魂(anima是男人心靈中的女性成分)。冥界的靈魂在藍色的籠罩中靜靜地坐著,盼望他的到來,並誘發可怕的預感。隨著顏色的幻化,我們進入了冥界。人界是面臨死亡威脅的世界,這一點在那幅畫著患有梅毒和肺結核病的年輕妓女的著作中得到充分的體現。妓女的題材是在進入了彼岸世界後開始的,在這裡他作為一個已經消亡了的靈魂遇到了很多類似他這樣的人。我說的“他”是指受到冥界命運摧殘的畢加索的內在人格——那個內在的他絕對不會面對人界,而是被命運糾結地拉入黑暗之中;它不信奉為人們所接受的善和美的理想,而是執著地受著醜與惡的惡魔般的牽引。正是這種反基督教的、惡魔般的力量充斥在現代人的身上,因而產生了一種四處籠罩的毀滅感。這些力量用冥界的迷霧遮擋了人界的光明,用必死的腐朽向其傳播病毒,並最終如同地震般將其摧毀成碎塊、縫隙、被丟棄的廢物、垃圾、殘垣和支離破碎的瓦片。畢加索和他的作品是時代的符號,其意義和2.8萬個來欣賞他繪畫作品的人一樣。
當這種命運降臨到一個神經症類型的人身上時,他通常會在“黑暗靈魂”中與無意識發生衝突,這是一種匪夷所思和原始的醜惡,要不然就是一種煉獄的考驗。在浮士德的遊歷中,格萊淳、海倫、瑪麗和那個抽象的“永恆女性”與諾斯替地下世界的四個女性人物相符:伊芙、海倫、瑪麗和索菲婭。正如浮士德遭遇了痛苦的經歷之後以幻化了的形象再次出現一樣,畢加索也幻化形態,以冥界悲劇丑角的形式再次出現——這種悲劇丑角的題材在很多幅畫中反覆出現。補充一下,這個丑角就是古代的一個神秘之神。[4]
從荷馬時代開始,對遠古的追憶就離不開與尼克亞的聯想。浮士德一時陷入了女巫狂歡聚會的瘋狂的原始世界,回到了遠古時代的一種幻想的境界。畢加索幻化出了麻木的人間形象,荒誕而原始、使古代龐貝的無情在一道刺眼的寒光中復活——即使是朱利歐·羅馬諾也不會比他幹得更差;在我的病人中總是有追溯到新石器時期藝術形式的人和在酒神狄俄尼索斯的狂歡中突顯自己的人。醜像像浮士德一樣在這些幻象中游蕩,即便是有些時候除了他的葡萄酒、他演奏的琴或者他的丑角服飾上鮮明的稜形團以外,絲毫感覺不到他的存在。他漫遊在人類一千年的歷史中感悟到了什麼?他從糟粕和腐朽的累積中,從這些早產或流產的形與色的可能中能提煉出怎樣的精華?所有這些四分五裂的終極原因和意義又將會以怎樣的象徵出現呢?
畢加索神通廣大,令人無從遐想,因而,人們不敢對他妄加揣測。所以現在我最好只是談談我在病人病歷中的發現。尼克亞絕不是漫無目的地旅行,也不僅僅是毀滅性地墜入地獄,而是一種耐人尋味的撤退,即向最初的和神秘的求知之穴的墜落。貫穿人類精神史的旅程自有其目的,它要喚醒血液中的記憶,從而喚醒整個人。通過回到父母的懷抱使得浮士德能托起罪孽深重的全人類——帕里斯與海倫的結合——現代人在古典情慾中迷失自己時,那個完全的人就會被徹底地忘掉。正是他在搗亂的時刻總是給天界帶來震動,並將永遠如此。這個人與現代人勢不兩立,他是一個墨守成規的人,而另一個他卻只是瞬間的幻化。與之相符的是在我的病患身上,當墜落和釋放得到滿足之後,人的天性中的對立性和矛盾的必然性便表露無遺。在表現出分裂崩潰階段中感到的瘋狂的象徵之後,就會湧現出一些一起出現的對立物的形象:光明與黑暗、上與下、白與黑、男性與女性,等等。在畢加索晚期的作品中,對立物的結合在它們共同出現的圖畫上表現得十分清楚。其中一幅(儘管有很多斷裂的線條橫穿畫面)甚至表現出了光明與黑暗的女性意象的結合。喧囂、麻木甚至狂暴的色彩在他後期作品中反映了用暴力戰勝衝突的無意識的傾向(色彩=感情)。
這種在病患心理發展中的狀態既不是結果也不是目的。它只代表了他的意識的傾向。現在這種想法包括了人類的、道德的、動物的和精神本質的全部,卻沒能創造出一個有生命的整體。畢加索的《內在悲劇》(drame intérieur)已在結尾前發展到了這樣的最終高度。我不想試圖對未來的畢加索作任何推斷,因為這種內在的冒險是極其危險的,而且隨時都會導致休止或已結合的對立物災難性解體。丑角是一個悲劇性的有多種認知的形象,即使——正如觀眾看到的那樣——在他的戲服上已經印下了為下一臺戲演出的記號。他的確是那個必須要承受冥界考驗的英雄。但他能否成功?這個問題我不能作出回答。丑角給我以不寒而慄的感覺——他太容易讓人想起《查拉圖斯特拉》中的“像穿著小丑戲服的那個傢伙”,他跳到了那個毫無戒備的走繩索演員的身上(另一個丑角),因而導致了他的死亡。查拉圖斯特拉隨後說了一些話,這些話竟恐怖地成為尼采本人的最終結局:“你的靈魂將會死去,甚至是先於你的肉體:不要再恐懼了!”只要他面對這位走繩索的演員——他的懦弱的第二個自我說出了:“你擋住了強者的道路!”他都會因此而顯得更為坦率直白。他就是強者。他掙脫了外殼,而這個外殼有時候就是——大腦。
[1][本文在1932年11月13日首次發表於《新蘇黎世日報》,CLIII:2;1934年在《心靈的現實性》(蘇黎世)上重新發表。本文先前作為紐約市分析心理學會的論文由阿爾達·F.厄特利於1940年翻譯;另一個版本由艾沃·亞羅斯於1953年秋翻譯,譯文出現在Nimbus(倫敦)上,II:2。兩個版本都成為當前譯文的參考對象。
[蘇黎世畫廊曾在1932年9月11日-10月30日展出了460件畢加索的作品。——英編者]
[2]參見《〈尤利西斯〉:一篇獨白》。
[3]我這樣說並不是指屬於這兩類的人是患有神經症或是精神分裂症。這種分類只是當精神恐慌時些許引起的普通的神精病的症狀,又或是在另外一種情況下誘發的精神分裂的症狀。因此,在這種情況的討論下,“精神分裂”一詞並不是對精神疾病——神經分裂症的診斷,而是指一種氣質或體質,在這種情況之上,嚴重的心神不寧便會造成精神分裂。因而,我並沒有把畢加索和喬伊斯視為精神病患者,而是把他們當作眾多和他們情況一樣的人來看待,這些人的體質狀態對嚴重的心神不寧的反應會引發精神分裂症的病徵,而不是普通的神經症。由於以上陳述已引起一些誤解,我認為有必要加入對這一精神病學的解釋。[榮格在此篇文章發表之後,尤其是針對第208段精神分裂症所作的評論,在記者招待會上回答多次提問。因此,榮格在1934年版上加入了這一註釋。——英編者]
[4]我對W.凱基博士為我提供這一信息表示感謝。
參考文獻






人格的發展
英譯本序
除了“威克斯《童年的心靈世界》序言”和“天才兒童”外,本卷中所有其他文章此前都被眾多譯者翻譯成英文,並先後發表在《分析心理學文集》(第二版,倫敦,1917年;紐約,1920年)、《對分析心理學之貢獻》(倫敦和紐約,1928年)和《心理學的整合》(紐約,1939年;倫敦,1940年)當中。正如每章開始頁的腳註所指出的那樣,有幾篇文章都被作者修改和擴充過。已逝的A.A.布里爾博士、斯坦利·戴爾先生,特別是貝恩斯女士,允許我在翻譯這部修訂本的過程中充分利用先前的譯本,在此謹對他們表示感謝。
第二版前言
我將出版這個微不足道的研究報告,完全按照其本來的面目,沒有為這第二版做任何修改。儘管自從1910年首次發表以來,在很多方面我們的認識已經有了相當大的改變和拓展,但我並不認為這些後來的改變能證明,我在第一版裡提出的那些觀點是錯誤的,我知道在有些地方已經有人責難我了。相反,正如這裡記錄下的觀察結果保留了它們的價值一樣,那些看法本身也保留了它們的價值。然而,沒有任何觀點能永遠做到面面俱到,因為它總是受到觀察的視角的影響。本文所採取的是心理-生物學的視角。當然,它並不是唯一的視角,事實上還有很多其他的視角。因此,按照弗洛伊德的心理學觀點,這種小小的兒童心理現象可以從純粹的快樂主義(一種被認為是快樂原則所主導的心理活動)的角度來分析。這樣,其主要動機就是渴望並努力使幻想以最快樂,同時也是最令人滿意的方式來實現。或者,根據阿德勒的觀點,人們還可以從權力原則來看待這個問題,在心理學上,它跟快樂原則是同樣站得住腳的。要不,我們完全可以採取一種純粹邏輯的方法,以揭示邏輯過程在兒童身上的發展歷程。甚至,我們還可以從宗教心理學的角度來研究這個問題,並強調上帝這個概念最初的誕生過程。對於這個問題,我情願走一條中間道路,既採取心理-生物學的觀察方法,又不至於使它淪為這樣或那樣的假設性關鍵原則的俘虜。當然,我這樣做並不是否認這些原則,因為它們都是我們人性當中的一部分;唯有偏執的專家會考慮宣稱快樂原則放之四海而皆準,事實證明它只是對於他的學科或他自己的觀察方法擁有獨特的價值。正是由於存在如此眾多不同的原則,所以通過它們中的任何一種都是永遠不可能完全弄清人類心理的本質,唯有綜合各個原則的獨特之處才行。
本文的基本假設是:性慾在嬰兒思維的形成過程中發揮著重要作用,對此應該不存在任何異議。與此相反的假設肯定會與許許多多眾所周知的事實不符。此外它還認為人類心理中這個如此重要的基本本能不應從嬰兒出生時就出現在其心理中,而這是完全不可能的。
另一方面,我也強調思維和概念建構(concept-building)對於解決心理衝突的意義和重要性。從下文應該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出,最初的性慾不僅是象徵性地指向一個直接的性對象,而更多的是指向思維的發展。如果不是這樣,那麼心理衝突就只能通過達到性對象來解決了,而不是通過一個智力概念的調解來解決。尤其是後者,從中我們不難看出嬰兒的性慾並不完全等同於成人的性慾。因為成人的性慾無法完全由概念建構所代替,而在大多數情況下只能依靠真正的性對象來獲得滿足,即本性要求的正常的性生活的標誌。另一方面,我們從經驗中得知,當心理衝突沒有解決時,嬰兒最初的性慾也可能導致一種真正的性活動——手淫。然而,概念的建構為力比多(libido)開啟了一個可以繼續發展的途徑,因此它就可以繼續、積極地實現。在心理衝突達到一定的強度後,概念建構的缺乏就會成為一種阻礙,將力比多拋回它最初的性慾之中。結果這些處於形成或萌芽狀態的力比多就會永久性地進入一種不正常的發展高度。這就產生了嬰兒神經官能症。尤其是有天賦的兒童,由於他們的智力上的特點,他們的精神需要很早就開始發展了。他們身上存在一種嚴重的危險,即他們有可能永遠通過某種東西的壓抑來實現性慾的滿足,這種東西被他們的父母或老師們稱為“不適合的求知慾”。
正如上文所示,我並不將思維功能當作性功能的一種權宜之計,性慾由於在其快樂實現過程中受阻,因此被迫轉向思維。相反,在發覺嬰兒性慾中未來性功能開始萌發的同時,我也看到了通向更高精神功能的種子。嬰兒心理衝突可以通過概念建構來解決,以及甚至在成人生活中嬰兒性慾的痕跡成為某些至關重要的精神功能的種子,這些事實都說明瞭這一點。從這種多價性萌芽特徵(polyvalent germinal disposition)中形成的成人性慾並不能證明嬰兒性慾完全就是“性慾”。因此,我對弗洛伊德關於兒童的“多形性反常”特徵(polymorphous perverse disposition)的這一說法的正確性感到懷疑。這只是一種多價性特徵。按照弗洛伊德的理論,如果我們再往前推,那麼我們就應該(在胚胎學中)將外胚層(ectoderm)稱為大腦,因為大腦是從那裡最後發展而成的。然而,除大腦外,還有許多東西從外胚層中發展而來,例如各種感官和其他的一些東西。
卡爾·古斯塔夫·榮格
1915年12月
第三版前言
自從本文首次發表至今已差不多有30年了。然而,這個小小的研究似乎並沒有喪失其生命力,相反,公眾對它的需求量還與日俱增。當然,在某些方面它永遠都不會過時。首先,因為它呈現的是一系列簡單事實,是反覆出現且到處都普遍存在的;其次,因為它所證實的東西具有很大的實際意義和理論價值,即兒童努力在幻想中超越它的“現實主義”並以“象徵性”的解釋來取代科學的理性。顯然,這種努力是心理的一種自然且自發的表達,因此不能歸結為任何一種“壓抑”。我在第二版前言中尤其強調了這一點,至今仍沒有過時,因為大多數專家仍頑固地堅守兒童多形性反常性慾這一神話。壓抑論一貫地被過高估計了,而心理轉化的自然現象卻相應被低估了,如果沒有完全被忽視的話。1912年,我以這些現象為題做了一個簡短的研究,時至今日都沒有被心理學家們所接受。因此,我相信本項小小的事實性報告會成功地引發讀者的反思。令人討厭的就是心理學的各種理論。誠然,我們需要一些看待問題的視角,它們具有導向性和啟發性價值。但它們永遠都應該是隨時都可以擱置一邊的輔助性概念。對於心理學我們知道得仍然太少,認為我們早已成熟得能夠構建各種普遍的理論的想法無疑是可笑的。我們甚至沒有建立起心理現象學的實證範圍:如何夢想構建起普遍的理論呢?毫無疑問,理論是遮掩缺乏經驗和無知的外衣,但其後果是令人沮喪的:偏執、膚淺,以及科學宗派主義。
用從成熟性慾中借用的一個概念來記錄兒童多價性萌芽特徵是值得懷疑的。它意味著將兒童天性中所有其他東西都納入以性慾來解釋的軌道。這樣,一方面,性慾這個概念無限被放大而變得模糊不清,而另一方面,精神的因素則被視為變形的和受阻的本能。種種與此類似的觀點導致了一種絲毫無法對多價性萌芽特徵做出公正的評價的邏輯。即使兒童沉迷於在成人們看來無疑具有性愛色彩的事物,這也不能證明他們沉迷其中的本性具有同樣的性愛色彩。對於謹慎和勤勉的研究者,性學的術語在應用於嬰兒期的現象中時,充其量只能算是一種職業的說法而已。至於它是否恰當,我心懷疑慮。
除了幾處細微的修改外,我再一次讓本文以它本來的面目出版。
卡爾·古斯塔夫·榮格
1938年12月
第一部分 一個兒童的心理衝突
第二部分 威克斯《童年的心靈世界》導論
第三部分 兒童的發展與教育
第四部分 分析心理學和教育
【以下三篇演講發表於1924年在倫敦舉行的國際教育代表大會。講稿最開始由榮格用英文起草,並由羅伯茲(Roberts Aldrich)修改。隨後發表以《分析心理學和教育》(Analytische Psychologie und Erziehung)為題的德語版本(海德爾堡,1926年),英語版和之前的演講稿後來發表在《分析心理學文獻》(Contributions to Analytical Psychology,倫敦和紐約,1928年)上。本書收錄的新翻譯版本來源於經過修改和擴充的《心理學和教育》(Psychologie und Erziehung,蘇黎世,1946年),並和早期英文版本進行了仔細的比較。——英編者】
第五部分 天才兒童
第六部分 無意識在個體教育中的意義
第七部分 人格的發展
第八部分 作為心理關係的婚姻
譯後序
“吾愛吾師,吾更愛真理。”堅持真理,思想獨立,敢於批判權威,哪怕是自己崇拜的老師,柏拉圖與亞裡士多德這對師徒的故事成為了歷史佳話。然而無獨有偶,兩千多年後,另一對師徒——弗洛伊德與榮格,又將“吾愛吾師,吾更愛真理”的精神演繹得更加光彩奪目。榮格不僅敢於同身為精神病學泰斗的弗洛伊德決裂,居然還另立門戶,成為分析心理學的創始人。今天,在心理學界榮格的聲譽和影響堪與弗洛伊德齊名,甚至在某些領域還超過了後者。
卡爾·古斯塔夫·榮格(Carl Gustav Jung,1875—1961),是瑞士心理學家、分析心理學創始人和影響廣泛的思想家。他聰穎過人,加之勤奮好學,一生創作了大量開拓性的心理學著作,如《力比多的象徵和轉化》《潛意識心理學》《心理類型學說》《分析心理學的貢獻》《尋求靈魂的現代人》《集體無意識的原始模型》《分析心理學的理論與實踐》《人格的結構》,等等。在今天看來,榮格的心理學理論早已超越了心理學的狹小天地,進入廣闊的社會領域,廣泛涉及社會、歷史、宗教、哲學、文學和藝術等領域裡的重要問題,並對這些學科的發展產生了深遠影響。榮格對文學研究的貢獻尤為突出,他提出的“集體無意識”、“原型”等著名的心理學、人類學概念現已成為文學研究中的重要課題,他所著的《心理學和文學》也被多所大學列為文學理論課程的必讀書目。榮格的思想受過中國傳統哲學和文化的影響,他曾高度評價過《易經》和老子的某些思想。近年來,榮格研究在中國不斷升溫,有關研究專著和譯著大量湧現。這證明瞭,他所創立的分析心理學時至今日仍有強大的生命力。
“興趣是最好的老師。”本人主要學習和研究西方文學,但向來對心理學、教育學、宗教學,以及哲學也頗感興趣,因而不自量力地接受了本書的翻譯任務。本書中有關心理學、兒童心理學和教育學的知識比較多,這一切對我來說都是“陌生化”的。但隨著翻譯的深入,譯者對本書的喜愛日趨篤厚。翻譯也是一種“痛並快樂著”的過程,隨著時間的推移,當自己逐漸進入到譯作的世界裡,當內容和語言已不再成為障礙時,你就會感受到閱讀的“愉悅”。當然,倘若讀者在讀到這個中譯本時也能感受到閱讀的“愉悅”,那將是對譯者最大的褒獎。
《人格的發展》是一部論文集,系榮格作品全集的第十七卷,由榮格在不同場合發表的關於兒童心理學和教育學的論文組成。原文大部分用德文發表,現以英國著名的Routledge & Kegan Paul出版公司1954年英文版為底本譯成中文。全書共八部分,各章既緊密關聯又相對獨立,集中論述了分析心理學和教育的有關問題。
本書是由陳俊鬆、程心、胡文輝三人通力合譯而成。其中序言、第一、五、七章由陳俊鬆譯,第四、八章由程心譯,第二、三、六章由胡文輝譯,最後由陳俊鬆統稿、定稿。我們深知多人合譯的最大弊端在於術語譯名不易統一、風格難以一致,因此在翻譯過程中,我們制定了嚴格的翻譯要求,並經常討論交流,盡最大可能做到行文風格一致,以保持原文的味道。當然,畢竟三位譯者大到翻譯觀,小到個人學養和語言習慣都不盡相同,因此差異在所難免。
本書翻譯之際,正趕上本人被錄取為國家公派訪問學者。時間緊迫,瑣事繁多,很難有整塊時間靜下心來字斟句酌、反覆考量。在出國前的最後一段日子裡,本人幾乎足不出戶,深夜挑燈,“閉門譯書”。寒來暑往,忐忑難安……箇中甘苦亦只有自己知道。在本書即將付梓之際,特別要向商務印書館譯作室陳小文老師表示由衷的感謝。同時,本人在翻譯過程中得到過多位友人的熱心幫助:遠在德國海德堡大學訪學的徐瓊星博士、上海外國語大學高級翻譯學院黃德先博士、山東大學德語系於洋老師、上海外國語大學法語系王園園博士,以及河南財經學院張明宇老師,在此一併真誠致謝!
為了避免誤譯,準確地傳達原作的思想,我們付出了很大的努力,但由於專業限制、多語種夾雜,以及自身水平有限,錯誤和不當之處仍然難免,敬請專家和讀者批評指正!
陳俊鬆
2008年8月 於上海
參考文獻


象徵生活
英文版出版說明
1940年下半年,正值全集的籌備期間,經與榮格教授協商,編者決定補設一卷,增錄以下諸目:“心理分析階段的各種評論、短文集、後記、榮格作品的參考文獻,以及全集總目錄。”恰逢榮格誕後百年,全集終出版面世。這一雜集成了該版中內容最豐富的一卷——不再包括參考文獻和總目錄:兩者分別排入第19卷和20卷。
現在的第18捲包括了130多個條目,內容涉及了從1901年榮格26歲時在伯格爾茲尼接受他的第一個職位——助理,到1961年逝世前不久。這一卷實際上大體包含了榮格一生中職業和知識涉獵的所有方面。他一生致力於象徵的闡釋和象徵作用的論證。此卷還摘錄了榮格中年時期的代表性著作,以及1939年在倫敦牧靈心理學協會的研討會報告。
整個材料之所以如此豐富,原因有三。其一,榮格從其積極從事的臨床實踐工作退休之後,即從1950年上半年一直到1961年7月逝世,主要從事著述寫作:其中既包括對原有版本的豐富補充,也有為其學生和同事的書籍所做的眾多序言,對新聞調查的回覆,撰寫《百科全書》條目,以及各種非正式演講、書信(其中一些由於技術原因,或者因為已經在別處出版,都被收錄在第18卷,而不是在書信卷中)等等。自1950年後,榮格所撰寫的這些作品數目大約有50篇之多。
其二,在整理全集後幾卷,以及書信(包括榮格和弗洛伊德之間的通信)和參考文獻的過程中,發現了榮格工作早期的很多評論、短文和報告等。亨瑞·艾倫伯格(Henri F. Ellenberger)教授發現了榮格在1906—1910年間的數量可觀的精神病治療評論,並把這些轉交給了編者。在此,全體編者對他再次表示感謝。
其三,榮格在古斯納特時,有幾部手稿都已完成或者將近完成,其中最早的是1901年對弗洛伊德《夢的解析》的讀書報告。這些材料的有關內容包括:講演稿提要、明顯未完成的作品,以及未經榮格審閱和認可的抄本。其中提要本身完全具有收入本卷的價值。
“泰維斯托克講演稿”和“象徵生活”都是口述材料,榮格已對此予以認可。前一作品就是廣為人知的《分析心理學的理論與實踐》。現在,以此為標題的版本出版於1968年。
大約在1960年,編者想要對第15卷《人、藝術與文學中的精神》進行擴充。榮格為別人著作所作的一些序言實際上也是對精神原型的一種闡發。榮格受邀進行篩選,最後他列出了15份序言,這些序言分別出現在以下作者的書中:莉莉·阿貝格(Lily Abegg),約翰·庫斯坦斯(John Custance),琳達·菲爾茨-戴維德(Linda Fierz-David),邁克爾·福德漢姆(Michael Fordham),埃斯特·哈丁(M. Esther Harding)(兩本書),安尼拉·耶菲(Aniela Jaffé),奧爾加·馮·科勒因-範徹斯菲爾德(Olga von Koenig-Fachsenfeld),古斯塔夫·舒徹梅斯(Gustav Schmaltz),漢斯·史密德-吉桑(Hans Schmid-Guisan),奧斯卡·施密茨(Oscar A.H. Schmitz)。後來,為了該雜集形式上的完整,這些序言都被收入第18卷。
現在此卷的內容——緊跟在第一、第二和第三部分中更長、更全面的作品之後——被安排在了第四和第十六部分。全集中的各卷之間在主題上是相關的,而且各個部分均按時間順序排列。結果是有時會出現重複,比如某些條目可能在不止一卷中出現。有些雜項被彙編入稍後的版本或者前面幾卷中。例如,《臨床心理治療原理》現在作為第2版第16卷附錄;《心理學與鍊金術》的英文版序言,被編入第2版第12卷;《潛意識心理》的英美第一版自序,被編入1974年印刷的第2版第5卷。
譯者赫爾(R.F.C. Hull)在久病後於1974年12月去世,這是此項工作的一個巨大損失。但是,他已經完成了對第18卷絕大部分內容的翻譯。其他做出貢獻的翻譯者,按其姓名首字母的順序依次是:格洛夫(A.S.B. Glover),魯斯·歐瑞(Ruth Horine),海德格德·納格爾(Hildegard Nagel),簡·普拉蒂(Jane D. Pratt),利薩·瑞斯(Lisa Ress),沃爾夫岡·格梅林(Wolfgang Sauerlander)。編者對他們非常感激。格洛夫先生,直到他去世的1966年仍在這些文稿的彙編和整理中發揮著巨大作用。還要特別向兩位合作收集資料者致謝,他們為收集素材和鑑別註釋做出了巨大貢獻。第一位是瑪麗安·妮休斯-榮格(Marianne Niehus-Jung),她是她父親文集瑞士版的副編輯。另一位是安尼拉·耶菲(Aniela Jaffě),她曾是榮格的秘書和榮格自傳的合作者。
除此之外,還要對以下諸位表示感謝,他們在收集資料和出版策劃上提供了非常有價值的幫助。他們是:桃瑞斯·阿爾伯特(Doris Albrecht)夫人,伯尼特(E.A. Bennet)博士,愛莫斯特·本茨(Ernst Benz)教授,喬納森·多德(Jonathan Dodd),馬丁·愛伯恩(Martin Ebon)博士,安託伊內特·菲爾(Antoinette Fierz)夫人,福勒郎(C.H.A. Fleurent),弗朗茨(M.-L.von Franz)博士,基萊斯皮(W.H. Gillespie)博士,邁克爾·哈姆博格(Michael Hamburger)(也感謝他允許我們引用他翻譯的一首荷爾德林的詩),哈維特(J. Havet)(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約瑟夫·亨德森(Joseph Henderson)博士,安尼拉·耶菲(Aniela Jaffé)夫人,歐內斯特·瓊斯(Ernest Jones)夫人,吉恩·瓊斯(Jean Jones)夫人(美國精神病治療聯合會),弗朗茨·榮格(Franz Jung)先生和夫人,詹姆斯·科旭(James Kirsch)博士,帕梅拉·朗(Pamela Long),梅爾(C.A. Meier)教授,馬爾頓(W.G. Moulton)教授,亨利·莫利(Henry A. Murray)教授,朱莉·諾依曼(Julie Neumann)夫人,雅各布·拉比(Jacob Rabi)(《守衛者》作者),利薩·瑞斯(Lisa Ress),保羅·羅森(Paul Roazen)教授,羅伯遜(D. W. Robertson)教授,賈(Jr),沃爾夫岡·蘇爾蘭德(Wolfgang Sauerlander),斯賓塞-布朗(G. Spencer-Brown),傑拉爾德·塞克斯(Gerald Sykes),庫爾特·溫伯格(Kurt Weinberg)教授,雪莉·懷特夫人(Shirley White,英國廣播公司)。
第一部分 泰維斯托克系列講演錄(1935)——分析心理學的理論與實踐
泰維斯托克系列講演錄出版說明
在哈德菲爾德(J.A. Hadfield)博士的鼓勵下,榮格應倫敦馬蘭特(Malet)街醫療心理學協會邀請,於9月30日到10月4日做了共計五場的系列講座。根據該協會1935年的報告,這些講座在發出通知時尚未命名。參加該講座的大約有兩百名聽眾,主要都是醫學領域的人員。講座和隨後的討論都做了速記記錄。抄本由瑪麗·巴克(Mary Barker)和瑪格麗特·吉姆(Margaret Game)編輯整理,經榮格教授審閱後,於1936年由倫敦分析心理學俱樂部油印傳閱,並冠以“基本心理觀念:榮格五場講座報告……”的標題。這一作品就是廣為人知的“泰維斯托克講演錄”或曰“倫敦研討稿”。
講演稿曾被羅蘭·凱根(Roland Cahen)收入其編輯的《靈魂的探索者——榮格》一書法文版中(日內瓦,1944)。在該著中,編者將這些講演稿彙編到一個系列研討會的文獻當中,即1934年榮格給巴塞爾心理協會舉辦講座的文獻記錄。榮格在倫敦和巴塞爾,以及於1934年和1935年在亞琛工業大學和蘇黎世做的系列講座中,有很多素材是相同的。
在全集編者的監督下,現在的版本經過了赫爾(R.F.C. Hull)的格式修訂,並且對原先編者加入的註釋進行了擴充(在方括號內)。該版本出版於1968年,標題為《分析心理學的理論與實踐》(紐約:萬神殿書局,倫敦:Routledge & Kegan Paul),其中增加了本尼迪克特(E.A. Bennet)撰寫的前言,還附錄了參與討論者的個人介紹(現在兩者均已略去)。
衷心感謝巴克夫人和吉姆夫人的合作,感謝那些討論的參與者允許披露他們的發言,感謝羅蘭·凱根博士,以及泰維斯托克心理學協會現任秘書西德尼·格雷(Sidney Gray)先生所給予的幫助。關於註釋的內容,編者還要特別感謝:約瑟夫·坎貝爾(Joseph Campbell),德斯蒙德·克拉克(J. Desmond Clark),艾迪安·基爾鬆(Etienne Gilson),諾伯特·古特曼(Norbert Guterman),麗萊·榮格(Lilly Jung)夫人,戴爾·桑德(E. Dale Saunders)和盧斯·斯皮格(Ruth Spiegel)夫人。
第一版前言
榮格教授為醫學心理學協會所做的系列講座的講演錄,由倫敦分析心理學俱樂部主持修訂。
該講演稿整體上保持原貌,僅為避免意義混淆,適當調整了個別句子的結構。編者希望這些細小的改動沒有破壞講座的原有情調。
條件所限,編者未能確定所有參與討論者的姓名,而且實際上亦不可能做到對每位發言者的提問進行校正。對這些缺陷以及其他相關問題的闡述中可能出現的謬誤,我們均表歉意。
表格、圖形和圖畫的模板都是在榮格教授許可後,從他的原稿中移植過來的。[1]
我們要感謝醫學心理學協會。它不但促成這一系列講座得以在分析心理學俱樂部舉辦,而且還通過各種途徑為這項工作提供了便利。我們特別要對託尼小姐(Toni Wolff)表示感激之情,她對我們的工作提供了幫助。最後,當然主要感謝榮格教授對那些疑難問題所做的解答,並且圓滿地完成這一系列講座。
瑪麗·巴克
瑪格麗特·吉姆
倫敦 1935年10月
第一講
主席(克萊頓-米勒博士)(H. Crichton-Miller):
1 女士們、先生們,很榮幸我能在此代表大家向榮格教授表示歡迎。榮格教授,幾個月以來我們一直滿懷欣喜地期待著您的到來。我們中的很多人確實一直都在期盼著這個系列研討會,希望能從中多多獲益。我相信,大家現在正憧憬著這個系列研討會,希望能獲得新的啟迪。很多人之所以會來到這裡,是因為在他們看來,您是把現代心理學從險惡處境中拯救出來的人。在此之前,它一直在人類知識和科學構成的序列中漂泊無依。還有一些人來到這裡,是因為他們讚賞您以開闊的視野大膽地促成了哲學和心理學的聯姻。而這一切,在另外一部分人那裡,一直是受到強烈譴責的。您為我們重構了價值觀念,重新定義了心理學思想中的人類自由概念。您給我們帶來了一些新的思想,這對我們彌足珍貴。最重要的是,您始終沒有放棄對人類心理的研究,而在這一點上,所有其他科學都止步不前。因為這些以及其他許多人所共知的貢獻,我們對您心存感激,滿懷期望地迎來這幾次集會。
榮格教授:
2 女士們、先生們,首先我要說明我的母語不是英語,所以,如果我的英語不好的話,一定請大家諒解我可能會出現的一些錯誤。
3 大家知道,我的目的是要把一種有關心理學基本觀唸的簡明輪廓呈現給你們。所以,如果我的闡述主要是關注著我自己的原則或者觀點的話,那倒並不是因為我忽略了這一領域內其他工作者的重要貢獻。我不想過度彰顯自己的地位,而且我確實希望我的聽眾都能像我那樣去關注弗洛伊德(Freud)和阿德勒(Adler)的貢獻。
4 關於我們的研討進程,我想先讓你們對我的安排有一個簡單瞭解。我們有兩大方面的主題要處理。一方面是關於潛意識內容結構的概念及其內容,另一方面是關於對那些源自於潛意識心理過程的內容進行研究時所使用的方法。第二方面又分為三個部分:第一,語詞聯想的方法;第二,夢的分析的方法;第三,積極想象的方法。
5 當然,我知道,我們不能對所有這些如此困難的主題給出一個完整的說明。這些主題涉及,例如,我們時代集體潛意識中的哲學、宗教、倫理和社會問題,或者集體潛意識的過程,以及對它們進行闡明所必需的有關神話和歷史的研究。這些主題,表面看來無所關聯,但卻是構成、規範和擾亂個人心理狀態最為有力的因素,也是心理學理論這一領域內紛爭難休的根源。雖然我是一名醫生,主要關注精神病理學,但我深信,這一心理學的特殊分支要發揮效用,必須還要有更深厚和廣泛的一般心理學知識。醫生尤其不能無視這樣的事實:疾病是被妨礙了的正常過程,而不是為實體本身完全獨有的。物以類治是古老醫學中的一條值得注意的真理,但偉大的真理也最容易變成徹底的謬論。因而,醫學心理學就要小心謹慎,避免陷入病態。片面視角和視野侷限是人所皆知的神經怪癖。
6 無論任何我可能會向你們講述的東西,無疑都只是一些令人遺憾的未竟之業。很不幸,我對新理論並不感興趣。因為我的經驗主義性格更熱衷於新事實,而非對這些事實進行推測,儘管我必須承認後者是一項令人感到愜意的理智休閒。對我來說,差不多每一個新病例都是一種新理論,而且我並不認為這種觀點就完全的不可取,特別是當人們審視極度年幼的現代心理學之時,而它在我看來尚在搖籃之中。因此,我知道,對形成一般理論來說,時機尚不成熟。甚至在我看來,心理學似乎既遠未能理解其任務之龐大艱鉅,也不明瞭作為其研究對象的心理本身所特有的錯綜交織、令人棘手的複雜本質。似乎我們正在事實面前覺醒,而黎明太昏暗,還不足以讓我們完全認識到心理意味著什麼。心理,作為科學觀察和判斷的對象,同時也是它藉以獲得這些觀察的手段。非常難應付的惡性循環使我極度謹慎,並常被人完全誤解成相對主義。
7 我不想引入令人不安的批評性意見來妨礙我們。我僅僅把它們作為對似乎不必要的複雜化的一種可預見的口實。我沒有被理論困擾,而是為大量的事實費心。因此,我請求大家注意,時間有限,不允許我提供能證實我結論的詳盡證據。這裡,我還要特別提到夢的分析的錯綜複雜性,以及研究潛意識過程的相關方法。簡言之,我要大力仰仗諸位的善意,但是我自己首要的任務就是儘可能地讓事情明瞭。
8 首先要指出,心理學是關於意識的科學。其次,它是關於我們稱之為潛意識心理的產物的科學。我們不能直接地探索潛意識心理,因為潛意識就是潛意識,我們同它沒有關聯。我們只能同有意識產物打交道。我們認為有意識產物源自於所謂的潛意識領域,即哲學家康德在他的《人類學》[2]中談到的作為半個世界的“模糊表象”領域。關於潛意識,我們要說到的,也就是有意識心靈要說到的。潛意識心理是完全未知的一種本性,始終以有意識的方式被意識所表達,這是我們唯一能夠做的。我們不能超越其外,並應始終把它作為我們意見的終極判定。
9 意識是一種獨特的東西,一種間歇現象。人生1/5,或者1/3,甚至是一半的時間都處於潛意識狀態。我們早先的兒童期是潛意識的。每天晚上我們都陷入潛意識,只有在醒來到睡去之間我們或多或少處於自覺的有意識狀態。甚至在某種程度上,意識究竟有多清晰也是值得質疑的。例如,我們以為一個10歲的男孩或者女孩是有意識的,但是,人又能夠輕易地證明:這是一種非常特殊的意識,因為它是沒有任何自我意識的意識。我掌握大量的兒童病例,他們在11歲、12歲、14歲甚至更大年齡時,突然認識到“我是”。因為在人生中他們第一次認識到自己在經驗著,認識到自己在回首往事時,雖然記得發生的事件但卻無法記起自己身處這些事件之中。
10 我們必須承認,當我們說“我”時,並沒有絕對的標準來評判我們是否有關於“我”的完全經驗。可能的情況是,我們對自我的認識仍然是不完整的,人們將來會比現在更多地瞭解自我對人來說意味著什麼。實際上,我們不能預見這一進程何時會完全終止。
11 意識就像是未知的巨大潛意識區域之上的表皮或者外殼。我們不知道潛意識的支配範圍有多廣,因為我們對它根本是一無所知。你當然不能對你不知道的東西妄作評價。當我們說“潛意識”時,我們常常是想用該詞來傳達某些東西,但實際上,我們不過是傳達了:我們不知道潛意識是什麼。我們只有間接的證據證明,有一個潛在的精神領域是存在的。我們還有一些科學的理由來得出它存在的結論。從潛意識形成的產物,我們能得出有關其可能本質的結論。但是,我們一定要小心謹慎,不能武斷地作出結論,因為事情在實際上可能同我們意識到的迥然相異。
12 例如,如果你觀察我們的物理世界,並且對照由我們的意識所構成的那個相同的世界,你就會發現各種各樣的精神圖景,它們並不像客觀事實那樣存在。例如,我們看到顏色、聽到聲音,但事實上,它們只是震盪。實際上,我們需要一個具備各種複雜儀器的實驗室,以便確定那種遠離了官能與心理的世界的圖景。我猜想,這同我們的潛意識是非常一致的——我們應該有一個實驗室,在這個實驗室裡我們能依靠客觀的方法,確定在潛意識狀態下事件到底是怎樣的。所以,我在講座過程中的任何有關潛意識的結論或者陳述,都要置於那種審訂之下。它始終都是好像,而你永遠不要忘記這種限制。
13 此外,有意識心靈可謂狹小。它只包括特定瞬間的少量共時性內容,同一時間所有剩餘的都是潛意識,我們只能通過有意識瞬間的順延,得到對有意識世界的一種拓展,一種一般理解或者知覺。我們永遠不能獲得總體的意象,因為我們的意識太過狹窄。我們只能看到存在的閃現。似乎我們總是透過一條縫隙在觀察,以至於我們看到的總是特殊的瞬間,而其餘的全部都在黑暗之中,致使我們在當時無法知覺。潛意識的範圍巨大,而且一直是連續的;而意識則是一個被瞬間景象限制了的領域。
14 意識完全是知覺和在外部世界定向的產物。它可能侷限於大腦。大腦是由外胚層起端的,並且在我們始祖的時代,它可能也是一種皮膚感官。意識源自大腦中的那種定位功能,因而可能會保留感覺的這些質和定向。特別需要指出的是,17世紀早期和18世紀的英法心理學家們試圖從感覺中獲得意識,就好像它只是由感覺材料構成的。這種思想表達在一個著名的論斷中:感覺中未曾有過的東西,理智中也不存在。[3]在現代心理學理論中你能看到類似的狀況。例如,弗洛伊德雖然不從感覺材料中探求意識,但是他認為潛意識源自於意識,這遵循了相同的致思路徑。
15 我採取相反的方法:我認為首先存在的無疑是潛意識,意識實際上是從潛意識狀態中浮現出來的。在較早的兒童期,我們是潛意識的;本性最重要的那些功能是潛意識的;意識不過是潛意識的產物。意識是一種需要耗費巨大精力的狀態,所以你會因意識而疲勞,因意識而精疲力竭。它大概是一種非自然的舉動。當你觀察原始人群時,你會看到:例如,在他們受最輕微的刺激或者不受刺激時,又或者他們處在打盹之類的狀態時,意識消失了。在他們連續坐了幾小時後,你問他們:“你們在幹什麼?你們在想什麼?”他們會因此受到冒犯,他們要說:“只有瘋了的人才會想——在他的頭腦中有思想。我們才不想。”即使他們想的話,那也只是在肚子裡或者心裡。某些黑人部落會斷然向你宣稱,思想在肚子裡,因為他們只認識到那些在實際上擾動了肝、腸或者胃的思想。換句話說,他們只意識到情緒性思想。情緒和情感始終都是伴隨著明顯的生理神經過程的。
16 普韋布洛(Pueblo)的印第安人曾經對我說:“美國人都瘋了。”我當然感到有些奇怪,並問他們為什麼。他們說:“嗯,他們說他們在頭腦中思考。健全的人是不會在頭腦中想的,我們在心裡想。”他們大約處在荷馬時期。在那一時期,橫膈膜(膈=心靈,靈魂)是心理活動的場所,這意味著一種不同本質的心理定位。我們的意識概念假定思想位於我們最高貴的頭腦之中,但是普韋布洛的印第安人從感受強度中獲取意識。對他們來說,抽象思想是不存在的。鑑於普韋布洛的印第安人是太陽崇拜者,我試著把聖奧古斯丁(St. Augustine)的論斷加之於他們。我告訴他們,上帝不是太陽,而是太陽的創造者。[4]對此他們無法接受,因為他們不能超越他們的感官知覺和感受。因而,對他們來說,意識和思想都在心中。另一方面,對我們來說,心理活動一無所是。我們認為,夢和幻想位於“底層”,因而人們會有所謂副意識觀念,也會經常談到下意識問題。
17 這些奇怪的定位在所謂的原始心理學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而原始心理學是絕對不原始的。比如,如果你學習密教瑜伽和印度心理學,你就會發現關於心理層次的最精密體系:對從會陰部到頭頂各種意識層次進行定位。這些“中心”就是所謂的脈輪[5]。這個你不但能在瑜伽的教義中發現,而且還能在古老的德國鍊金術書籍[6]中發現。後者確實並非源自於瑜伽知識。
18 關於意識的一個重要事實是:離開了與其關聯的自我就無所謂意識。如果不同自我相關聯,那就不是意識。因此,你可以把意識定義成心理事實與自我的一種關聯。什麼是自我呢?自我就是一種複合體,首先它由你對你的身體、你的存在的一般性知覺構成,其次由你的記憶所構成。你具有已然如此的某種觀念和一長串的記憶,這兩點就是被我們稱為意識者的主要構成。因此,你可以把自我稱為心理事實的一種複合。這種複合具有一種強大的吸引力,如同磁體一般。它既從潛意識中、從我們未知的黑暗領域中吸納內容,又能從外部世界中吸取印象。當它們進入同自我的聯繫時,就是有意識的。反之,則不是。
19 我認為自我就是一種複合。當然,它是我們所懷有的最親近的一種複合。它總是我們注意和慾望的中心,而且也是意識絕對不可或缺的中心。如果自我分裂了,就像精神分裂症一樣,那麼,所有的價值感就都消失了,自主性再產生作用也就變得不可能了。因為,中心分裂了,精神的某一部分同自我的一個碎片相關聯,其他一些內容則同自我另外一些碎片相關聯。因此,有了精神分裂症,你常常會經歷從一種人格到另一種人格的快速轉變。
20 在意識中,你能識別出眾多的機能。它們可以使意識在外部心理事實和內部心理事實中具有導向性。我所理解的外部心理事實是一種關係體系,這種關係存在於意識內容和出現在環境中的諸因素與事實之間。它是一種定向體系,負責處理由我的感官機能所給予我的外部事實。另一方面,內部心理事實也是一種關係體系,這種關係存在於意識內容和假定潛意識過程之間。
21 我們先看外部心理事實的機能。首先我們有感覺[7],即我們的感官機能。我把感覺理解為法國心理學家所謂的“實體的機能”,即通過我的感官機能所給予我的、被我意識到的外部事實的總體。所以我認為,法語短語“實體的機能”以最易理解的方式對感覺進行了解釋。感覺告訴了我們有某物存在:它沒有告訴我們此物是什麼,也沒有告訴我們關於此物的其他東西;它僅僅告訴我們有某物存在。
22 第二種能夠識別出來的機能是思考[8]。如果你就教於一位哲學家的話,那麼思考成了某種非常複雜難解的東西。所以千萬不要問一個哲學家關於思考的問題,因為他是唯一不知道什麼是思考的人。其他任何人都知道什麼是思考。你對一個人說,“現在嚴謹地思考吧”,他確切地知道你的意思,但是哲學家絕對不會知道。思考以其最簡單的形式告訴你——事物是什麼,賦予該事物一個名稱。它增加了一個概念,因為思考就是知覺和判斷(德國哲學家稱它為統覺[9])。
23 第三種你能夠識別的機能在日常語言中有一個語詞叫情感。[10]在我講到情感的地方,思緒會變得非常凌亂,人們也會感到非常生氣,因為在他們看來,我圍繞情感所講述的都是非常令人厭惡的東西。情感通過它對事物價值的情感體驗把情況告知於你。例如,情感告訴你一事件是可接受的,還是不可接受的。它告訴你一事物對你的價值是什麼。鑑於這種現象,你不能在缺乏某種情感反應的情況下,進行認識和感知。你始終處於某種能夠為經驗所呈現的情感狀態。稍後我們將會討論這些內容。這裡關於情感的“令人震驚的”東西就是:它跟思考一樣,是一種理性[11]機能。凡思考的人都完全確信:情感絕對不會是一種理性機能,相反它是最為非理性的。現在我要說,少安毋躁,要知道人不可能在所有方面都盡善盡美。如果一個人在思考方面是優異的,那麼在情感方面他就肯定不會出眾。因為你不可能在同一時間完成兩件事。這兩件事會相互遮蔽。因此,當你想以一種真正科學或者哲學的冷靜方式思考時,就必須摒除所有的情感價值。在這時,你不能受到情感價值的幹擾,否則就會覺得:例如,思考意志自由問題要遠比思考蝨子的分類問題更重要。當然,如果你從情感的觀點來看的話,這兩種對象不僅在事實上,而且在價值上都是不同的。價值沒有為理智提供駐足點,但它是存在的,並且價值是一種重要的心理機能。如果你想得到一幅完整的世界圖景,對價值的考察必不可少。否則,你將陷入困境。對很多人來說,情感似乎是最為非理性的,因為你總是感受到愚蠢情緒中的各種東西。因此每個人都相信——在這個國家裡尤為如此——你應該控制你的情感。我確實承認這是一種良好的習慣,並且非常欽佩英國人的這種能力。然而,像情感這樣的東西是存在的。我曾見到過那些奇蹟般完美地控制了他們情感的人,最終卻嚴重地被情感所困擾。
24 接下來我們來看第四種機能。感覺告訴我們一事物的存在,思考告訴我們它是什麼,情感告訴我們它對我們的價值是什麼。那麼,還會有什麼呢?一個人會認為,當他知道了有某些東西存在,它是什麼,以及它的價值是什麼的時候,他就有了一幅完整的世界圖景。但是還有另外一個範疇,那便是時間。事物都有過去和未來。它們來而復逝,你卻不知道它們來自哪裡,去向何方。但是你還具有美國人所謂的預感。例如,如果你是藝術或者舊傢俱方面的經紀人,你有一種預感:某一物品出自1720年的一位大師之手,它是一項傑作。或者你不知道一會兒的交易怎樣,但是你有一種預感:它們會升值。這便是所謂的直覺,[12]一種預言,一種奇妙的能力。例如,你並不知道你的病人內心有一些非常痛苦的東西,但是你“有一個念頭”,“有某種感受”,這就像我們所說的,日常語言還沒有發展到為人提供合適的已定義術語。單詞直覺逐漸變成了英國人語言中的一部分,所以你們非常幸運,因為在其他語言中這個詞彙並不存在。德國人甚至不能在感覺和情感之間作出語言上的區分。在法語中有所不同。如果你說法語,你可能不會說你有一種“胃痛的情感”,你要說“感覺”。在英語中,你們也有你們的關於感覺和情感區別的詞彙。但是你們可能很容易混淆情感和直覺。因此,我在這裡做出的這種區分幾乎是人為的,但是考慮到實際因素,在科學語言中做出這樣一種區分是非常重要的。當我們使用特定術語時,我們必須定義我們所意指的東西,否則我們說的就是一種莫名其妙的語言。而在心理學中,這始終是一種不幸。在日常交流中,當一個人講到情感時,他所意指的東西,可能與另外一個也談到情感的人所意指的東西完全不同。有很多心理學家使用情感一詞,但他們都將之定義為一種有缺陷的思考。“情感不過是一種未完成的思考”——這是一個著名心理學家的定義。但是情感是某種實在的東西,是某種真實的東西,是一種機能,因此我們才用一個語詞指示它。發自本能的自然觀念總能找到一些語詞來指示那些真實存在的東西,只有心理學家才為並不真實存在的東西發明詞彙。
25 最後一種被定義的機能——直覺——似乎非常神秘。而且大家知道,我也像人們所說的那樣“非常神秘”。那麼,這就是我的一種神秘主義!直覺是一種機能,通過它你會發現即將來臨的東西,而這是你實際上不能做到的。但是直覺會為你做到這一點,並且你還會相信它。如果你在房間內過著規矩的生活,做著規範的日常工作,那麼,它就是一種你通常用不到的機能。但是如果你在進行股票交易,或者身處中非,那麼你就會竭盡全力地使用直覺。比如說,你雖然不能預料到是否你在叢林中轉個彎之後就會遇到一頭犀牛或者老虎,但是你有一種直覺,這可能會挽救你的生命。所以,你會看到,“在自然狀態下生活的人大量地使用直覺,在未知領域裡冒險的人、作為開拓者的人會使用直覺”。發明家會用到它,裁判者也會用到它。無論何時,當你不得不應對你還沒有確定價值和確定觀唸的陌生情境時,就會依賴那種直覺能力。
26 我已經試著盡我所能來描述這種機能,但或許做得還不夠好。我認為,直覺是一種不嚴格依賴於感官的知覺,但是,它卻依賴於潛意識。在這一點上,我要申明“我不知道它是如何工作的”。我不知道當一個人知道了一些他明顯不應當知道的東西的時候,發生了什麼。我不知道他怎樣獲得了它,但是毫無疑問他擁有了它,並且能依據它而做出行動。例如,預見性的夢、心靈感應現象,以及所有類似的東西都是直覺。我大量地見到它們,並深信它們的存在。你也能憑藉原始觀念看到這些東西。如果你注意這樣一些不知何故滲透著潛在因素的知覺——例如感官知覺太過微弱,以至於我們的意識幾乎不能將其攝入其中——那麼,你就能隨處見到它們。例如,有時處於潛在記憶中的某些東西正在浮現於意識之中;你有了一個能給予你某種暗示的詞彙,但直到這時它還一直是處在潛意識之中,直到它顯現的那一刻。這樣它才呈現出它自身,就好像是從天上掉下來似的。德國人稱這是一種闖入,意思是不知從何處進入你頭腦中的那種東西。有時它就像是一個啟示一樣。實際上,直覺是一種非常自然的機能,一種完全正常的東西。而且它也是必要的,因為它補償了由於缺乏現實性而使你不能知覺、思考和感受的東西。大家知道,過去不再是真實的,未來也不似我們想象的那般真實。因此,我們必須感謝上蒼,是它給了我們這樣一種機能,使我們對即將來臨的東西有一定的認識。醫生常常面對一些聞所未聞的狀況,當然需要大量的直覺。許多診斷都來自這種“非常神秘”的直覺。
27 心理機能一般都受意志控制,或者說是我們希望它們如此,因為我們害怕所有自主運行的東西。當機能受到控制,就不必再考慮它們自身的用途了,它們能被抑制、被選擇,能在強度上被增加,能被我們稱為意向的東西——意志力所引導。但是它們也能以一種自然的方式運行,也就是說,它們替你思考,替你感受——經常是,它們這樣做,而你甚至不能阻止它們。或者是,它們無意識地運行,以至於你不知道它們做了什麼,儘管潛意識中已經發生的情感過程的結果,可能會被呈現給你。然後可能有人會說:“哦,是你生氣了,或者是你受到冒犯了,所以才以這樣的一種方式作出反應。”可能你確實是無意識地以這種方式感受了,不過這正是最有可能出現的情況。心理機能就像感官官能,有它們特殊的能量。你不能消除情感,不能消除思考,也不能消除這四種機能中的任何一種。沒有人能夠說“我不思考”——他不可避免地要思考。人們也不能說“我不感受”——他們註定是要感受的,因為,各種官能所具有的特殊能量要自我釋放,並且不能被別的東西所置換。
28 當然,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偏好。具有良好心智的人,樂於思考並適於思考。具有良好情感機能的人,是優秀的社交者,具有出色的價值感;在創造情感氛圍方面,他們是真正的藝術家,並且生活在情感氛圍裡。具有敏銳的現實觀察能力的人,主要運用他的感覺。餘者類推。佔主導性的機能賦予每一個個體以特殊的心理類型。例如,當一個人主要運用他的理智時,他就會是一種不可錯型的,而你能從中推論出他的情感狀況。當思考是主導的或者佔優勢的機能時,情感就難免要處在劣勢狀態。[13]相同的法則適用於其他三種機能。我用一個圖表向你們闡明這些東西。
圖1 機能
29 這就是所謂的機能十字架(圖1)。位居中心的是自我(E),它具有一定量的能量進行支配,這種能量就是意志力。以思考型為例,這種意志力會被導向思考(T),那麼,我們就必須把情感(F)放在底下,因為在這種情況下,它是劣勢機能。[14]這是因為在事實上:當你思考時,就必須排斥情感;就像當你感受時,就必須排斥思考。如果你正在思考,就不要理會情感和情感狀態,因為對你的思考來說,情感是最令人心煩的。另一方面,依託情感價值的人,也完全不理會思考。他們這樣做都是正確的,因為這兩種不同的機能會相互牴觸。有人向我斷言他們的思考和情感無甚差異,但是我不相信。因為一個個體不可能同時具備同樣完美的兩種對立的東西。
30 感覺(S)和直覺(I)的情況是一樣的。它們是如何相互影響的呢?當你在觀察物理現象時,你不可能看到當時尚未出現的東西。當你觀察一個依靠感覺機能行事的人時,如果你非常注意地觀察他,就會發現:他雙眼的軸線有複合的趨勢,並且會聚焦在一個點上。當你研究直覺型人的表情或者眼神時,你會發現他們僅僅掃視事物——他們並不看,他們向著事物發散,因為他們沉浸於自身的豐富性之中,並且他們在感知眾多事物時,會在視野之外有所發現,而這就是預感。通常,你可以從眼神中分辨出一個人是否是直覺型的。當你有一種直覺的態度時,通常就不會注意細節。你一直試著去把握整個局勢,然後突然就會有一些東西浮現在全部這些之外。當你是一個感覺型的人,你就會依據事物的本來面目來觀察事物,不過這時你就沒有了直覺,因為這兩種活動不能同時被進行。這非常難辦,因為一種機能的原則拒斥另一種機能的原則。這就是我在這裡把它們置於相互對立境地的原因。
31 現在,通過這個簡單的圖,你能從一種給定意識的結構中得出許多重要的結論。例如,如果你發現思考是高度分化的,那麼情感就是未分化的。這意味著什麼呢?意味著這樣的人沒有情感嗎?不,恰恰相反。他們會說:“我有非常強烈的情感,充滿了情緒和激情。”這些人受到他們情緒的支配,被他們的情緒所欺騙,不時被他們的情緒征服。例如,如果你研究教授們的私人生活,那就非常有意思。如果你想完整地瞭解他們在家中的理智行為是怎樣的,那就去問他們的妻子吧。她們定能告訴你一些軼事!
32 相反的情形正適合於情感型。情感型的人,如果是正常的,就從來不會讓自己被思考所煩擾;但是,當他變得迷茫或者有些神經質時,就被思考煩擾了。這時,思考以一種強制的方式出現,使他不能擺脫某種觀念。雖然他還是一個正常的傢伙,但是卻有著非常規的信念和思想。並且他的思考是劣勢類型的。他被這種思考活動所掌控,糾纏在某種觀念之中,無法擺脫,因為他不能推理,思維也不靈活。另一方面,當一個理智型的人被他的情感所欺騙,就會說:“我就是這樣感受的。”為此爭論是毫無用處的,只有當他的情緒完全失控,他才能再次擺脫。不能靠勸說使他擺脫他的情感,如果能的話,他就會是一個非常不完整的人。
33 相同的情況也發生在感覺型的人和直覺型的人那裡。直覺型的人一直被事物的現實性所煩擾,他在現實那裡遭受到挫折,並一直力圖獲得生活的潛在價值。他是這樣一種人:他在一塊田地中勞作,但是卻在莊稼成熟之前,轉移到一塊新的田地中去。他耕耘了身後的土地,但新的希望卻一直都在前面,並且他所做的一切都沒有一個結果。感覺型的人卻執著於事物。他樂於待在一種既定的現實中。對他來說,只有當事物是真實的,才是正確的。想象一下,當某種東西是真實的,對一個直覺型的人意味著什麼,只能意味著是錯誤的東西。它不應如此,別的東西才應當如此。但是,當一個感覺型的人沒有了一種既定的現實——待在房間裡——他就感到不舒服。讓直覺型的人待在房間裡,那麼他唯一要做的事就是逃出去。因為對他來說,一種既定的環境就是一個必須儘快打破的牢籠,這樣他才能投身到一種新的可能性當中。
34 這些區分在應用心理學中有巨大作用。一定不要以為我正在把人分門別類,並且說,“他是直覺型的”或者“他是思考型的”。有人常常問我:“哎,某某不是思考型的嗎?”我說:“我從來不考慮這些。”我確實沒有考慮過。把人們裝在貼有不同標籤的格子裡是完全沒有意義的。但是,當你有大量的經驗材料,你就需要規範的鑑定原則來幫助你做出分類。我希望我沒有誇大,但是對我來說,能夠在我的經驗材料中創立一種規範是非常重要的,尤其是當人們遇到迷茫和困惑時,當你不得不向別人做出解釋時。例如,如果你不得不替妻子向丈夫解釋,或者替丈夫向妻子解釋,那麼,使用這些客觀標準就非常有用,否則整個過程就會是“他說”——“她說”。
35 通常,劣勢機能並不具備有意識辨別機能的特質。有意識辨別機能通常能被意圖和意志支配。如果你是一個真正的思想者,你就能用你的意志來引導思考,你就能控制你的思考。你不是你思考的奴隸,你能思考一些重要的東西。你能說:“我能思考一些不同的東西,反面的東西。”但是,情感型的人永遠不能這樣做,因為他無法擺脫他的各種想法。各種想法控制了他,或者更確切地說,他被各種想法控制了。這些想法對他有一種蠱惑性,因此他懼怕思考。理智型的人害怕被情感所掌控,因為他的情感有一種古老的特質,在那一點上他就像一個遠古人——他是他情緒的無助的犧牲品。正是由於這個原因,原始人特別有禮貌。他們小心翼翼地不去擾亂他們同伴的情感,因為這樣做是危險的。我們的很多習俗都能通過這種古老的禮儀來解釋。例如,在和別人握手時把左手放在口袋裡或者背後,就不合習俗。因為你必須讓人看到你的那隻手中沒有武器。東方人的問候方式是作揖,把手掌伸展向下,就表示“我手中什麼都沒有”。如果你磕頭,就要把你的頭朝向別人的腳,讓別人看到你絕對沒有防禦,才能完全相信你。你現在研究具有原始特徵的象徵,也能夠領會為什麼他們害怕其他的同伴。類似的,我們害怕我們的劣勢官能。如果你觀察一個害怕墜入愛河的典型的理智型的人,你會認為他的恐懼非常之愚蠢。但是,很有可能他是正確的,因為當他墜入愛河時,就很有可能產生愚蠢的念頭。他註定了要被欺騙,因為他的情感只與古老型的或者易招禍患型的女人起反應。這就是為什麼眾多智者傾向於娶同他們不相配的人。可能他們會被女房東或者廚娘所吸引,因為他們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古老情感,正是經由這種情感他們才會被吸引。但是,他們的恐懼卻是正確的,因為他們的毀滅就在他們的情感當中。沒有人能在他們的理智上危害他們。在那方面他們是強大而且卓越的,但是在他們的情感方面,他們會被感化、被欺騙、被玩弄,而不自知。因此,一定不要強迫一個理智的人去體驗他的情感。他用鐵腕去控制自己的情感,因為它異常危險。
36 相同的法則適用於每種機能。劣勢機能始終與我們自身的一種古老人格相聯繫。在劣勢機能上,我們都是原始人。在我們的識別機能上,我們都是文明的,並具有自由意志。但是當劣勢機能復甦時,就沒有了諸如自由意志之類的東西。在那種情況下,我們會有一道開裂的傷口,或者至少是有一扇洞開的門,由此任何東西都可能進入。
37 現在我們進展到了意識的內部心理機能問題。我剛剛講到的那些機能,會在我們同環境的聯繫中,規範或者幫助我們進行有意識的定向。但是,它們並不適用於認識那些似乎在自我之下的事物之間的關係。自我只是浮動於黑暗事物的汪洋之上的那一點點意識。黑暗事物是內層事物。在內層那邊,有一個心理事件層,它構成了一條圍繞著自我的意識邊界。我用一個圖來闡明:
圖2 自我
38 如果把AA′當作意識的閾限,那麼,在D部分就有一片意識區域同外部心理世界B相關。這個世界由我們剛剛談到的那些機能所支配。但是在另一方面,在C部分,是陰影世界。在那裡,自我是某種黑暗的東西,我們無法看透。對我們自身來說,我們仍是一個謎。我們只能在D部分認識自我,卻不能在C部分認識它。因此,我們一直能發現一些關於我們自身的新東西。差不多每一年都有一些我們以前未知的新東西突然出現。我們總是認為,現在我們已經處於我們之被發現的終點。但實則不然。我們繼續發現著我們是此、是彼、是其他東西。我們不時有令人詫異的經驗。這表明我們一直存有一部分尚且處在潛意識中的、變化著的人格。我們是未完成的,是生長變化的。然而,我們在未來一年將要成就的人格,已然在此了,只不過尚處在陰影之中。自我就像是電影中跳動的畫面。未來的人格尚不可見,但是我們在向前跳動著,不久就能看到未來的存在了。這些潛能自然屬於自我的黑暗面。我們很好地意識到了我們曾經是什麼,但是還未能意識到我們將來會成為什麼。
39 因此,內部心理層面的第一種機能就是記憶。記憶或者再生的機能,把我們同已經淡出意識的事物、變成下意識的事物、被拋棄或者被抑制的事物連接起來。我們所謂的記憶,就是再生潛意識內容的那種能力。它是我們能清晰地在其關係中——即在我們的意識與實際上尚不可見的那些內容之間的關係中——識別出的第一種機能。
40 第二種內部心理機能是一個更復雜的問題。現在我們開始進入深水區,因為在這裡我們將陷入黑暗。我先給出它的名稱:意識機能的主觀構成。我希望我能解釋清楚。例如,當你遇到一個之前你從未謀面的人,自然你會對他有所想象。你不會一直想象那些你即刻就準備告訴他的東西;或許你在想象那些並不真實的東西,那些實際上並不恰當的東西。很明顯,這些都是主觀反應。相同的反應伴隨著事件和情境而發生。無論客體可能是什麼,有意識機能的每一次應用,都始終伴隨著或多或少難以接受的、不正當的或者不應有的主觀反應。你會痛苦地意識到,這些東西碰巧就發生在你身上,但是卻沒有人樂於承認他受到這些現象的支配。他更願意把它們留在陰影當中,因為這有助於他表現出他是完全無辜的,善良而正直的,“非常善意的”等等——你熟知所有的這些詞彙。事實上不是這樣。一個人有大量的主觀反應,但是承認這些東西不是非常適當。我稱這些反應為主觀構成。它們是我們同自身內層聯繫的非常重要的一部分。這裡的東西的確令人厭煩。這就是為什麼我們不喜歡進入自我的陰影世界,不喜歡看自身的陰暗面,所以在我們的文明社會中,有人完全丟掉了他們的陰影。他們擺脫了它。他們只是二維的,失掉了第三種維度。由此,他們擺脫了身體。身體是最可疑的朋友,因為它製造出我們不喜歡的東西。有太多關於身體的東西不能被提及。身體經常是自我那種陰影的化身。它不時做出不可告人之事,因此每一個人都自然地想要擺脫這樣一種東西。我想,主觀構成已經把我意欲表達的東西闡明瞭。它們通常是以某種方式做出反應的一種傾向,並且這種傾向並不完全為人所稱道。
41 對這種定義有一個例外:有一種人——我們總認為自己也都是這樣一種人——不是生活在正常的那一面,不是循規蹈矩、按部就班。在瑞士方言中有一種人被稱為“黑鳥”,他們總是陷入困境。他們處處不順,麻煩不斷,因為他們生活在自己的陰影、自己的反面當中。他們是那種在講座或者音樂會上遲到的人,因為非常羞怯,不想幹擾別人,就在後面鬼鬼祟祟,結果卻絆倒一把椅子,製造出巨大聲響,引眾人矚目。這些人就是“黑鳥”。
42 現在,我們轉向第三種內部心理構成——我不能說是機能。對記憶,你可以說它是一種機能。但它也只是一種在一定程度上自主的或者受控制的機能。通常它都非常的難以應對。它就像一匹不能駕馭的烈馬,常常以令人尷尬的方式停在籬笆前面不肯跳過。更有甚者就是主觀構成和反應的情況。現在事情開始變得更復雜了,因為這正是情緒和感情參與其中的地方。它們明顯的不再是機能,而只是事件。因為在情緒中,就像這些句子表明的:你離開了,被放逐了,你正當的自我被撇開了,一些別的東西佔有了你的位置。我們說,“他瘋癲了”,或者“魔鬼在控制他”,又或者“什麼東西今天附上他了”,因為它看起來像一個被支配的人。原始人不說他出離憤怒了,他們說一個靈魂進入了他並把他完全改變了。類似於此的一些東西發生在情緒上。你完全被支配了,不再是你自己了,你的控制力幾乎為零。這正是一個人被他的內層所掌握的那種狀態。他防無可防,只能握緊拳頭,保持緘默,然而它已經控制了他。
43 第四種重要的內部心理要素就是我所謂的侵襲。在這裡,陰影層面、潛意識層面取得了完全的支配地位,以至於它可以侵佔有意識領域。於是,有意識的控制就降至它的最低水平。人生中的這些時刻沒有必要被說成是病態的時刻。只有在該詞的古老意義上,病理學意味著有關激情的科學時,他們才是病態的。在這種意義上,你可以說他們是病態的。但實際上,它是一種特殊狀態,在這種狀態下,一個人被他的潛意識所控制,任何東西都可能從他那裡產生。一個人會以或多或少正常的方式失去自我控制。例如,我們不能認為我們的祖先認可的一些狀況是不正常的,因為那些是原始人群中非常正常的現象。他們談到魔鬼、噩夢或者幽靈進入一個人身上,談到他的靈魂離開了他,談到他眾多靈魂中的一個——他們經常有六個靈魂之多。當他的靈魂離開了他,他就處於一種改變了的狀態。因為他突然間離棄了他自身,處於喪失自我的狀態。這種狀況你常常能夠在神經症患者的身上觀察到。在某些日子,或者某段時間,他們突然無法控制他們的能量,無法控制他們自身,受到一種奇怪力量的控制。這些現象本身並不是病態的,它們屬於人的一般現象學,但是如果它們變成習慣性的,我們就能恰當地說它是一種神經症。這是一些導致神經症的事件,但也是存在於正常人中的例外狀況。具有無法克服的情感本身並不是病態的,它只是有些令人不快而已。我們不需要為一種不受歡迎的東西發明出諸如病態的之類的詞彙,因為世界上還有其他一些不是病態的東西也不受歡迎,例如收稅者。
討論
哈德菲爾德(J.A. Hadfield)博士:
44 你在何種意義上使用“情緒”一詞?在很多人使用“情緒”一詞所表達的那種意義上,你卻使用“情感”一詞。你給予了術語“情緒”一種特殊的意義嗎?
榮格教授:
45 很高興你提出了這個問題,因為在有關“情緒”一詞的使用上,有一些習慣性的差錯和誤解。自然地,每個人都能依其喜好自由地使用語詞,但是在科學語言中,你一定要堅持某種區分,這樣大家才能清楚你在講什麼。你們都記得,我把“情感”解釋成一種有關評價的機能,但是我沒有為它附加任何特殊的意義。我認為,如果情感是辨別性的話,它就是一種理性機能。當它碰巧不是辨別性的,那麼它具有的所有古老特性都能用“非理性的”一詞總括起來。但是,有意識情感卻是一種有辨別性價值的理性機能。
46 如果你研究情緒,就總是會發現:每當涉及一種表現為神經生理興奮過程的狀態時,你就能使用“情緒的”一詞。因此你能在一定程度上測量情緒,這不是指它們的心理部分,而是指生理部分。你們都知道詹姆士-蘭格(James-Lange)的情感理論[15]。我把情緒作為情感,它同“某種影響你的東西”是一樣的。它對你有所影響——它妨礙了你。情緒正是那種使你失去自制力的東西。你被拋出你自身,處在自身之外,就好像一場爆炸使你移位。同時它伴隨有一種能被觀察到的、非常確實的生理狀態。所以,不同之處就在於:情感沒有物理的、有形的生理顯現,而情緒卻表現為變動的生理狀態。大家知道,詹姆士-蘭格的情感理論認為,當你意識到你一般狀態的生理變化時,你才是真正處於情緒之中的。當你處在一種最有可能生氣的狀態中時,你就能觀察到這一點。你知道你就要生氣了,那麼你會感到血液上衝到頭頂,之後你真的生氣了,而不是之前。之前,你只知道你就要生氣了,但是當血液上升到頭頂,你就被自己的怒火點燃,身體立即發生變化。並因為你認識到自己變得衝動,於是便倍加憤怒。那麼,你就處在一種真正的情緒中了。但是,在你擁有情感時,你是擁有控制力的。你在情境之外,並且能夠說:“我對它懷有極好或者極壞的情感。”一切都寧靜如常。你能平靜地告知某人,“我恨你”。做得非常漂亮!但是,當你心懷惡意地說出它時,你就有了情緒。平靜地說出它,既不會給你自己,也不會給別人帶來情緒。情緒是最具傳染性的,它們是精神傳染病的真正載體。例如,如果你處在一個充滿了情緒的群體,你就不能自持,深陷其中,被那種情緒所感染。但是,別人的情感絲毫不會與你相關。由此,你會觀察到,辨別性情感型的人通常對你造成一種冷卻效果,而情緒型的人則會使你愈加熱烈,因為熱情會一直從他身上散發開來。你會在他的臉上看到那種情緒的光芒。你的交感神經系統因交感作用而受到擾動,片刻之後你就表現出完全相同的症狀。對於情感來說就不是這種樣子。不知道我講清楚了沒有?
亨利·迪克斯(Henry V. Dicks)博士:
47 我想繼續請教這個問題,在你看來,感動和情感之間究竟是何種關係?
榮格教授:
48 它是一個度的問題。如果你有這樣一種價值——對你來說,它具有不可抗拒的力量,那麼,在某一時刻,也就是說,當它達到了這樣一種能引起生理神經作用的強度時,它就會變成一種情緒。我們所有的精神過程都有可能帶來輕微的生理擾動,這種擾動太微弱以致我們無法對它進行描述。但是,我們有一種非常精密的方法來測量情緒或其生理部分,那便是心理電效應。[16]它的依據就是:在情緒的影響下,皮膚的電阻會減小。在情感的影響下,它並不會減小。
49 我給你們舉一個例子。我和我以前的教授在診所裡做過下面這個實驗,他擔任我的測試搭檔。他被安排在實驗的各種儀器下測試心理電效應。我要求他想象一些曾使他強烈厭惡的東西,但是這些東西需要是他知道而我卻不知道的,是不為我知但卻令他極其痛苦的。他照做了。他非常熟知這些實驗,並具有極強的精神集中能力,所以他專注到某些東西上了。但這時卻幾乎沒有出現明顯的皮膚電阻擾動,電流也完全沒有減少。當時我想我有了一種預感。在早些時候,我已經注意到一些東西即將來臨的信號,我猜這一定就是讓我的領導厭惡至極的東西。所以我想,“我得試一試”。我直接對他說:“不會是關於某某的那件事吧?”——提到了名字。立即,情緒爆發了。這才是情緒,前面的反應只是情感。
50 一種奇怪的事實是:癔病的疼痛並不能造成瞳孔的收縮,它沒有伴隨生理上的變化,但卻是一種劇烈的疼痛。肉體疼痛能引起瞳孔的收縮。你能夠具有一種強烈的情感,但卻不發生生理變化。一旦有了生理變化,你就會被支配,被分裂,就會出離正軌,使魔鬼乘虛而入。
埃裡克·格雷厄姆·豪(Eric Graham Howe)博士:
51 我們能把情緒、情感與意動、認知分別等同起來嗎?或者相反,情感對應於認知,情緒對應於意動?
榮格教授:
52 是的,在哲學術語上可以那樣講。我不反對。
豪博士:
53 我做個猜測。你對四種機能的分類,即感覺、思考、情感和直覺,在我看來似乎正對應著一維、二維、三維和四維的區分。在提到人類身體的時候,你自己使用了“三維的”一詞,並且你還說直覺不同於其他三種機能,因為它是包含著時間性的機能。或許它正對應著第四種維度。如果是這樣的話,我認為:按此種分類體系,“感覺”是一維的,“知覺認知”是二維的,“概念認知”(它或許對應於你的“情感”)是三維的,“直覺”是四維的。
榮格教授:
54 你可以這樣劃分。既然有時沒有空間,有時沒有時間,直覺也能發揮功用,那麼你可以說我增加了第四種維度。但是過猶不及。第四維的概念並沒有什麼實效。直覺有時就像威爾斯(H.G. Wells)的時間機器。你們回想一下時間機器,就是那種奇怪的汽車,當你坐在上面,它就帶著你啟動,進入時間而不是空間之中。它由四種構件組成,其中三種總是顯而易見,只有第四種不是,因為它代表著時間元素。令人遺憾,但是尷尬的事實正是:直覺有點像第四種構件。有諸如潛意識觀念這樣一種東西存在著,或者說,存在著對我們來說是潛意識的那樣一種觀念。我們有經驗上的材料來證明這種機能的存在。我為存在著這樣的東西而感到遺憾。我的理智希求一個輪廓鮮明的、沒有暗角存在的世界,但是宇宙中卻有這些經年累積的陳腐之物。然而,我不認為直覺有任何神秘性。例如,你能毫無疑問地去解釋這些現象發生的原因嗎:一些鳥兒不遠萬裡地長途遷徙,或者毛蟲、蝴蝶、螞蟻和白蟻的所作所為?在這裡,你不得不面對大量的問題。或者以此為例:水在4攝氏度時具有最大的密度。為什麼會是這樣?為什麼能量有量子的限制?哦,它就是這樣,這正是尷尬之處。這些東西不應該是這樣的,但是它們就是這樣。它就像是那個古老的問題,“為什麼上帝要創造蒼蠅?”——他就是這樣做了而已。
威爾弗雷德·R.彼翁(Dr. Wilfred R. Bion)博士:
55 你在實驗中,為什麼讓教授想象一些對他自身來說痛苦,但卻並不為你所知曉的體驗?在第二個實驗中,他知道你已經知曉了那種不愉快的體驗,這關係到在你給出的兩個例子中他所表現出的情緒差異:你認為在這樣的事實中包含有什麼深刻的含義嗎?
榮格教授:
56 是的,絕對是這樣。我的想法基於這樣的事實:當我知道而我的搭檔不知道時,這會讓我感到非常愜意;但是當我知道而我的搭檔也知道時,情況就不同了,那就是一件令人感到不愉快的事。在任何一個醫生的職業生涯中,都有一些一旦被同事知曉便多少令人感到難堪的病例。我幾乎能肯定,如果我給他一個我知曉的暗示,他會像一個地雷一樣炸起來。事實上他果真是這樣。這就是我的考慮。
埃裡克·斯特勞斯(Eric B. Strauss)博士:
57 當榮格博士說情感是一種理性機能時,他的意思是什麼,能請他解釋得更清楚一點嗎?此外,我不十分理解榮格博士所說的情感的意思是什麼。當我們用到情感一詞時,大多數人所理解的是諸如快樂、痛苦、緊張和放鬆之類完全相反的東西。再者,榮格博士斷言,情感和情緒之間的差別只是程度上的。如果差別只是程度上的,他把它們放置在——可以說——不同的陣營中又是怎麼回事呢?另外,榮格博士主張,標準之一或者主要的標準就是:情感沒有伴隨生理變化,而情緒則伴隨著這樣的變化。我想,弗裡德里徹(Freudlicher)教授在柏林進行的試驗[17]已經清晰地表明:簡單情感,如快樂、痛苦、緊張和放鬆,實際都伴隨著生理變化:例如,現在能被精密儀器所記錄的血壓變化。
榮格教授:
58 如果那些情感具有情緒特徵的話,可以說它們伴隨著生理效應。但是,明顯地存在著並不改變生理狀況的情感。這些情感非常的精神化,它們不是情緒性的。這正是我所做出的區分。因為情感是一種價值機能,你很容易就能理解這不是一種生理狀況。它可以是一種像抽象思維一樣抽象的東西。你不會指望抽象思維成為一種生理狀態。抽象思維就是這一術語所指示的東西。辨別性思維是理性的,所以情感能夠是理性的,儘管很多人都混淆了這些術語。
59 對價值的給予者,我們必須要有一個術語來表示。我們必須指明那種特殊機能,而情感就是一個合適的術語。你當然可以選擇任何其他你喜歡的術語,但是你必須有所選擇。如果大多數理性的人得出結論,認為情感對它來說是一個很糟糕的術語,我絕對不會有異議。如果你說,“我們更願意使用別的術語”,那麼,你就必須選擇別的術語來指明這種表達價值的機能。因為價值具有真實性,而我們也必須對它有所稱謂。通常,價值感是由術語“情感”來表達的。但是,我並不完全傾向於這個術語。我對術語的態度是絕對寬容的。只有我給出了術語的定義,我才能說我在使用某某術語時想要表達的是什麼。如果有人說,情感是一種情緒,或者是一種導致血壓升高的東西:我沒有反對意見。我只是說我並不在那種意義上使用該術語。如果人們認為,像我那樣使用情感一詞的方式應該被禁止,我沒有反對意見。德國人有術語感覺和情感。在你讀歌德(Goethe)和席勒(Schiller)的作品時會發現,即便是詩人也混淆了這兩種機能。德國心理學家已經提倡避免用術語感覺來指代情感,並建議人們應該用情感一詞來表示價值,而把Empfindung(感覺)一詞用在表示感覺上。今天沒有心理學家會說,“我眼睛的情感或者我耳朵的、皮膚的情感”。當然,人們會說他們在他們的大腳趾或者耳朵上有情感,但是不再可能會有此種類型的科學語言了。把這兩個詞看成相同的,人們可以通過感覺一詞來表達最崇高之情,但這完全就像是一個法國人說“愛情是最高貴的情感”一樣。你知道,人們會發笑的。這當然是不可能的,讓人驚奇的!
貝內特(E.A. Benet)博士:
60 你認為,如果是一個患有狂躁抑鬱症的人,在其抑鬱期,優勢機能會使有意識狀態繼續存在嗎?
榮格教授:
61 我不認為是這樣。如果你指的是狂躁抑鬱性精神紊亂的病例,你常常會發現,在狂躁期一種機能佔優勢,在抑鬱期另一種機能佔優勢。例如,在狂躁期精力充沛、樂觀自信、和藹可親的人,並不過多地思考;但當抑鬱期來臨時,他們就突然變得思慮重重,並有了強迫性思考。反之亦然。我知道好幾個理智型的病例,他們有狂躁抑鬱性的傾向。在狂躁期,他們能自由地思考,多產、明晰而且深奧。之後,當抑鬱期到來時,他們就有了強迫性情感,他們被糟糕的情緒——只是情緒而不是思考所困擾。這些當然是心理細節。在以下病例中你能清楚地看到這種情況:一些年齡在40多歲的人,本來過著一種講究的生活,一種理智的生活,或者一種有價值的生活;但突然間這些都破產了,完全轉向了另一面。確實存在著像這樣有意思的病例。我們有著名的從事寫作方面的例證,如尼采。他是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例子:在中年時,心理向其對立面轉化。年輕時,他是法國風格的格言警句大師;之後一些年,從38歲開始,他在《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中突然迸發出一種酒神精神,這同他以往所寫的一切是完全相反的。
貝內特博士:
62 精神抑鬱症不是外傾的嗎?
榮格教授:
63 不能這樣講,因為這是無法進行比較的。精神抑鬱症本身能被稱作是一種內傾狀態,但它不是一種偏向的態度。當你說某人是內傾的,你意指他偏向一種內傾的習性,但是他也有他的外傾的方面。我們都有兩個方面,否則我們就完全無法適應,沒有感應,出離自身。抑鬱始終都是一種內傾狀態。抑鬱症患者陷入一種胚胎期狀態,因此你會發現那種特殊身體症狀的彙集。
瑪麗·洛夫(Mary G. Luff)博士:
64 榮格教授把情緒解釋成一種支配個體的、強迫性的東西,我不很清楚他怎樣把他所謂的“侵襲”和“情感”區別開來。
榮格教授:
65 有時,你會體驗被你稱作“病態的”情緒,這時,你會觀察到那些作為情緒而清晰顯現的奇怪內容:那些你以前從來未曾有過的想法,那些有時非常可怕的思想和幻想。例如,當某些人非常生氣時,他們不是有通常的復仇情感等,而是產生了最可怕的幻想:謀殺、砍掉敵人的手和腳等等諸如此類的事情。這些是正在侵襲的潛意識碎片,如果你正處於一種完全的病態情緒當中,那就真的是一種意識的遮蔽狀態了:人們會在一段時間中狂暴瘋癲,做出極度瘋狂之事。這就是一種侵襲。這要算是一種病態狀況了,但是這種幻想也能在正常的限度內發生。我曾聽到過善良的人說,“我要肢解他”。但是他們實際上進行的只是那些血腥的幻想。他們想要“打碎別人的腦袋”,想象做出冷血之事,不過是作為一種比喻來說的。當這些幻想顯得逼真,人們對自身感到害怕時,你就說這是侵襲了。
洛夫博士:
66 這就是你稱為混淆性精神病的東西嗎?
榮格教授:
67 它完全不必是精神病,不必是病態的。當正常人受到一種罕有情緒的擺佈時,你也能在他們身上觀察到這些東西。我曾經歷過一場非常強烈的地震。當時我幾乎被這樣的一種思想主導了:地球不是實心的,它是一隻巨獸的表皮,而那隻巨獸像馬一樣搖擺自己。我好一會兒都幾乎被那種思想主宰著。之後,我從那種幻想中解脫出來,想起這正是日本人對地震的描述:馱著地球的大蠑螈翻了身或者改變了它的姿勢。[18]這樣,我相信它是一種跳入我意識中的古老思想。我認為它值得注意,但並不認為它是病態的。
亨迪(B.D. Hendy)博士:
68 榮格教授會認為,他定義的那種情感,是由一種典型的生理狀態所引起的嗎?或者他會認為,那種生理變更就是我們所說的侵襲的結果嗎?
榮格教授:
69 身體和心靈之間的關係是一個非常困難的問題。你知道,詹姆士-蘭格理論認為情感是生理變更的結果。身體和心靈哪一個是主導因素的問題,將會一直按照性情上的差異來做出回答。那些在性情上更傾向於身體至上理論的人,會說精神過程是生理反應的副現象。那些更相信精神的人會認為恰恰相反,對他們來說身體只不過是心靈的附屬物,並在因果關係上從屬於精神。它是一個真正的哲學問題,既然我不是哲學家,就不能妄下結論。我們能從經驗上獲知的只是:身體過程和心靈過程以某種對我們來說神秘的方式同時進行。由於我們最為可悲的觀念,我們不能把身體和心靈看作是一體的,看作是相同的東西;或許它們就是一種東西,但是我們不能這樣設想它們。現代物理學遭遇到同樣的困難。看看發生在光上的令人嘆息的事情吧!光的表現像是波動,也像是“粒子”。它需要德布羅意(M.de Broglie)複雜的數學公式來幫助人類心靈構造出這樣一種可能性,即波動和粒子,在不同情況下觀察,是同一終極實在的兩種現象。[19]這對你來說不可思議,但是你不得不把它作為一條基本原理。
70 同理,所謂的心理物理平行論是一個不可解決的問題。以傷寒症的心理伴隨物為例。如果心理因素被誤認為是一種原因,那麼你就會得出荒謬的結論。我們所能說的只是:存在著某種明顯是由精神失調所引起的生理狀態,還存在著其他不是被引起而僅僅是被心理過程伴隨的東西。身體和心靈是活生生存在的兩個方面,這是我們所能知道的全部。因此,我傾向於說這兩種東西以一種神奇的方式同時發生,而我們最好到此為止。因為我們不能對它們進行一致的考慮。為了我自己的使用,我創造了一個術語用來闡明這種共同的存在。我認為在世界上存在著一種特殊的共時性原則,[20]以至於諸事件不知何故共同發生,就像是同一種東西一樣行動。可是,現在對我們來說這還不能確定。或許某一天我們會發明一種新的數學方法,以此證明它必定如是。但是在當前,我絕對不能告訴你是身體還是心靈在主導,或者它們僅僅是並存關係。
貝恩迪特(L.J. Bendit)博士:
71 我不十分清楚當侵襲變成生理狀態時的情況。你在今晚談話的第一部分中提出,只要侵襲是習慣性的,它就會變成生理的。生理性的侵襲和藝術靈感、奇思妙想之間的區別是什麼呢?
榮格教授:
72 在藝術靈感和侵襲之間沒有絕對的區別。它是完全相同的,因此我避免使用“病態的”一詞。我永遠不會說藝術靈感是病態的,因此我把侵襲也作為這種例外,因為我認為靈感是一種完全正常的行為。在它當中沒有任何不好的東西,沒有任何非常規的東西。非常值得慶幸,偶然才會出現的靈感屬於人類正常的狀態——非常罕有,但它確實存在。完全可以肯定:病態的東西是以完全相同的方式產生的,所以我們不得不在某些地方劃定界限。如果你們全都是精神病醫生,而我以某種方式出現在你們面前,那麼你們可能會說這個人瘋了。我要說這個人沒有瘋:因為只要他能以這種方式——即我覺得我同他有關的方式,向我解釋他自身,這個人就沒有瘋。發瘋是一個非常相對的概念。例如,當一個黑人以某種方式行為,我們會說,“哦,他只是黑人”,但是,如果一個白人以相同的方式行為,我們會說,“這個人瘋了”,因為一個白人不能那樣行為。一個黑人做出這樣的行為是在意料之中的,但是白人就不能像他們那樣。“發瘋”是一個社會概念,我們使用社會性的限制和界定,以便區別出精神障礙。一個行為無法預料、想法古怪的人,我們可以說他是奇怪的,如果他碰巧生活在法國或者瑞士的一個小鎮上,你就會說,“他是一個古怪的傢伙,是這些小地方眾多古怪居民中的一個”。但是如果你把這個人帶到哈利大街,那麼,他就一定是瘋子了。或者,如果某一個人是畫家,你認為他是一位非常古怪的藝術家,但是如果要讓他到一個大銀行去當出納員,這家銀行一定會感到驚異。他們會說這個傢伙必定是瘋了。但這些完全都是社會性描述。我們在瘋人院看到同樣的情況。並不是精神錯亂的絕對增加使我們的收容所畸形膨脹,事實上是我們不能再容忍反常之人,所以才明顯有了比以往更多的瘋癲者。我記得在我年輕時,我們那裡有一些後來才被我認定是精神分裂症的人,而當時我們認為:“哦,某某叔叔是一個非常古怪的人。”在我出生的鎮上有一些低能的人,但是人們並不說“他是一個笨蛋”或諸如此類的話,而是說“他是一個非常好的人”。同理,人們稱白痴為“白痴病患者”,來源於這樣的說法:“他是一個好的基督徒。”你即便不能說他們有什麼值得稱道的地方,但至少他們是好的基督徒。
主席:
73 女士們、先生們,我想我們必須讓榮格教授暫停今晚精彩的講演了。我們真是非常的感謝他。
第二講
主席:
74 女士們、先生們,我認為對榮格博士的介紹完全值得使用那些最具讚賞性的話語,昨晚在此的所有人也都會覺得這一點毫不誇張。榮格教授昨晚提到了人類心靈的眾多機能,例如情感、思考、直覺和感覺。但我不禁感到,在他身上的所有這些機能,與他告訴我們的相反,看起來好像都是非常具有辨別性的。我還有一種預感:這些機能在他身上被一種幽默感連接在一起。沒有什麼東西能使我如此確信一些概念的真理性,尤其是當它的創造者把它看作幽默的主題時,而這正是榮格博士昨晚所做的。對任何主題的過度嚴肅常常表現了這樣的事實:此人對他試圖傳達的東西的真理性疑慮重重。
榮格教授:
75 女士們、先生們,昨天我們瞭解了意識的諸種機能。今天我想結束有關心靈結構的問題。如果不把有關潛意識過程的存在納入其中的話,對人類心靈的探索就不會是完整的。我要對昨晚我做的思考進行一個簡短的回顧。
76 我們不能直接和潛意識過程打交道,因為它們不可企及。它們不是直接被觀察到的,而是僅僅在它們的產物中顯現出來。我們從這些產物的特殊性質中推斷出:必定有一些東西隱藏在它們之後,它們從那裡開始發端。我們稱此黑暗區域為潛意識心理。
77 通過感官獲得的材料,意識的外部心理內容首先源自於環境。此外這些內容還有其他來源,例如,記憶和判斷過程。此兩者屬於內部心理區域。意識內容的第三種來源是心靈的黑暗區域,即潛意識。我們通過內部心理機能的特徵來研究它,這些機能並不在意志的控制之下。它們是潛意識內容藉以到達意識層面的媒介。
78 儘管潛意識過程是不能直接被觀察到的,但是它的那些通過了意識閾限的產物卻能夠被分為兩類。第一類包括一種明顯源自個人的可認知的材料。這些內容是個體獲得物,或者是構成統一人格的本能過程的產物。此外還有被遺忘或被抑制的內容,以及創造性的內容。它們沒有什麼特別怪異的地方。在別人那裡,這樣的一些東西可以是有意識的。有些人能意識到其他人所不能意識到的東西。我稱這種類型的內容為副意識觀念或者個人潛意識。因為,就我們的判斷來看,它完全是由個人因素構成的,這些因素構成了作為一個整體的人類人格。
79 此外,還有另外一類明確的不知道其確切起源的內容,或者其來源無論如何不能被歸屬為個體獲得物的內容。這些內容有一個顯著特點,那便是它們的虛構特性。似乎它們是一種不為任何個別的心靈或者個人所獨有的模式,而更像是一種為普遍人類所特有的模式。當我第一次遇到這樣一些內容時,我非常想知道它們是否有可能不被歸於遺傳。我想,它們或許可以通過種族遺傳來解釋。為了解決該問題,我曾到美國研究純血黑人,並徹底弄清楚了,那些意象與所謂的血緣或者種族遺傳無關,也不是由個體自己習得的。它們屬於普遍人類,因此是具有集體特性的。
80 我借用聖奧古斯丁的一個表達法,稱這些集體模式為原型。[21]原型的意思是印記,即在形式和內容上包含神話主題的明確的原始特徵的集合。神話主題以純粹的形式出現在童話故事、神話、傳奇和民間傳說中。一些廣為人知的主題是:英雄人物,救世主,龍(一直同英雄相關,而且英雄不得不打敗它),吞沒英雄的鯨魚或者妖怪。[22]英雄和龍之主題的另一種變形是大敗退,深入洞穴和地獄旅程。你們回想一下,在《奧德賽》中,尤里塞斯深入地下向預言家泰瑞西斯進行諮詢。地獄旅程的這種主題實際上在世界各地的古代遺蹟中都能找到。它表達了有意識心靈向潛意識心理的更深層次內傾的心理機制。這些層次衍生出一種非個人的、神話的內容,換言之,即原型。因此,我稱它們為非個人的或者集體潛意識。
圖3 太陽輪
81 我很清楚,我只能把集體潛意識這一詳細問題的最簡單輪廓呈現給你們。但是,我會向你們舉例說明集體潛意識的象徵,以及我是如何著手把它同個人潛意識區別開來的。當我到美國研究黑人們的潛意識時,心中已經有了這樣的問題:這些集體模式是種族遺傳的,還是像完全與我工作無關的那兩個法國人,於貝爾和莫斯[23]所說的那樣,是“想象的一個先天範疇”。一個黑人向我講了一個夢,在夢中出現了一個被釘死在輪子上的人的形象。[24]我不講述這個夢的全部內容,因為它無關緊要。當然,這個夢包括了它的個人意義,以及非個人觀唸的暗示,但是我只選擇我感興趣的主題。他是美國南方一個完全沒有受過教育的黑人,而且並不很聰明。如果有關於黑人的、眾所周知的宗教形象的話,那他就極有可能會夢到在十字架上被釘死的人,十字架就會是一種個人習得物。但是,他幾乎不可能夢到被釘死在輪子上的人。這是一種非常罕有的意象。當然,我無法向你證明這個黑人從未在任何場合見到過這一圖景,或者聽到過諸如此類的內容,並因此夢到了它。但是,如果他之前從未曾有過關於此種觀唸的任何模型,那這肯定就是一種原型意象,因為在輪子上被釘死是一個神話主題。它隱含著遠古的太陽輪,釘死在太陽輪上則是為了安撫日神而向他作出的獻祭,正像從前為了土地肥沃以人或動物犧牲而作為祭品一樣。太陽輪是一種極其原始的觀念,或許是最為古老的宗教觀念。就像羅德西亞的雕刻所展現出的那樣,我們可以將其追溯到中石器和舊石器時代。直到青銅器時代,才有真正的輪子出現,而後石器時代,輪子還尚未被髮明出來。羅德西亞人的太陽輪似乎和一些自然主義的動物巖畫處於同一時期,像著名的伴有食蝨鳥的犀牛一樣,屬於一種獨特觀察而創造出的傑作。因此,羅德西亞人的太陽輪代表著一種本源視域,大概是一種原型的太陽意象。[25]但是這種意象不是自然主義的,因為它總是被分割成四個或八個區間(圖3)。這個意象,即一個被分割開的圓環,是你在整個人類歷史和現代人的夢中都能夠找到的一種象徵。我們可能設想,真實輪子的創造即是來源於這種先見之明。我們的許多創造都來自神話預想和原始意象。例如,鍊金術是現代化學之母。我們的有意識的科學觀念在潛意識心靈的母腹中產生。
82 在那個黑人的夢中,輪子上的人是希臘神話有關伊克西翁主題的一個摹本。伊克西翁因對人和上帝的冒犯,被宙斯綁縛在一個不斷旋轉的輪子上面。我給你們舉這個夢中神話主題的例子,就是為了向你們傳達有關集體潛意識的思想。一個單獨的例子當然不足以充當決定性的證據。但是,我們也絕對不能假定這個黑人曾研究過希臘神話,並且他也不大可能見到過希臘神話人物的圖像。再者,伊克西翁的形象本來就是非常罕見的。
83 我可以為你們提供關於這些神話模式在潛意識心理中存在的詳細的決定性證據。但是,要呈現出我的素材需要花上兩個星期的講座時間。所以,我想首先向你們解釋夢和系列夢的意義,然後再提供給你們所有的歷史對應物,並全面地解釋它們的重要性。因為這些意象和觀唸的象徵在中學和大學裡是不教授的,甚至專家也所知有限。我不得不通過數年的摸索,才找到了這些素材。我甚至不指望受過高等教育的聽眾去掌握這些深奧的素材。當我們談到夢的分析的方法時,就被迫要探討一些神話素材,而你們也會對——尋找潛意識產物的對應物——這項工作究竟是怎樣的情況有所瞭解。目前,我只能滿足於單純的陳述:在潛意識的這種層面存在著神話模式,它產生的內容不能被歸屬於個體,甚至與做夢者的個人心理完全相反。例如,你定會對此大吃一驚:當你觀察到一個完全有教養的人做了一個夢,這個夢因為包含有一些令人詫異的東西,而實際上本不應由此人來做。兒童的夢常常會讓你震驚到想要通過休假來使自己從詫異中恢復的程度,因為那些象徵如此意味深遠,令你不禁想到:一個孩子做這樣的夢,到底是如何可能的?
84 解釋起來實際上非常簡單。我們的心靈有它自身的歷史,正像我們的身體有其歷史一樣。例如,你可能同樣驚詫於一個人有闌尾。他知道他應該有一個闌尾嗎?他只是生而有之罷了。成千上萬的人都不知道他們有胸腺,但是他們就是有。他們不知道,從解剖體的某些器官上看,他們屬於魚種。但是,事實就是如此。我們的潛意識,像我們的身體一樣,是過去記憶的倉庫和紀念館。對潛意識集體心靈的結構的研究,將會獲得和比較解剖學一樣的發現。我們一定不要認為它有什麼神秘之處。我談到了集體潛意識,實際上就已經是在向矇昧主義開戰了。關於集體潛意識,不存在任何神秘之處。它只是一個新的科學分支。承認集體潛意識的存在實際上是一種常識。雖然兒童不是生來就有意識的,但是他的心靈並不是一塊白板。兒童生來就有具備潛在差異的大腦。一個英國兒童的大腦不會像一個澳大利亞澳洲土人的大腦那樣工作,而是要以一個現代英國人的方式工作。大腦生來就有已完成的結構,它會以現代的方式工作,但是大腦也有它的歷史。在數百萬年的過程中,大腦被建構起來,並且它代表著以其作為結果的歷史。正像身體一樣,它自然地帶有它這種歷史的痕跡。如果你深入探索心靈的這種基本結構,你自然會發現原始觀唸的痕跡。
85 集體潛意識的觀念實際上非常簡單。若非如此,我就是在談論奇蹟了,但我根本就不是一個傳播奇蹟的人。我只依照經驗。如果我告訴你這些經驗,你會在這些古老的主題上得出同樣的結論。令人意外地,我不知何故捲入了神話學,讀的書或許比你們還要多。我以前並不是神話學的學生。有一天,當我還在診所裡時,我發現了一個有精神分裂症的病人,他有一種奇怪的視野。他把其中的奧秘告訴我,想讓我也能看到那種景象。但我卻顯得非常遲鈍,無法看到。我想:“這個人瘋了,我是正常的,他的視野不會煩擾到我的。”然而,事實並非如此。我問自己:這意味著什麼呢?我不滿足於僅僅認為它是一種反常。後來我發現了德國學者迪特里希[26]寫的一本書。他曾出版過關於魔法草書的作品。我以極大的興趣對它進行了研究,並在第7頁“一點不差”地發現了我的精神病人的那種視野。這使我震驚了。我說:“這個傢伙究竟是如何得到有關那種視野的知識的?”它不是一個意象,而是一系列的意象,而且還是有關它們的一種原原本本的再現。現在我不想深入這個問題,否則就離題太遠了。它是一個非常有意思的病例,實際上,我已經將它出版了。[27]
86 我繼續研究這種令人驚奇的對應性。你們或許還沒有讀到過博學的迪特里希教授的書,但是,如果你們曾經讀到過同樣主題的書,注意過這樣的案例,你們就會發現集體潛意識的觀念。
87 我們對潛意識心靈的探索所能企及的最深處,是在這樣一種層面:在這裡,人不再是截然不同的個體,他的心靈擴展並融合到人類心靈當中——不是有意識心靈,而是人類的潛意識心靈。在潛意識心靈方面,我們是完全相同的。既然身體除細小的差異外,在雙眼、雙耳和心臟等方面都有其解剖學上的一致性,那麼心靈也應有其基本的一致性。在這種集體層面上,我們不再是分離的個體。我們合而為一。當你研究原始心理學時,你就能理解這一點。原始心理的顯著之處在於:缺乏個體的獨特性,主體與客體相一致,那種神秘的互滲律——列維-布留爾(Levy-Bruhl)語[28]。原始心理表現了心靈的基本結構,即那種對我們來說是集體潛意識的心理層面,那種完全相同的潛在層面。因為心靈的基本結構在每個人身上是相同的,所以當我們在那種水平上進行體驗時,無法做出區分。在那裡,我們不知道你或者我身上發生了什麼。在潛在的集體層面上,存在著一個無法進行剖析的整體。如果你開始把互滲律作為這樣一種事實來考察,即意味著從根本上講我們和所有人、所有東西都相同,那麼,你就被導向了一種非常怪異的理論結論。得出這些結論後,你就要適可而止了。因為這些東西中危機四伏。但是,有些結論你應當研究,因為它們能解釋許多發生在人身上的奇異事件。
88 我想總結一下:我帶來了一個圖(圖4)。它看起來非常複雜,但實際上非常簡單。假設我們的精神區域像一個發光的球體。有光線發散出來的表面是你的主要的適合機能。如果你是一個主要適合思考的人,那麼你的表面就是一個思考型人的表面。你會以你的思考處理事件,你向人們所顯示的將會是你的思想。如果你是另外一種類型的,你就會是另外一種機能。[29]
圖4 心理
89 在圖表中,感覺被作為外圍機能。人們由此從外部對象世界獲取信息。在第二個圓環是思考,由此人們獲得了他的感官已經告知他的那些東西,並且會賦予事件一個名稱。之後,他會有關於這些東西的感受;而感受狀態將會伴隨著他的觀察。最後,他會意識到:事件從何處來,可能往何處去,可能會做些什麼。這便是直覺。通過直覺,你能看到即將來臨的東西。這四種機能構成了外部心理系統。
90 圖表中的下一層圓環代表的是同各種機能相關的有意識的自我情結。在內部心理中,你首先注意到的是記憶。記憶作為一種仍能受意志控制的機能,處於你的自我情結控制之下。之後,我們遇到的是機能的主觀構成。它們不能嚴格地受意志引導,但是仍能在強度上被意志力抑制、排斥和增進。這些構成不再如記憶般可加控制,儘管如你所知,記憶也頗有些狡詐。接下來我們見到的是隻有竭盡全力才能控制的東西:情感和侵襲。對於它們,你所能夠做的就是抑制。為避免發作,你不得不緊握雙拳,因為它們比你的自我情結更強大。
91 這個心理體系實際上不可能被一個如此粗糙的圖表呈現出來。圖表只是以各種明暗程度不同的區域較為準確地表明:自我情結在意志力中顯現其自身,它的能量或者強度是如何隨著你向黑暗區域的接近而逐漸減弱的。黑暗區域居於整個結構的最底部,即潛意識。首先我們擁有個人下意識心靈。個人潛意識是心理的這樣一種部分:它包含了所有那些幸好還能被意識到的東西。大家知道,很多東西都被稱為潛意識,但這只是一個相對的稱呼。在這個特殊區域,不存在在任何人身上必然是潛意識的東西。有的人幾乎能意識到人所意識到的一切。當然,在我們的文明中,存在著相當數量的無法被意識到的東西。但是,如果你到其他種族那裡,比如到印度和中國那裡,你就會發現:這些民族的人能意識到我們這些民族的精神分析學者們不得不花費數月去發掘的東西。此外,自然狀態下的淳樸之人常常對某些事物有一種非同尋常的意識,而這些事物是那些都市中人所不知道的,是他們在精神分析師的影響之下才會夢到的。我在學校時就曾注意到這些。我曾經居住在一個村子裡,那裡有農民還有家畜,因此我就充分意識到了大量別的男孩所不知道的東西。我抓住了機遇,並且無失於偏頗。當你分析神經質的人或者正常人的那些夢、症狀或者幻想時,你就開始洞察潛意識心靈,你就能破除其中人為的閾限。個人潛意識實際上是非常相對的東西,它的範圍能夠受到制約,並且會變得非常狹窄,以至於零。可以想象,一個人能將其意識發展到這樣一種程度,以至於他能夠說:人類之事與我莫不相關。[30]
92 最後,我們到達那完全不能被意識到的終極核心——原型觀念區。原型觀唸的這種帶有假定性的內容,以各種意象的形式出現,這些意象只有通過與其歷史類似物相比較才能夠被理解。如果你無法辨認出某種歷史素材,未能掌握這些類似物,那你就不能把這些內容轉變成有意識的,而這些內容仍會繼續被投射。集體潛意識的這些內容不遷就任何隨心所欲的意向,也不受意志的掌控。實際上,它們運作起來就好像並不是存在於你自身之中一樣——你會在你的鄰居,而不是在你自己的身上看到它們。當集體潛意識的內容變得活躍起來,我們就會轉而在我們的同伴身上意識到某種東西。例如,我們就會開始發現埃塞俄比亞人在攻擊意大利人。大家都知道阿那託爾·法朗士(Anatole France)的那個著名故事。兩個農民一直互相攻擊,有一個人想找出原因,於是他問其中一個人:“為什麼你這樣憎恨並攻擊你的鄰居呢?”這個人回答道:“因為,他是在河的另一邊啊!”這就像法國和德國。我們瑞士人,大家知道,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有很好的機會關注新聞,並研究這樣一種特殊的機制——它的表現就像是一名高級軍官在萊茵河的一側開火,而在另一面也完全相同。顯而易見,人們在他們的鄰居身上能夠看到他們在自己身上看不到的東西。
93 通常,當集體潛意識在巨大的社會群體中匯聚起來,其結果就是一種公眾狂熱,一種精神流行病:這可能導致革命,或者戰爭,或者諸如此類的事情。這些活動具有極度的傳染性——幾乎是無法克服的傳染性,因為當集體潛意識被激活,你就不再是同一個人。你不僅僅是身處潮流之中——你就是潮流本身。如果你住在德國,或者在那裡待上一段時間,你可能要徒勞地自我防禦了。它使你刻骨銘心。你是人,無論你身處地球上的任何地方,你能做出的自我防禦都只能是約束你的意識,使你自己儘可能地空虛、冷酷。這樣,你也就喪失了靈魂,因為此時,你只是漂浮在生活之海上面的一點點意識:你不願參與到這種生活中去。但是,如果你剋制自身,你就會發現集體氛圍深刻地影響了你。你生活在非洲或者任何別的地方,就不可能不打上這種地方的烙印。如果你和黃種人生活在一起,就有黃種人的本質。這無可避免,因為在某些地方,你和黑人、中國人或者任何與你生活在一起的人都是一樣的,你完全只是人類。在集體潛意識方面,你和其他種族的人是相同的。你們有同樣的原型,就像你和他一樣有眼、有心、有肺等等。他的皮膚是黑色的,這無關緊要。緊要的是,在一定程度上的的確確——他可能擁有的整個歷史層面比你要少。心靈的不同層面正對應著各個種族的歷史。
94 如果你像我那樣去研究種族,你就能獲得非常有意思的發現。例如,如果你分析北美人,你就能獲得這樣的發現。由於美國人實際上生活在一片未開墾之地,他們身上就有著印第安人的成分。即便他從未見過印第安人,即便是黑人受到驅逐,使電車得以為白人所專用,但這些人都已經融合到美國。而你也會認識到,它屬於一個部分有色的民族。[31]這些東西完全是潛意識的,並且你只能同非常開明的人討論它們。這就像是,當你不得不告訴法國人或者德國人為什麼他們之間這樣敵對時,你所遇到的困難一樣。
95 前不久,我在巴黎參加了一個溫馨的晚會。一些非常有教養的人邀請了我,而且我們進行了愉快的交流。他們問我關於民族差別的問題,我想我可以涉足於此,所以我說,“你們重視的是情感和感覺,而不是思想。因為你們在思考方面是處於劣勢的。拉丁思想家比不上德國思想家。”他們豎起了耳朵,我接著說,“但是你們的情感是無與倫比的,它絕對是辨別性的。”他們問道:“為什麼是這樣?”我回答道:“到咖啡館、歌劇院或者一個能聽到歌聲、看到舞臺表演的地方,你就會注意到一種非常特殊的現象。那裡有很多風格怪誕、諷刺挖苦的事情,突然間某些令人傷感的事情發生了。一位母親失去了她的孩子,愛也隨之失去,或者是有某種極具愛國熱忱的東西發生了,總之這些必定會使你悲傷流淚。對你來說,辛辣與溫馨是共存的。但是,一個德國人能整晚只體會到溫馨。法國人就必須在其中摻雜些辛辣。你遇到一個人時會說:很高興見到你。但你並沒有高興,實際上你在想:‘噢,見鬼去吧!’但是你沒有失控,他也一樣。然而,不要對一個德國人說:很高興見到你,因為他會信以為真。德國人出售給你一雙吊襪,不但本能地指望由此而得到報酬,而且還指望由此而受到愛戴。
96 德意志民族的特徵就是這樣的:它的情感機能是劣勢的,不是辨別性的。如果你對一個德國人這樣講,那就是冒犯了他。那麼,我也會受到冒犯。他們完全能夠稱得上他們所謂的“安逸”。一個滿是煙塵的房間,裡面的人互敬互愛——那便是舒適,並且不容擾亂。一定要絕對明確,只存在一種理解,絕無其他。這就是明確的德國式的感覺,它是劣勢的。另一方面,對一個法國人講一些模稜兩可的東西就完全是一種公然的冒犯,因為它不明確。一位英國哲學家曾經說過,“優等的心靈從不明晰”。的確如此。而且,優勢情感也是從不明晰的。當它存在著些許可疑時,你會感到一種誠實的情感。一點細微的矛盾都沒有的思想是不能令人信服的。
97 從現在開始,我們獨特的問題就出現了:我們怎樣才能研究人的黑暗區域?我已經告訴過大家,這要依靠三種分析的方法:語詞聯想測試,夢的分析和積極想象的方法。首先我要講一講語詞聯想測試。[32]在你們當中的很多人看來,或許這些方法顯得有些過時,但既然它們尚在使用當中,我就不得不提到它們。我現在不對病人們,而是對犯罪分子們使用這種測試。
98 在試驗過程中——我正在重述一些眾所周知的東西——需要連續說出一百個語詞。你要指導受測者在聽到並理解了刺激詞之後,儘可能快地對他所把握的第一個語詞作出反應。當你確定受測者已經理解了你的意思時,你就可以開始試驗了。你要用秒錶標記出每次反應的時間。當你把這一百個語詞進行完之後,再做另一個實驗。你要重述這一百個刺激詞,而受測者則要再現他先前的應對。在某些地方,他的記憶會遺漏,再現變得不確定或者不完善。這些錯誤之處非常重要。
99 最初這種實驗完全不是用作它現在的用途。它過去常被用於精神聯想的研究,當然,那是一種理想化的想法。通過這種粗糙的方法,人們不能獲得關於此類東西的任何研究結果。但是,在這種實驗失敗時,你卻能觀察到一些重要的東西。你問一個簡單的語詞,兒童能做出回答,但是一個才智很高的人卻不能做出反應。這是為什麼?原因就是,那個語詞偶然中觸及了我稱之為情結的東西。情結是心理內容的一種混合物,它可以被表述為一種特有的或者有可能是痛苦的情感沉澱,一種通常不願公開的東西。它就像是一種彈射式的撞擊,穿過厚厚的人格面具[33],直達黑暗層面。例如,當你說到:“買”、“賣”或者“錢”的時候,有金錢情結的人就會被觸及。這是一種反應紊亂。
100 我們有12個或者更多個關於紊亂的範疇,它們中的一部分我要提到,以便大家對它們的實際價值有一個瞭解。反應時間的延長,是最具實際意義的。通過受測者每次反應時間的平均值,你可以判斷反應時間是否太長。其他一些典型的紊亂有:違背指令,做出多於一個詞的反應;語詞的再現中出現錯誤;以面部表情、大笑、肢體動作、咳嗽、口吃等其他類似的行為作出反應;不適當的反應,就像“是”或者“否”;沒有對刺激詞的真實意義作出反應;習慣性地使用一些相同語詞;使用外語——在英格蘭這沒有什麼大的危險,儘管對他們來說,它是一種妨礙;當再現實驗中出現記憶遺失時,意味著這是一種有缺陷的再現;反應完全缺失,更屬於此。
101 所有這些反應都不受意志控制。如果你順從該實驗,你就完蛋了;如果你不順從該實驗,你同樣要完蛋,因為人們會知道為什麼你不樂意這樣做。如果你讓一個犯罪分子做這樣的實驗,而他拒絕,那就相當致命了,因為人們會知道他因何而拒絕。如果他參與了該實驗,那他就是自掘墳墓了。在蘇黎世,當法庭遇到一個疑難案件時,他們就把我找去。我就是最後一根稻草。
102 聯想測試的結果能夠非常規整地用一個圖表(圖5)闡明。柱狀物的高度代表著受測者的實際反應時間。那條水平的虛線代表著反應時間的平均值。不帶暗影的柱狀物是表示沒有紊亂信號的那些反應。帶暗影的柱狀物表示那些被擾亂了的反應。在反應7、8、9、10中,你會觀察到,比如一整個系列的紊亂:在7中的刺激詞是臨界性的;在受測者沒有注意到它的情況下,由於在對該刺激詞反應上存在的持續症,所有隨後的三個反應時間都被延遲了。受測者完全沒有意識到他已經有了情緒。反應13表示了一個孤立的紊亂狀態,而16~20的結果則又是一整個系列的紊亂。最強的紊亂出現在18和19中。在這種特別情況下,通過潛意識情緒的強化效應,我們不得不涉及所謂的神經過敏強化:當一個臨界的刺激詞引起了一種持續的情緒反應時,並且當下一個臨界的刺激詞碰巧出現在那種持續言語症的範圍之內時,那麼,如果該刺激詞已經出現在一系列無關聯想中的話,它就有可能產生一種比原先所預料大得多的影響。這就是所謂持續情緒的強化效應。
圖5 聯想測試
103 在處理刑事案件時,我們可以利用這種強化效應。我們可以以這樣一種方式安排臨界刺激詞,即讓它們大約出現在預定的持續言語症之內。這樣做是為了增強臨界刺激詞的影響。對作為受測者的犯罪嫌疑人來說,這些臨界刺激詞是一些與犯罪活動有直接關聯的詞語。
104 圖5中的受測者是一名大約35歲的男子,大方得體,他是我的正常受測者之一。在從病理素材中獲得結論之前,我肯定先要用大量正常的人進行實驗。如果你想知道是什麼東西幹擾了這名男子的心靈,那就必須要了解這些引起紊亂的詞彙,並把它們組合在一起。然後,你就會得到一個很有意義的故事。下面我就詳細地把它講述給你們。
105 首先是語詞“匕首”,它引起了四次幹擾反應。隨後引起紊亂的是“刺”(或者“長矛”),再後面是“擊中”,及語詞“銳利的”和“酒瓶”。這些詞在一個由五十個刺激詞組成的簡短序列當中,它們足以使我能夠直截了當地告訴這名男子事情是什麼樣子的。所以我說:“我還不知道你曾經有這樣不愉快的經歷。”他瞪著我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說:“你知道,你曾喝醉酒並做出了一件不愉快的事——你用匕首刺了某個人。”他說:“你怎麼知道的?”然後他懺悔了整件事。他出自一個受人尊敬的家庭,是一個不諳世事但善良正派的人。他曾經在國外待過,在某一天捲入了一場酒後爭吵,他拿起一把匕首,刺中了某個人,在監獄中待了一年。這是一個他從未提起過的大秘密,因為它有可能在他的生活中投下陰影。在他的鎮子上和他周圍的人當中沒有人知道這件事,而我是唯一一個碰巧發現此事的人。我在蘇黎世的研討會上也做過這樣的實驗。想要懺悔的人當然是受歡迎的。然而,我總會讓他們帶來關於某一個人的素材,這個人他們認識而我不認識。然後我會告訴他們如何解讀那個個體的故事。這是一項非常有意思的工作,有時你能獲得非常了不起的發現。
106 我告訴大家另外一些例子。多年以前,我還是一名年輕的醫生。一位犯罪學的老教授曾向我詢問這種實驗,並聲言他不相信。我說:“不相信嗎,教授?什麼時候你願意的話,可以試一下。”他請我到他家去,我就開始了。進行了十個詞語之後,他感到厭倦了,說道:“通過這個你能瞭解到什麼?什麼也得不到。”我告訴他,不能指望用10個或12個詞語就得出結論;應該要用到一百個詞語,然後才能有所發現。他說:“只用這幾個詞語你能做些什麼嗎?”我說:“詞語還不夠,但是我還是能告訴你一些東西。最近你曾經為金錢發愁,你手頭有些緊了。你害怕會死於心臟病。你一定曾經在法國學習過,在那裡你有過一段愛情經歷,它一直以來總在你心間縈繞。當一個人想到死亡時,舊有的甜蜜記憶就回溯到那段時光。”他說:“你怎麼知道的?”小孩子都看得出來啊!他是一名72歲的男子,他把“心臟”與“痛苦”聯想在一起——害怕自己會死於心臟問題。他把“死亡”與“死”聯想在一起——一種自然反應——並且把“金錢”與“太少”聯繫在一起,也是一種非常平常的反應。之後情況變得頗使我震驚。在對“支付”出現一段很長的反應時間之後,他說到“播種者”。我們談話的場所是德國,但“播種者”卻是法國硬幣上的著名圖案。那麼,究竟為什麼這位老人要說“播種者”呢?到了詞語“親吻”時,他有一段很長的反應時間,並且眼睛發亮,說道:“美麗的。”那麼,我當然就有了這個故事。如果不是聯繫到一種特殊的情感,他絕不會用到法語的。所以我就必須要考慮為什麼他用到了法語。是他曾損失過法國法郎嗎?當時沒有談到通脹和貶值,這不會是主線。我於是懷疑是金錢或者是愛情。但是,在他說到了“親吻/美麗的”之時,我就知道了是愛情。他不是那種後半生到法國去的人,但他曾在巴黎做過學生和律師,或許就在巴黎大學。我當時只是相對簡單地組合成了這整個故事。
107 但是偶爾你也會遇到真實的悲劇。圖6所描述的是關於一名年齡在30歲左右的女人的病例的情況。她在診所裡被診斷為患有一種抑鬱性精神分裂症。相對而言,這個診斷是非常嚴重的。我監護了她,並對她有一種特殊的情感。我對這種嚴重的診斷感到不能認同,因為那時精神分裂症對我來說,已經是相對的了。我認為,相對來看我們都是瘋子,但是這個女人有些特殊,我不能接受將這個診斷作為最終定論。那時人們所知非常有限。當然,我瞭解了她的既往病史,但這些對瞭解她的病毫無幫助。因此,我讓她做了聯想測試,並最終獲得了非常奇怪的發現。第一次紊亂是被詞語“天使”引起的,而對詞語“固執的”完全沒有反應。之後引起反應的是“罪惡”、“富有”、“金錢”、“愚蠢”、“親愛的”和“結婚”。那麼,這個女人就是一位富裕男士的妻子,生活優越而且非常快樂。我詢問了她的丈夫,他能告訴我的唯一一件事,和她所說的一樣,那就是:這種抑鬱是從她年紀最大的孩子——一名4歲的小女孩——死後兩個月開始的。此外再也找不到任何關於這個病例的其他病因。聯想測試呈現給我一系列非常令人困惑的反應,使我無法把它們整合起來。你常常會陷入這樣的困境,當你再沒有其他有助於進行診斷的常規手段時尤其如此。那麼,你就要先向受測者詢問一些與核心問題沒有直接關係的語詞。如果你直接對最強烈的紊亂進行詢問,就很有可能得到錯誤的答案。所以,從相對溫和的語詞開始,你就有可能得到誠實的回答。我說:“對‘天使’怎麼看?這個詞對你有什麼意味嗎?”她回答道:“當然,那是我已經失去的孩子。”之後她淚如雨下。待雨過天晴後,我問道:“‘固執的’對你意味著什麼呢?”她說:“沒有任何意味。”但是我說道:“在這個詞上出現了很大的紊亂,這表明存在一些和這個詞相關聯的東西。”但我無法看透。我從詞語“罪惡”著手,還是一無所獲。對此她存在著一種非常強烈的消極反應,表明她拒絕回答。我改從“藍色”著手,她說道:“那是我已經失去的孩子的眼睛。”我說:“它們給你留下了特殊的印象嗎?”她說:“當然了。孩子出生的時候,它們是那麼美妙的藍色。”我注意到她臉上的表情,說道:“你為什麼悲傷呢?”她回答道:“哦,她並沒有我丈夫的眼睛啊。”最後,我瞭解到,那個孩子曾有一雙她前戀人的眼睛。我說道:“關於那個男人,有什麼讓你傷心的嗎?”最終,我慢慢地探聽出她的整個故事。
圖6 聯想測試
108 在她生長的小鎮上有一名富有的年輕男子。她出自一個小康之家,但並不顯赫。那名男子卻是有錢的貴族、小鎮的男主角。她是一個漂亮的女孩,並想著自己可能會有機會。但是,最後她發現自己和他完全沒有可能,於是她的家裡人說:“為什麼對他念念不忘呢?他是有錢人,根本不會考慮到你的。某某先生是個不錯的人選,為什麼不嫁給他呢?”她就嫁給他了,一直過著幸福的生活,直到結婚五年以後,從前她在小鎮上的一位朋友來拜訪她。在她的丈夫離開房間之後,這位朋友告訴她:“你對某位先生(意指那位男主角)造成了傷害啊。”她說:“什麼?我造成了傷害?”這位朋友回答道:“你不知道嗎?他已經愛上了你,當你嫁給另一個男人時,他萬分悲傷啊。”這使她心潮澎湃,但是她抑制住了。直到兩週後,她給她2歲的兒子和4歲的女兒洗澡。這個鎮子上的水——它不在瑞士——是絕對值得疑心的,而事實上它會傳染傷寒症。她注意到小女孩吮吸了一下海綿,但是她沒有進行干涉,並且當小男孩說“我想喝點水”時,她給小男孩喝了可能已經被汙染的水。小女孩得了傷寒症,死掉了,小男孩被挽救回來。而她得到了她想要的——或者她身上的魔鬼想要的——為了嫁給另外一個男人而否定她的婚姻。到這一步,她已經犯下了謀殺罪。但她並不知曉,她只把事實告訴給我,但沒有得出結論:她要為孩子的死負責,因為她已經知道水被汙染了,有危險。我面臨這樣的選擇:要麼告訴她她已經犯下了謀殺罪,要麼保持沉默(只是告訴她的問題,不存在刑事責任上的威脅)。我想,如果我告訴她,可能會使她的情況惡化,但終歸已經是非常壞的診斷了。反之,如果她能認識到她的所作所為,還有好轉的機會。所以我決定坦白地告訴她:“你殺了你的孩子。”她在情緒狀態下暴跳如雷,但是在此之後就面對了現實。三週以後,我們讓她走了,她再也沒有回來。我跟蹤觀察了她15年,沒有出現復發現象。這種抑鬱在心理上切合於她的情況:她是一名女兇犯,在其他情況下會被判處死刑。她沒有進監獄,而是被送進了精神病院。我實際上是把她從精神錯亂的折磨中拯救出來,代之以巨大的良心譴責。因為,如果一個人能接受他的罪,那他就能以此生活下去。如果一個人不能接受它,那他就不得不承擔不可避免的後果。
討論
提問:
109 我要提到的是昨天晚上的內容。在講座的最後,榮格教授講到了較優勢和較劣勢的機能,並且說思考型的人會以一種古老原始的方式使用他的情感機能。我想知道:反之亦然嗎?情感型的人,當他想要思考時,會以一種古老的方式思考嗎?換句話說,思考和直覺是比情感和感覺更優越的機能嗎?我這樣問是因為……我從講座中的某些地方獲悉,感覺是最劣勢的有意識機能,而思考則是更優勢的。在日常生活中確實是這樣,思考好像就是比較優異的。教授——不是這裡的這位教授——在研究中所進行的思考,不但他自認為是而且也被認為是最優越的,高於“有時我坐著思考,有時我只是坐著”的鄉巴佬。
榮格教授:
110 我希望沒有給大家留下這樣一種印象,即我曾把某種機能作為優選物。特定個體的顯性機能始終都是最具辨別性的,而這可以是任何一種機能。我們根本沒有一種評判標準,據此來認為這種或者那種機能本身是最優的。[34]我們只能說,個體的辨別機能是最有利於適應的,而優勢機能被排斥的人,因受到忽視而處於不利地位。有些現代人說直覺是最優勢機能。愛吹毛求疵的人偏愛直覺,直覺就是優等的!感覺型的人總認為別人非常低劣,因為別人不像他一樣真實。他是真實的傢伙,其他所有人都是荒謬的、不真實的。每個人都認為他的優勢機能是世界之最,在這一點上我們都極具盲目性。想要認識我們意識中實際的機能次序,嚴格的心理批判必不可少。有很多人相信,世界的各種問題是由思考決定的。但是,離開了全部四種機能中的任何一種,就不可能有真理被確立起來。當你對世界進行了思考之後,你只是認識了它的四分之一,其餘的四分之三或許會與你為難。
埃裡克·斯特勞斯博士:
111 榮格教授說過,語詞聯想測試只是人們能夠藉以研究個人潛意識內容的一種方法。在他舉出的例子中,被展示的素材確實是病人有意識心靈中的素材,而不是其潛意識中的。的確,如果一個人想要尋找潛意識素材的話,就不得不更進一步,讓病人對異常反應進行自由的聯想。我對關於詞語“匕首”的聯想有些看法,在那裡榮格教授非常聰明地呈現出了那個有關不幸意外的故事。它確實是在病人的有意識心靈中的,但是,如果詞語“匕首”產生了潛意識聯想,我們或許會——如果我們受過弗洛伊德思想的影響——假定它是與潛意識閹割情結等類似東西相關的。我並不是要說它就是如此。但是,我確實不理解在榮格教授說聯想測試是為了設法瞭解病人的潛意識時,他的意思是什麼。在今晚給出的病例中,它的確是被用來瞭解潛意識的,或者是被用來瞭解可能會被弗洛伊德稱為前意識這樣的東西的。
榮格教授:
112 如果你能對我講的東西更加留意的話,我會非常高興。我已經告訴過大家,潛意識事件是非常相對的。當我對某種東西是潛意識時,我只是相對地對它潛意識,在某些別的方面,我或許會瞭解它。個人潛意識的內容在某些方面是完全能意識到的,但是,在特定狀況或者在特定時間裡,你卻不能認識到它們。
113 你怎樣能確定事件是意識的或者潛意識的呢?只有靠問別人。我們沒有別的標準來確定某物是有意識的還是潛意識的。你問道:“你知道你曾有某種猶豫嗎?”他們回答道:“不,我沒有猶豫。據我所知,我的反應時間相同。”“你意識到有某些東西幹擾了你嗎?”“不,我沒有。”“你沒有回憶起你曾對詞語‘匕首’做出的反應嗎?”“一點也沒有。”這種對事實的無意識是常有的事。當我被問到是否認識某個人時,我可能會說不認識。因為我沒有回憶起他,所以就沒有意識到我知道他。但是當我被告知,我曾在兩年前見過他,他就是曾做過某某事的某某先生時,我就會說:“當然,我知道他。”我知道他,但是我確實不認識他。個人潛意識的所有內容都是相對地處於潛意識的,即便閹割情結和戀母情結也是如此。在某些方面它們是完全為人所知的,儘管在別的方面它們是處於潛意識的。潛意識的相對性在歇斯底里病例中非常清晰可見。你會很經常地發現,某些看似潛意識的東西,只對醫生是潛意識的,而對護士或者助手則或許並非如此。
114 我曾在柏林一個著名的診所巧遇了一個有意思的病例,一個患有脊髓多重肉瘤病的病例。因為做出診斷的是一位非常著名的神經症專科醫生,所以我對此診斷感到有些擔憂,但是在詢問了既往病史之後事情就搞清楚了。我詢問了症狀從何時開始,並且瞭解到:她的症狀是從她唯一的兒子離開她而結婚的那天晚上開始的。她是一個寡婦,很明顯深愛著她的兒子。所以我說:“這不是肉瘤病,而是普通的歇斯底里症,這一點我們馬上就能證明。”那個教授對我的智力匱乏、不夠機敏,或者我自己不明所以的某些東西顯得極為厭惡,所以我不得不走開了。但是有人卻在街上追上了我,原來是護士,她說:“我要謝謝你,因為你說那是歇斯底里症。我也一直都是這樣認為的。”
埃裡克·格雷厄姆·豪博士:
115 我想回到斯特勞斯博士所講到的內容上去。前一天晚上,榮格教授只用了寥寥數語就向我們做出了證明,但是我想更重要的是要讓這些話能夠被大家理解清楚。我非常想知道,如果你把聯想實驗用在“神秘的”或者“第四維度”這些詞語上面,會是什麼樣子?我相信你會有一個較長的延遲期,並且每次它們被提到時,你都會有很強烈的激動。我力主回到第四維度上去,因為它是幫助我們理解的一個必要的關鍵環節。斯特勞斯博士使用了“潛意識”一詞,但是據我對榮格教授的理解,這種東西是根本不存在的,存在的只是一種依賴於意識相對度的相對的潛意識。根據弗洛伊德主義者的看法,存在著一個地方、一種東西、一種實體,被稱為潛意識。但是根據榮格教授的看法——這是我對他的理解——沒有這樣的東西存在。榮格教授貫徹的是一種變動的關係觀念,而弗洛伊德堅持的則是一種未涉及實體的靜態的觀念。明確來講,弗洛伊德是三維的,而榮格在他所有的心理學中都是四維的。因此,我可能要對榮格的整個框架理論提出批評了,因為他給我們的是一種四維理論的三維表達,一種在功能上變動著的東西的靜態表達。除非把這解釋成是對弗洛伊德術語的混淆,你得不到其他的解釋。我還是堅持認為,一定要對某些說法進行澄清。
榮格教授:
116 我希望格雷厄姆·豪博士不要太過輕率。你是對的,但是你不應該這樣說。正如我解釋過的,我想從一種最溫和的立場出發。而你正是在這個問題上沒有處置得當。你提到了四維度,提到了“神秘的”一詞,而且你還告訴我,對這樣的一些刺激詞,我們所有人都會有一段很長的反應時間。你非常正確。每個人都會對這些詞起反應,因為我們恰好是這一領域的開創者。讓心理學成為一種鮮活的東西,而不消解在靜態實體之中,是非常困難的。在這一點上,我與你的看法一致。當你把時間因素引入一種三維體系中時,自然就需要用四維的方式做出表達。在你談到動態和過程的時候,就要用到時間因素了。那麼,你也就因而造成了全世界對你的偏見,因為你使用了“四維的”一詞。這是一個不應被提起的禁忌之詞。對這些詞你應該非常謹慎。你對心理的理解越深,對術語的使用也要越謹慎,因為它是被歷史造就和定格了的。你洞察的心理學基本問題越多,接觸到哲學、宗教和道德上的偏見也就越多。因此,對某些東西的處理一定要格外小心。
豪博士:
117 剛才那位聽眾可能會讓您惱怒。我有一個草率的想法。您和我都不把自我當作一條直線,那麼我們就要把它看作——三維框架的——四維中的自我。如果是這樣的話,請您回答一個問題:“在四維中運動的自我的範圍有多大?”我覺得答案是:“宇宙自身。它包含了你的集體種族潛意識概念。”
榮格教授:
118 請重複一下這個問題。
豪博士:
119 四維自我的範圍是怎樣的?我不禁給出了答案:它和宇宙一樣大。
榮格教授:
120 這實際上是一個哲學問題,對它的回答需要大量的認知理論。世界是我們的意象。只有幼稚的人才會認為,世界就是我們以為它是的那種樣子。對世界的意象是自我世界的一種投射,即世界的內投作用。只有哲學家的特殊智慧才能出離世界的一般意象——在其中是靜態的、孤立的事物。如果你出離了那種意象,就會在普通人的心靈中引發一場地震,而且整個宇宙都會震動,最神聖的信念和希望都會被顛覆。我想不通為什麼非要去引發人們的不安。這對病人沒有好處,對醫生也沒有好處,或許對哲學家們會有好處。
伊恩·薩蒂(Ian Suttie)博士:
121 我想回到斯特勞斯博士的問題上去。我能領會斯特勞斯博士的意思,而且我想我也能理解榮格教授的意思。在我看來,榮格教授所講的與斯特勞斯博士所講的根本是兩回事。斯特勞斯博士想要知道,語詞測試如何能顯示出弗洛伊德式的潛意識——即實際上出離在心靈之外的那種素材。據我對榮格教授的理解,他意指的潛意識是弗洛伊德用“本我”來意指的東西。在我看來,我們似乎應該先把自己的思想界定清楚,以便可以對它們進行對比,而不是簡單地把它們拿出來用。
榮格教授:
122 我必須要再次向大家申明:我的方法不是要發現理論,而是要發現事實,我告訴大家的,都是我用這些方法所發現的事實。我不可能去發現閹割情結,或者被抑制的亂倫情結等諸如此類的東西——我只會去尋求心理事實,而不是理論。恐怕你太過於將理論和事實相混淆了,而且你還可能會對此感到失望,即實驗沒有揭示出閹割情結或者類似的事實,而是證明閹割情結是一種理論。你用聯想方法所發現的是一些明確的事實。這些事實我們以往並不知曉,受測者在這種特殊情況下同樣也不知曉。我沒有說他在其他的情況下也不知道。當你在工作時,會意識到很多你在家中意識不到的東西。同樣,你在家中也會意識到很多你在辦公場合意識不到的東西。在某些地方能夠被意識到的東西,在其他別的地方卻不能夠被意識到。這便是我們稱為潛意識的東西。我必須要再次申明,我們不能在經驗上洞察潛意識,並發現閹割情結的弗洛伊德式理論。閹割情結是一種神話觀念,但是卻不能以這種方式被發現。我們實際上發現的是某種以特殊形式歸類的事實,並且我們還依據神話的和歷史的類似物對它們進行命名。你不可能找到一種神話主題,而只能找到個人主題。這種個人主題,從來不會以一種理論的形式出現,而只會作為人類生活的一種鮮活事實出現。但是,你能從中抽象出一種理論:弗洛伊德式的、阿德勒式的,或者別的形式的。你可以按照你喜歡的方式對世界上的事實做出構想,而且有多少對它進行構想的頭腦,就會有多少種不同的理論。
薩蒂博士:
123 我反對!我不對這樣那樣的理論感興趣,也不關注什麼樣的事實能夠被發現。我現在關注的是要有一種交流的方式,依靠這種方式,每個人都能夠知道別人在思考的是什麼。為此,我主張我們的概念一定要界定清楚。我們必須清楚別人對弗洛伊德式的潛意識的理解是什麼。至於“潛意識”一詞,它正變得越來越為大家所熟知。因此,它具有一定的社會價值和示例價值。但是,榮格卻拒絕用弗洛伊德賦予“潛意識”的意義來理解該詞,並且我們認為他是在弗洛伊德稱為“本我”的意義上使用“潛意識”一詞的。
榮格教授:
124 “潛意識”一詞不是弗洛伊德的專利。很久以前在德國哲學中,康德、萊布尼茨和別的一些人都知道該詞,並且他們每個人都給出了該詞的定義。我很清楚,實際上存在著許多種不同的潛意識概念,而我想要做的不過是說出我對它的理解。我並不是在貶低萊布尼茨、康德、哈特曼等偉大人物的貢獻——包括弗洛伊德和阿德勒等人的貢獻。我只是在解釋我所理解的潛意識,並且我假定你們都知道了弗洛伊德對它的解釋。我並不認為這是我的任務:以這樣一種方式做出解釋,以導致深信弗洛伊德理論並且偏愛那種觀點的人顛覆自己的信念。我只不過是把自己的觀點呈現出來,如果它能使一些人覺得它也是有道理的,那對我也就夠了。對潛意識的一般構想是什麼,我完全不在意,否則我就要對萊布尼茨、康德和哈特曼們理解的潛意識概念做出一番長篇大論了。
薩蒂博士:
125 斯特勞斯博士問到了你確信的潛意識和弗洛伊德確信的潛意識之間的關係問題。能否簡單明瞭地介紹一下這一問題?
榮格教授:
126 格雷厄姆博士已經回答了這個問題。弗洛伊德尋找的是靜態的心理過程,而我則是在動態和關係上展開的。對我來說,一切都是相對的。不存在確定的潛意識。只有在特定情況下還未曾呈現於有意識心靈的東西。你可以對此有非常不同的看法,即為什麼一事物在一方面是可知的,而在另一方面是不可知的。我給出的唯一例外是極度潛意識的神話模式,這一點我可以用事實做出證明。
斯特勞斯博士:
127 在把聯想測試用於犯罪偵查和用於發現潛意識內疚之間確實存在著一種差別。您的那位犯罪分子,意識到了他的內疚,而且意識到了自己害怕這種內疚被發現。您的那位神經症患者,沒有意識到他的內疚,而且也沒有意識到自己害怕內疚。同樣的技術能夠被用於這兩種非常不同的案例嗎?
主席:
128 那個女人讓孩子吮吸了海綿,但是她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內疚。
榮格教授:
129 我在實驗上向你們展示這種差別。圖7是聯想測試中的一個簡單的呼吸圖示。大家會看到出現在刺激詞後的四個系列的七組呼吸記錄。這個圖是許多受測者在中性和臨界性刺激詞出現之後呼吸情況的概括。
圖7 聯想測試:呼吸
130 “A”給出的是中立刺激詞之後的呼吸。刺激詞之後的第一個呼吸受到了制約,而隨後的那些呼吸大小是正常的。
131 在“B”中刺激詞是臨界性的,呼吸量明顯受到了制約,有時超過一半的正常大小都受到了制約。
132 在“C”中的刺激詞是同受測者意識到的一種情結相關的,呼吸行為出現在該刺激詞之後。第一個呼吸基本上是正常的,而隨後不久就會發現某種制約。
133 在“D”中的刺激詞是同受測者沒有意識到的一種情結相關的。出現在該刺激詞之後的第一個呼吸明顯比較小,隨後的那些也在正常水平之下。
134 這些圖非常清楚地表明瞭有意識和潛意識情結之間的反應差異。例如,在“C”中,情結是有意識的。刺激詞觸動了受測者,那裡有一次很深的吸氣。但是當刺激詞觸動一種無意識情結時,呼吸量受到了制約,就像在“D”1中那樣在胸部有一種痙攣,以致幾乎沒有呼吸發生。這樣,我們就對有意識和潛意識反應之間的生理差別有了經驗上的證據。
威爾弗雷德·彼翁博士:
135 你對身體的古老形式和心靈的古老形式進行了一種類比。這是一種純粹的類比,還是事實上存在著一種更緊密的關係呢?昨天晚上你講的一些東西表明,你認為在大腦和心靈之間存在著一種聯繫。這一觀點最近被髮表在《英國醫學雜誌》上,內容來自於你對一個身體失調者的夢的診斷。[35]如果那個病例的報道完全正確,它就給出了一個非常重要的暗示。我想知道,你是否認為在這兩種古老殘餘物的形式之間存在一些更密切的聯繫?
榮格教授:
136 你再次觸及了心身平行論這一存在爭議的問題,而這個問題據我所知是沒有答案的。因為它超出了人類認知可及的範圍。就像我昨天試圖解釋的那樣,這兩種東西——心理事實和生理事實——是以一種特殊的方式共存的。它們同時發生,所以據我推斷,它們對我們的心靈來說只是兩個不同的方面——但實際上不是這樣的。由於我們心靈絕對沒有能力將它們一起思考,我們把它們看作是兩種東西。由於這兩種東西的可能的同一性,我們必定指望著發現這樣一些夢——它們與心理層面相比更側重生理層面,就像我們還有其他的一些與身體層面相比更側重於心理層面的夢一樣。你提到的夢很明顯是官能失調的一種表現。這種“官能表現”在古代文獻中是很常見的。遠古和中世紀的醫生把夢用做他們的診斷。我當時並沒有為你提到的那個人做身體檢查,而只是瞭解了他的過去和夢,隨後就給出了我的判斷。我有過其他的病例,例如,一個年輕女孩患有一種可疑的進行性肌肉萎縮。我詢問了她的那些夢——兩個非常有趣的夢。一位瞭解一些心理學知識的同事認為這可能是一種歇斯底里症。確實有歇斯底里症的症狀,而且是不是進行性肌肉萎縮也是值得懷疑的。但是,根據這些夢,我得出結論:這一定是一種官能疾病。最終的結果驗證了我的診斷。它是一種官能紊亂,而那些夢很明確地涉及了官能狀況。[36]根據我有關心理和身體一致性的思想,它應該就是這樣子的。如果不是這樣子的,那才真是奇了。
彼翁博士:
137 您在隨後關於夢的講演中會提到這個嗎?
榮格教授:
138 我不能深入這樣的細節中。它太特別了,真的是一次非常特別的經驗,而且把它呈現出來也非常困難。幾乎不可能簡明扼要地向大家描繪出,我是依什麼標準對這些夢作出判斷的。你可能還記得,被你提到的那個夢是有關小乳齒象的。要解釋乳齒象在官能方面實際上意味著什麼,以及為什麼要把那個夢作為一種官能症狀,對此我要做出的說明可能會被你指責為非常極端的矇昧主義。這些東西實際上是非常晦澀的,談到它們我就不得不提及原型模式中的基本思想。當我談到原型模式的時候,知道這些東西的人能夠理解,但是如果你對此不清楚,你就會想:“這個傢伙簡直是瘋了,因為他在討論乳齒象以及風牛馬不相及的東西。”我應該先給你們開四個學期的象徵學課程,這樣你們才能領會我所說的。
139 這是一個大麻煩:在這些東西的常識與我這些年對它們的研究之間存在著一個間隙。即便要對一些從事醫學的聽眾證明這些東西,我也不得不談到精神水準——引自珍妮特(Janet)——的特性。其中還可能要談到中國人的一些東西。例如,我會講到,精神水準的降低到了正道輪[37]的水平,也就是說到了肚臍的水平。我們歐洲人不是地球上的唯一人種,而只是生活在歐亞大陸的一個半島上。在這個大陸上還存在著古老的文明,那裡的人們已經在內省心理學中修養自己的心靈長達數千年時間了。相比之下,我們甚至不是從昨天,而只不過是從今天早上才開始我們的心理學的。那些人們有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洞察力,所以我必須要通過研究東方的東西來理解某些潛意識事實。我不得不去理解東方的象徵。我打算僅就象徵性主題出版一些書,[38]而這裡的工作量就足以讓你們感到恐懼。我不但要研究中國和印度,而且還有斯里蘭卡文獻和中古拉丁手稿。這些東西即便是專家也不知道,只能讓人們到大英博物館中去查找相關資料。只有你掌握了這些類似的材料,才能做出診斷,並斷定這個夢是官能性的,那個夢不是。除非人們掌握了這些知識,否則我看起來就好像是魔法師一樣。他們說這是一種魔法。在中世紀時,人們就是這樣說的。他們說:“你怎麼能看到木星有衛星呢?”如果你回答說你有一個望遠鏡,那麼對一箇中世紀的聽眾來說,望遠鏡又是什麼呢?
140 我不是想要對這些進行誇耀。當我的同事們這樣問時,我總是感到很為難:“你是怎樣做出這樣一種診斷結論的呢?”我回答說:“我可以給出說明,如果你允許我向你解釋你要理解它就必當具備的那些知識。”當著名的愛因斯坦在蘇黎世作教授時,我對此深有體會。我那時常見到他,而他才開始探索相對論。他常到我房間裡去,而我就會從他那裡瞭解他的相對論。我在數學方面沒有天賦,大家可以預見到那個可憐的人向我解釋起相對論來要遇到的困難。他完全無計可施,我如墜入雲裡霧裡。而且看到他的難處,我自慚形穢。但是有一天,他問了我一些有關心理學的東西。我終於爭回了面子。
141 專業知識是一種非常不利的東西,它將你引得太遠,以致你無法再進行解釋。你必須讓我告訴你一些似乎是基礎性的東西,如果你能夠理解這些東西,我想,你也就會理解為什麼我要做出某某結論了。很抱歉我沒有更多的時間把所有這方面的東西都告訴大家。當我遇到一些夢時,就不得不露出馬腳,冒起被你們當成傻瓜的風險,因為我不能把所有那些引導我做出結論的歷史證據都呈現在你們面前。我不得不經常引用中國和印度文獻、中世紀文本,以及所有那些你不知道的東西。這對你們怎麼可能呢?我和其他知識領域的專家工作在一起,有他們在幫助我。我已故的朋友衛禮賢(Wilhelm)教授,曾是一位漢學家。我曾經和他一起工作過。他翻譯過一部道家文獻,讓我從心理學方面來做評論。[39]對一個漢學家來說,我是很令他感到新奇的,但是他告訴我們的東西,也會讓我們感到新奇。中國哲學家不是傻子。我們認為古人很傻,但是實際上他們跟我們一樣聰明。他們是非常智慧的人,而心理學從古代文明中有學不完的東西,特別是在印度和中國那裡。英國人類社會學院的一位前主席問過我:“你能理解像中國人這樣高智慧的人居然沒有科學嗎?”我回答道:“他們有科學,但是你不理解。這種科學不是建立在因果法則基礎之上的。因果法則不是唯一的法則,它只是相對的。”
142 人們會說:“把因果性說成是相對的,真是太愚蠢了!”但是看一看現代物理學吧!東方人把他們的思考和價值建立在另外一種原則之上,對這種原則我們甚至沒有詞語能夠表達。東方人很自然地有一個詞來表達它,但是我們不能理解。這個東方人的詞語就叫作“道”。我的朋友麥孤獨(McDougall)[40]有一箇中國學生。他曾問這個學生:“確切地說,你們的‘道’是什麼意思?”這是一種典型的西方思維!中國人解釋了什麼是“道”。但他回答:“我還是不理解。”中國人走到陽臺上說:“你看到了什麼?”“我看到了街道、房屋、行路的人群和駛過的電車。”“還有什麼?”“還有一座山。”“還有呢?”“還有樹。”“還有呢?”“輕輕吹過的風。”中國人只好作罷,說道:“這便是道。”
143 情況就是這樣,“道”可以是任何東西。我用另外一個詞來指示它,那就是共時性。東方智慧在看待事實的集合體時,是把這個集合體原封不動地接受下來的,但是西方智慧則會把它劃分成各種實體和各個部分。例如,你看到在這裡集會的人,就會說:“他們從哪裡來的呢?他們為什麼要聚集在一起呢?”東方智慧對此則完全不感興趣。它會說:“這些人在一起意味著什麼呢?”對西方智慧來說這根本就不是一個問題。你們感興趣是你在這裡是為了什麼,你在這裡幹什麼。東方智慧則不是這樣,它感興趣的是“在一起”。
144 這就像是:你正站在海灘上,波浪衝上來一頂舊帽子、一箇舊盒子、一隻鞋子和一條死魚;它們都躺在岸邊。你說:“純屬巧合,毫無意義!”中國人的智慧則會問:“這些東西在一起意味著什麼呢?”中國人的智慧體察了在一起和在正確的時間相遇。並且它有一種西方人不知道的實驗方法,在東方哲學中發揮著巨大作用。它是一種預測可能性的方法。這種方法直到現在仍然被日本政府用於處理政治事務。例如,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就使用了。這種方法在公元前1143年就被闡發出來了。[41]
第三講
主席莫里斯·賴特(Maurice B. Wright)博士:
145 女士們、先生們,今晚能夠在榮格教授的講座上擔任主席,這是我的榮幸。21年前我也曾有幸見過榮格教授,他來倫敦作了一個系列演講[42],但是當時重視心理學的醫生很少。我非常清楚地記得,在會後我們常到蘇豪區的一個小飯店去交流,直到我們收到逐客令。我們自然想要儘可能多地從榮格教授那裡獲得教益。當我向榮格教授說再見的時候,他對我說——他說的時候並不很認真——“我認為你已經變成一個內傾型的、具有外傾性格的人。”坦率地說,從那時起我就對此念念不忘了!
146 女士們、先生們,我簡單總結一下昨晚的講座。我認為,榮格教授在談到望遠鏡的價值時,也為他自己的觀點和工作給出了一個絕佳的定位。用望遠鏡的人自然可以比用裸眼觀看的人看到的更多。這正是榮格教授的地位。他以獨特的見解和精深的研究,獲得了一種認識,一種對人類心理的深層洞察。這對我們很多人來說,是難以企及的。當然,在幾場講座中他只可能把他已有觀點的一個簡要框架告訴我們。因此,在我看來,任何看似魯莽和含混的東西,都不是矇昧主義的問題,而是認識視野的問題。我自己的問題在於:已經僵化了的適應能力,使我不可能再清楚地領會那種觀點,即便是現在榮格教授把他的看法告訴我。但是無論如何,我知道我們都會陶醉於他告訴我們的東西,我們都能感受到他對我們思想的刺激,特別是在一個推斷猜想容易、證明材料繁難的領域裡。
榮格教授:
147 女士們、先生們,我本應昨天就結束關於聯想測試的演講,但是現在不得不延長時間了。所以請大家原諒我為同一個主題再次來到這裡。這並不是因為我特別喜歡聯想測試。只有在必需的時候我才用到它們,但它們確實是某些概念的基礎。上次我向你們講到了人格紊亂,我想,我最好還是簡要地總結一下關於實驗結論部分的問題,即關於情結的問題。
148 情結是聯想的聚結——一幅多少有些複雜的關於心理本質的圖景——有時是創傷性人格的,有時只是一種痛苦或者被高度渲染了的人格的。凡是被高度渲染了的東西,都是相當難以把握的。例如,如果某些東西對我來說非常重要,那麼,當我準備去進行它的時候,就會猶豫不決。再者,你們可能會注意到,當你們問我一些比較困難的問題時,我不能立即做出回答,這是因為相關的主題非常重要,我需要一段更長的反應時間。我會開始變得口吃,我的記憶無法提供必需的材料。這種紊亂是情結紊亂——即便在我看來,它並非源自於我的個人情結。這是一件值得注意的事情。凡是具有強烈情感狀態的東西,都是難於把握的東西,因為這些東西在某種程度上關係到生理的反應,關係到心率、血壓、腸和呼吸的狀況,以及皮膚的神經興奮過程。只要存在著一種較為緊張的狀態,那就好像是這種特殊情結有了它自己的身體,就好像是它在某種程度上寄居於我的體內了。這使應對它變得非常困難。因為這種刺激著我身體的東西,根植在我體內,牽引著我的神經,不可能被輕易清除。不涉及緊張狀態和情緒性而存在的東西,很容易被除去,因為它沒有根基,沒有依附性和粘合力。
149 女士們、先生們,這些東西使我認識到一個非常重要的事實——即具有特定壓力和能量的情結,有形成其自身的一些人格的傾向。它會使胃不舒服,使呼吸不舒暢,使心臟受幹擾——簡言之,它就像是一部分人格那樣展開活動。例如,當你想說或者想做某些東西時,一種情結不幸介入此種意向當中了,那麼你的言行就會有別於你原先所打算的。你受到了幹擾,你的最佳意向被情結所顛覆,完全就像你被一個人或者被外界環境所打擾了那樣。在這種情況下,我們真的不得不談到情結的行為傾向:它們就好像是一定量的意志力。當我們談到意志力時,大家自然而然地就會想到自我。那麼,這種從屬於情結意志力的自我在哪裡呢?我們知道我們自己的自我情結,這種自我情結完全支配著身體。實際上並不存在我們謂之自我的那樣一箇中心,自我也不具有意志力,不能以其構成要素有所作為,而是我們假定了有一箇中心完全支配著身體。自我亦是被高度渲染了的那些內容的一種聚結,所以,在理論上不存在自我情結和其他情結的差別。
150 因為情結有一種意志力,一種可以說成是自我的東西,所以我們發現,在精神分裂的情境下,它們會從有意識控制中解放自身,直至顯而易見的程度。它們似乎顯現出來,如同是一個確定的人那樣發表意見。情結的這種化身就其自身來看,並不必然是一種病態狀況。例如,在夢中我們的情結往往以人格化的形式出現。一個人也可以將自身修煉到這樣一種程度,即讓情結在他清醒的狀態下亦可見可聞。有一種瑜伽練習把意識分裂成它的構成要素,每個構成要素都好像是一種特殊的人格。在我們的潛意識心理中,存在著一些具有其自身特定生命的典型角色。[43]
151 所有這些都可以用這樣的事實來解釋,即所謂意識的統一性是一種錯覺。它其實就是一場白日夢。我們認為我們是一,但我們不是,斷然不是。我們不是我們自己的真正主人。我們樂於相信我們的意志力,相信我們的精神,相信我們所能做的東西,但是當它真正登場的時候,我們才發現自己所能做的非常有限。因為我們受到這些小魔鬼——情結的侵擾。情結是具有自主性的聯想群,這種聯想群有一種自主運動的傾向,一種脫離我們的意向而自主活動的傾向。我認為,我們的個人潛意識連同集體潛意識,都是由一系列因未知而不明確的情結或者人格碎片所構成的。
152 這一思想能解釋很多東西。例如,它能夠解釋這樣一種簡單的事實:詩人能戲劇化、人格化地表現他的精神內容。當他在舞臺上、詩歌裡、戲劇或者小說中創造了一種形象時,他認為這只是他想象的產物。但是,實際上那個形象卻是以某種秘密的方式創造出其自身。所有小說家或者詩人都會否認這些形象有一種心理上的意義,但事實上,你我都很清楚,它們有這樣一種意義。因此,當你研究一個作家所創造的形象時,你就能讀懂他的心靈。
153 這樣,情結就是部分的或者不完整的人格。當我們談到自我情結時,我們自然而然地假定它有意識。因為各種內容與中心,換句話說,與自我的關係,就是所謂的意識。但是,在別的一些情結中,我們也有關於一箇中心、一種核心的一些內容。所以,我們可以問:情結有它們自己的意識嗎?如果你研究唯靈論,你就必須承認所謂精神在無意識寫作中的顯現,或者經由介質的聲音確實具有它們自己的一種意識。因此,公允的人們傾向於認為,精神是已經故去的姑媽或者祖父等此類人物的鬼魂,這種想法不過是由於:在這些顯現中,可以追尋到或多或少有些明確的人格。當然,在我們處理神經錯亂的病例時,我並不傾向於假定我們要與靈魂打交道。那時,我們會被稱之為病態的。
154 關於情結問題就到此為止。我堅持意識在情結之內的獨特觀點,只是因為情結在夢的分析中作用巨大。大家回想一下我的圖表(圖4),它表明了心靈的不同區域,以及在中間部分潛意識的黑暗中心。你越是趨近中心,你就越是能體會到珍妮特所謂的“精神水準的下降”:你的有意識自主性開始消失,越來越受到潛意識內容的迷惑。有意識自主性失去了它的張力和能量,而這種能量在潛意識內容增強了的活性中再現出來。當你仔細地研究神經錯亂的病例時,你就會注意到這一過程的極端形式。潛意識內容的迷惑性逐漸增強,有意識控制相應消退,直到最後病人完全陷入無意識狀態並徹底成為它的犧牲品。他是一種新的自主活動的受害者,這種自主活動不是源自於他的自我,而是源自於那片黑暗區域。
155 為了徹底將聯想測試講清楚,我必須要提到另外一個完全不同的實驗。為了節省時間,我不會涉及研究的細節,請大家諒解。但是這些圖表(圖8、9、10、11)卻闡明瞭對一些有關家庭的研究結果。[44]它們代表了聯想的特質。例如,在圖8中指示數字14的峰起是聯想的一類特殊類型或者範疇。分類的原則是合乎邏輯的,並且有語言上的考慮。對此我不再涉及。你們不得不接受這樣的事實,即我把聯想劃分為十五個範疇。我們對大量家庭進行了測試,對象都是由於某些原因未受教育的人。我們發現,聯想的類型和反應在家庭的某些成員之間特別的相似。例如,在父親和母親之間,兩兄弟之間,或者母親和孩子之間的反應類型幾乎是完全相同的。
圖8 一個家庭的聯想測試
圖9~11 家庭聯想測試
156 我通過圖8來解釋一下。虛線(……)代表母親,間歇線(----)代表她16歲的女兒,直線(——)代表父親。這是一段非常不幸的婚姻。父親是一個酒鬼,母親也是一種非常古怪的人。你會發現,16歲的女兒完全效仿她母親的類型。她們對多達30%的聯想詞彙的反應是相同的。這是一個顯著的互滲案例,精神傳染的案例。如果你考察這個案例,就能從中得出某種結論。母親45歲,與一個酒鬼保持著婚姻關係,因此她的生活是失敗的。現在,女兒有了和母親完全相同的反應。假如這樣一個女孩步入社會,就好像她也四十五歲了,跟著一個酒鬼。想想她會多麼窘迫啊!這種互滲說明瞭為什麼一個年輕時表現惡劣的酒鬼,他的女兒也會找到一個酗酒的男人並嫁給他。如果他碰巧不是這樣一個人,那麼,由於家庭成員的那種特殊的一致性,她也會讓他變成這樣一個人。
157 圖9也是一個非常顯著的案例。父親是一個鰥夫,和他生活在一起的兩個女兒與他有著完全相同的個性。這當然也是極不自然的,因為或者他的反應像一個女孩,或者兩個女孩的反應像一個男人,即便在他們說話的方式上也是如此。由於不同元素的混合,整個精神構造都被毒害了,因為一個年輕女孩在實際上並不能像她父親那樣。
158 圖10是有關一對夫妻的案例。這個圖給我非常悲觀的陳述帶來了一些樂觀的情調。在這裡你會看到一種極為融洽的關係,但是千萬不要誤以為這種融洽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因為這些人很快就會由於太過和睦而相互厭惡。基於互滲的家庭和睦,很快就會導致配偶們嘗試著相互埋怨,自我解放。這樣,他們就會發明一些刺激性的討論話題,以便為誤解提供條件。如果你研究普通婚姻心理學,你就會發現,大多數麻煩都在於那些刺激性話題的狡詐發明。這些話題實際上根本就沒有根據。
159 圖11也非常有意思。這兩個女人是在一起生活的姐妹,其中一個單身,另一個已經結婚。她們的峰點都出現在數字5那裡。圖10中的妻子就是圖11中出現的這兩個女人中的一個,她嫁的是另一種類型的男子。最初這兩個女人很有可能是同一種類型的。她們的峰點出現在圖10中的數字3那裡。在聯想測試中闡明的一致情境或者互滲,能夠被另外一種完全不同的經驗所證實,例如筆跡學。很多妻子,尤其是年輕妻子們的筆跡常常與她們丈夫的相類似。我不知道近來是否還是這樣,但是我相信,人類本性總是保持不變的。偶爾情況也會相反,因為有時所謂的弱勢性別也有它的長處。
160 女士們、先生們,現在我們將要步入夢的疆域。對夢的分析我不想再做任何特別的介紹。[45]我認為,最好的方式就是隻向大家展示我是如何著手對一個夢進行解讀的,在此之後就不需要過多的理論闡述了,因為那時大家就都能夠領會我的基本思想了。當然,我大量地利用了夢,因為夢是心理治療中有關信息的客觀來源。當一名醫生有一個病例時,他幾乎無法剋制地想要獲得有關於此的更多信息。但是,一個人對病例知道得越多,就越是應當體現出高風亮節,盡力不要去領會,以便給予病人一次公正的機會。我始終都嘗試著不去了解,不去領會。最好是裝作你是一個愚蠢的人,或者去扮演一個明顯愚蠢的角色,以此給予病人一個說出他自己素材的機會。這並不意味著你可以完全掩飾。
161 這個病例是一名40歲的男子,已婚,之前從未生過病,看起來似乎一帆風順。他現在是一所公立大學的主任,非常有才智,曾學過一種傳統心理學,即馮特心理學[46]。這種心理學與生活的細節毫無關係,而是在抽象觀唸的艱深領域中周旋。近來他嚴重地被神經症症狀所困擾,不時遭受到奇怪的眩暈、心悸、噁心與虛弱疲憊。這種綜合症狀非常相似於一種在瑞士人所皆知的病症,即高山病。不習慣高海拔的人在登山時易患此病。所以我問道:“你患的不是高山病吧?”他說:“是的,你說對了。它就像是高山病。”我問他是否做夢,他說他近來做過三個夢。
162 我不喜歡分析單個的夢,因為單獨一個夢解釋起來容易牽強附會。對單獨的一個夢,你可以杜撰出任何想當然的東西,但是,如果你把一系列的,比如說20個或者100個夢作比較,你就能領會一些有意思的東西。你會發現,在潛意識中每晚都相近的步驟,以及潛意識心理日以繼夜演進的連續性。有可能,我們一直都在做夢,雖然白天由於意識太過清晰而使我們沒有意識到它,但是在晚上,當精神水準下降時,夢就能突出重圍,清晰可見。
163 在第一個夢裡:
病人發現自己在瑞士的一個小村莊裡。他身穿一件長長的黑色外套,形象顯得非常莊嚴,胳膊下夾著幾本厚厚的書。有一群年輕的男孩出現。他認出他們是自己曾經的同學。這些男孩看著他說道:“這個傢伙不常在這裡露面。”
164 要理解這個夢你必須要記住:這個病人有非常優越的社會地位,並受過良好的科學教育。但是,他是一個從社會底層開始、白手起家的人。他的父母是非常貧窮的農民,是他自己努力奮鬥到了現在的位置。他是一個野心勃勃的人,充滿著繼續高升的希望。他就像一個一天之內從海平面爬升到6000英尺高的人,並且在這時,他又看到1.2萬英尺的最高峰凜然立於前面。他完全忘記了自己已經爬到6000英尺的高度,所以發現自己又站在了向那些更高山峰攀登的起點上,即刻準備向更高的頂峰進發。但事實上,儘管他沒有認識到這些,他卻已經因攀爬而疲勞,並且根本沒有能力再繼續前進了。這種認識上的缺乏是其高山病症狀的病因。夢使他認識到了實際的心理狀態。他自己在故鄉的小村子裡,身穿黑色外套,臂下夾著幾本厚書的莊嚴形象,與村裡的男孩們有關他不常在這裡出現的評論,形成了對照。這種對照說明:他時常不記得自己從何處而來。與此相反,他考慮的是他將來的職位,希望獲得教授的席位。因此,夢把他帶回了自己的早期環境。鑑於他的出身,鑑於人的努力所能達到的自然限度,他應該認識到自己已經獲得了多大的成就。
165 第二個夢的起點是夢的一種典型事例。當有意識態度像他的態度那樣時,這種夢就會出現。
他知道他要去參加一個重要的會議,並帶著他的公文包。但是他注意到,時間被大大提前了,火車馬上就要開動。所以他陷入了那種眾所皆知的狀態:匆忙,為遲到而憂慮。他想收拾一下衣服,但是帽子卻找不到了,外套也搞錯了。為了找到它們,他忙作一團,並且在房子裡到處叫喊著:“我的東西在哪裡?”最後他終於把東西收拾妥當,衝到房子外面才發現忘記了帶公文包。他又衝回去拿公文包,看看手錶,發現已經遲到了。之後他向車站跑去,但是路卻軟得讓人感到像是走在泥淖裡一樣,他的腳幾乎無法移動。他氣喘吁吁地趕到車站,只看到火車正在駛離車站。他注意到了火車道的軌跡,就像是這樣:
166 他的位置在A,火車尾已經到了B,火車頭在C。他看著長長的一列火車在彎道上蜿蜒,想道:“當火車司機到了D點時,只要他足夠明智,就不會開足馬力前進。因為,如果他開足馬力前進,那麼後面仍在彎道上行駛的一長列火車就會出軌。”現在,火車司機到達了D點,他完全打開了蒸汽節流閥,引擎開始推進,火車向前衝去。做夢者看到災難即將來臨。火車脫軌了。他大聲叫喊,之後就帶著夢魘的恐懼醒來。
圖12 關於火車的夢
167 無論什麼時候一個人做了這種有關遲到的夢,這種受到了百般阻撓的夢,那就一定是當時他在現實中也同樣處於這樣一種處境,對某些東西感到惴惴不安。一個人感到不安是因為存在著一種對有意識意向的潛意識阻抗。最令人氣憤的事情就是:你非常有意識地想得到某些東西,但是一個看不見的魔鬼總是與你為難;當然你也就是這個魔鬼。你盡力提防著魔鬼,小心行事,匆忙不安。在這個做夢者的案例中,向前衝也是同他的意志相敵對的。他不願離開家,但是又非常想離開家。在他道路上的所有阻抗與困難都是他自己的所作所為。他就是那個火車司機,心裡想著:“現在我們已經走出困境了,前面是筆直的大道,我們可以任意馳騁了。”彎道之外筆直的大道,可能正對應著那1.2萬英尺頂峰的高度,而他認為這些頂峰是他可以企及的。
168 很自然地,沒有人會看到機會擺在面前了還能剋制著不去利用它。所以,他的理智告訴他:“為什麼不繼續呢?你已經萬事俱備了。”他不明白為什麼有一些屬於他自身的東西會妨礙他。但是這個夢給了他這樣一個警告:他不應該像那個火車司機一樣愚蠢,在火車尾還沒有離開彎道的時候就全力前進。這正是我們總是忘記的東西:我們的意識只是一個表皮,只是我們的心理存在的前衛。我們的頭腦是單向度的。但是在我們的意識後面有一條長長的、歷史性的、猶豫不決的“尾巴”,以及各種缺陷、情結、偏見和遺傳因素。我們在決策時總是遺漏這些東西。我們總認為我們能不顧自身的缺陷,一往無前。但是這些缺陷卻分量不輕。我們因為忽視自己的尾巴,常常在達到目的之前就半途而廢。
169 我總是說,我們的心理後面有一條長長的蜥蜴類的尾巴,即我們的家庭和民族的歷史、歐洲和世界的歷史。我們始終都是人,而且我們永遠不應忘記,我們承載著只有人類才有的全部負荷。如果我們僅僅只是頭腦,那我們就會像有頭腦和翅膀的小天使一樣:它們當然可以隨心所欲,因為它們不會受到那隻能行走於地上的身體的妨礙。我必須指出——對我自己,而不一定是對病人——那列火車的奇特移動就像是一條蛇。馬上我就會說明原因。
170 下一個夢是關鍵性的夢,我有必要作出一定的解釋。在這個夢裡,我們要涉及一種半蜥蜴半螃蟹的奇怪動物。在我們探究這個夢的細節之前,我想先對獲得夢之意義的方法進行一些評述。大家知道,在對夢進行了解所採用的方法方面,各種觀點應有盡有,同時也有許許多多的誤解。
171 例如,對自由聯想的理解。就我的經驗而言,這種方法很值得懷疑。自由聯想意味著你要對所有數量和類型的聯想都敞開你自己,而它們自然而然地會導向你的情結。不過大家知道,我並不想了解我病人們的情結。這不是我的興趣所在。我想知道夢之於這些情結所不得不表達的東西是什麼,而非這些情結是什麼。我想知道一個人的潛意識通過他的情結在做些什麼,他準備讓自己做些什麼。這正是我從夢中領會的東西。如果我想要使用自由聯想方法的話,那根本就不需要夢。我只要舉起一塊標誌板,例如“去某某家的路”,然後讓人們對此進行冥想並加入自由聯想,那麼,他們就會無可避免地呈現出自己的情結。如果你乘坐匈牙利或者俄國的火車,看一看那些奇怪語言寫成的奇怪標語,你就能聯想起你所有的情結。你只要讓自己放鬆就自然地捲入你的情結中去。
172 我不用自由聯想的方法,因為我的目標不是掌握那些情結,而是想知道夢是什麼。因此,我這樣對待夢:就好像它是一篇我不能恰當理解的文章,比如一篇拉丁文、希臘文或者梵文。這些文章中的某些詞我不認識,或者說文章只是一些片段,那麼我就只能採用文獻學者在解讀這樣一篇文章時所採用的那種通常的方法。我的觀點是,夢沒有遮蔽,只是我們不理解它的語言而已。例如,如果我向你們引用一篇拉丁文或者希臘文,你們中的有些人就不能理解它,但這不是因為文章進行了掩飾或者遮蔽,而是因為你不懂希臘文和拉丁文。與此類似,當一個病人看似毫無頭緒時,並不一定就意味著他是毫無頭緒的,而只是醫生不懂得他的素材。假定夢想要遮蔽只不過是一種擬人化的觀點。語言學者絕對不會認為一篇困難的梵文或者楔形文有所遮蔽。《猶太法典》中有一句非常睿智的話是這樣講的:夢就是它自己的闡釋。夢是問題的全部,如果你認為在它後面有什麼東西,或者認為它遮蔽了什麼東西,那就毫無疑問,只能說明你不理解它。
173 因此,首要的一點,當你著手處理一個夢時,你要說:“我對這個夢一無所知。”我總是喜歡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因為這時我知道,我要把一些優秀的素材加入我的意圖中去,以理解這個夢。我是這樣做的。我採用了語言學者的方法,這與自由聯想大相徑庭。我還採納了一種被稱之為“增益法”的邏輯法則,它正好就是關於尋找對應物的。例如,有一個非常生僻的詞彙,你之前從未見到過,那你就要設法找到還會出現該詞的類似的文本段落,或類似的用法。之後,你再試著把已經在其他文本知識中建立起來的規則,應用到這個新的文本中去。如果你使新文本成了一個易讀的整體,你就可以說,“現在我們能讀懂它了。”這便是我如何學會讀象形文字和楔形文字碑文的,同時也是我們讀懂夢的方法。
174 那麼,我怎樣找出夢的境域呢?這裡我只依照聯想實驗的原則。我們假設一個人夢到了一所簡陋的農舍。那麼,我知道這所簡陋的農舍向這個人的心靈傳達著什麼嗎?當然不知道了。我怎麼會知道呢?我知道對他來說一所簡陋的農舍通常意味著什麼嗎?當然不知道了。所以我只能問:“這個東西在你看來如何?”——換句話說,什麼是你的背景,什麼是短語“一所簡陋的農舍”內含於其中的心理圖景?他會告訴你一些相當令人驚異的東西。例如,有人會說“水”。我知道他的“水”意味著什麼嗎?一點也不知道。當我把這個測試詞或者類似的詞彙呈現給某個人時,他會說“綠色”。另一個人會說出頗具個性的“H2O”。再有一個人則會說出“水銀”,或者“自殺”。在每種情況下,我都知道那個詞或者意象內含於何種圖景當中,這便是“增益法”。它是一種人所皆知的邏輯程序,在這裡被我們用到了。它還貼切地闡明瞭尋找境域的方法。
175 當然,在這裡我應該提到弗洛伊德的貢獻。他把整個有關夢的問題呈現出來,使我們能從根本上對夢的問題進行研究。大家知道,他認為,夢是隱秘的、不協調願望的一種被歪曲了的表象。這種願望不能與有意識態度達成一致,因此被修改,也就是受到了歪曲,由此變得不能為意識所識別,但它仍然要在某種程度上顯現自身、繼續存在下去。於是,弗洛伊德邏輯地認為:我們要對整個歪曲進行矯正,那麼自然要放棄你被歪曲了的傾向,讓你的聯想自由湧動;這樣我們就會認識到你的自然真相,即你的情結。這是一種與我完全不同的觀點。弗洛伊德在尋找著情結,而我不是。這正是區別之所在。我尋找的是潛意識通過情結在做什麼,這遠比人們擁有情結的事實更加吸引我。我們都有情結,這是一個極其平凡而無趣的事實。如果你要找的話,即便是亂倫情結也隨處可見,但這極為陳腐,因而毫無益處。只有知道人們通過他們的情結在做些什麼才有意思,這也是一個關係重大的現實問題。弗洛伊德採用了自由聯想的方法,並利用了一種完全不同的邏輯原則,即一種在邏輯上被稱為演繹的原則,以此向第一格還原。演繹法就是所謂的三段論法,是邏輯推論的一種複雜程序。它的特點是:你要從一個完全合理的陳述出發,通過暗中附加的小前提以及暗示,逐漸改變你最初或主格的合理本質,直到造成一種完全不合理的、徹底的曲解。這種完全的曲解,在弗洛伊德看來,這恰好刻畫了夢的特徵。夢是一種巧妙的曲解,掩飾了初始的格,而你不得不識破謊言,以便回到最初的合理陳述——它可能會是“我想做這個或者那個,我有某種不協調的願望”。例如,我們從一個完全合理的推論開始,如“沒有非理性的存在是自由的”——換句話說,沒有非理性的存在有自由意志。這是常在邏輯學中用到的一個例子,是一個非常合理的陳述。現在我們進行第一個錯誤推論,“因此,沒有自由的存在是非理性的”。對此你不會十分贊同,因為已經有欺騙存在了。然後繼續,“所有人類都是自由的”——他們都有自由意志。之後你可以滿懷勝算地對它進行最後一次加工,“因此沒有人是理性的”。這就完全就胡言亂語了。
176 讓我們假定夢是一種完全荒謬的陳述。這看起來似乎絕對是有道理的,因為很明顯,夢這種東西好像就是一種荒謬的陳述,否則你就能夠理解它了。但是通常你都不能理解它,甚至是那些從頭到尾都很清晰的夢,也幾乎不能為你所理解。平常的夢被視為是絕對荒謬的並因而受到人們的輕視。甚至會對夢大驚小怪的原始人也把平常的夢看得一無是處。但是,他們有“大夢”存在。巫醫和酋長們會做一些“大夢”,而平常的人沒有夢。他們完全和歐洲人的說法一致。現在你面對這種荒謬的夢,就會說:“這一謬論必定是一種逐步造就的歪曲,或者是一種源自先前合理陳述的假象。”你理清了來龍去脈,使用了演繹法,最後獲得了原先未受到過篡改的陳述。所以,如果你認定夢的陳述真的荒謬的話,就會把弗洛伊德解析夢的程序看作是完全合乎邏輯的。
177 但是不要忘記,你把一個或許你不理解的陳述設定成一種不合理的東西,只因為你不是上帝。相反,你是一個有著極為有限的心靈的、難免會犯錯的人類存在。當一個發瘋的人告訴我某些東西時,我可能會想:“這個傢伙是在胡言亂語。”但事實上,如果我是科學的,就會說“我不懂”;如果我是不科學的,就會說“這傢伙瘋了,而我是理智的”。這種觀點就是那些在某種程度上心理不平衡的人,常常想要變成精神病醫生的原因。當你對自己不十分確定時,可以說“哦,別的人更差勁”,這是能夠為人所理解的,因為它給了你一種極大的滿足。
178 但是問題仍然存在:我們能毫無顧忌地說夢是荒謬的嗎?我們對自己所知的完全確定嗎?我們肯定夢是一種曲解嗎?在你的預期中它僅是一種曲解,當你發現某種東西與此完全相左時,你還絕對地肯定嗎?自然不會犯錯誤,對和錯是人的範疇。自然過程就是自然過程,不是別的——它不是荒謬的,不是非理性的。我們不明白:這就是事實。既然我不是上帝,既然我只是理智能力極其有限的個人,那麼,我最好認為我不理解夢。依據此種承諾,我拒斥那種有成見的觀點,即夢是一種曲解。並且我還要說,如果我們不理解一個夢,就把它看成是一種曲解,那麼就沒有對它秉持公正的看法。
179 所以我採納語言學者應用於困難文本的方法,以同樣的策略對夢展開解讀。當然,這要更加依據情況的變化,也具有更大的難度。但是,我敢向你們保證,與你運用一種極具可疑性的乏味分析相比,當你認識到一些關係到人的東西時,其結果要更有意思。我憎惡乏味。當我們應對像夢這樣一種神秘的過程時,首先要避免妄加揣測和抽象推理。我們決不能忘記,數千年以來,見識卓越的智者們對夢持有非常不同的見解。直到最近,我們才創造了這樣的理論,即認為夢毫無意義。所有其他的文明都對夢持有非常不同的見解。
180 現在,我告訴大家我的病人的“大夢”:
我在鄉下一所簡陋的農舍裡,和一名慈母般的老年農村女子在一起。我告訴了她我正在計劃中的一次偉大旅行:我要從瑞士步行到萊比錫。她被深深地打動了,而我對此感到很愜意。在這時,我透過窗戶看到了一片牧場,那裡有農民在收集乾草。之後場景變化了。一隻恐怖而巨大的半螃蟹半蜥蜴樣的怪物出現了。它一左一右地移動,讓我感到自己正站在它向兩側移動而形成的像巨大剪刀一樣的夾角里。這時我手裡有了一根小棍子或者魔杖。我用棍子對著怪獸的頭輕輕一觸,就殺死了它。之後很長時間我都站在那裡注視著那隻怪獸。
181 在對這樣一個夢進行探究之前,我總是要試著建立起一種連續性。因為這個夢有之前的歷史,也有往後的延續。它是連續的心理活動的一部分,因為我們沒有理由假定心理過程中不存在連續性,就像我們沒有理由認為自然進程中存在任何間隙一樣。自然是一個連續的統一體,所以,我們的心理也極有可能是一個連續的統一體。這個夢只是一次突然閃現,或者只是對瞬間可見的心理連續性的一種觀察。作為一種連續性,它是同先前的那些夢相關聯的。在前面的夢中我們已經看到,火車像蛇一樣地奇怪移動。這種對照只是一種假設,但是我不得不把這種聯繫建立起來。
182 在關於火車的夢之後,做夢者形成了他早期兒童期的背景環境。他和一個慈母般的農婦在一起——這或許是對母親的一種暗示,就像大家注意到的。在第一個夢中,他把他的莊嚴形象——身穿教授先生的長外套——這樣的印象施加給村裡的男孩們。在現在這個夢中,他又使這名溫和的女子對他的偉大和他要步行到萊比錫——這一野心勃勃的宏偉計劃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步行到萊比錫,暗示了他要在那裡得到一個席位的願望。半螃蟹半蜥蜴樣的怪物是超出我們以感知為根據的經驗範圍的,它明顯是潛意識的一種杜撰。無需任何特殊的努力我們就能領會這麼多東西。
183 現在我們到了實際的境域。我問他:“你對農民的簡陋房屋的聯想是什麼?”他的回答讓我驚異萬分:“它是巴塞爾附近的聖雅各布麻風病院。”那房子是一所古老的麻風病院,而且現在那座建築仍然存在著。這個地方也曾因發生一場大戰而聞名。1444年,瑞士人反抗勃艮第公爵的軍隊入侵。後者試圖侵入瑞士,但是被瑞士軍隊的先頭部隊所擊退。這支1300人的瑞士部隊同30000人組成的勃艮第部隊在聖雅各布的麻風病院展開激戰,直至全軍覆沒。但是他們的犧牲卻阻止了敵人的進一步入侵。這1300人的英勇戰死是瑞士歷史上值得銘記的事件,瑞士人談起它時都充滿了愛國情感。
184 無論何時,只要做夢者帶有這樣一種信息,你就必須把它置入夢的境域中去。在這個例子裡,它表明做夢者是在一所麻風病院裡。在德語中麻風病院被稱為“Siechenhaus”,即病人院,其中“病人”的意思是受蔑視的人。所以,這就像是他也得了一種令人厭惡的傳染病一樣,成了人類社會中的被驅逐者,身處病人院之中。此外,這所病人院又因那場孤注一擲的戰役而凸顯出來。那場戰鬥對1300人來說是滅頂之災,而這事實上皆因他們不遵守規則所致。這支先頭部隊已經得到了嚴格的指令,不要攻擊,而是等待全部瑞士軍隊與他們會合。但是,當他們看到敵人時,他們抑制不住了,違抗了統帥的命令,組織了輕率的衝鋒和進攻,結果當然是全部戰死。在這裡我們又一次看到了這種脫離後面大部隊孤軍向前的行動,並且這種行動又一次遭到毀滅性的失敗。這給了我一種頗為奇怪的感覺,我想:“那麼這個傢伙追求的是什麼呢,他面臨的危險是什麼呢?”危險不只是他的野心勃勃,或者希望和母親在一起並且亂倫,又或者諸如此類的東西。大家回想一下,火車司機也是個愚蠢的傢伙,他不顧火車尾尚未離開彎道的事實,而一直向前衝。他沒有等待,而是魯莽孤立地開足了馬力。這意味著做夢者有向前衝的傾向,而沒有考慮到他的尾巴。他行動起來就好像他只是他的頭一樣,這正如那支先頭部隊忘記了等待,行動起來就像它是整支部隊一樣。因為它沒有等待,所以全部葬身沙場。病人的這種態度就是他高山病症狀的原因。他已經登得太高了,而他原先並沒有為這個高度做準備。他忘記了自己從哪裡起步。
185 大家或許知道保羅·布爾熱(Paul Bourget)的小說《階段》。這本小說的主旨是這樣的:一個人的卑微出身會一直纏住他不放,並因而對他攀爬社會階梯有非常明顯的制約性。這正是夢要提醒病人的東西。那間房子和年老的農村女人把他帶回到他的兒童期時代。那麼,似乎這個女人可能會被認為與母親有關。但是,我們對假設一定要小心謹慎。關於這個女人,他給我的回答是“那是我的女房東”。他的女房東是一個年老的寡婦,未受過教育,而且守舊,自然生活在遠不如他的環境裡。他登得太高了,忘記了他的另一個無形自我就是他的家庭本身。因為他是一個非常理智的人,所以情感是他的劣勢機能。他的情感完全沒有辨別性,因而仍以女房東的形式體現出來,並且為了欺騙那個女房東,他設法強加給自己要步行到萊比錫去的遠大計劃。
186 那麼,關於到萊比錫的旅行,他說了些什麼呢?他說:“哦,那是我的雄心壯志。我想取得大的成就,我希望得到一個席位。”這就是輕率的冒進,這就是愚蠢的企圖,這就是高山病。他想爬得更高。這個夢發生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前,那時在萊比錫成為一名教授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他的情感被深深地抑制了,因而沒有了正確的價值標準,並顯得太過天真。他的情感仍然是農村女人的,仍然與他自己的母親相同。很多有能力有智慧的人都沒有情感上的分化,因此他們的情感仍然受到母親的影響,處於母性之中,與母親相一致,有母性的情感。他們對嬰兒、對房內精美的佈置、對井然有序的家居都有美妙的情感。當他們到了40歲,有時會碰巧發現一種男性情感,那麼麻煩就來了。
187 可以說成是屬於女性的那些男人的情感,也顯現在這樣的一些夢中。我將這種圖形用術語“阿尼瑪”指示,因為它是將男人同集體潛意識聯繫起來的劣勢機能的化身。整體而言,集體潛意識以女性的形式將其自身呈現於男子。對女人來說,他以男性的形式顯現,這被我稱為“阿妮姆斯”。我之所以選用術語“阿尼瑪”,是因為它過去一直用作那種相同的心理事實。“阿尼瑪”作為集體潛意識的一種化身,在夢中一再出現。[47]我曾對夢中出現的“阿尼瑪”形象進行過大量的統計。這樣,我們就可以依據經驗觀察的方法確定這些形象。
188 我問做夢者,在他說農村女人被他的計劃打動時,他的意思是什麼。他回答道:“哦,這個,這是我的自誇。我喜歡在不如我的人面前自誇,以顯示我自己。當我和未受過教育的人談話時,我喜歡在前景上標榜我自己。不幸的是,我不得不一直生活在一種低劣的環境中。”如果一個人抱怨背景低劣,感到自己對周圍的環境來說太顯優異,那正是因為他自身背景的低劣被投射到外部背景中去,因而他開始介意那些他本身應該介意的東西。當他說“我介意我的低劣背景”時,他實際上應該說:“我介意這種事實,即我自己內在背景不好。”他沒有正確的價值標準,在他的情感生活中是處於劣勢的。這就是他的問題。
189 那時,他望向窗外,看到農民在收集乾草。當然這又是他在過去曾經經歷過的一種景象,並且這喚回了他對類似形象和情景的記憶。那時正值夏天,工作頗有些緊張,清晨要早起,白天要翻動乾草,傍晚時再把它們收集起來。當然,它是這些人所做的簡單而令人愜意的工作了。他忘記了,只有這種比較簡單的工作,才能使他取得一些成就,而且不說大話。他還聲稱——這一點我必須提到——在他現在的家裡,有一幅農民收集乾草的畫掛在牆上。他說:“哦,這是我夢中情景的起源。”這就像是他在說:“夢不過是牆上的一幅畫,沒什麼大不了,我不會在意它的。”就在這時,場景改變了。當場景改變的時候,你就總是可以斷定:潛意識內容的表象已經達到了高潮,不可能再繼續那種主題了。
190 在這個夢的下一部分,事情明顯開始變得晦澀:一個龐然大物——半螃蟹半蜥蜴樣的怪物出現了。我問道:“對螃蟹怎麼看,你到底是怎麼想到它的?”他說道:“它是一個向後退著走的、虛構的怪物。螃蟹在向後走。我不知道自己怎麼接觸到這個東西——或許是通過一些民間傳說,或者諸如此類的東西吧。”他之前所提到的都是你可以在現實生活中見到的東西,都是實際上存在的東西。但是,這個螃蟹不是一種個人經驗,而是一種原型。當一個分析者不得不面對一種原型時,他就要深思了。在與個人潛意識打交道時,你不能想得太多,也不能為病人的聯想增添任何東西。你能為別人的人格增添什麼東西嗎?你只是你自己的一個人格而已。別人有他自己的生活,有他自己的心靈,因為他也是一個人。但是,在他不是一個人的維度內,在他亦是我的維度內,即就他擁有著同樣的心靈基本結構而言,在這時我就能夠深思了,我就能夠為他進行構想了。我甚至能為他提供他自己沒有的必要境域。他不知道那個半螃蟹半蜥蜴樣的怪物來自何處,不知道它意味著什麼,但是我知道,我能為他提供這些素材。
191 我向他指出,英雄主題貫穿了這些夢。他有一種對自身的英雄幻想,這種幻想在最後一個夢中顯露出來。他是身穿長外套、有著偉大計劃的英雄,是在聖雅各布的光榮戰場上死去的英雄。他打算向世界展示他自己,而且很明顯,他還是消滅了怪物的英雄。英雄主題不可避免地伴隨著龍的主題。龍和抗擊它的英雄是同一神話中的兩種形象。
192 龍在他的第一個夢中作為半螃蟹半蜥蜴的形象出現。當然,這種說法並不能解釋龍作為他心理情境的意象代表了什麼。所以,下一個聯想被導向了有關怪物的方面。當它先向左移動,然後向右移動時,做夢者有了這樣一種感覺:他正站在像張開的剪刀那樣能夠剪到他的一個角度裡。這會是致命的。他曾讀過弗洛伊德的作品,並據此把這種情境解釋為一種亂倫願望:怪物成了母親,張開的剪刀形成的夾角就是母親的雙腿,而他自己站在中間,就像是剛剛出生或者剛好要回到母親身體裡去。
193 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在神話中龍是母親。在全世界你都能見到這個主題。怪物就是所謂的母龍。[48]母龍在生下孩子後把它捲進去,然後吃掉。“可怕的母親”是母龍的另一種稱謂。它張大了嘴在西面的海上等待著,一旦有人接近,它就合攏嘴巴,而那個人也就完了。這個兇殘的形象就是食肉母親,就是肉食者。在其他形態下,它又是“馬突塔”(Matuta),即死亡之母、死亡女神。
194 但是,這些類似物仍然沒有解釋為什麼做夢者要選擇螃蟹的獨特意象。我主張——當我說我主張的時候,就有一定的根據來這樣說——心理事實在意象中的表象,如蛇、蜥蜴、螃蟹、巨獸及類似的動物,也代表著器官的實際情況。例如,巨蟒常常代表著腦脊髓系統,特別是大腦的低級神經中樞,尤其是延髓和脊髓的情況。另一方面,只具有交感神經系統的螃蟹,主要代表著腹部的交感神經系統和副交感神經系統的狀況,即它是與腹部有關的東西。所以,如果你要破解這個夢的話,可以這樣來解讀:如果你繼續這樣下去的話,你的腦脊髓系統和交感神經系統就會違揹你、頂撞你。這就是實際上正在發生的。他的神經症症狀表明了其交感神經機能和腦脊髓系統對其有意識態度的不服從。
195 “半螃蟹半蜥蜴”喚起了英雄和作為其死敵的龍的原型式觀念。但是,在某些神話中,你會發現有意思的情況:英雄不是作為敵對者和龍聯繫在一起的。恰恰相反,有跡象表明,英雄自身就是龍。在北歐神話中,英雄實際上被認為有著蛇的眼睛。他有蛇的眼睛,因為他就是蛇。有很多其他的神話和傳說,其中包含著相同的思想。雅典的建立者刻克洛普斯,就是上人下蛇。英雄的靈魂在死後常常以蛇的形式出現。
196 在我們當前處理的這個夢中,巨大的半螃蟹半蜥蜴的怪物先向左移動了,於是我向他詢問有關向左移動的事。他說道:“很顯然,螃蟹不認識路。左邊是不利的一側,是不祥的。”“不祥”確實意味著左邊和不利。但是右邊對怪物也沒有好處,因為當它去到右邊時,被魔杖一觸,就死掉了。現在我們來到下一場景,他站在怪物移動形成的夾角之間。對這一情形,他最初見到時,是將其解釋為亂倫的。現在他說:“實際上,我完全感到自己像一個將要和龍戰鬥的英雄。”所以,他自己認識到了這個英雄主題。
197 但是,與神話中的英雄不同,他不是用武器和龍戰鬥的,而是使用了一根魔杖。他說道:“從對怪物產生的效果來看,它似乎就是一根魔杖。”他確實是以一種魔法的方式把龍處理掉了。魔杖是另一種神話象徵。它常包含一種性的暗示,而性魔力是一種應對危險的手段。大家可能也會記得,在墨西拿地震[49]期間,本性對無法阻擋的破壞是如何產生出某種本能反應的。
198 魔杖是一種工具,而工具在夢中意味著它們實際上所是的東西——即人將其意志具體化的造物。例如,一把刀就是我想要砍的意志;當我使用矛時,我就延長了我的手臂;用步槍,我就能向遠距離施加我的行為和影響;用望遠鏡,我就能在視力方面有同樣的收效。工具是一種體現我意志、理智、能力和狡詐的機能。在夢中,工具象徵著一種具有相似性的心理機能。在這裡,這個做夢者的工具是一根魔杖。他使用了一種超乎尋常的東西,依仗這種東西他就能夠迅速地解決怪物,即他的低級神經系統。他能夠毫不費力地即刻解決這種荒謬念頭。
199 這個實際上意味著什麼呢?它意味著:他完全不認為危險是存在的。通常的情況就是這樣。你單純地想事情不這樣,那它就真的不再這樣了。這正是那些只由頭腦構成的人們的所作所為。他們使用理智力圖把各種事情想通,通過推理把這些事件化解。他們說:“這完全是謬論,因為它不可能如此,所以也就不會是這樣。”這就是他所做的。他單純地通過推理把怪物化解了。他說道:“不存在像半螃蟹半蜥蜴這樣的東西,也不存在像對立的意志這樣的東西。我只依靠推理就把它化解了,擺脫了。我認為它就是我意欲對之亂倫的母親,而這就使整個事件得以解決了,因為我不會那樣做。”我說:“你殺死了那頭動物——你認為你盯著那頭動物看很長一段時間的原因是什麼呢?”他說:“哦,這個,是的,你能夠毫不費力地解決掉這樣一種生物自然是很了不起了。”我說:“是的,確實很了不起!”
200 然後我告訴了他我對這種情景的看法。我說:“請留意,應對一個夢的最佳方式就是把你自己當作一個無知的孩童,或者無知的年輕人。想象著你來到一個200萬歲的老人或者時間之母的面前,問道:‘現在,你對我有什麼想法?’她會對你說:‘你有一個野心勃勃的計劃,但那是愚蠢的。因為你違背了自己的本性。你自己有限的能力就是攔路石。你想用想象中的魔法消除阻礙。你認為你能夠用理智的手段在思想上把它消除,但是,相信我,它會讓你追悔莫及的。’”並且,我還告訴他:“你的夢中包含著一個警告。你的行為完全像是那個火車司機,或者說就像是有勇無謀的瑞士人,不顧後援,衝向敵人。如果你仍以這種方式行為就會招致災禍。”
201 他認為這種看法太過嚴重了。他相信:這些夢很有可能源自不協調的願望,很有可能他在心底真的曾經有過一種未能實現的亂倫願望;現在他意識到了這種亂倫願望,並且已經將之擺脫了,所以他可以去萊比錫了。我說:“那好吧,祝你一路平安。”他沒有回答。他的計劃繼續進行,而這讓他在三個月時間內失去了原先的職位並且走向毀滅。這就是他的結局。他遭遇到了那種半螃蟹半蜥蜴怪物所預示的致命危險,而且沒有領會這一警告。但是,我並不想因此使大家過於悲觀。有時候,那些確實不理解自己夢的人們,反倒是能得出更有利於解決自己問題的結論。
討論
查理斯·布魯頓(Charles Brunton)博士:
202 我不知道對不在此處的人的夢進行詢問是否恰當。我有一個五歲半的小女兒,最近做了兩個讓她在夜裡驚醒的夢。第一個夢發生在八月中旬,她是這樣告訴我的:“我看到一個輪子,它滾下坡來並且燙到了我。”這是我能從她那裡探聽到的全部內容。我想讓她在第二天畫一幅關於這個夢的畫,但是她不願意再受打擾,所以我只好作罷。另外一個夢大約是在一週前,這次夢到“一隻把我夾痛的甲蟲”。這是我全部所能瞭解到的。我不知道你是否願意對它們做出評論。唯一我想要補充交代的就是,她知道甲蟲和螃蟹的區別。她非常喜歡動物。
榮格教授:
203 大家一定要認識到,對一些自己不瞭解的人的夢進行評論,難度很大,而且不是很合適。但是,我還是儘可能多地把我能從這些象徵中看到的東西告訴你。在我看來,甲蟲一定與交感神經系統有關。因此,我對這個夢的結論是:這個小孩身上發生著某種特殊的心理過程,它簡單地涉及了她的交感神經系統,而這可能會引起一些腸部或者腹部的紊亂。我們可以做出的最謹慎的說明就是:在交感神經系統中有某種能量的聚集,它引發了輕微的失調。這一點也可以被火輪的象徵所證實。在她夢中的輪子似乎是一種太陽象徵。在密教理論中,火對應著所謂的臍輪,存在於腹部。在癲癇症的前兆症狀中,你有時會在其中發現一個旋轉之輪的觀念。這同樣表達了交感神經機能的顯現。這種旋轉之輪的意象使我們想起了伊克西翁被釘於其上的那個輪子。小女孩的這個夢是一個原型之夢,是兒童們時常會有的那些原型之夢中的一個。
204 我解釋孩子們的這些原型之夢依據的是以下事實:當意識開始出現時,當兒童開始感到他自己存在時,他仍然沒有遠離他剛剛從中脫離出來的原始心理世界:一種深深的潛意識狀態。因此,你可以發現很多兒童都有一種對集體潛意識內容的認識,而這樣一種事實在東方的某些信念中被看作是前世存在的記憶。例如,西藏哲學就談到了“中陰”的存在,談到了介於生死之間的心靈狀態。[50]前世存在的觀念是早期兒童期心理狀態的一種投射。非常年幼的兒童仍然具有一種對神話內容的意識,而且如果這些內容在意識中保持的時間太久,個體就會受到不能進行適應性改變的威脅。他就會被一種意圖保持或者回到原初視域的持續渴望所纏繞。神秘主義者和詩人們對這些經驗有非常美妙的描述。
205 通常在4~6歲時,“遺忘之幕”就會將這些經驗覆蓋起來。然而,我曾經見過一些“天外兒童”的例子,可以說,他們對這些心理事實有著非凡的意識,而且生活在原型之夢裡不能進行適應性改變。最近我見過一個10歲小女孩的案例,這個小女孩有一些非常令人驚異的神話之夢。[51]她父親向我諮詢這些夢。但我不能把我的想法告訴他,因為這些想法中包含著非常可怕的預後。一年後,小女孩因一場傳染病死去了。她本來就沒有完全出生。
倫納德·布朗(Leonard F. Browne)博士:
206 關於今天榮格教授告訴我們的對這些夢的分析,我想請教一個問題。鑑於病人沒有能力接受這種分析的事實,我想知道是否可以通過技術上的變更來克服這種困難?
榮格教授:
207 如果我的目的是做一個傳教士或者救世主,我就會用一些更聰明的小把戲。我就會對病人說:“是的,這正是戀母情結。”而且我們會繼續花上好幾月時間來講那種行話,或許最後我還能讓他迴心轉意。但是,我從經驗中認識到,這樣做並不好。你不應該欺騙別人,即便是為他們好。我並不想欺騙人們擺脫自己的錯誤信念。或許,對那個人來說,走向毀滅要比被錯誤的方法挽救好得多。我從不妨礙別人。當有人說:“如果——,我想去自殺。”我就會說:“如果這是你的意向的話,我不反對。”
布朗博士:
208 你有什麼證據證明那個高山病症狀的病人被治癒了嗎?
榮格教授:
209 病人在接下來的生活中不再有神經症症狀了。那個人不適合於6000英尺的高度。他適於低一些的高度。他變成了地位低下的人,而不是神經症。我在美國曾和一個負責犯罪兒童教育的機構負責人交談過,並且有了一個非常有意思的發現。他們有兩種類型的兒童。這些兒童中的多數人,來到這個機構後感覺很好,他們的表現非常正常而且令人滿意,最終改掉了以往的全部劣跡。另一種類型,即少數人,在試圖做好或者表現正常的時候,變得歇斯底里。這些人是天生的犯罪者,無法改變。他們正常的時候,就是他們做壞事的時候。我們在做出完美表現的時候,也會感到不適;做一些不好的事情時,我們倒是感覺良好。這正是因為我們並不完美。印度人在修築一座廟宇時,會留下一個未完成的角落。只有上帝才能做出完美的東西,人絕對不能。最好是能認識到人不是完美的,這樣會感覺更好些。這些兒童是如此,我們的病人亦是如此。欺騙別人擺脫他們命中註定的東西,或者幫助他們超出自己的水平去行事,都是錯誤的。如果一個人具備適應的能力,那就要用盡辦法去幫助他;但是如果一個人真的不能適應,那就一定不要讓他去適應,因為這樣他會更好些。
210 如果所有的人都進行了適應性改變,那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呢?它會是讓人感到難以容忍的乏味。一定要有一些人以錯誤的方式行事。他們要作為替罪的羔羊和正常人感興趣的對象。想一下你對偵探小說和新聞有怎樣的一種感激之情,甚至你都可以說:“謝天謝地,我不是那個犯罪的傢伙,我是一個非常純潔的生靈。”你因罪惡的人們為你做了這些而感到滿足。這就是耶穌作為救世主被釘死在兩個小偷之間的更深層含義。這些小偷以其自身的方式也成為了人類的救世主:他們是替罪羔羊。
提問:
211 我想請問一個關於心理機能的問題,但願這個問題提得不算太晚。前一天晚上您在回答一個提問時說道,不能證明四種機能中的任何一個本身是優等的。而且你還說道,所有四種機能都務必要平等地加以辨別,以便獲得對世界的完全充分的認識。因此,你認為,在特定情況下,所有的這四種機能有可能被平等地辨別,或者通過教育習得嗎?
榮格教授:
212 我不認為以人的能力就可以對所有四種機能做出同樣程度的辨別,否則我們就會如上帝般完美了。這肯定是不可能的。金無足赤,人無完人。此外,如果我們能對四種機能做出同種程度的辨別,就會把它們變成受意識支配的機能。這樣,我們就會喪失通過劣勢機能所達到的和潛意識之間的最為珍貴的聯繫。這種聯繫總是脆弱的。只有通過我們的薄弱和不健全之處,我們才能與潛意識相聯繫,才能與處於劣勢的本能世界相聯繫,才能與我們同類的存在相聯繫。甚至完美地具備了所有四種機能也不是一件有益的事,因為這樣一種狀況會造成完全的超然態度。我沒有完美狂熱。我的原則是:看在上天的分上,不要是完美的,但是要竭盡所能成為完全的——無論這意味著什麼。
提問:
213 我想請問“成為完全的”意味著什麼呢?您能進一步解釋一下嗎?
榮格教授:
214 我一定要留下一些東西讓你們自己思考。這是一項非常有趣的工作,例如,你自己努力去思考成為完全的可能意味著什麼。我們不應該剝奪人們有所發現的快樂。成為完全的,是一個非常重大的問題,對它的討論也很有意思,但是達成它才是主要任務。
提問:
215 您是怎樣把神秘主義融合到您的規劃中的?
榮格教授:
216 融合到什麼規劃中?
回答:
217 對心理和精神的規劃。
榮格教授:
218 當然你應該定義一下神秘主義的意思在你看來是什麼。讓我們假定你是意指那些有著神秘經驗的人。神秘主義者是指那些對集體潛意識過程有著獨特的切身經驗的人。神秘經驗就是對原型的經驗。
提問:
219 在原型形式和神秘形式之間有區別嗎?
榮格教授:
220 我在這兩者之間不作區別。如果你研究神秘經驗的現象學,就會遇到一些非常有意思的東西。例如,大家都知道,我們基督教的宇宙法則是一種男性法則,女性元素只是一種可以容忍的東西。聖母並不是神聖的,她只是大聖徒而已。她在上帝的御座前為我們說情,但她卻不是神的一部分,不屬於三位一體。
221 現在一些基督教神秘主義者有一種不同的靈性感受。例如,我們的一位瑞士神秘主義者尼古拉斯,[52]就曾有過對神和神性的體驗。一位13世紀的神秘主義者,吉約姆·德·迪古爾維爾(Guillaume de Digulleville),寫過《耶穌基督的生活》。[53]像但丁(Dante)一樣,他曾有過對最高樂園“勝境”的幻象。在那裡御座上坐著的是比太陽還要明亮一千倍的羅伊神,即上帝自己。在他身旁,坐在一個褐色水晶御座上的是戈瑪。這種幻象是在三位一體之外的,是對原型自然狀態——包含著女性要素在內——的一種神秘感受。三位一體是一種教條式意象,這種意象依據的是一種男性專有的原型。在早期教會中,把聖靈作為女性的諾斯替教解釋被認為是一種異端邪說。
222 像三位一體這樣的教條式意象,是變成了抽象觀唸的原型。但是,在教會裡有大量神秘經驗,它們的原型特徵現在仍然是有形可見的。因此,它們有時要容忍一些異端或者異教徒元素。例如,想一下阿西希的聖弗朗西斯教堂。不過是靠著教皇博尼費斯(Boniface)八世的交際能力,聖弗朗西斯教堂才被吸納進了教會。你只要想一想它同動物的聯繫,就能理解這種難度了。動物,就像未受天恩的自然狀態一樣,是教會的禁忌。然而,有一些神聖的動物,像羔羊、鴿子以及早期教會中的魚,都是受到崇拜的。
提問:
223 榮格教授能否對歇斯底里症中的分裂和精神分裂症中的分裂兩者之間在心理上的區別發表一下看法?
榮格教授:
224 在歇斯底里症中,分裂的人格仍然具有一種聯繫性,因此你總是會得到關於一個完整的人的印象。你能夠和一個歇斯底里症病例建立起一種和睦友善的關係,你可以從他的整個人那裡獲得一種情感反應。只是在一些特定的記憶分區之間存在著一種表面上的分裂,但是基本的人格始終都是呈現的。精神分裂症中的情況則不是這樣。在這裡你遇到的都是碎片,完全沒有一個整體。因此,如果你有一位曾經狀態良好的朋友或者親戚現在變成了瘋子,那麼當你面對這樣一個完全分裂成碎片的人格時,必定會大吃一驚。在某一時刻你只能同一個片段打交道,它就像是玻璃的一個碎片。你再也不能感覺到人格的連續性。當你面對一個歇斯底里症病例時,你會想:如果我能祛除那種矇昧或者恍惚,就能使那種人格成為一個完全統一的整體。但是,對精神分裂症病例來說,那是一種人格的深度分裂,那些碎片不可能再集合在一起。
提問:
225 有沒有一些更嚴格的心理學概念能被用來表達這種區分?
榮格教授:
226 有一些具有臨界性特徵的病例,如果你能把它們喪失的內容補充完整的話,就可以把各部分內容聯繫在一起。我把我一個病例的情況告訴大家。有一個女人被一種嚴重的精神分裂症所侵襲,曾兩次住進精神病院。當她被送到我這裡時,情況略好些,但是仍然處於一種幻覺狀態。我發現,與分裂的部分進行溝通是可能的。於是我就開始仔細瞭解她在精神病院裡所經歷的每個細節。在我們仔細瞭解了她所有的表達和幻想之後,我向她解釋了每一種事實,由此她可以用意識把它們聯繫起來。我還向她展示了那些在她發瘋期間浮現出來的潛意識內容是什麼。並且,鑑於她是一個有才智的人,我就給她一些書讀,以便她能獲得大量的知識——主要是神話方面的知識。依靠這些知識,她自己就能把各部分連接起來。當然,破裂線還是存在著的。並且,後來只要她有一種新的分裂跡象,我就讓她試著畫出一幅關於她自己的完整圖畫,讓圖畫把她的狀態具體化。她這樣做了。她帶給了我大量她自己繪製的圖畫,這些圖畫在她感到自己要再次陷入分裂時幫助了她。以這種方式,我讓她在大約十二年中免於精神分裂之苦。並且,她也沒有再遭受到那種有必要把她送到精神病院隔離起來的侵襲。通過將這些侵襲的內容具體化,她總是可以努力避開它們。此外,她還告訴我,當她完成了這樣一幅圖畫時,就會在她的書中閱讀同這些圖畫的一些主要特徵相關的章節,以便將之帶入和人類、和人們所知道的東西、和集體潛意識的一般聯繫當中。這樣她就又感到正常了。她說她感到被改變了,不再受集體潛意識的任意擺佈了。
227 大家要知道,並不是所有的病例都像這個病例一樣易於理解。原則上講,我是不能治癒精神分裂症的。只是非常偶然地,我才能合成這些碎片。但是,我不喜歡做這項工作,因為它極其麻煩。
第四講
主席伊曼紐爾·米勒(Emanuel Miller)博士:
228 我不想佔用大家聆聽榮格教授講演的時間,而只是想要表達一下今晚有機會作為主席的極大喜悅。不過擔此重任,我實有充數之嫌:我沒能參加之前的講座,所以不知道榮格教授已經在何種深度上把潛意識展現給你們,但我想他今晚會繼續介紹關於夢的分析方法。
榮格教授:
229 對一個意義深遠的夢的闡釋——就像我們之前進行的那個——僅僅停留在個人氛圍中是絕對不夠的。那個夢包含著一種原型意象,暗示著做夢者的心理情境延伸到了個人潛意識的層面之外。他的問題不再完全是同個人相關的,而是觸及了一般人類問題。怪物的象徵即是有關於此的一種暗示。這種象徵呈現了英雄神話。此外,場景定位為聖雅各布戰場的聯想,亦應引起關注。
230 利用一般觀點的能力具有極大的治療學意義。現代治療學沒有充分意識到這一點。但是,古代醫學中眾所周知:把個人疾病提升到一個更高的或者更加非個人的層面是具有療效的。例如,在古埃及,當一個人被蛇咬傷了,祭司醫師被找過來,而他會從神殿的藏書室裡把有關“拉”(Ra)和他的母親“伊希斯”(Isis)神話的手稿帶來誦讀。伊希斯曾創造一條毒蟲並把它藏在沙子裡。拉神踩到這個毒物,被它咬傷了,這給他帶來了可怕的痛苦,並受到死亡的威脅。因此,眾神讓伊希斯施咒將毒從他體內除去。[54]這種想法就是:病人會受到那種敘述的影響,以至於他能夠被治癒。對我們來說,這是完全不可能的。我們無法想象,通過朗讀《格林童話》中的一個故事,就會治癒傷寒症或者肺炎。但是,我們只考慮了我們理性的現代心理學。要理解這種效果,我們不得不考慮古埃及的心理學,這種心理學頗有些不同。即便對我們來說,某些東西也能夠創造奇蹟。有時候精神安慰或者心理感化能夠單獨地治癒疾病,或者至少是有助於治療一種疾病。對一個在更原始的層面上、有著更古老心理的人來說,情況當然更是如此。
231 在東方,大量的實際治療都是建立在這樣一種理論之上,即將單純的個人疾病提升到一般性的有效情境。古希臘醫學也是以同樣的方式運作的。當然,集體意象或者它的運用要對應病人特定的心理情境。神話或者傳說源自於疾病所突顯的原型素材,而心理影響則存在於病人同其特殊情境的一般人類意義的聯繫當中。例如,被蛇咬,就是一種原型式情境,因而你會發現在很多寓言故事中它都作為主題存在。如果潛在於疾病之中的原型式情境能被正確地表達出來,病人就會被治癒。如果無法做出適當的表達,個體就只能依靠他自身,並且陷於疾病的孤立境地,單獨無助,喪失了同世界的聯繫。但是,如果他能夠瞭解到他的特殊病症不是他個人獨有的,而是一種一般性的病症——甚至是上帝的病症——他還處在人們和眾神的陪護之下,那麼,這種認識就能產生一種治療效果。現代精神治療採用同樣的原理:痛苦或者疾病對應著耶穌的苦難,並且這種想法能夠帶來慰藉。個體從他悲慘的孤獨當中被拯救出來,被描繪為在經歷著一種史詩般的、意味深遠的宿命。這種宿命從根本上說是有益於全世界的,就像一個神的苦難和死亡一樣。當一個古埃及人被指示出他曾經經歷著神之子拉的命運,就會立即被歸於法老之列。法老是眾神的兒子和代表,因此普通人也就可以成為神自身了。它帶來的這樣一種能量的釋放使我們能夠很好地理解他是怎樣從痛苦中解脫出來的。在心靈的特定狀態下,人們能夠忍受很多東西。在某些條件下,原始人能夠在炙熱的木炭上行走,能夠承受加之其身的最可怕的傷害,而不會感到任何的疼痛。因此,一種極具感染力的、適當的象徵能夠將潛意識的力量動員到這樣一種程度:甚至神經系統也受到影響,身體開始再次以一種正常的方式做出反應。
232 在遭受心理疾病的情況下,個體總是會從所謂正常人的群體中被隔離出來。這對作出以下理解也具有極為重要的意義:衝突不僅僅是個人的失敗,而且同時也是所有人共同的痛苦,是整個時代所擔負的一個問題。這種一般觀點使個體出離其自身,同整個人類聯繫起來。痛苦甚至可以不必是一種神經症。在很平常的情況下,我們也會有同樣的感受。例如,如果你生活在一個富裕的社會當中,但是突然間失去了所有的金錢,那麼你的自然反應就將會是這樣去想:這件事真是糟糕而且丟臉,自己是唯一一個把錢都丟掉的笨蛋。但是,如果每個人都丟掉了他的錢,那就另當別論了。你就會對這件事甘心接受。當別人和我身處同樣的窘境中時,我會感到好受些。如果一個人在沙漠或者冰川中迷失,如果一個人是任人擺佈的一隊人的負責人,他就會感到不安。但是,當他是整支潰散部隊中的一名士兵時,他就會加入其他人當中去盡情玩樂、大開玩笑,認識不到危險何在。危險並沒有減少,但是個體在身處一個群體中時對它的感受,與不得不單獨面對它時相比,會頗有些不同。
233 無論何時只要原型在夢中出現——特別是在分析的後期——我都會向病人解釋說他的情況不是個例,他的心理正在接近一種全體人類普遍具有的水平。這種觀點非常重要,因為神經症患者會感到極度孤立,併為他的神經症而羞愧。但是,如果他知道他的問題是具有一般性的,不僅僅是個人的,就會有所不同。在我們的做夢者的病例中,如果我能夠繼續進行治療,我就會讓病人注意到這樣的事實:他最後一個夢的主題是一種一般的人類情境。他自身在聯想中已經認識到了英雄——龍的衝突。
234 英雄與龍的戰鬥,作為一種典型人類情境的象徵,在神化主題中極為常見。對此最古老的書面記述之一就是巴比倫創世神話。在那裡,英雄——神馬杜克(Marduk)與龍蒂亞瑪(Tiamat)進行戰鬥。馬杜克是起源之神,蒂亞瑪則是母龍,即原始混沌。馬杜克殺死了她,並將她劈成兩半,用一半創造了天,另一半創造了地。[55]
235 對我們的案例來說,更為明顯的類似者是有關吉爾伽美什(Gilgamesh)的偉大的巴比倫敘事詩。[56]吉爾伽美什實際上是個卓越的野心家,就像我們的做夢者一樣是一個有著野心勃勃計劃的人,同時也是一位偉大的國王和英雄。所有男人都像奴隸一樣為他工作,修建一座有著堅固圍牆的城市。女人們感覺受到了忽視,於是就向眾神抱怨她們的恣意妄為的暴君。眾神決定對此要有所表示了。這翻譯成心理語言就意味著:吉爾伽美什只是在單純地使用他的意識,他的頭腦有了翅膀並且與身體相分離了,而他的身體打算對此說些什麼。他會以一種神經症,也就是說,以突顯一種非常對立的因素做出反應。詩中是怎樣描述這種神經症的呢?眾神決定要“喚醒”他,也就是說要製造一個像吉爾伽美什那樣的人。他們創造了恩奇(Enkidu)。但是恩奇在某些方面是有所不同的。他的頭髮很長,看起來就像一個野人,他還和草原上的野生動物生活在一起,從瞪羚的水源中汲水。從這種程度上來講吉爾伽美什還算是正常的。而且他還做了一個完全正常的夢,涉及了眾神的意圖。他夢到一顆星星落到了他的背上。星星就像是一個強健的武士,吉爾伽美什與他角力,但卻無法掙脫。最終他戰勝了他,把他放在他母親的腳下,而母親使他成為和吉爾伽美什不相上下的人。母親是一位明智的女子,她為吉爾伽美什釋夢,讓他準備好去面對危險。恩奇打算和吉爾伽美什戰鬥,把他打倒,但是吉爾伽美什卻以一種非常聰明的方式和他交上了朋友。他憑藉著狡猾和意志力征服了他潛意識的反應,並且使他的對手相信他們是真正的朋友,能夠一起工作。這樣事情開始變得更糟了。
236 儘管在起初的時候,恩奇做過一個讓人感到心情沉重的夢——看到了死者生活的冥界的景象——但是吉爾伽美什卻已經在為一場偉大的冒險做準備了。就像英雄們一樣,吉爾伽美什和恩奇一起出發去征服芬巴巴(Humbaba)。芬巴巴是一頭可怕的怪獸,被眾神們用作他們在雪松山上的聖殿守衛。他咆哮的聲音就像是大風暴,而且任何接近森林的人都會被脆弱擊倒。恩奇勇敢而且強壯,但是卻對這項計劃憂心忡忡。他因那些糟糕的夢而意志消沉,並且對它們極為關注。這就像是,當我們自身的劣勢部分對特定日期等東西迷信時,我們會嘲笑它,但是它還繼續會對這些東西憂心忡忡。恩奇非常迷信。他在去往森林的路上做了一些糟糕的夢,並且已經預感到將要出問題了。但是吉爾伽美什卻對這些夢作出了樂觀的解釋。潛意識的反應又一次受到欺騙。它們成功地帶回了芬巴巴的頭,耀武揚威地返回城市。
237 現在眾神們決定要幹預了,或者更恰當地說,是一位女神伊什坦爾(Ishtar),想要擊敗吉爾伽美什。潛意識的終極原則就是不朽的女性原則。伊什坦爾以真正的女性的狡詐,向吉爾伽美什做出了美妙的承諾:如果他成為自己的情人,就會變得像神一樣,而且他的力量和財富會增長到難以限量的程度。但是,吉爾伽美什對此絲毫也不相信,還用侮辱性的語言做出了回絕,並且還斥責了她對她情人們的不忠和殘忍。狂怒的伊什坦爾說服眾神創造了一隻巨大的公牛。這隻公牛從天而降,荼毒生靈。一場大戰開始了。數百人都喪命於神牛呼出的毒氣。但是吉爾伽美什在恩奇的幫助下終於殺死了神牛,歡慶勝利。
238 伊什坦爾惱怒不已,降臨到城牆之上。這次恩奇自己對她進行了侮辱。他咒罵她,並把死牛的殘屍扔到她的臉上。這就是高潮部分了,從這裡開始情節急轉直下。恩奇做了更多的不祥之夢,病倒,死去。
239 這意味著意識完全同潛意識相分離,潛意識退出了,吉爾伽美什陷入孤獨和悲傷之中。他無法接受朋友的離去,但是最折磨他的還是對死亡的恐懼。他已經目睹了朋友之死,而且面對著他無法改變的事實。還有一個慾望在折磨著他——獲得永生。他英勇地出發去尋找對抗死亡的醫術。因為他知道,他的一個老祖先有不朽的生命,就居住在遙遠的西方。所以,向冥界的旅行,即冥界之旅開始了。他像太陽一樣向著西方行進,穿過了“天山”之門。他克服了重重困難,就連眾神也不阻撓他的計劃,雖然他們告訴他說他註定會徒勞無功。最終他到達了目的地,說服老人把藥方告訴了他。在海底,他得到了能夠永生的神奇藥草,不死靈藥,就帶著藥草回家了。雖然旅途勞累,但是他卻滿心歡喜,因為他擁有了奇妙的藥物,不用再對死亡擔驚受怕了。但是當他在一個水池中洗澡時,一條蛇嗅到了永生藥草的味道,把它偷走了。他返回之後,為他的城市防禦制定了新的計劃,但是卻得不到安寧。他想知道人死之後發生了什麼,於是最終成功地喚醒了恩奇的亡靈。恩奇的亡靈從一個地洞中鑽出來,帶給了吉爾伽美什非常傷感的信息。到此史詩結束。最終的勝利被冷血的野獸所贏得。
240 在古代有大量類似主題的夢被記錄下來,我會給大家一個簡單的例子來說明我們的古老同行們——公元1世紀的那些釋夢者們是如何對待的。這個故事是弗拉維奧·約瑟夫斯(Flavius Josephus)在他有關猶太戰爭的歷史[57]中講述的,在那裡他還記錄了耶路撒冷的毀滅。
241 曾有一個名叫阿耳凱勞斯(Archelaos)的巴勒斯坦分封侯。他是一位羅馬統治者,非常殘忍,而且實際上他就像所有行省長官一樣,把官位當作自己暴富的良機和竊取不義之財的手段。因此,一個使團被派往皇帝奧古斯都那裡對他進行控訴。這是在阿耳凱勞斯統治的第十年。大約就在這個時候,他做了一個夢。在夢裡,他看到九個巨大而成熟的麥穗被飢餓的公牛吃掉。阿耳凱勞斯警覺了,立即召來了他的宮廷心理分析師。但是,心理分析師不知道這個夢意味著什麼,或者是他害怕說出真相,因而設法逃避。阿耳凱勞斯找來了其他的心理分析師進行諮詢,但他們也同樣拒絕透露有關這個夢的任何內容。
242 但是,那時有一群奇怪的人,艾賽尼派或者賽若皮泰派,他們有著更加獨立的思想,生活在埃及接近死海的地區。當然,聖徒約翰和大能者西門是不可能屬於這樣一個圈子的。所以,作為最後的手段,一個名叫西門的艾賽尼被帶了回來,他告訴阿耳凱勞斯:“麥穗意味著你統治的年數,公牛意味著情況的轉變。9年結束之後,你的命運會有一個巨大的改變。飢餓的公牛意味著你的毀滅。”在那樣的國家裡,這樣一種夢的意象是很容易理解的。於是,田野被嚴密地守衛起來以防受到掠奪。在沒有了草地後,一場災難就在夜間發生了:公牛衝破了柵欄,來到田野中,踐踏並吃掉了正在生長的莊稼,以至於到了早上的時候,一年的糧食都沒有了。現在,闡釋被驗證了。幾天之後,一位羅馬大使來進行調查,撤銷了阿耳凱勞斯的職務,並把他流放到高盧。
243 阿耳凱勞斯曾經婚配,他的妻子基斯拉(Glaphyra)也做了一個夢。自然,她已經被那些發生在她丈夫身上的事情打動了。她夢到她的第一個丈夫——阿耳凱勞斯是她的第三次婚姻。她的第一任丈夫是被一種非常粗暴的方式除掉的:他被謀殺了,而阿耳凱勞斯極有可能就是兇手。那個時期的事是有些粗野。這位前夫亞歷山德羅(Alexandros)出現在她的夢中,責備了她的操行,並且告訴她:他要把她帶回他的家中。西門沒有解釋這個夢,所以這個分析就留給了我們的判斷力。重要的是:亞歷山德羅已經死了,基斯拉在夢中看到了她死去的丈夫。當然,這在當時是意味著那個人的鬼魂的。所以,當他告訴她他要把她帶回家中時,這就表示他要把她帶到地獄裡去。的確,幾天之後她就自殺了。
244 夢的闡釋者對阿耳凱勞斯的夢進行處理時所採用的方法是非常明智的。他對夢的理解完全跟我們相同,儘管這些夢比我們所做的大多數夢有著更簡單的本質。我曾經注意到:夢的簡單或者複雜是同做夢者自身相一致的,只不過它們總是比做夢者的意識超前一步。我對自己夢的理解程度不會比你們中的任何人更好些,因為它們總是有些超出我的把握。我在應對它們時,同那些絲毫不懂得夢的分析的人是一樣的,有著相同的困難。當事關一個人自己的夢時,知識是毫無用處的。
245 我們的案例的另一個有趣的類似者是《但以理書》[58]第四章中為大家所熟知的一個故事。當國王尼布甲尼撒征服了整個美索不達米亞和埃及後,他認為自己真是非常之偉大,因為他控制了整個已知世界。這樣,他就做了爬得太高的名利狂所做的那種典型的夢。他夢到一棵巨大的樹生長得直衝雲霄,樹木投下的陰影遮住了整個世界。但是這時一個天上的守護神命令把樹砍倒。枝幹被砍掉了,樹葉在顫抖,只有樹樁保存下來。而且他夢到自己和野獸們生活在一起,他的人心被取走,代之一顆獸心。
246 當然,所有的占星家、智者和釋夢者都不願意解釋這個夢。只有丹尼爾願意。他在第二章中已經證明瞭自己是一個勇敢的分析者——他甚至洞察了尼布甲尼撒已經不記得的一個夢。他警告國王要對自己的貪婪和不公進行懺悔,否則夢就會變成現實。但是國王依然我行我素,炫耀權勢。這時一個上天的使者詛咒了他,並且再現了夢中的預言。所有的一切都按照預言發生了。尼布甲尼撒被驅逐到野獸中去,變得像動物一般。他像牛一樣吃草,身體被空中的露水打溼,頭髮長得像老鷹的羽毛,指甲像鳥的爪子。他回到了原始狀態。而且他所有的意識能力都被奪走了,因為他曾誤用了它們。他甚至倒退得比原始狀態還要遠,變得完全非人化了。他自身就是怪獸芬巴巴。所有這些都象徵著一個曾經走過了頭的人的迴歸。
247 他的情況跟我們的病人一樣,是成功人士的永恆問題。這些成功人士讓自己走過了頭,受到潛意識的牴觸。這種牴觸首先在夢中出現,如果不被接受的話,就一定會無可避免地在現實中貫徹。這些歷史上的夢,就像所有的夢一樣,有一種補償功能:它們是一種暗示——如果你願意的話,也可以說是一種象徵——即個體與潛意識狀態不睦,在某種程度上他已經偏離了自己的自然路徑。在某種程度上,他已經沉淪為自己野心和荒唐設計的犧牲品。並且,如果他不加註意的話,這種裂痕就會加寬,他就會像我們的病人一樣墜入其中。
248 我想強調一下,離開對境域的深入瞭解就去解析一個夢,這是非常不恰當的。絕對不要使用任何理論,而是要始終向病人詢問他本人對他夢中意象的感覺是怎樣的。因為夢始終都是個體的特殊問題,對此他有一種錯誤的有意識判斷。夢是對我們的有意識態度的一種反應,這就像是我們吃得太多,或者沒有吃飽,又或者以其他的方式虐待它時,身體做出的反應一樣。夢是自調節心理系統的自然反應。這個命題是我對夢的結構和功能所能得出的最近似於理論的東西了。我主張,夢就像你在白天所觀察的人那樣,形式繁多,難以預料。如果你在某一時刻觀察了一個個體,那麼在另一時刻就會看到和聽到最為變化多端的反應。這跟夢是完全一樣的。我們在夢中就跟我們在日常生活中一樣面貌多變。正像你不能把有意識人格的眾多方面形成一種理論一樣,你也不能得出一個關於夢的一般性理論。否則的話,我們就會對人的心靈有一種近乎神聖的認識。但是這種東西我們肯定無法掌握。我們對它知道得少之又少,因此才會把我們不知道的東西稱為潛意識。
249 但是今天我要破例,違背自己的原則。我打算闡釋一個單獨的夢,一個並非出自系列的夢。此外,我對做夢者也不瞭解,沒有掌握那些聯想。因此我是在武斷地對這些夢進行分析的。當然,這種方法也是有一定的正當性的。如果一個夢明顯是由個人素材構成的,那你就一定要獲得個體聯想。但是,如果一個夢主要是一種神話構造——區別很明顯——那麼它講述的就是一種通用的語言,而我們也就能夠利用類似物去構造境域,當然這全都是假定我們已經掌握了必要的知識。例如,當一個夢呈現出英雄——龍的衝突時,每個人都能夠對此加以評論,因為我們都讀過寓言和傳說,都知道一些關於英雄和龍的故事。實際上,人類在夢的集體層面上並不存在差別,所有的差別都存在於個人層面上。
250 我要談到的夢的主要內容是關於神話的。在此我們遇到了這樣的問題:在何種狀態下一個人會做神話式的夢?對我們來說,它們非常罕見,因為我們的意識在很大程度上是與潛在的原型式心靈相分離的。因此,我們會覺得神話式的夢是一種非常陌生的元素。但是對更接近於原始心理的一種心理狀態來說,情況卻非如此。原始人對這樣一些夢有著極大的關注,並稱之為“大夢”,以此與那些普通的夢形成對比。他們認為這些夢非常重要,並且包含著普遍意義。在原始群體中,做夢者感到有責任在人們的集會上通報一個“大夢”,於是杜撰的成分就會被加之其上。這樣的一些夢在羅馬元老院中也曾被通報過。在公元前1世紀的時候,有一個關於元老院議員女兒的故事——她夢到女神密涅瓦向她顯靈,抱怨羅馬人忽視了自己的神廟。這位女士感到有義務向元老院報告這個夢,而元老院也同意撥付一大筆錢用來修繕神廟。另一個類似的案例講述的是索福克勒斯的故事。赫拉克勒斯神廟中一個珍貴的黃金器皿被盜走了。神在索福克勒斯的夢中向他顯靈,並告知了盜賊的名字。[59]在這個夢重現三次之後,索福克勒斯感到有責任告知最高法院。嫌疑犯被抓住了,在調查中他坦白了罪行並歸還了器皿。這些神話式或者集體性的夢有一個特徵,那就是它迫使人們本能地講出它們。這種本能是非常適宜的,因為這樣的夢並不屬於個體所有。它們具有一種集體意義。一般而言,它們本身都是真實的;在特殊情況下,它們對處於特定環境中的人來說也是真實的。這就是為什麼在古代和中世紀夢得到了極大的重視:它們表達出了一種集體的人類真相。
251 現在我告訴大家關於這個夢的情況。這個夢是多年以前我的一個同事呈給我的,同時還附帶著關於做夢者的一些介紹。我的同事是一個診所的精神病醫生,而他的病人則是一名優秀的法國年輕人,22歲,高智商,衣著考究。他到西班牙旅行,回來時得了抑鬱症,被診斷為抑制型的狂躁抑鬱性精神錯亂。這種抑鬱症並不是太糟,但足以把他送進診所。六個月以後,他從禁閉中被釋放出來,又過了幾個月就自殺了。他那時實際上已經被治癒了,不再抑鬱,明顯是在一種冷靜的理性狀態下自殺的。以下便是這個夢,它出現在抑鬱之初:
在託萊多大教堂的下面有一個裝滿了水的蓄水池。這個蓄水池與環繞城市的塔霍河在地下相連,是一個小小的黑暗空間。在水中有一條巨大的蟒蛇,它的眼睛像閃爍的寶石。在它的旁邊是一個裝著金劍的金缽。這把劍是託萊多之匙,它的擁有者可以具有支配整個城市的力量。做夢者知道巨蟒是B—C—的朋友和保護者。B—C—是他的一個年輕朋友,現在也出場了。B—C—把他赤裸的腳放進巨蟒的顎裡,巨蟒就友好地舔著它。他和巨蟒玩得非常開心,一點也不懼怕它,因為他是一個不知世故的孩子。按照夢境的說法,B—C—似乎在7歲左右的年紀,確實曾是做夢者年幼時的一個朋友。夢中交代,從這時起巨蟒就被遺忘了,也沒有人敢於去造訪它的巢穴。
252 這只是一個導入,真正的劇情從現在開始展開。
做夢者與巨蟒單獨在一起,恭敬地同它交談,但沒有膽怯。巨蟒告訴做夢者,西班牙是屬於它的,自己也同樣是B—C—的朋友,並要求做夢者歸還那個男孩。做夢者拒絕了,但是他許諾自己願意下到黑暗的洞穴中做巨蟒的朋友。不過之後他又改變了主意,不想履行諾言,而是決定把另外一個朋友S—先生送給巨蟒。這位朋友是西班牙的摩爾人後裔,甘願冒著下到蓄水池中去的風險,也一定要重振他家族原有的聲威。做夢者建議他帶上一把紅色劍柄的劍,這把劍可以在塔霍河另一側的武器場中找到。據說它是一把非常古老的劍,可以回溯到古老的福西亞人。[60]S—拿著這把劍下到蓄水池中。做夢者告訴他要用劍刺穿自己的左掌。他照做了。但是在巨蟒可怕的面目面前他無法保持鎮定,被疼痛和恐懼擊倒,大聲哭喊,蹣跚著走了上來,沒有把劍帶回來。這樣做夢者就無法佔有託萊多,也不能為它提供幫助,只得把他的朋友白白地留在那裡。
252a 這就是夢的結尾。整個故事的原文是用法文寫的。現在我們來看一下境域。對文中出現的這幾位朋友,我們有確定的線索。B—C—是做夢者年幼時的一個朋友,比他略大一些。做夢者把所有美好和可愛的東西都投射到這個男孩身上,並把他塑造成一個英雄。但是,後來他看不到他,可能是因為這個男孩已經死了。S—是一個更晚些才交的朋友,據說是西班牙的摩爾人後裔。我不認識他本人,但卻知道他的家族。那是法國南部一個非常古老和榮耀的家族。他的名字可能就是一個摩爾人的名字。做夢者瞭解有關S—家族的傳說。
253 正如我告訴大家的,做夢者近期曾到過西班牙,當然也去過託萊多。他在回來之後,做了那個夢,並且被送到了診所裡去。他當時處在很糟糕的狀態,實際上是陷入了絕望。他忍不住把這個夢告訴了他的醫生。我的這位同事雖然不知道該怎麼處理,但是他本能地把它呈給了我,因為他覺得它非同小可。但是我在聽到這個夢的時候,並不能理解它。可是我感到,如果我對這樣的夢瞭解更充分一些的話,如果我能親自處理這個病例的話,我就能幫助這個年輕人,他也就不會自殺了。此後我曾遇見過很多具有類似特性的病例。通過對一些夢——就像這個夢——的真正理解,一個人往往可以渡過難關。他曾學習過藝術史,並且還是一個難得一遇的有美感、高智商的人。對這樣一個敏感、優秀的人,我們必須格外仔細。陳規俗套在這個病例中是毫無用處的,我們要認真地深入真實的素材中去。
253a 我們可以正當地認為,做夢者選中託萊多是有其特殊原因的——作為他的遠行和他的夢的雙重對象。每一個到過託萊多的人,只要有著同樣的心理氣質、同樣的教育背景、同樣雅緻的審美觀念和知識,實際上都會具有這個夢裡所呈現出的素材。託萊多是一個非常令人難忘的城市。它擁有一座世界上最美妙的哥特式教堂。它是一個擁有很多古老傳統的地方,是古老的羅馬託萊圖姆。並且數百年間都是紅衣主教和西班牙大主教的駐地。公元6~8世紀,它是西哥特人的首府;8~11世紀,它是摩爾人王國的省會;11~16世紀它又是卡斯提爾的首都。託萊多大教堂,作為這樣一座非常引人注目的美麗建築,會很自然地讓人想起它所代表的東西:偉大、莊嚴、超凡脫俗以及中世紀基督教的神秘——這些構成了教會的核心內涵。因此,這座教堂是精神王國的體現和化身。因為在中世紀,世界是處於國王和上帝統治之下的。所以這座教堂表達的是基督教哲學或者中世紀的世界觀。
254 夢中說到在教堂的下面有一個神秘的地方,這實際上是與基督教教堂不相協調的。那個時期的教堂下面是什麼呢?始終都不過是所謂的下部教堂或者地下室。你可能在夏爾特爾大教堂見過巨大的地下室,它會使你記住地下室的神秘特徵。夏爾特爾大教堂的地下室以前曾是一個帶著井的避難所,童貞禮拜曾在那裡進行——與現在不同,它不是對聖母瑪利亞的——而是對生產女神的。在每個中世紀基督教教堂的下面都有一個秘密的場所,以前神秘的儀式都在那裡進行。現在我們所謂的聖禮,就是早期基督教的一種神秘儀式。在普羅旺斯語裡,地下室被稱為le musset,意思是“神秘之物”。這個詞可能源自於神秘,可以理解為神秘的地方。在奧斯塔,人們說一種普羅旺斯方言,那裡的教堂下面就有一個密室。
255 地下室很可能是從密特拉神的信徒那裡傳過來的。在密特拉教,主要的宗教儀式是在半沉入地下的拱頂裡進行的,信徒們被隔離在上部的主教堂。通過窺視孔,他們看到和聽到牧師和代表們在下面唱聖歌、舉行儀式,但卻不被允許參與其中。因為這是新入會者的特權。在基督教教堂中,洗禮池從建築主體部分被分離出來,源自於同樣的思想。因為洗禮池和聖餐式一樣,都是一般人不能談論和涉及的神秘之物。人們曾經不得不使用一種隱喻性的暗示以避免洩露這些秘密。耶穌的名字與這種神秘性也是有關聯的,因此它在過去也不允許被提到。他被提到時總是代之以“耶穌魚”,即“魚”這個名字。大家可能會在早期基督教繪畫的複製品中看到耶穌作為魚出現。這種對聖名的秘密掩飾,可能就是耶穌之名在大約公元140年的一部早期基督教文獻——即赫爾瑪斯[61]的《牧羊人》中沒有被提到的原因。這部文獻直到5世紀才被教會認作是基督教著作主體的重要組成部分。這本書的作者赫爾瑪斯,被認為是羅馬主教碧嶽的兄弟。對赫爾瑪斯顯現的精神導師是牧者和牧羊人,而不是耶穌。
256 地下室或者神秘處所的觀念,把我們導向了基督教的世界觀掩飾之下的某些東西,導向了比基督教還要古老的某些東西——就像託萊多大教堂之下的異教之井,或者是居住著巨蟒的古老洞穴。井和巨蟒當然不是做夢者在西班牙旅行時實際上見到的東西。這種夢的意象不是一種個體經驗,因此只能用考古學或者神話中的知識來應對。我必須要給予大家一定量的對應關係,以便大家在查找所依據的相關著作時,能夠看出這樣一種象徵性的安排是出現在什麼樣的背景中的。大家知道,每個教堂現在仍然還有它的洗禮用的升水盆。它在原先是洗禮池,即水池。初入會者在裡面沐浴或者象徵性地溺死。在洗禮池中象徵性地死亡之後,他們以煥然一新的新生嬰兒的姿態出現,就像一個重生的人一般。所以,我們能夠認定,地下室或者洗禮池有恐怖和死亡之地的意義,也有重生之地的意義,同時它還是黑暗開始產生的地方。
257 洞穴中的巨蟒是古代文化中經常出現的一種意象。認識到這一點非常重要:在古希臘文明和其他文明中一樣,巨蟒不僅是能夠引起恐懼、代表危險的動物,而且還意味著治癒。因此,醫療之神阿斯科勒比俄斯是同巨蟒有關聯的,而且大家也都知道他的一些象徵現在仍然有效。阿斯科勒比俄斯的神廟,在古代曾經是診所,那裡的地上有一個洞,洞上蓋一塊石頭,而在那個洞裡就居住著恐怖的巨蟒。石頭上有一個長條形的孔,那些被治癒的人們會通過這個孔投下醫療費。蛇同時也是診所的司庫和那些投入它的洞穴中的財物的保管者。在戴克裡先時期的大瘟疫期間,在埃皮達盧斯阿斯科勒比俄斯神廟中的著名巨蟒被帶到了羅馬,用作消除瘟疫漫延之物。它代表的是神自身。
258 巨蟒不僅是治癒之神,而且還具有智慧和預言能力。在特爾斐的神之噴泉原先被一條巨蟒盤踞著。阿波羅打敗了這條巨蟒,並從那時起,特爾斐就成為著名的神諭宣示所和阿波羅神的駐地。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後來阿波羅把他一半的力量給了來自東方的狄俄尼索斯。在死者的亡靈生活的冥界,蛇和水總是在一起的,就像我們閱讀阿里斯托芬的《青蛙》時所能看到的那樣。在傳說中,巨蟒常常被替換成龍。拉丁語draco的意思就是蛇。與我們的夢相對應的一個特別具有啟發性的類似物,就是5世紀有關聖西爾威斯特的一個基督教傳奇故事:[62]在羅馬塔爾皮亞岩石下面的洞穴裡有一條可怕的龍,處女被當作它的供奉。另一個傳說中認為龍不是真實存在的,而只是一種虛構。於是有一個僧侶就下到洞穴中去探明究竟。他發現龍的口中有一把劍,而龍的眼睛就像閃爍的寶石。
259 就像神泉的洞穴一樣,這些洞穴中常常有泉水。這些泉水在密特拉神的禮拜中起著非常重要的作用。而早期教會的很多元素都來自於米特拉神的禮拜當中。斑岩表明,波斯宗教的創始人瑣羅亞斯德向密特拉神供奉過一個帶有很多泉源的洞穴。你們當中曾經到過德國法蘭克福附近薩爾堡的人,一定會注意到密特拉神洞穴裡的泉水。米特拉神的禮拜總要涉及泉水。在普羅旺斯一個美麗的太陽洞穴裡面有巨大的洗禮池,池中的水如同水晶般清澈。在後面是一塊岩石,岩石上面雕刻著密特拉屠牛者——屠牛的密特拉神。這些避難所對早期的基督徒來說始終是一大丑聞。他們憎惡所有這些自然的安排,因為他們不是自然的朋友。在羅馬,聖克雷門教堂地表十英尺之下曾發現過一個太陽式洞穴。它仍然保存完好,但是卻盛滿了水。每當被抽乾之後,水就會再次注滿。它總是被水淹沒,因為它連接著地下洶湧的泉水。但是泉源卻從來未曾找到過。我們知道還有古代其他的宗教思想,比如奧菲秘密儀式就總是把冥界與水聯繫起來。
260 這些材料會使你有這樣一種想法:在滿是水的洞穴中居住的巨蟒一般是一種意象,並且在古代扮演著重要角色。大家會注意到,我選擇的所有事例都是古代的,但是我也可以從其他文明中選擇其他的類似物,而你們會發現情況都是一樣的。深處的水代表著潛意識。通常在深處都有巨蟒或者龍看管著的財寶。財寶當然是一種神秘的東西,它以一種奇怪的方式和巨蟒聯繫在一起,巨蟒的特有本質表示著財寶的特徵,就像這兩者是一體的一樣。常常會有一條金蛇和財寶在一起。金子是每個人都在尋求著的東西,所以我們可以說,似乎巨蟒自身就是大寶藏,就是巨大力量的源泉。在早期的希臘神話中,洞穴的居住者是英雄,比如雅典的建立者刻克洛普斯。他的上身半男半女,是一個兩性人,下身卻是一條巨蟒。所以,他明顯是一個怪物。據說雅典另一個神話中的國王厄瑞克透斯也是這樣。
261 這為我們理解我們夢中的金缽和劍奠定了基礎。你們大家看過瓦格納(Wagner)的《帕西發爾》,就會知道缽對應著聖盃,劍對應著長矛,而且這兩者是相應的。它們是構成對立整體的陽性和陰性元素。洞穴或者冥界代表著完全沒有差異的潛意識層面,甚至連男性和女性之間的差異也是不存在的。而男性和女性是原始人作出的第一種區分。他們對客體的這種區分方式,直到今天我們也偶爾會用到。例如,有些鑰匙的前端有一個孔,有些則是實心的,這樣它們常常會被稱為公鑰匙和母鑰匙。又比如意大利瓦屋頂。那些凸面的瓦被鋪置在靠上的地方,而凹面的則被鋪置在下面。上面的那些被稱為僧侶,下面的那些被稱為修女。這並不是意大利人的下流玩笑,而是區分的典範。
262 當前意識集合了男性和女性元素於一身,事物就變得完全不具有區分性了,我們也不能再說它們是男或者是女了。這就像是神話中的刻克洛普斯,我們不能認清他到底是男是女,是人還是巨蟒。所以我們看到,在我們的夢中,蓄水池的底部呈現出一種對立的絕對融合。這就是事物的原始狀態,同時也是一種完美的構造,因為它是永恆對立的元素的融合。衝突被擱置起來,一切都靜止不動,或者又重新回到了不加區別的、和諧的原初狀態。大家可以在中國古代哲學中找到相同的思想。這種完美狀態被稱為道,它構成了天地間的絕對和諧。圖13就是道的標識符號。它的一側是有黑斑的白色,另一側是有白斑的黑色。白的一側是炙熱的、乾燥的、狂躁的元素,屬南。黑的一側是寒冷、潮溼、深沉的元素,屬北。道的狀態是世界的初始狀態,在那裡一切尚未開始——它也是優勢智慧之思想所能達到的狀態。兩種對立原則,即男性和女性原則相融合的思想,是一種原型意象。關於它現在仍然存在著的原始形式,我有一個非常好的例證。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在軍隊服役的時候,我和山地炮兵在一起,那些士兵們要挖出深坑來安放沉重的大炮。坑很難挖,每當他們挖到沉重的石塊時就咒罵連連。我當時躲在一塊岩石的後面坐著,一邊吸我的菸袋,一邊聽他們講話。一個人說:“該死!我們已經挖到古老的湖居者居住的深溝了,挖到父母還在一起睡覺的地方了。”這體現的是同樣的思想,是一種非常樸素的表達。一個黑人神話說,原初男人和原初女人一起在一個葫蘆中睡覺,直到他們被扯開才意識到,兒子原來在他們中間。從那時起,他們才被分割開了,才開始互相認識。絕對潛意識的原初狀態被表達為一種一切都尚未發生的寧靜狀態。
圖13 道
263 當做夢者遇到了這些符號,他也就觸及了完全潛意識的層面——表現為財寶。這正是瓦格納的《帕西發爾》中表現的核心主題:長矛應該被放置在聖盃當中,因為它們永遠是一個集體。這種融合是一種完滿的標記——在世界創立前後的不朽,一種靜謐狀態。可能這就是人之慾望在不斷尋找著的東西。他冒險深入龍的洞穴中去,就是要尋找這種意識和潛意識完全統一的狀態。在這種統一中,他既不是有意識的,又不是潛意識的。無論何時,只要這兩者太過分離,意識就會深入它們曾經為一的深處,去重新尋找統一。因此,你會發現,密宗瑜伽和昆達利尼瑜伽都努力企圖達到這樣一種狀態,即溼婆神和性力神的永久融合。溼婆神永遠沒有伸出的尖物,融合在女性原則中,而性力神則呈現出蛇的形態。
264 關於這種思想我可以給大家舉出更多的例子。在中世紀的秘密傳統中,它發揮著重要作用。在中世紀的鍊金術文本中,有日神和月神性交過程的圖畫,即男性和女性原則的體現。在基督教對古代神秘儀式的報告中,我們也可以尋找到類似的象徵。有一份阿斯泰若斯主教關於厄琉息斯的報告,裡面說每一年牧師都會進行大敗退,或者深入洞穴中去。而且,為了土地的肥沃,阿波羅的祭司和大地之神得墨忒耳的女祭司,會舉行盛婚儀式。這是一種基督徒的說法,尚未被證實。古希臘厄琉息斯秘儀的新入選者要宣誓嚴守秘密,如果有任何洩露,就會被處死。所以,實際上我們對他們的儀式並不瞭解。但是,另一方面我們知道,得墨忒耳的神秘儀式上確實有淫穢的事件發生,因為他們認為這有助於大地的肥沃。雅典一些顯赫的婦人也會和得墨忒耳的女祭司們一起集會。她們吃美味佳餚,暢飲美酒,之後就舉行講汙穢語言的儀式。也就是說,她們必須要講一些下流的笑話。這被認為是一種宗教上的義務,因為它有助於下一季節的豐收。[63]埃及的布巴斯提斯在進行伊西斯的神秘儀式時,也有類似的習俗。尼羅河上游村落的居民們會舉行集會。船上的女人們會把自己暴露給河岸上的女人看。這樣做可能和講汙穢語言有著同樣的原因,即為了增加土地的肥沃。你可以在希羅多德(Herodotus)[64]那裡讀到這些內容。直到大約19世紀,在德國南部,農民們為了增加土地的肥沃度,還常常把自己的妻子帶到田間,在犁溝中做愛。這就是所謂的交感魔力。
265 那個缽就是用於接受或者容納的聖盃,因此是女性的。它是包含著阿尼瑪的身體的象徵,是生命的呼吸和流動。匕首具有刺穿性、尖銳性的特徵,因此是男性的。它可以切割、分離、劃分,所以是男性理念原則的象徵。
266 在我們的夢中,匕首被說成是託萊多之匙。鑰匙的觀念常常聯繫到洞穴中的神秘之物。在密特拉神的儀式中有一種奇怪的神,即鑰匙神“愛昂”(Aion)。他的形象似乎無法解釋,但我卻認為這並不難理解。他呈現為一個有翅膀的人身獅頭形象,身上纏繞著昂頭的蛇。[65]大家會在大英博物館中見到他的形象。他存在了無限久的時間,是密特拉神系中最高的神,創造和毀滅著一切,即柏格森的綿延。他是一位太陽神。獅子是黃道帶——太陽夏天在此居住——的標識。而蛇則象徵著冬天和潮溼的時間。所以,以蛇纏身的獅頭神愛昂,再次代表了對立面——明亮與黑暗、男性與女性、創造與毀滅的融合。這個神雙臂交叉,而且每隻手中都握著一把鑰匙。他是聖彼得的精神導師,因為後者也握著鑰匙。愛昂握著的是通往過去和未來的鑰匙。
267 古代神秘儀式總是和守護靈魂的神相關的。某些這樣的神配備有通往冥界的鑰匙,因為作為門戶的守衛者,他們要監護著新入教者沉入黑暗,同時他們還是進入神秘儀式中的領袖。赫卡忒就是他們之中的一個。
268 在我們的夢中出現的鑰匙是託萊多城之匙,所以我們必須要考慮託萊多這座城市的象徵意義。作為西班牙的首都,託萊多是一座堅固的要塞和盡善盡美的封建城市,是難以攻入的據點和避難所。這個城市代表著一種自給自足的完整性,一種不可毀滅的力量,它已經存在了很多個世紀,而且在以後的很多世紀中將會繼續存在下去。因此,這個城市象徵著人的整體性,以及不能被分離的整體態度。
269 這個城市作為自我、作為精神整體的同義詞,是一種古老的、人所皆知的意象。例如,我們在奧克西林庫斯發現的耶穌言論中讀道:[66]“一座穩固地建於高山之頂的城池,既不會倒塌,又不會被遮蔽。”還有:“因此要努力認識你自己。你將會意識到,你是全能的上帝之子,你住在上帝之城中,你就是城池。”在布魯斯抄本的一篇科普特文文本中,我們能發現上帝的獨生子,或者上帝唯一的兒子——同樣也是世人。[67]他被稱為有四扇門的城。有四扇門的城象徵著完整的思想。他是掌管著世界的四扇門的人。所以,四種心理機能被包含在自我之中。有四個門的城是他不可毀滅的整體——意識和潛意識的統一。
270 所以,這種深度,即我們在夢中的完全潛意識層面,也包含著對個體的完整性和整體性至關重要的東西,換句話說,包含著對治癒至關重要的東西。“整體”或者“整體性”的意義就是要帶來聖潔和治癒。向深處的下降會帶來治癒。通往整體存在的道路,通往痛苦的人類永遠尋求著的財寶的道路,就隱藏在危險之物守衛的地方。這便是原始潛意識之地,同時也是治癒和拯救之地,因為它包含著整體性這一瑰寶。洞穴正是混沌之龍所居住的地方,同時也是不可毀滅的城市、神奇圓圈或者貴族領地,以及所有人格的分裂部分得到統一的神聖區域。
271 用於治癒的神奇圓圈或者曼荼羅——這是它在東方的稱謂——是一種原型式觀念。當一個人生病時,新墨西哥印第安人村落裡的人就會用沙子做成一個有四扇門的曼荼羅。中間部分是所謂的汗房或者醫療間,病人必須在這裡經受汗水治療。在醫療間的地上畫著別的神奇圓圈——被放置在大曼荼羅的中間——在最中間部分是盛著治療水的缽。水象徵著進入冥界的入口。這個儀式中的治療過程,完全類似於我們在集體潛意識中發現的象徵。它是一種個性化過程,是對人格總體、對自我的認同作用。在基督教象徵中,總體就是耶穌,治療過程構成了效法基督。四扇城門被十字架的四根臂代替了。
272 在我們的夢中,洞穴中的巨蟒是B—C—的朋友。而B—C—是做夢者早期心目中的英雄。做夢者把他想要變成的一切,以及他渴求的所有美德都統統投射到了B—C—身上。這位年輕的朋友能夠與巨蟒和睦相處。他是一名不知世故的兒童,天真無邪,沒有衝突。因此,他擁有西班牙之匙,擁有支配四扇門的力量。[68]
討論
大衛·耶羅利斯(David Yellowlees)博士:
273 我完全不打算對今晚所講的內容提出任何異議,這一點實際上用不著說。我們都很高興,榮格教授就他自己的觀點向我們做了這樣精彩卓越的說明,而不是把時間花在存有爭議的東西上面。但是我想,如果他能夠認識到以下這些的話,我們會感到非常高興:我們中的某些人研究心理學和心理治療的方法可能並不完全和弗洛伊德學派相一致,而只是依照著某些同弗洛伊德的名字聯繫在一起的原則,雖然這些原則並不一定是他創立的。我們很高興榮格教授給予我們的是一些在我們看來更為開放的思想。我們很喜歡這種思想,而關於這一點,弗洛伊德學派的人可能會向我們說明原因。我提出的問題是有關另一個晚上的內容的。這個問題涉及前面榮格教授告訴我們的潛意識概念和弗洛伊德的潛意識概念之間的關係。我希望榮格教授能在這個方面為我們提供指導。我很清楚自己可能對他的理解有誤,但就我在週二晚上產生的印象而言,他好像說,他面對的是事實,而弗洛伊德面對的是理論。他與我都會很清楚,這樣一個簡單的陳述實際上需要一些補充說明。例如,我希望他能夠告訴我們,從治療的觀點來看,當我們面對一個病人時——他本能地產生了那些我可以稱之為弗洛伊德素材的東西——我們應該做些什麼。鑑於一些可以使用的證據,在什麼程度上,我們能把弗洛伊德的理論僅僅當作理論看待。能夠提供證明的證據是這樣一些素材,諸如力比多的嬰兒期固著——口欲,肛虐,性器期等等。如果榮格教授能為我們分析一下這種關係,我們將非常高興。
榮格教授:
274 首先我要告訴你,我不想進行評論。我只想就如何正視心理素材問題,告訴大家一些我自己的觀點。我想,當你們聽說了我做出的貢獻時,會在心中盤算:弗洛伊德如何,阿德勒如何,榮格如何。我也不知道你們願意贊同誰。如果你們想要我說明與弗洛伊德的關係問題,我很樂意照辦。我是完全從弗洛伊德的原則出發的,並曾被認為是他最優秀的弟子。我跟他在一起一直是融洽的,直到我產生了這樣的思想,即某些東西是象徵的。弗洛伊德對此不會贊同,他把他的方法等同於理論,把理論等同於方法。但這是不可能的事。你絕不能把一種方法和科學等同起來。我以這樣的立場發表意見,當然就不可能再發表在《年鑑》[69]上了。所以我退出了。
275 但是,我非常清楚地意識到弗洛伊德的貢獻,而且絕對不想貶低它們。我知道弗洛伊德的主張與很多人相一致,我假定這些人恰好具有他所描繪的那種心理。阿德勒有完全不同的觀點,也有一大批追隨者。那麼我也確信很多人有著阿德勒式的心理。我也有一些支持者——不像弗洛伊德那麼多——假定這些人有榮格式的心理。我認為,我對心理學的貢獻就是我的個人坦白。它是我的個人心理,是我的偏見——我按自己的方式看待心理事實。我承認我是以某某方式看待事物的。但是,我希望弗洛伊德和阿德勒也這樣做,並且承認他們的思想也是他們的個人觀點。到此為止,只要我們承認了自己的個人偏見,那麼我們實際上就都是在為自己的個人心理學做貢獻。我們不能不被前人的偏見所左右,他們是以某種方式看待事物的,所以我們本能地具有某種觀點。如果我以某種不同於我的本能告訴我的方式看待事物,那就是神經質了。就像原始人所說的,我的蛇會反對我。當弗洛伊德說出了某些東西的時候,我的蛇不贊同了。我採納我的蛇為我描繪的路徑,因為這有益於我。但是,對某些病人,我不得不運用弗洛伊德式的分析,並且在細節上也與弗洛伊德所描述的相切合。另外一些病例卻迫使我採納阿德勒的觀點,因為他們有一種能量情結。有適應能力並且已經成功的人,更傾向於有一種弗洛伊德式的心理,因為處在這樣一種位置上的人正在尋求的是慾望的滿足。而現在還不成功的人,沒有時間去考慮慾望,他只有一種慾望——成功。這樣的人會有一種阿德勒式的心理,因為總是屈居第二的人會發展出一種能量情結。
276 在這種意義上,我沒有能量情結,因為我已經相當成功,而且在幾乎所有的方面都能夠適應。如果全世界都不贊同我,那對我來說也完全無關緊要。我在瑞士有一個非常好的處所,自娛自樂。如果沒有人喜歡我的書,那我自己喜歡。沒有什麼比待在我的藏書室裡更好的了,如果我在書中有所發現,真是美妙至極。我不能說我有一種弗洛伊德心理,因為在與慾望的關係中,我從來不存在這方面的困難。小時候我住在鄉下,對一切事情的處理都非常自然,弗洛伊德所講的那些自然和不自然的東西對我沒有吸引力。對亂倫情結的談論幾乎讓我厭煩得要哭泣。但是我完全清楚怎樣會讓自己神經質:那就是談論或相信某些不是我自己的東西。我只說我自己所看到的。如果有人贊同我,我會感到高興;如果沒有人贊同我,那也沒有什麼關係。我對阿德勒和弗洛伊德式的坦白都不贊同。我只贊同榮格式的坦白,因為我是以這樣的方式看待事物的,哪怕全世界沒有一個人分享我的觀點。我唯一希望的就是能夠給你們一些有意思的思想,讓你們領會我如何處理問題。
277 觀看藝人工作總會讓我感到非常有意思。他的技巧展現了工藝的魅力。心理治療也是一種工藝,而我會以自己的方法——一種毫無特別之處可以展現的卑微方法——來處理我不得不處理的東西。倒不是說我在什麼時候相信自己是絕對正確的。在心理問題上沒有人會絕對正確。永遠不要忘記,在心理學上,你所藉以判斷和觀察心理的手段就是心理本身。你曾聽說過錘子捶打自身嗎?在心理學中,觀察者就是被觀察者。心理不但是客體而且也是我們科學的主體。所以,大家看到,這是一個惡性循環,我們必須非常的謙虛謹慎。在心理學中,我們所能期望的最好的東西就是,每個人都把自己的方法擺在桌子上並且承認:“我是以某某方式處理問題的,這也是我看待它們的方式。”這樣我們就能夠交換意見。
278 我過去總是與弗洛伊德和阿德勒交換意見。我的學生們寫了三本書試圖來理出這三種思想的綱要。[70]在別的地方你絕對不會聽說這樣的事。這就是我們瑞士人的性格。我們兼容幷蓄,試圖完全地領會問題。從我的觀點來看,最好的情況就是,成千上萬的人有弗洛伊德式心理,成千上萬的人有阿德勒式心理。有人尋求慾望的滿足,有人尋求能量的實現,而另外一些人想要按照世界的本來面目去看待世界。這樣就和諧了。我們不想改變什麼,世界本來就很好。
279 現在存在著很多不同的心理學。有一所美國大學年復一年地出版心理學教科書,1934年、1935年等等。心理學整體上是一團混亂,所以用不著過於嚴肅地對待心理學理論。心理學不是宗教信條,而是一種觀點。當我們對它人性化一些的時候,我們就有可能會相互理解了。我承認有些人存在著性方面或者其他方面的問題。當然,我主要是存在其他方面的問題。現在大家已經對我如何看待問題有了一定的認識。我的問題是要與這樣一些東西角力:過往歷史的大怪物、數百年的巨蟒、人類心靈的負擔,以及基督教的問題。如果我一無所知,那就輕鬆多了,只可惜,通過我的前輩和我的教育,我已經知道得太多。別的人不會擔心這樣的問題,不關心基督教強加給我們的歷史負擔。但是有人卻在關注著現在與過去和未來之間的大戰。它是人類所面臨的一個艱鉅的問題。特定的人物創造歷史,而另一些人只在城市中修建房子。墨索里尼的案例不能被用來說明他有能量情結。他只關注政治,那事關他的生死。世界是巨大的,不存在一種理論能夠解釋一切。
280 對弗洛伊德而言,潛意識主要是被抑制事物的儲藏地。他似乎是從幼兒園的角落中看待潛意識的。對我來說潛意識卻是一個巨大的歷史倉庫。我承認我也有幼兒園時期,但是與巨大的歷史空間相比,那是非常渺小的。從兒童期起,歷史就比幼兒園更讓我感興趣。有很多像我一樣的人,對此我感到高興。一旦我想到沒有人像我一樣,我就害怕我對自己所作的思考是妄自尊大。但是我發現有很多人都適用於我的觀點。很高興我或許代表了大多數人,這些人的基本心理事實或多或少地被我的說法表現了出來。當你對這些人進行分析的時候,你會發現,他們不是贊同弗洛伊德和阿德勒的觀點,而是贊同我的觀點。我曾因自己的天真而受到過責備。有一次,當我還不瞭解一個病人的時候,我就把弗洛伊德和阿德勒的書呈給了他,滿懷著我們能夠走上正確軌跡的希望說道:“自己選吧!”但是,我們時常會停留在錯誤的軌跡上。通常,在一定程度上成熟的人,具有哲學素養的人,在這個世界上比較成功的人,不過於神經質的人,都會贊同我的觀點。但是大家不要因此認為,我會把我的方法公佈出來,並且告訴病人我在這裡所講的東西。時間不允許我深入這些分析的細節。但是有些病例需要獲得大量的知識,並且當他們領會一種能夠評論他們觀點的方法時,會由衷地感到高興。
281 當弗洛伊德把潛意識中的某一部分稱為本我時,我就不知道我和他的共同點在何處了。為什麼要給它這樣一個滑稽的名字呢?它就是潛意識,就是某些我們不知道的東西。為什麼要把它叫做本我呢?當然性格的差異會導致不同的看法。但是,我絕對不會太過關注性的問題。當然,它們確實存在。有些人具有一種神經質的性生活,所以你不得不和他們談論有關性的內容,直到他們自己覺得噁心,你也感到厭煩。自然地,以我的性格態度來說,我希望謝天謝地能讓我們儘可能快地把這些內容一筆帶過。這是神經質的內容,理性的正常人不會長時間地對它進行談論。沉迷於這樣的東西是不自然的。原始人對此是非常含蓄的。他們會婉轉地用一個詞指代性交,而這個詞與“掩飾”具有相同的含義。對他們來說,有關性的東西都是禁忌。實際上對我們來說也應該是這樣,如果我們自然的話。但是,禁忌的事件和地點都適合作為各種投射的儲藏地。因此,真正的問題常常並不是在這裡被發現的。當很多人的實際問題存在於其他方面時,他們卻為性製造了不必要的困難。
282 曾經有一個患有強迫性神經症的年輕人來到我這裡。他帶給我一本他自己的140多頁的手稿——完全是對他的病例的弗洛伊德式分析。手稿深深切合那些法則,完全可以發表在《年鑑》上了。他說道:“你能看一下這個,並告訴我,為什麼經過這樣徹底的一個心理分析我還沒有被治癒呢?”我說:“跟你一樣,我也不知道。根據所有這些技術原則,你應該已經被治癒了。但是既然你自己說沒有被治癒,我也只好相信你了。”他又重複道:“既然已經徹底洞察了我的神經症結構,那為什麼我還沒有被治癒?”我說:“我不想評價你的理論。整個情況現在都很明瞭了,只剩下一個可能有些愚蠢的問題:你還沒有提到你從哪裡來,你的父母是誰。你說你去年冬天在裡維埃拉度過,夏天在聖莫里茨度過。你是睜著眼投胎的嗎?”“不是的。”“你經營著很好的生意,賺到了很多錢嗎?”“沒有,我不賺錢。”“那麼,你從一位叔叔那裡得到了一大筆財富嗎?”“沒有。”“那這些錢從哪裡來的呢?”他回答道:“我自有安排。我的一位朋友給我的。”我說:“那一定是一位好朋友。”他回答道:“她是一個女的。”這個女的比他年齡要大,36歲了,在一所初等學校任教,工資微薄。作為一名大齡未婚婦女,她愛上了這個28歲的傢伙。當他冬天在裡維埃拉、夏天在聖莫里茨時,她都節衣縮食供養著他。我說道:“你還問你為什麼有病!”他說:“你這是道學的觀點,不是科學的。”我說:“你口袋裡的錢是從那個女人那裡騙來的。”他說:“不。我們商量好的。我跟她認真地談過了。我從她那裡拿錢是可以的。”我說:“你對自己偽稱這些錢不是她的,但是你卻靠這些錢生活。這是不道德的。這也是你得強迫性神經症的原因:它是對一種不道德態度的補償和懲罰。”當然,這不是一種完全科學的觀點,而是我的一種信念:他的強迫性神經症是活該,並且這種病會一直持續到他壽終正寢,如果他像一頭豬一樣生活的話。
羅斯(T.A. Ross)博士:
283 這不是在分析中得出的嗎?
榮格教授:
284 他走的時候一定這樣想:“榮格博士只是一個道學家,而不是一個科學家。別的任何人都會被這樣一個有趣的病例所打動,而不是一直去尋找那些無知的東西。”他犯了罪。他為了過好日子,從一位誠實的女性那裡盜走了她一生的積蓄。這個傢伙應該進監獄,而他的強迫性神經症正好為他提供了契機。
坎普(P.W.L. Camps)博士:
285 我是一位平凡的普通醫生,不是心理學家,可能會被貼上門外漢的標籤。在這個地方我是局外人。第一天晚上我想我沒有資格到這裡來,但是第二天晚上我又來了;第三天晚上我為自己能在這裡而高興,第四天晚上我進入了神話的迷宮。
286 我想問一些關於昨晚的內容。我們獲得了這樣的認識:完美是最不可企及的,完全是存在的歸結和目標。昨晚我睡得很香甜,但是卻感到自己有一種倫理上的震撼。或許我的智力天賦不很充足,因此它也是一種智力震盪。榮格教授說自己是一個決定論者或者宿命論者。榮格教授分析了一位年輕人,這個年輕人先是悲傷地走開,然後發瘋了。榮格教授覺得讓這個年輕人發瘋是完全正確的。但是我認為,你作為心理學家應該盡力去治癒別人,應該有生活的目標,而不僅僅是享受樂趣——無論這種樂趣是神話還是對人類本性的研究。你應該瞭解人類本性之基底,並努力使之改良。
287 我以極大的興趣聆聽榮格教授簡單的英語術語,並對它們感到欣喜。但是我已經對這些新術語感到混淆了。能夠認識到感覺、思考、情感和直覺——有一個X可能要為了指代別的東西而被添加到這些概念之中——對我這樣的一個普通人來說,是最具啟發意義的。
288 但是我覺得,我們還不知道兒童的意識或者潛意識是從哪裡發展起來的。我想恐怕我們對兒童的瞭解還不夠多。我想請教榮格教授,兒童身上的潛意識是在什麼地方變成意識的?
289 我還想知道,我們是否被這些東西所誤導:為數眾多的圖表和標記,各種自我和本我,以及其他我所見到的被描繪的東西。是否我們應該通過一個漸進的過程對這些圖表進行改進。
290 正像榮格教授指出的,我們繼承了方方面面的個性特徵,而且在心理上也存在著眾多類型的繼承活動。我假定遺傳就像網或者篩子一樣,承載於其上的東西存在著這樣一種巨大的可能性,即遺傳在人生早期會接收施加過來的印象並將其選入潛意識當中,而這些東西后來會進入到意識當中。這種假定是否合理呢?我想請教榮格教授——他在我看來是一位非常偉大的心理學家,這些想法是否違背像他這樣的一些傑出心理學家的思想呢?
榮格教授:
291 在因不道德而受到嚴厲的指責之後,我尚未對昨晚憤世嫉俗的評論加以解釋。我並不總是那麼壞的。我自然想為我的病人盡最大努力,但是在心理學中這一點非常重要:醫生不應該不惜一切代價去進行治療。一個人必須要小心地避免把自己的意志和信念強加到病人身上。我們必須給予他一定限度的自由。你不能讓病人偏離他們自己的命運,就像是在醫療中,如果自然想要病人死去,那你就無法挽救他。有時這確實是一個問題:為了他未來的發展,你是否應該把一個人從他必須要經歷的命運中拯救出來。你不可能把某些人從可怕的瘋狂中拯救出來,因為那是他們的天性。如果我拯救了他們,他們也就一無是處了。只有接受我們自己的本來面目,只有熱誠地去過那種我們被託付於其中的生活,我們才能獲得益處,獲得心理的發展。我們的罪、錯誤和缺陷對我們來說都是必要的,否則我們就會被剝奪最為可貴的發展動因。當一個人聽到一些可能會改變他思想的東西之後,不加理睬地走開,那我絕對不會叫他回來。你可能會譴責我不合乎基督教精神,但我不在乎。我站在本性那一邊。古老的《易經》中講道:“大師只說一次。”他不會去追著別人,因為那不好。願意聽的人會理解的,不願意理解的人不會去聽。
292 我感到我的聽眾主要是由心理治療師構成的。如果我早些知道醫療人員在這裡的話,就會更加謙虛一些。但是心理治療師們是能夠理解的。弗洛伊德——引自大師自己的話——說過,不惜一切代價去進行救治並不好。這話他常常對我重複。他是正確的。
293 心理真理是雙刃的,我說出的任何東西都能被用來產生最壞的效果。你可以接受它,但是如果你不接受它,那也很好。你可能會因此而責備我,但是我確信:在每個人身上都存在著一個意志,它會幫助你選擇那些對它有益的東西。當我在治療一個人時,我一定會盡力不用我自己的觀點和人格去駁斥他。因為他在生活中不得不自己去戰鬥。他一定要相信他自己的或許不堅固的盔甲,相信他自己的或許並不完美的目標。如果我說“這個不好,應當改進”,那我就使他喪失了勇氣。他必須要用可能並不好的犁去開墾他自己的土地。我的可能更好些,但對他又有什麼用呢?他得不到我的犁,也借不走它。他必須使用自己的或許並不完美的工具,必須憑藉他自己的遺傳能力。無論它們怎麼樣。當然,我會幫助他。例如,我可能會說:“你的思考非常好,但是在別的方面要有所改進。”如果他不聽,我也不會堅持,因為我不想讓他背離自己的軌跡。
馬裡恩·麥肯齊(Marion Mackenzie)博士:
294 同理,那個富有的年輕人沒有被叫回來,而是悲傷地離開了嗎?
榮格教授:
295 是的,是出於同樣的技術考慮。假如我對一個人說“你不應該走”,那他就絕對不會回來。我得說:“走你自己的路吧。”這樣他才會相信我。
296 關於兒童的問題,在十年前我對兒童曾有過這樣的抱怨——那時我常常撓著頭說:“他們都是中年婦女和護士嗎?”世界不是主要由成年人構成嗎?但是成年人都有著各種問題,更不要說孩子了。我所聽到的是孩子媽媽的訴說,而不是孩子自己的表達。是父母造成了孩子的神經症。
297 研究意識的發展是非常有意思的。意識起初是一種不固定的狀態。你不能說兒童什麼時候真正變成有意識的,什麼時候還沒有變。這屬於一個完全不同的課題:年齡心理。兒童期心理明顯在於各自父母的心理。從幼年到青春時期的心理、青春期心理、年輕人心理、35歲的成年人心理、後半生的人的心理、老年人的心理,這些本身就是科學,我也不可能把它們都介紹進來。在闡明一個孤立的夢時,我也會感到很困難。科學是博大的。這就好像是,你指望一位物理學家在講光的理論時,把機械物理的全部內容都闡述出來。那是完全不可能的。心理學不是護士們的介紹療程,而是一門嚴肅的科學。它包含著大量的知識,所以你不要指望從我這裡得到太多。我只是在盡最大努力把握那些夢,並告訴你們有關於此的一些東西,自然不可能滿足所有的期待。
298 至於完美的問題:努力追求完美,就是最完美的。但是我要說:“去完成那些你能夠完成的東西,而不要去追求那些你不可能企及的東西。”沒有人是完美的。記住諺語:“只有上帝是完美的。”[71]而人不是。它是一種錯覺。我們謙卑地盡力去實現自我,去儘可能地做一個完全的人。這已經夠讓我們為難了。
埃裡克·斯特勞斯博士:
299 榮格教授把某些原型符號等同於心理過程,您能談談引導您這樣做的原因嗎?
榮格教授:
300 你講的這件事,戴維博士曾向我提過,並且後來他在我不知道的情況下就把它出版了。[72]對這種關係,我不想更多地講,因為我仍然感到不很確定。對器官疾病和心理象徵的鑑別診斷問題非常困難,我現在不想對此說些什麼。
斯特勞斯博士:
301 但是,你的診斷是依據夢的事實做出的嗎?
榮格教授:
302 是的,因為器官問題妨礙了心理機能。存在著一種嚴重的抑制,可能還有一種交感神經系統的深度紊亂。
克萊頓-彌勒(H. Crichton-Miller)博士:
303 後一講,有一個讓我們感興趣的問題現在不得不提。那就是困難的移情問題。我想知道,榮格教授認為是否適合在明天——用不著和其他學院商量——就移情及適宜的解決方法問題發表一下見解?
第五講
主席里斯博士(J.R. Rees):
304 女士們、先生們:你們已經注意到每天晚上主席的評論變得越來越簡短了。昨天榮格教授正講到一個故事的中間,我想我們都盼望他馬上繼續下去。
榮格教授:
305 女士們、先生們:你們該記得我開始給你們的關於此夢的資料。我現在正講到它的中間,後面還有更多的內容。在昨天講演結束的時候,克萊頓-彌勒博士向我問到移情問題。這讓我開始面臨某些似乎具有臨床價值的問題。當我仔細分析這樣一種夢,併為此投入了大量的工作時,我的同事們卻常常對我收集如此眾多的研究素材感到迷惑不解。他們想:“哦,是的,這表明了他的熱忱和想要對夢一探究竟的良好願望。但所有這類東西能有什麼臨床上的用處呢?”
306 我對這些疑慮毫不在意。但我剛好藉此轉入關於這一問題的闡述,克萊頓-彌勒博士在這一方面對我多有教益,他的問題正是任何臨床醫生都會問到的問題。臨床醫生總是為臨床問題,而不是理論問題所困擾;所以當他們面對理論闡釋時難免總會有一點兒不耐煩。他們尤其為那種既捉弄人,又令人傷心,甚至具有悲劇色彩的移情問題所困擾。如果你稍稍耐心一點,就將會看到,我正在講解的素材正好可以用來分析移情問題。但既然問題已經提出,我想我最好應該為你的願望讓路,轉而討論關於移情的心理學和治療問題。現在該由你們選擇了。我的感覺是克萊頓-彌勒博士實際上表達了你們大部分人的想法。是像我所設想的這樣嗎?
眾成員:
307 是的。
榮格教授:
308 我想你們的決定是正確的,因為如果我打算討論移情問題,我將有機會回到我最初在關於那個夢的分析中所懷有的意圖那裡。我恐怕我們沒有時間去完成它;但我想如果我從你們所關心的現實問題和實際困難入手,將會更好一些。
309 如果我沒有為移情問題所嚴重憂慮過,我就不會被促動去創立那種煞費苦心的象徵理論,進行關於類似物的精心研究。這樣一來,在討論移情問題時,我昨天晚上在講演中正力圖向你們描述的工作,將為其打開一條通道。一開始,我就曾告訴你們,令人遺憾的是,我的講演將是不完整的。在五個晚上的時間內,儘管我已儘可能地進行了壓縮,但還是實在不能將我不得不告知的內容做一個完整的概述。
310 討論移情問題首先就有必要定義這一概念,以便我們真正明白我們到底在談論什麼。你們知道,移情這個最初由弗洛伊德所創造的新詞,業已變成一種口語化的用語,甚至在更大範圍的公共場合都有它的身影。人們一般用它來表示一種尷尬的依賴、一種附著的關係。
311 英文中“移情”這一術語譯自德文übertragung。從字面上說,übertragung意味著:將某個事物從一處移到另一處。übertragung一詞在隱喻的意義上也被用來表示從一種形式轉換為另一種形式。因此在德文中,它也是“翻譯”(übersetzung)的同義詞。
312 移情的心理學過程是更具有普遍意義的投射過程的特殊形式。重要的是將這兩個概念融合到一起,並認識到移情乃是投射的特殊形式——至少我是這樣理解它的。當然,每個人都可以以他自己固有的方式自由地使用這一術語。
313 投射是一種普遍的、將任何類型的主觀內容轉換為客體的心理機制。例如,當我說“這個屋子的顏色是黃色的”,這便是一種投射,因為在對象本身之中其實並沒有什麼黃色可言。黃色只是存在於我們自身之中。正如你們所知道的那樣,色彩只是我們的主觀經驗。同樣地,當我聽一個聲音,這也是一種投射,因為聲音本身也並不存在;它只是我的頭腦中的聲音,是一種我所投射的心理現象。
314 儘管有例外情況,但移情通常是一種發生在兩個人之間,而不是一個人類主體與一個物理客體之間的過程。正如我們業已看到的那樣,投射的更普遍的機制也恰恰能延伸到物理客體。投射的機制——主觀的內容正是由此而被轉換為客觀的內容,且看上去似乎是屬於它的——決不是一種自覺的行為,而移情作為投射的一種特殊形式,也無法逃於這一規律。你不可能有意識或有意圖地投射,因為這樣一來,你就自始至終知道你正在投射你的主觀內容;因此你不能將它們在客體中定位,你知道它們實際上屬於你自身。在投射活動中,你在客體中所面對的這種表面上的事實實際上是一種幻覺;但是你以為你在客體中所觀察到的一切並不是主觀的,而是客觀的存在。因此,當你發現這種表面上客觀的事實其實是主觀的內容時,投射便隨之消失了。這些內容隨後變得與你自己固有的心理聯繫起來,你不可能再將它們歸屬為客體。
315 有時候,人們表面上似乎相當清楚其投射活動,雖然並不知道其全部內容。正是人們沒有意識到的那一部分,保留為潛意識,且依然看起來似乎屬於該客體。這經常發生在臨床分析中。例如,你說:“現在,請看這兒,你只是將你父親的意象投射到那個人,或你自身之中。”你以為這是一種完全令人滿意的解釋,並足以消解這種投射。也許,它對於醫生來說是令人滿意的,但對於病人來說則不是。因為,如果在那一投射活動中依然有某種更深的東西,該病人就會持續不斷地進行投射活動。它不取決於他的意志;它只是一種自我產生的現象。投射是一種自動、自發的事實。它只是在那裡發生,而你並不知道它如何發生;你只是發現它在那兒。這一普遍適用於投射的規律,也正是移情的真諦。移情就是某種存在著的事物。如果它整個存在,它就具有先行性。投射總是一種潛意識的機制,因此,意識,或有意識的認識,將使之消失。
316 嚴格說來,正如我業已指出的那樣,移情是一種發生在兩個個人之間的投射活動,而作為一種規律,它屬於一種情感性、強迫性的自然本性。情感本身在某種程度上對其主體來說總是具有壓倒性的影響,因為它們是凌駕於自我的意圖之上的、非自願的內在條件。而且,它們始終緊緊纏著主體,他不可能將它們從其自身之中驅逐出去。主體的這種非自願的條件同時又被投射到客體之中,並通過被建立起來的、不可能打破的聯繫,對該主體施加一種強制性的影響。
317 情感如同觀念或思想一樣,是不能被擺脫的,因為它們與某種生理條件相一致,因而深深地植根於身體的重要結構之中。故被投射的情感內容總是構成一種主體與客體之間的聯繫、一種動態的關係——而這就是移情。自然而然地,正如你們所知道的那樣,這種情感性的聯繫或橋樑或彈性的紐帶既可以是積極的,也可以是消極的。
318 這種情感性內容的投射總是有其特定的影響。情感是有感染力的,因為它們深深地植根於同情的系統之中,“共鳴”一詞由此而來。任何一種情感的發作過程立即在別人那裡引起類似的反應。當你置身於一個由情感所驅動的人群之中時,你不可能不被那種同樣的情感所感染。假設你處於一個其語言你不能理解的國家,某個人開了個玩笑,引起大家鬨堂大笑,你也以一種傻乎乎的方式跟著他們發笑,僅僅是因為你忍不住發笑而已。而當你置身於一個政治上狂熱的人群之中,你也會禁不住狂熱起來,即便你完全不贊同他們的觀點時也會如此,因為情感就有這種煽動效果。法國的心理學家們對這種“感染性心理”進行了專門研究,關於這一主題有一些非常優秀的著作,特別是勒龐(Le Bon)的《人群:關於大眾心靈的研究》等。
319 在心理治療中,即使醫生完全從病人的情感內容那裡擺脫出來,病人具有情感這一事實本身也會對他產生影響。如果一個醫生以為,他能將他自身超然於情感之外,那無疑是一個極大的錯誤。他所能做的只能是意識到他受影響這一事實而已,除此以外不可能有更多的。如果他不能認識到這一點,他就會離題太遠,不得要領。接受病人的情感並反映出來,恰恰是他的職責所在。那就是為什麼我反對將病人置於沙發上,漠然坐在其旁邊的做法。我讓我的病人與我面對面,如同一個正常人跟另一個正常人一樣,與他們談話,我將我自己完全向他們敞開,彼此之間無拘無束地進行交流互動。
320 我非常清晰地記得一位病例的情況,她是一位來自美國的58歲的老年婦女,其本人也是個醫生。她抵達蘇黎世時已處於十足的迷離狀態。她的意識如此紊亂,最初我以為她已是半瘋,直到我發現她已經在接受精神分析治療為止。她在迷離狀態下告訴我某些她曾經做過的事,而很明顯,如果她的精神分析師是個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像個坐在她身後,偶爾憑空冒出一句智慧之語,但從不表露出情感的神秘信使,就不難覺察她實際上從未做過那些事情。她就這樣沉淪於她自己的迷霧之中,幹一些愚蠢的事情——作為精神分析師,如果他像個有血有肉的人那樣所作所為,他就可以輕易阻止她幹這些蠢事。而當她將所有這些告訴我的時候,我很自然地產生出一種情感上的反應和沉重感,或類似的感覺。對此,她跳下椅子,以責備的口氣對我說:“但是你有情感!”我回答說:“為什麼不能有?我當然有情感。”她說:“但是你不應該有情感。”我答覆說:“為什麼不應該?我有正當的權利來擁有一種情感。”她反駁說:“但你是一位精神分析師!”我說:“是的,我是精神分析師,而我有情感。你以為我是一個白痴或緊張症患者嗎?”“但是精神分析師沒有情感呀。”我評論說:“好,你們的精神分析師看起來沒有情感,而在我看來,他是一個蠢貨。”就在那一剎那,她完全歡呼雀躍起來,從此之後便與以前迥然不同。她說:“感謝上帝!現在我終於知道自己身在何處,知道我所面對的是一個有著人的情感的真實的人!”我的情感反應給了她傾向性。她不是一個思想化身,而是一個情感化身,因此需要那種傾向性。但是她的精神分析師是一個只會思考和以智力形式存在的人,且與她的情感活動沒有任何交流。她屬於那種情感非常豐富的人,需要另一個人的情感和感情交流,如此才不至於感到孤獨。當你不得不面對一個情感化身,而你僅僅談論理智上的問題,那麼,就正如你作為唯一的有理性者,似乎正對一群情感化身談話一樣,你將徹底地迷路;你會感到就像處於北極一樣,因為你不為人所理解;沒有人會對你的想法有反應。人們將徹底表現出一種可怕的“矜持”——你將感到自己蠢極了,因為他們不會對你的思想方式有任何反應。
321 人們總是不得不以其基本的機能來回應他人,否則就不會建立起聯繫。於是,為了能夠向我的病人表明,他們的反應已經為我所瞭解,我必須坐在他們的對面,這樣他們就能看到我臉上的反應,知道我正在傾聽。如果我坐在他們的身後,那樣我就可以打哈欠,我可以睡覺,我可以思想上開小差,可以做我樂意做的一切。他們不知道我這裡發生了什麼。這樣,他們就仍處於一種對普通人無益的自體情慾和孤立的狀態之中。當然,如果他們打算為成為喜馬拉雅山上的隱士做準備,則當另作別論。
322 病人的情感總有輕微的感染性,當病人投射到精神分析師的內容與精神分析師本身固有的潛意識的內容相一致時,這種情感則具有很強的感染性。在這種情況下,他們雙方都墜入同樣的潛意識的深淵之中,進入那種互滲的狀態。這就是弗洛伊德所描述的反移情現象。它包含彼此向對方的相互投射,並通過相通的潛意識而被彙集到一起。正如我業已告訴你們的那樣,互滲具有原始心理學的特徵,即是說,具有處於尚無主體與客體之間的有意識區分的心理學水平的特徵。當然,相通的潛意識無論是對精神分析師,還是對病人,都是最令人混淆的。所有的定向都迷失了,這樣一種精神分析的最終結局將是一場災難。
323 甚至精神分析師本身也不是絕對無懈可擊的,他們也會偶爾在某個方面為潛意識所左右。因此,很久以前,我就提出精神分析師自身也應該接受分析;他們應該也有一個懺悔教父和懺悔教母。甚至教皇,儘管其一貫正確,也不得不定期懺悔,而且不是對著天主教主教或紅衣主教,而是對著普通教士懺悔。如果精神分析師不能客觀地認識其潛意識,就不能保證病人不會落入精神分析師的潛意識之中。你們可能都知道,有些病人在洞察精神分析師心理的脆弱之處和缺陷方面具有驚人的能力。他們一直在尋找將其自身固有的潛意識投射出去所要對準的準確入口。人們通常會說,這是女性的特徵,但實際上不是這樣,男性也同樣如此。他們總能發現精神分析師心理中的脆弱之處,而且能夠確定,某個時候一旦某些事物進入他的精神世界之內,就正在某個地方,他會毫無防備。正是在那裡,他本身處於潛意識狀態,因而也是他最有可能成為病人正好對接的投射之處。於是,互滲的條件便隨之形成了,或更確切地說,形成了通過相通的潛意識而實現個人之間的相互傳遞的條件。
324 當然,關於移情問題,人們有各種不同的觀點,我們所有的人在某種程度上都被弗洛伊德的定義所誤導,形成一定的偏見。人們傾向於認為,移情總歸是一種與性慾有關的活動。但我的經驗並沒有進一步證實這種所謂移情完全只是被投射出去的有關性慾的內容或嬰兒期經驗的理論。而根據我的經驗,任何事情都可以成為投射的內容,性慾的移情只是眾多可能的移情形式中的一種而已。在也具有高度情感特性的人類潛意識中,有很多其他的內容,它們也像性慾一樣投射自身。潛意識的所有被激活的內容都有在投射中出現的傾向。群集化的潛意識最先將其自身顯示為一種投射,恰恰是一種規律。任何被激活的原型都能出現於投射之中,或呈現於外在的狀況,或進入人們內心之中,抑或情境之中——總之,進入各種客體之中,甚至出現向動物和物體的移情現象。
325 不久以前,我有一個令人感興趣的、非同尋常的聰明人的病例。我對他解釋說他已經“產生”了投射:他已經將其關於女人的潛意識意象投射到一個真實的女人身上,這些夢非常清楚地表明,真實的女人與他所期望她成為的女人之間,不同之處究竟何在。當真相大白之後,他說:“如果我兩年前早知道這些,那就會省下4萬法郎。”我問他:“此話怎講?”“是這樣的。有人向我出示了一個古老的埃及雕刻品,我立即迷上了它。那是一隻埃及貓,一個非常美麗的作品。”他當即以4萬法郎的價格買下了它,將它放置在其客廳的壁爐臺上。但從此以後,他發現自己便變得心神不寧。他的工作室位於樓下,幾乎每隔一個小時他都不得不丟下他的工作,奔到樓上看那隻貓的雕刻。當他滿足了慾望,下來工作一會兒之後,又禁不住重新跑到樓上去欣賞。如此折騰讓他不勝其煩,只好將這隻雕刻貓放到他對面的辦公桌上——誰知這樣一來,他更無法工作了!最後,他不得不把它鎖起來擱置到頂樓上,想以此擺脫它的影響,而結果是,他還是為其所誘惑,內心裡充滿了矛盾鬥爭,一心想要打開頂樓的門、再次觀賞該貓。當他理解到他的這種症狀屬於雌性意象的普遍投射——很自然,因為貓象徵著女性——之後,於是,他對那個雕刻品的整個迷戀和幻想便隨之煙消雲散了。
326 這是對一種物理對象的投射,它使那個貓的雕刻品被投射成一種活生生的存在物——他總是不得不返回到那裡,正如某些人返回到精神分析師那裡一樣。你們知道,精神分析師經常被人們指責為有一雙毒眼、使人痴迷或進入催眠狀態、誘使人們歸屬於他,並且控制著不讓人自主活動。可能某些精神分析師真的有不讓病人自主活動、反移情的例外性的不良事例存在;但通常情況下,這樣一種指責乃是一種非常不愉快的投射的反映,嚴重時甚至可能被認為無異於迫害。
327 移情關係的強度總是與其內容對於該主體的重要性相對應。如果它是一種特別強烈的移情,我們就能確定,一旦它們被推斷出來,被自覺認識到,這些投射的內容將證明其對於病人像移情一樣重要。當一種移情瓦解時,它並不是一下子化為烏有;它的強度,或相應的能量將出現於另一個地方,例如,出現於另一種關係之中,或以某些重要的精神形態出現。因為高強度的移情是一種真正屬於病人本質屬性的強烈的情感。如果移情被瓦解,那麼,所有那些被投射的能量就會迴歸於該主體之中,他也由此擁有了先前在移情中已經純粹被耗費了的寶貴能量。
328 現在,我們該對移情得以產生的病原學問題做些探討了。移情可以是一種完全自發的、無緣無故的反應,一種“一見鍾情”式的過程。當然,移情問題決不應該被誤解為愛情,它無論如何與愛情毫無關係。移情只會誤導愛情。也許看起來移情似乎像是愛情,無經驗的精神分析師會犯這種將其誤認為愛情的錯誤,而且病人也會犯同樣的錯誤,說他愛上了精神分析師云云。但事實上完全不是如此。
329 偶爾地,一種移情甚至能夠在第一眼看見之前就已發生,那是在臨床治療之前或之外。如果它發生在一個後來並沒有作為分析對象的人身上,我們就不能找到理由。而這愈發表明,它與精神分析師的真實個性之間其實並沒有什麼關聯。
330 曾經有一位我大約三個星期以前就已見過的女士,在一次社交宴會上來找我。我當時甚至還沒有跟她說話,我只是與她丈夫交談過,我與其人也僅僅是點頭之交而已。這位女士寫信來尋求諮詢,我給了她一次約見。她按約來了。在我的諮詢室門口,她說:“我不想進來。”我答覆說:“你不必非要進來,你當然可以走開。”她接著說:“但是我必須進來!”我回答說:“我沒有強迫你。”“但是你強迫我進來。”“何以見得?”我想她是瘋了,但事實上她一點都不瘋,只是有一種驅使她來到我這裡的移情而已。她其時已經形成某種投射,那種投射對於她具有如此高度的情感價值,以至於她無法抗拒;她不可思議地被驅動著來我這裡,是因為那根“鬆緊帶”對她來說太強了。通過對她的精神分析,我們很自然地瞭解到那個無緣無故的移情的內容究竟是什麼。
331 通常情況下,一種移情只能在精神分析的過程中才能自我形成。當交往過程遇到困難,特別是醫生與病人之間建立情感和諧關係方面遭遇到困難時,便常常引起移情。法國心理學家在催眠和暗示治療時通常將這種關係稱之為“融洽關係”。一種良好的融洽關係意味著,醫生和病人協調共進,他們能夠真正地彼此交談,達到一定程度上的相互信任。當然,在進行催眠治療時,整個催眠和暗示效果取決於能否形成這種融洽關係。在精神分析治療過程中,如果由於彼此個性的差異,而難以建立起精神分析師與病人之間的這種融洽關係,或者如果在他們之間有其他的妨礙治療效果的心理距離,那麼,這種聯繫的缺乏就會激起病人的潛意識,通過建立一種補償的橋樑而去掩蓋這種距離。既然沒有共同的基礎,沒有構成任何一種關係的可能性,一種被情慾所支配的感情或性幻想便試圖去填平這一鴻溝。
332 這種情況常常發生在那些或由於自卑情結,或由於妄自尊大,也或許是由於其他的原因而總是對他人備加牴觸的人,和那些心理上非常孤僻的人身上。如此一來,出於對被拋棄的恐懼,他們的本性激發出一種強烈的情感衝動,要將他們自身攀附到精神分析師身上。他們絕望地設想分析師不能理解他們。於是,他們就竭力用一種性吸引去緩和這種緊張處境,或撫慰精神分析師,或化解他們自身固有的反感情緒。
333 所有這些補償性的現象會被調轉過來,同樣應用於精神分析師身上。例如,假設精神分析師不得不收治一位並不對他特別有興趣的女性,但突然他發現他對她產生了性幻想。現在,我不期望精神分析師方面應該有這樣的幻想,但如果他們有了這樣的幻想,則最好能意識到這一點,因為他們與病人之間的人際聯繫不妙,即融洽關係的失調,乃是來自其潛意識的重要信息。因此,因缺乏一種理想的人際和諧關係,精神分析師的潛意識就通過施與他一種幻想而加以補償,以便掩蓋這種距離,建立起一座橋樑。這些幻想可以是形象化的,它們可以是某種感情或感覺——例如性感覺。它們是一種確定的指示,指示著精神分析師對於病人態度的錯誤,指示著他或過高或過低地評價病人,或指示著他沒有予以足夠的重視。他的態度的矯正也可以由夢來表達。這意味著,如果你們夢到一個病人,也應該總是引起注意,儘量去看看是不是這個夢在向你們暗示,你們什麼地方出了錯。當你在這方面是誠實的時候,病人就會極其感激;同樣,當你不誠實或疏忽的時候,他們也會強烈地感受到這一點。
334 我曾經遇到過諸如此類的最有啟示意義的病例。我收治了一位20至24歲的年輕姑娘。她曾經歷了一種非常特殊的童年;她生於居住在爪哇的一個非常優裕的歐洲家庭,有一個當地的護士。[73]隨著孩子降生於這個殖民地,異域的環境和陌生的——對她來說甚至是野蠻的文明主宰著她的生命,這個姑娘的整個情感和本能的生活都被這種特殊的氛圍所影響。那種氛圍是身處東方的白人幾乎從未想到的;那是一種當地人對於白人的特有態度所構成的心理氛圍,是充滿著強烈的恐懼——對殘酷、不顧後果,以及白人的驚人而不可估量的能力的恐懼的氛圍。那種氛圍會感染出生在東方的孩子們;恐懼會潛入他們的心靈之中,使他們的心中充滿著關於白人殘酷性的潛意識幻想,他們的心理變得特別的扭曲,他們的性生活也經常背離常道。他們受害於無處無時不有的驚慌和恐懼,當戀愛和婚姻等等之類的問題降臨時,他們反而不能使自己適應正常的環境。
335 這位姑娘的情況就是這樣。她無助地誤入歧途,墮入最冒險的色情行業,弄得聲名狼藉。她選擇了自卑的方式;她開始以令人側目的風格裝扮自己,佩戴上很大的飾物以便滿足她血液中,或更確切地說她內心深處的原始女性的欲求,這樣她才能融入世界,幫助她生活下去。因為她不能也自然地不會沒有本能而生活,因而她不得不做出形形色色的格調低下的活動。例如,她很容易屈從於低級趣味;她的衣著色彩令人瞠目,以此滿足她內心裡的原始潛意識,且當她對男人感興趣時,可以以此來吸引他們。自然而然地,她對男人也來者不拒,如此一來,她陷入了一種可怕的泥潭之中。她的綽號是“巴比倫的爛婊子”。當然,所有這一切對於一個本來應該莊重的姑娘來說無疑是最不幸的。當她來到我這裡時,她真的看上去太可怕了,以至於她在我的辦公室待了一個小時後,我都為自己的過於正經而感到相當尷尬。我說:“現在,你只是不能看上去像那樣,你看上去就像……”我說了一些非常重的話。她為此感到很悲哀,但又無可奈何。
336 就在這時,我以下述的方式夢到了她:我在一個山腳下的大路上,山上有一座城堡,城堡上是一座高塔,也是城堡的主樓。在高塔頂端是一個涼亭,一個由柱子和華麗的大理石欄杆組成的漂亮的開放性建築物,在欄杆上坐著一位優雅的女士。我向上仰望——我不得不向上仰望,以至於我後來甚至感到脖子痠痛起來——那位女士就是我的病人。隨後我醒過來,立即想道:“上帝呀!為什麼我的潛意識將那位姑娘抬舉得如此之高?”我馬上意識道:“我已經藐視了她。”因為我真的認為她是個壞女人。我的夢向我表明這是一個錯誤,我也開始認識到自己不是一個好醫生。於是,我第二天告訴她:“我做了個關於你的夢,在夢裡我不得不仰望著你,弄得脖子都痠痛了。這顯然是對我藐視你的一種補償。”我告訴你們,奇蹟立即出現了!再也沒有了移情的麻煩,因為我從此與她很好地相處,彼此都以恰當得體的態度友好相待。
337 關於醫生固有的態度問題,我可以告訴你們一系列諸如此類的耐人尋味的夢。當你真的力圖擺正自己與病人的位置時,注意既不能過高也不能過低。當你具有一種正確的態度,對病人有正確的評價時,你便隨之極少有移情的麻煩。它不能完全使你免除這種麻煩,但你因此不會有惡劣形式的移情——那種僅僅只是由於缺乏融洽關係而導致的過度補償式的移情。
338 對於具有徹底的自體情慾態度的病人來說,以移情來實現過度補償還有另一個理由:那種病人在一種自體情慾的隔離中自我封閉起來,他們用厚重的盔甲,或在其周圍設置“高牆”和“護城河”將自己嚴密防護起來。而他們同時又極度渴求人際交往,他們很自然地開始渴望與“牆外”的人們進行交流。但他們卻又對此毫不作為。他們既不會主動示意,也不讓任何人接近他們,從這種態度中,他們形成了可怕的移情。這樣的移情不可能被發現,因為這種病人在所有的方面都有極其嚴密的防衛。相反,如果你試圖對這種移情有所作為,他們將感到這是一種侵犯,因而會更嚴密地防衛自己。於是,你只能拋下這些人,讓他們木匠戴枷,自作自受,直到他們自我滿足,自願地走出他們自己的堡壘。當然,他們將會抱怨你們沒有真正理解他們等等,但你們唯一能做的只能是儘可能耐心,告訴他們:“是的,但你們躲在裡面,又沒有任何表示,只要你們沒有任何表示,我們就什麼也做不了。”
339 在這樣一類病例中,移情幾乎可以達到極致,因為只有熊熊火焰才能將他逼出自己的城堡。當然,這意味著一場劇烈的迸發,但這種迸發必須由醫生小心地導引出來,病人隨後將會非常感激,儘管他們沒有明確表達出來。我記起一個有關我的一個同行的病例——我可以很踏實地告訴你們關於這一病例的情況,因為她業已過世。她是一位在精神狀態非常複雜的情況下來找我的美國女人。一開始她自視甚高。你們知道,在美國的大學和學院裡有專為婦女設置的特有機構,用我們的專業語言來說,我們將它們稱為英才孵化器。它們每年培養出一大批自命不凡的人。而她就是這樣一個角色。她“非常能幹”,其時陷入了一種令人反感的移情境地。她是一名精神分析師,她正在治療的病人是一個表面上看起來強烈地愛上了她的已婚男人。當然,這不是愛情,而是移情。他將這樣的想法——即她想與他結婚卻又不承認自己愛上了他——投射於她。於是,沒完沒了地向她獻上鮮花、巧克力以及服飾,最後甚至發展到用左輪手槍相威脅。在這種情況下,她不得已落荒而逃,來到我這裡尋求幫助。
340 事情不久就真相大白了:她並沒有一個女人所具有的感情生活的觀念。作為一個醫生,她很優秀;但關於男人世界的一切對於她來說則是完全陌生的。她甚至幸運地對男人的生理結構一無所知,因為在大學裡,她只觀摩過一次女性身體的解剖。說到這裡,你們就可以想象我所面對的是怎樣一種情況。
341 自然而然地,隨著問題的展開,我很快洞察出為什麼該男人落入這一陷阱。她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個女人;她恰恰有一種有些想入非非的男人的心理,也不存在完整的女性身體意識,她的病人就在本性的驅動下來填補這一空白。他要向她證明,有一個男人存在,他有一種要求,而她作為一個女人,應該對他做出反應。正是由於她不存在女性心理,才構成了這一陷阱。當然,他同樣也是出於潛意識的,因為他也絲毫不明白她並不是作為一個女人而存在的。你們看,他其實也是這樣一種貨色,只有一個想入非非的頭腦。他也不是一個真正的男人。在美國人那裡,我們經常會發現他們極其缺乏對自身的意識。有時候,他們突然增進了對自身的意識,隨後你就聽到這些諸如體面的年輕姑娘與中國佬或黑人私奔之類的有趣的故事,因為在美國人那裡,那種原始思維的底蘊——它與我們之間的共處當然也有一點困難——與他們之間根本難以相融,因為它更趨向底層。它與非洲的“回到本色”或“回到土著”屬於同樣的現象。
342 現在,這兩個人都陷入了這種可怕的移情狀態。人們可能會說,他們兩人都完全瘋了,所以這女人不得不落荒而逃。當然,治療方案是完全清楚的。人們必須使她意識到自己是一個女人。對於一個女人來說,只要她不能接受她的感情事實,她就決不會意識到她自己。因此,她的潛意識導演了一場令人不可思議的對我的移情。當然很自然地,她不會承認,我也不強迫她承認這一點。她正是這樣一種完全自我隔離和孤立起來的病例,讓她直面她的移情只會迫使她採取一種防衛的態度,而這毫無疑問將使整個治療的目的徹底落空。於是,我從不提及這一問題,而一任事情自己發展,只是平靜地分析這些夢本身。這些夢,正如你們始終所發現的一樣,實實在在地將她的移情過程告知了我們。我知道最後的結局正在來臨,有一天會發生一場突然的爆發。當然,它將有點令人不快,具有很強的情緒化特徵。正如你們在你們自身的經歷中也許已經注意到的那樣,我預見到一次高度情緒化的發作。接下來,你們不得不容忍這一結果,你們只能接受它。經過六個月的非常平靜而艱苦的全面努力之後,她再也不能控制自己了,突然地,她幾乎是大聲喊叫著:“但是我愛你!”隨後她情不自禁地痛哭起來,跪在地上,哭得一塌糊塗。
343 你不得不經受這樣一個時刻。已經34歲了而突然發現你是活生生的人,這實在是不可思議。現在它終於如期而至了,當然,對你來說,那將是一種巨大的包袱,而且這種包袱常常是難以消受的。如果我在六個月前告訴她,她總有一刻會明確宣佈她的愛,那她將要跳到月球上去。她的境況就屬於自體情慾型的隔離孤立狀況:熊熊燃燒的火焰,愈益熾烈的情感之火最後焚燬了她心理的高牆,很自然地它以一種機質性的爆發形式全部釋放出來。由於它迸發出來,使得她煥然一新。那一刻,甚至她在美國的移情之結也得以冰釋。
344 你們可能會想,所有這一切聽起來有些冷酷。事實上,當你並不以似乎居高臨下的姿態活動時,你只能公平地處理這樣一種境況。你不得不陪伴著這一過程,降低你的意識水平,始終貼近這一問題,以便不與你的病人有太大的差別;否則,他就會感到非常尷尬,隨後將會產生可怕的怨恨情緒。於是,對於這樣一種境況,你讓病人能夠對情感有所保留,將不失為上策。當然,它需要一些經驗和日常工作去加以維護和鞏固。它並不總是很容易,但人們不得不跨越這些痛苦的時刻,如此一來,病人的反應就不至於太糟。
345 我已經提到關於移情的更深一層的原因,那就是相互的潛意識互滲和感染。[74]我剛剛告知你們的病例提供了關於這一問題的例證。當精神分析師與病人一樣不能適應對方時,換言之,當他也是神經症患者時,通過相互的潛意識互滲而形成感染就會有規律地發生。只要該精神分析師是神經症患者,不管他的神經症是良性的還是惡性的,都如同一個開放性的傷口,在某個地方有一個他不能控制的入口,病人可以從這裡趁虛而入,精神分析師也就隨之被感染了。因此,對於精神分析師來說,應該儘可能認識自身,無疑是一個重要的先決條件。
346 我想起一位年輕姑娘的病例,在來我這裡之前她已經與兩位精神分析師相處過。來我這兒的時候,她做的夢與她在與兩位精神分析師相處時所做過的夢正相一致。[75]每一次都是正在對她的精神分析工作開始之時,她就會做一個特別的夢:她來到邊境上,想要越過邊境,但她找不到她應該去申報所攜帶物品的海關辦公室。在第一個夢裡,她正尋找邊境,但她甚至未到那裡。那個夢給她一種感覺,她將永遠不能建立起與精神分析師之間的恰當關係;但是因為她有一種自卑的感覺,對自己的判斷缺乏自信,因此她留下來繼續與精神分析師配合,結果一無所獲。在與他一起配合治療兩個月後,她終於離開了。
347 隨後,她又去找另一位精神分析師。她再一次夢到她自己來到邊境。那是個黑夜,她唯一能看見的只有微弱的亮光。有人說那就是海關辦公室的燈光,她試著走向那裡。一路上,她走下一座山,越過一個峽谷。在峽谷的深處,是黑暗的森林,她很怕繼續向前,不過她還是穿過了森林。突然,她感到有個人在黑暗中纏著她。她使勁搖晃自己,但那個人依然纏住她不放。她猛然發現,那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她的精神分析師。其結果是,經過三個月的工作之後,那位精神分析師形成了一種可怕的反移情,而最先的夢業已預見了這一切。
348 當她來到我這裡時——此前她已在一次講演中見過我,並且打定主意要與我一起協同治療——她夢見她自己正來到瑞士邊境。那是白天,她看見了海關辦公室。她越過邊境,走進海關辦公室,那裡站著一位瑞士海關官員。一位婦女來到她前面,官員讓那位婦女通過了,然後輪到她了。她隨身只攜帶了一個小包,想她可以不被留意地通過。然而官員看著她,對她說:“您包裡是什麼?”她說:“哦,什麼都沒有。”隨之打開包。他將手伸進去,拖出某種變得越來越大的東西,最後竟變成兩張大床。她的問題是,她對婚姻有一種牴觸心理;她非常執著,為了某種原因不願結婚,這兩張床就是婚床的象徵。我將她從這一情結中擺脫出來,使她意識到問題所在。不久就聽到了她結婚的喜訊。
349 這些最初的夢常常最有啟示意義。因此,我總是在我的新病人一來到我這裡便問他:“您知道您多久以前來過這裡嗎?此前您遇見過我嗎?是不是您後來便有了一個夢,也許就在昨天夜裡?”——因為如果他是這樣,它將給我提供關於他的態度的最有價值的信息。而當你與這種潛意識保持密切的聯繫時,你就能渡過很多難關。移情總歸是一種障礙,它決不是一種有利因素。你可以撇開移情而治癒病人,而決不可能因為它而使病人康復。
350 移情,特別是那種惡劣形式的移情之所以發生的另一個原因是由於精神分析師方面的激發。我很抱歉地說,有某些精神分析師著力去尋求移情。因為他們相信——我不知道為什麼——移情乃是治療過程中一個有益的甚至必要的組成部分;因此病人應該有一種移情。當然,這是一種完全錯誤的觀念。我經常接治這樣的病例:他們在經歷前期的精神分析之後——或兩個星期之後,或在幾乎絕望的情況下——來到我這裡。當時事情都進展得非常順利,對於這些病例將會完全康復,我有充足的信心。但病人突然告訴我,他們無法進行下去了,然後眼淚奪眶而出。我問道:“為什麼你們不能進行下去了?是沒有錢了,還是別的什麼原因?”他們回答說:“哦,不,那不是原因。可是我沒有移情。”我說:“感謝上蒼你們沒有移情!移情是一種病態。有移情才是不正常的。正常的人從不會有移情。”隨後,精神分析活動得以繼續平靜而順利地進行。
351 我們不需要移情,正如我們不需要投射一樣。當然,人們還是將會有這種現象。他們總是會有投射,但不是他們所期望的那種類型。他們已經讀過弗洛伊德關於移情的論述,或者他們業已同另一個精神分析師一起相處過,他們的腦海中被灌輸過這樣的觀念——他們應該有移情,要不然他們就決不能康復。這簡直是荒謬絕倫。有移情還是沒有移情,與病人的康復毫無關係。僅僅是在某種特定的心理學條件下,才會有這些投射;而且,正如人們通過使它們被意識到而解決其他投射一樣,人們也不得不通過使它被意識到而解決這種移情問題。要是沒有移情,那是再好不過了。你可以獲得完全同樣的信息。並不是移情才使得病人能夠顯露出他的信息;你也可以從夢中得到所有你所能期望的信息。夢顯露出一切必要的信息。如果你著力去尋求移情,你將極有可能將其激發出來,而整個精神分析活動的最終結果將是不妙的。由於你只能通過悄悄引入錯誤的東西,通過激發期望,通過以隱蔽的方式做出允諾,來激發一種移情,而這一切你並不能真正落實,因為你不可能做到。你不可能與成千上萬個少女有瓜葛,這樣你就在欺騙人們。一個精神分析師不能太友好,否則他就會被其所困住。他將引發出一種超出他自身能力之外的結果。當它出現時,他無法承擔責任,因此他不應該激發某種他不願意為之負責的東西。即便精神分析師為了病人的利益而有意為之,那也極易誤入歧途,因而總是一種嚴重的錯誤。雙方應該各安其位。他們愛還是不愛精神分析師,沒有什麼關係。我們並不都像德國人那樣,當人們賣給你一雙吊襪,就想被人愛上。那太自作多情了。病人的主要問題正是學會怎樣過他自己的生活,當你將它擾亂時,你並不能對他有什麼幫助。
352 這些便是造成移情的各種原因中的一部分。造成投射的普遍的心理學上的原因始終是一種被激活後尋求表達的潛意識。移情的強度就對等於被投射的內容的重要程度。一種極端性質的強烈移情對應於一種重要的內容;它包含著某種重要的東西,某種對於病人來說具有極大價值的東西。但是,只要它被投射出去,精神分析師便似乎體現了這種最寶貴和重要的東西。他不得不處於這種不幸的位置,但是他又不得不將那些價值返還給病人,直到病人回收了這些“寶貴的饋贈”之後,分析過程才會結束。如此一來,例如,如果病人將一種救世主情結投射於你,你就不得不同樣還給他一個救世主——不管它究竟意味著什麼。但是你不是救世主——絕對不是。
353 一種原型的投射對於精神分析師來說,包含著特殊的困難。每一個專業都有其各自的困難之處,而精神分析活動的危險則在於有著被移情投射所感染,尤其是被原型式的內容所感染的危險。當病人以為他的精神分析師是其夢的實現時,他就不是一位普通的醫生,而是一個精神上的英雄或某個救世主。當然,精神分析師會說:“這何等荒唐!這恰恰是病態的。它是一種歇斯底里的誇大。”但他還是被它絆倒了;它太令人神往了,而且,他自身之中就有同樣的原型。於是,他開始感覺到:“如果有救世主,那麼,也許它就有可能是我。”他便因此而栽跟頭。剛開始還有些猶疑,接著他變得越來越坦然,儼然他真的是某個非同尋常的人物。慢慢地,他為之著迷,變得孤傲起來。他極其敏感、多疑,也許會使他自己在醫學界成為人們“敬”而遠之的人。他再也無法與他的同事平等談話,因為他已經是——一位我不知道該如何歸類的人物。他變得非常令人討厭,或者從人際交往中退隱出來,使自己離群索居,孤芳自賞,他越來越明確地感覺到他自己真的是一個非常重要的人物,具有偉大的精神感召作用,簡直就如同喜馬拉雅山上的聖人。很可能他也屬於偉大的兄弟會。而隨後便在同行們眼裡沉淪了。
354 我們有不少這方面的不幸的例子。我就知道有一大批同道誤入了這一歧途。他們不能抵禦來自病人的集體潛意識的持續不斷的衝擊——一個接著一個病例投射出救世主的情結、宗教式的期望和企求——希望這個有著其“秘密知識”的精神分析師也許能夠擁有已被教會遺失的“鑰匙”,因而能揭示救贖的真理。所有這一切是一種微妙而非常令人嚮往的誘惑,他們都為它所征服了。他們認同於這種原型,他們發現了他們自身固有的信念,他們因此也正需要一群相信他們將建立起一個派別的追隨者。
355 同樣的問題也說明瞭心理學的不同流派在以理性的、友好的方式討論其相互歧異的觀念時所遇到的特有的困難,同時還說明瞭為我們這門學科所特有的、以其所固有的信念而將他們自身封閉於小的團體和學術派別的傾向。所有這些團體確實懷疑他們之外的真理,因此他們都聚攏到一起,無休無止地說著同樣的事情,直到他們最終都對它深信不疑。狂熱始終是表達懷疑的另一種方式。在基督教演變的歷史中你可以發現這一點。總是在那些時候——當基督教開始搖擺時,其風格便變得狂熱,或狂熱的派別開始崛起,因為那種隱蔽的懷疑不得不受到壓制。當人們確實能夠確信的時候,人們便徹底安寧下來,能夠將其作為一種個人觀點來討論人們的信念問題,任何特殊的怨恨情緒也就煙消雲散了。
356 心理上受到感染和容易為投射所敗壞是心理治療師所面臨的典型的職業風險。他必須始終不斷地防止出現這種膨脹。而這種敗壞不僅僅是從心理上影響他;它甚至可能擾亂他的交感神經系統。我已經看到過在心理治療師當中有相當數量的人,患上了最不同尋常的生理疾病,那種與已知的醫學症狀並不符合的疾病。我將這種疾病歸因於投射所形成的不斷衝擊的結果,而精神分析師不能將他自己的心理與這種投射區分開來。病人特有的情感狀況的確具有感染性。人們幾乎可以說,它給精神分析師神經系統同樣的衝擊。因此,就像精神病醫生一樣,心理治療師也容易變得有些神經不大正常。人們應該將這一問題牢記在心。毫無疑問,它完全屬於移情問題。
357 接下來,我們該討論對移情的治療問題了。[76]這是一個極其艱難而複雜的問題,我恐怕得告訴你們某些不僅你們知道而且我也在做的事情,為了使內容系統化,我不能將它們略去不談。
358 很顯然,精神分析師必須採取像對待任何其他投射一樣的方法來解決移情問題。這在臨床方面意味著,你必須使病人認識到其個人的主體性的價值和他的移情的非個人的內容。因為他所投射的不僅僅是個人的內容。正如你們業已聽到的那樣,這種內容也同樣可以是一種非個人的內容,那即是原型,自然本性。救世主情結肯定不是一種個人的主題;它是一種世界範圍內普遍流行的期望,一種你在全世界以及人類歷史的每一個時期都能發現的觀念。它是那種關於有神奇魔力的人格的原型式觀念。[77]
359 在精神分析過程的一開始,移情投射必然是病人從前經驗的重複。在這個階段,你必須處理病人以前有過的各種關係。例如,如果你有一個病例,他曾經去過很多療養地,那裡有你在這種地方常發現的典型的醫護人員,該病人就會把這些經驗投射到精神分析師身上。這樣,你必須首先熟悉所有那些在海濱勝地和療養院工作的同道們的角色,那裡的巨大費用和必要的戲劇性的環節,病人將會相當自然地以為你也是這樣的一個角色。你還必須熟悉病人所相處過的整個一系列的人——醫生、律師、學校裡的教師、叔叔、親戚、兄弟以及父親等等。當你熟悉了這整個過程,放下姿態,俯身投入這種託兒所似的工作時,你以為現在你可以做好這一工作了,但其實並非如此。在父親背後,似乎還有更深層的東西;你甚至開始懷疑正在被投射進來的乃是祖父。那是有可能的。我從不知道被投射到我身上的是曾祖父,我只知道被投射進來的是祖父。當你沉浸於這種託兒所似的工作時,其結果是,你開始顯露出你的真相,你的理性意識活動將隨之逐漸退隱淡化;而如果這種移情沒有走向終結,不管你付出怎樣的努力,它都將由於非個人內容的投射而一直存在。你可以由其內容所特有的非個人的本性認識到非個人投射的存在,就像在救世主情結或遠古神靈意象那些例證中那樣。這些意象的原型特徵產生出一種“充滿魔力的”,即具有無限威力的效果。用我們的理性意識能力,我們不能領悟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奇蹟。例如,上帝是聖靈,而靈魂對我們來說不是什麼實體性的或動力性的存在。但如果你研究一下這些術語的原初含義,你就能認識到原始經驗的真正本性,你就能理解它們如何影響原始心靈,以及以同樣的方式影響我們自身之中的原始心理。靈魂或曰“普紐瑪”其實意味著空氣、風和呼吸;就其原型特徵而言,靈魂和“普紐瑪”乃是動態的、半實體性的能動的力量;你為它們所驅動,正如被風所推動一樣,它們被你吸入體中,你的生命隨之變得充實起來。
360 被投射的原型角色也同樣可以具有否定性特徵,像巫師、魔鬼、猛獸的意象等等。即使精神分析師在這一方面也一點都不能倖免。我知道一些同事曾產生過關於我本人的最不可思議的幻想,而且相信我與魔鬼勾結起來,營造陰暗的魔力。儘管這些人以前從未想到過竟有諸如魔鬼這樣一種事物存在,但這種最不可理喻的角色還是出現在非個人內容的移情中。對於父母影響的意象的投射問題,可以採用包括正常推理和常識在內的普通手段來加以解決;但你不能通過單純的理性來摧毀非個人意象的重要影響力。其實試圖摧毀它們本身就不正確,因為它們具有極端的重要性。為了闡明這一點,我恐怕將不得不再次提到人類精神的發展史。
361 原型意象被投射出去,這並不是什麼新的發現。它們實際上不得不被投射出去,否則,它們將淹沒意識。問題只是要有一種形式作為合適的容器。事實上,有一種歷史悠久的風俗幫助人們去投射非個人的意象。你們很清楚這一點。你們大家可能都經歷過這種過程,但是不幸的是你們太年輕以至於不能認識到它的重要性。這一風俗就是宗教上的成人儀式,在我們這裡,就是洗禮。當父母意象的令人迷戀,且具有唯一性的影響不得不被消解時,這樣一來,嬰兒便從其隨父母而來的原初的生物學意義上的互滲中分解出來,隨後,自然,即人類之中的潛意識的本性,以它無限的智慧給予某種指引。在非常原始的部落中,你可以發現它——這就是成年儀式,指引人們融入部落的精神和社會生活之中。在這種意識的分化過程中,成人儀式經歷了很多變化,發展到我們這裡,它已被精心設計為基督教的洗禮儀式。在洗禮過程中,有兩個必要的主持者,即教父和教母。在我們瑞士方言中,是以上帝的名義來稱呼他們的:“聖父”和“聖母”。“聖父”是陽性形式,它意味著創生者;“聖母”是陰性形式。“上帝”一詞與“善”沒有關係;其真正之意謂是創生者。洗禮以及以教父與教母形式出現的精神父母所體現的是轉世的秘密。你們知道,印度的所有高級種姓成員都有“轉世”的尊榮。轉世也是古埃及法老的特權。所以,你可以經常看到,在埃及神廟中,在其主殿的旁邊,留出被稱為“誕生室”的一兩個房間,以供舉行此類的儀式。在那裡,有關於法老轉世的描述:他是如何以肉身的形態、作為人而誕生於世俗的父母,但同時又是由神所創生,並由女神所攜帶和賜生。他既生為人子,更是神之子。
362 我們的洗禮意味著,將嬰兒從單純的自然意義上的父母和父母意象的壓倒性影響中擺脫出來。基於這一目的,生物學意義上的父母為精神意義上的父母所取代;聖父和聖母代表著通過教會這一媒介而發揮作用的神聖的代理者,那是精神世界的可見的化身。在天主教儀式中,甚至婚姻——某個特定的男人與某個特定女人結合到一起,相守共度人生,在我們的心目中無疑是十分重要的——也是由教會進行幹預引導的。這種神聖的代理者避免了一對男女的自行直接的結合。神父代表著教會,教會始終以強制性的懺悔形式而始終居於二者之間。這種幹預並不是出於教會的某種特殊用心,而毋寧說是它的偉大的智慧,它是這樣一種理念——回到基督教的真正起源之處,在那裡我們不只是作為男人和女人而結婚;我們是在基督的懷抱中結為婚姻。我有一隻古瓶,上面描繪了早期基督教婚禮的情景:男人與女人在“魚”的意象中相互攜手,“魚”位於他們之間。這個“魚”的意象就是基督的象徵。以這樣的方式,這對年輕人結合於基督之中。他們由基督所分離和融合;基督在二者之間,代表著一種權能——它意味著使人從單純自然的力量下襬脫出來。
363 在眾所周知的成人禮或原始部落的成年儀式中,可以看出這一從自然中獨立的過程。當男孩們接近成年時,他們被突然叫走。在夜裡,他們聽到神靈的聲音,公牛的咆哮,不許任何女性出現在他們的屋外,否則她就立即有殺身之禍。隨後,男孩們被帶出草屋,在那裡他們要進行形形色色可怕的活動。他們不允許說話;他們被告知自己已經死了,然後他們被重新宣告現在又得以再生。他們被賦予新的名字,以證明他們不再具有與以前同樣的人格,於是他們也不再是他們父母的孩子。這種成年儀式甚至達到這樣的程度:當他們回去之後,他們的母親從此再也不被允許對自己的兒子說話,因為這個年輕人已不再是他們的孩子。從前,在霍屯督人那裡,男孩甚至偶爾不得不與他母親亂倫一次,以證明她再也不是自己的母親,當然沒有多少女性樂於接受這樣的惡俗。
364 我們相應的基督教儀式業已大大喪失了其重要性,但是,如果你研究一下洗禮的象徵意義,你就依然能看出這種原初的意蘊。我們的誕生室就是聖水池,這真正是一個水池,一個人在其中真如同一條小魚一樣的小池塘。人象徵性沉入其中,隨後獲得再生。你們知道,早期基督徒是真正地投入聖水池中的,那時的聖水池要比現在的大得多。在很多老式教堂那裡,洗禮室是一個獨立的建築,它總是依照一種圓圈形的建築圖案而建。到復活節前一天,天主教會為聖水池的獻祭舉行一個特別的儀式,即祝福儀式。平常的天然水被祛除掉混雜於其中的各種邪惡力量,被轉化為具有再生和淨化功能的生命的源泉,那正是神聖源流的純潔的發源地。隨後,神父用四重形態的十字架將水分開,對其吹氣三次,將已獻祭過的、作為永恆之光象徵的復活節蠟燭插入其中三次,與此同時,他的咒語喚來力量,那種聖靈的力量升入聖水池中。從這種盛婚儀式,即從聖靈和作為發源地的洗禮水的神聖聯姻中,人以獲得真正天真無邪的新的童年的方式得以再生。罪孽的汙點從他身上一洗而空,他的本性與上帝的意象從此密切相鄰。他再也不會為單純的自然力量所沾染,他作為一種精神性的存在而獲得再生。
365 當然,我們知道,還有其他種種使人從自然狀態下襬脫出來的習俗。我不能詳盡地介紹它們。但如果你們研究原始人的心理學,就會發現,在那裡所有重要的人生事件都是與一系列繁複的儀式聯繫在一起的。這些儀式的目的不是別的,正是要將人從以前的人生階段擺脫出來,幫助他將其心理能量轉化入下一里程。當一個姑娘結婚時,她應該從父母的意象中擺脫出來,不應該情不自禁地將父親的意象投射於丈夫身上。因此,在巴比倫有一種特有的儀式,其目的就是將年輕女孩從父親的意象中擺脫出來。這就是神廟妓女的儀式。在那裡,高貴家族的女孩將自己獻身給拜謁神廟的陌生人。她們假設將永不回來,因此不得不與他度過一夜。我們還知道,在中世紀也有同樣的習俗,即封建領主對其農奴所擁有的初夜權:新娘必須與其封建領主度過新婚之夜。通過神廟妓女的習俗,創造出一種與年輕女性將要與之結婚的男人的意象相歧異的、最使人印象深刻的意象,這樣一來,當婚姻生活中出現麻煩——甚至在那些日子裡偶爾就已引起麻煩——作為自然結果的復歸就不會回到父親意象,而是回到她曾經遇到的陌生人那裡,回到這個不知來自何處的情人那裡。其後她並不退回到童年,而是求助於一個適合她的年齡的人,而這就足以防止向嬰兒期心理的倒退。
366 這一習俗暴露出人類精神的一個非常耐人尋味的現象。這意味著在女性的心中,有一種關於遙遠的、不知來自何處的情人的原型意象,這個男人從天邊漂洋而來,與她神奇邂逅,隨後又飄然而去。你們可以從瓦格納的《飛翔的德國人》和易卜生的《海上女士》那裡讀出這一主題。在這兩部戲劇中,女主角都期盼著有一個素昧平生的人從遙遠的大海那邊不期而至,與她共同演繹一出可歌可泣的愛情故事。在瓦格納的歌劇中,女主角愛上了他的現實意象,甚至在他到來之前就已認識了他。這個來自海上的女士以前曾經遇見過他,內心充滿著總想去海邊等他歸來的衝動。在那種巴比倫的習俗那裡,這種原型意象則是活生生地出現,以便將該女人從父母意象——它乃是真實的原型意象,因此極具威力——那裡擺脫出來。我曾寫過一本小書,專門討論自我與潛意識之間的關係問題。[78]在那本書裡,我介紹了我所治療的一位女性病人的情況,詳細描述了她是如何投射出其父親意象的,我們隨後又是如何通過對這一建立於對父親的移情基礎上的原型意象的分析,而使問題得以解決的治療過程。
367 治療移情的第一階段的任務,並不只是包含著讓病人認識到,他依然是從託兒所、教室等等的角度,通過投射和期望他個人經驗中所有正面的和反面的權威角色來認識世界;這種認識只是針對客觀的方面。要真正樹立起一種成年人的態度,他必須發現所有這些似乎為他帶來麻煩的意象的主觀價值;他必須將它們同化、整合進他自己固有的心理之中;他還必須探索以何種適宜的方式使它們成為他自身的一部分、如何將一種積極的價值歸屬於一個對象,以及何時才是他事實上能夠並應該弘揚這種價值的時機。而以同樣的方式,當他投射出否定的屬性,並因此怨恨和厭惡該客體時,他也必須發現他正投射出他自己固有的劣勢的一面,或可以說是他的陰影的一面,因為他寧願有一個關於他自身的樂觀且片面的意象。正如你們所知道的那樣,弗洛伊德只是針對客觀的一面。但是你確實不可能通過放縱一種孩子氣的無責任感,或通過屈從於一種使他成為受害者的盲目的宿命,而有助於病人去同化導致其神經症的各種內容。他所患的神經症警示他必須造就完整的人格,這既包括對其整個存在狀態——他的良好的一面與惡劣的一面,機能上優勢的一面以及劣勢的一面——的清醒認知,也包括樹立起對這一切所應有的責任感。
368 現在,讓我們設想,關於個人意象的投射問題已得以闡明,也足以著手處理,但你依然不能解決移情問題。接下來,我們來討論移情治療的第二個階段。這就是個人與非個人內容的辨析、區分問題。正如你們業已看到的那樣,個人的投射問題必須得到解決;它們可以通過自覺的認識而得以解決。但是非個人的投射問題不能得到消解,因為它們屬於心理的結構性因素。它們並不是生長過度的、歷史的遺留物,恰恰相反,它們具有最重要的、有目的的補償功能。對於一個人來說,它們是抵禦那種可能使其喪失理智的境況的重要保障。在任何恐慌的狀態下,不管是外在的還是內在的,該原型都將驅使和容許人們以一種本能地去適應的方式做出反應,就像他似乎總是早已瞭解到這種境況一樣;他總是會做出人類所應有的反應。因此,這一機能具有極其重要的意義。
369 事情的進展是,這些非個人意象向精神分析師的投射不得不被撤回了。但你只是解決了投射的行為問題。你不應該,實際上也不能夠解決它的內容問題。當然,病人也不能將這種非個人的內容同化進他的個人心理之中。它們是非個人的內容這一事實本身恰恰是將它們投射出去的原因所在。人們感到它們不屬於人們自身的主觀心靈,它們必須被定位於自我之外的某個地方,而且,由於缺乏一種合適的形式,一個人類對象便成為它們的儲藏器。這樣一來,你在處理非個人投射時必須極其謹慎。例如,你如果這樣對病人說:“你看,你完全是將這種救世主意象投射於我。期盼一個救世主並要我為之負責,這太荒唐了。”那將是一個巨大的錯誤。如果你們遇到這種期盼,一定要認真地加以對待。它無論如何都決不是荒謬的。整個世界都有一種對救世主的期盼;無論在任何地方你都能發現這一點。例如,你看意大利,或德國就是如此。眼下在你們英國沒有對救世主的期盼,在瑞士,我們也沒有。但我不相信,我們將如此迥然不同於歐洲的其他地方。我們的境況與意大利人與德國人有一點不同:他們也許有一點失衡。但即使是我們,也需要有所調整。在這些國家裡,救世主情結已成為一種大眾普遍的心理。這種救世主情結是集體潛意識的原型意象,在像我們今天這樣的如此困難重重、一片迷茫的時代,它很自然將被激活。在這些集體性事件中,透過放大鏡,我們只是看到,在個體自身之內也會發生什麼樣的異常情況。正是在這樣一個驚慌無措的時刻,補償性的心理因素活躍起來。這一點也不值得大驚小怪,恰恰是正常的現象。也許令我們感到奇怪的是,它應該以政治的形式來表達。但集體潛意識完全是一種非理性的因素,我們的理性意識不能命令它應該如何表現自己。當然,如果完全聽任其氾濫,其活動將具有異常的破壞性。例如,它可能成為精神病。因此之故,人與集體潛意識的關係總是要受到規範制約的。原型意象的表達有一種特定的形式。因為集體潛意識是一種總是在運行的功能,因而人們便不得不與其保持聯繫。他的心理和精神健康就取決於這種非個人意象的合作。所以,人總是有其宗教信仰的。
370 那麼,何為宗教?宗教即是精神治療方法。我們這些心理治療師們正在幹什麼?我們正在力圖治療人類心靈、人類心理或人類靈魂的創傷,而宗教也在解決同樣的問題。所以說,我們的主本身就是一位治療師,一個醫生;他治癒人們的傷病,擺脫人們靈魂上的困擾;而這正是我們所說的精神或心理治療。我將宗教稱為精神治療方法,這並不是玩文字遊戲。作為一種最精深的體系,在宗教的背後蘊涵著深刻的實踐上的真理。我有一群患者,他們人數眾多,地域橫跨幾大洲,而我所生活的地方,周圍實際上則多為天主教徒。但在後來的30年期間,在我的病人中,信奉天主教的未超過六例。絕大多數是新教徒和猶太教徒。我曾經向我不認識的人發放過一份問卷,我的問題是:“如果你遇到心理上的困擾,你將怎樣處理?你是選擇去看醫生,還是求助於牧師?”我不記得確切的數字,但我記得有大約20%的新教徒回答說,他們將去找牧師。所有其他的都最顯著地反對求助於牧師,而主張去看醫生,而其中更值得重視的是,這些人大多是牧師的親戚和孩子。其中有一箇中國人,他的回答堪稱精闢:“當我年輕的時候,我去看醫生;等我年老後,就去求助於哲學家。”但大約58%或60%的天主教徒則回答說,他們肯定將去求助於神父。這證明天主教會以其嚴格的懺悔體系和其對良心的感召作用,尤其具有精神治療機構的意味。我曾經有些病人,在經過與我一起進行的精神分析過程之後,甚至加入天主教會,就像我的一些病人現在參加到所謂牛津團契運動之中一樣——願上帝賜福於他們!我認為,好好利用歷史賜予我們的這些精神治療機構,是完全正確的,我倒希望我自己依然是一個生活在中世紀的人,也能匯聚於這樣一種信念之下。不幸的是,它需要某種類似於中世紀的精神去進行,而我則夠不上中世紀人的境界。但是,由此你們可以看到,我是認真地對待原型意象和作為其投射的適當形式的,因為這種集體潛意識確實是人類心理中的一種重要因素。
371 所有這些諸如亂倫傾向和孩子氣的態度之類的個人的東西僅僅是表面現象;潛意識真正所蘊涵的是特定時代重要的集體記憶。在個人的集體潛意識中,歷史為它自身埋下了伏筆。當這種原型在許多個人身上被激活而浮上表層時,我們就進入歷史之中,正如我們活在現在一樣。一旦時代需要,這種原型意象就會進入生活,每個人都將被它所征服。這就是我們今天所看到的。我認為它正在來臨。1918年我就說過,“金髮碧眼之獸”正從睡夢中驚醒,某些事變將要降臨德國。[79]當時,沒有哪個心理學家真正理解我的思想,因為人們還完全沒有認識到,我們的個人心理只是一層單薄的皮膚,一朵集體心理的深海水面上濺起的細小的浪花而已。真正具有威力的因素、改變我們整個人生的因素、改變我們已知世界面貌的因素、創造歷史的因素,乃是集體心理。集體心理按照完全不同於我們的意識的法則來推動一切。這種原型是一種偉大的決定性力量,是它們,而不是我們個人的理性和實踐方面的智慧造就真正的事變。在世界大戰之前,所有的知識分子都認為:“我們再也不會有戰爭,我們至上的理性決不會讓戰爭發生,而且我們的商業和金融是如此國際化地融合為一體,使得戰爭絕對不可能再現。”可是不久我們就發動了一場我們所見過的最大規模的戰爭。現在,他們又開始重談關於理性、和平和諸如此類東西的愚蠢老調;由於死抱著幼稚可笑的樂觀主義,因此他們矇住自身的雙眼——而現在卻以此來認識現實!毫無疑問,原型意象決定著人類的命運。真正起決定性作用的是人的潛意識心理,而不是我們在頂樓的密室裡討價還價形成的協議。
372 1900年時,誰曾想過30年之後,在德國可能會發生今天這樣的事變?你相信如此高度理性、富有教養的整個民族會被一種原型式的、令人痴迷的魔力所支配嗎?我預見了它的到來,而且我能理解它,因為我深知這種集體潛意識的巨大魔力。但是,從表面上看,它簡直令人難以置信。甚至我自己的朋友也處於這種迷狂之中。當我在德國時,我自己相信它,我也完全理解它,我知道它必然會如此發生。人們無法抗拒它。它在暗中悄悄地,而不是進入你的頭腦來俘獲你,你的大腦完全失去效用,你的交感神經系統已被掌控。它是一種從內部迷惑人們的魔力,是一種被激活的集體潛意識。它是一種為人生所普遍共有的原型。作為一種原型,它有歷史演變的過程,我們不可能拋開其歷史而能理解事件何以發生。[80]正是德國的歷史在今天覆活起來,正如法西斯主義復活了意大利歷史一樣。對於它,我們不能像孩子一樣幼稚:從理智和合理的觀念出發,認為這不應該如此,那簡直是幼稚可笑。這是真實的歷史,是真正發生在人身上且一直在發生的事情。與我們個人的小小苦難和我們個人的過失相比,它要遠遠重要得多。我知道,富有教養的德國人正如我對我自己所確信,或你們對你們自己所確信的那樣具有理性。但一場風浪掃過他們,將他們的理性洗劫一空。當你對他們談話時,你不得不承認,他們不可能對它有任何抵抗力。他們已經被一種不能理喻的命運所主宰,你無法說它是正確的,還是錯誤的。它與理性的判斷了無關係,它只是歷史。當你的病人的移情觸及這種原型時,你也碰上了一個可能會爆炸的地雷,而我們在此所看到的則是它的一種集體性的爆發。這種非個人的意象蘊藏著極其巨大的原動力。蕭伯納在《人與超人》中指出:“人這種被造物,當他自私自利時是個十足的懦夫,而為理想而戰時卻又像個英雄。”[81]當然,我們不會將法西斯主義或希特勒主義稱為理想。它們是原型,這樣我們可以說:給民眾一種原型,整個人群就會像一個人一樣行動,其矛頭所指,真可謂所向披靡。
373 由於原型意象具有無比巨大的原動力,這決定了你不可能將其理性地驅逐出去。因此,在治療移情的第三個階段,唯一能做的是將要進行分析的個人的關係從非個人的因素那裡辨析、區分開來。不管病人是男人還是女人。當你仔細和誠實地為病人付出了努力之後,他或她就會喜歡你;而同時也因為你為病人做出了應有的努力,你也會喜歡上他或她,這一點很好理解,可以說是不言而喻的。就病人一方而言,如果他對你為他所付出的努力沒有某種個人的認識,那才是最有悖常理、無異於神經症的。一種個人所做出的人所特有的反應乃是正常而合理的,因此就應該任其存在,它值得發揚下去,它不再屬於移情。但是,對精神分析師的這樣一種態度,只有當其沒有被未被承認的個人價值所敗壞時,它才可能是合乎人性和恰當的。這意味著,另一方面,必須對於原型意象的重要性有著充分的認識,而許多原型意象具有一種宗教的特徵。不管你是否設想納粹運動具有宗教價值,都沒有關係。實際上它有。你是否認為“法西斯領袖”是一個宗教角色,也沒有關係,因為他就是一個宗教角色。你甚至在當時的報紙上看到對這一點的確認,它們引證那首歌頌羅馬愷撒大帝的詩句說:“神就是他,愷撒就是神!”[82]法西斯主義是一種拉丁宗教形態,其宗教特徵解釋了為什麼整個這場運動具有如此巨大的煽動性。
374 這種對非個人價值重要性的認知的後果可能是,你的病人會皈依某種宗教或某個宗教信條,或加入其他諸如此類的活動。如果他不能在某種既定的宗教形式之內,將其集體潛意識經驗匯聚到一起,那麼困難便隨之而來。這樣一來,這種非個人的因素就沒有容器,於是,病人便重新墮入移情之中,且這種原型意象損害了其與精神分析師之間的人際關係。這時精神分析師就是救世主,或禍害於他的惡人,他不是其所應是的角色!因為他是唯一的人;他既不能是救世主,也不能是在該病人的潛意識中被激活的任何其他的原型意象。
375 由於困難巨大而問題又如此重要,我摸索出一套將這些被投射出的非個人價值還原到該個人自身的特有方法。它是一種相當複雜的方法,昨天晚上我正準備就那個夢向你們介紹一些有關它的內容。因為當潛意識告訴人們,基督教堂下面是一個有著金缽和金劍的密室時,它並不是謊言。潛意識是自然的,而自然決不會說謊。其中的確有金子,有珍貴的寶藏,有極大的價值。
376 如果有機會,我將繼續進行下去,向你們介紹一些關於那些寶藏的內容和運用它的方法。隨後你們就會認識到,這種使個人能夠保持與其非個人意象之間聯繫的方法的正當合理性。事實上,在這裡,我只能間接地提到它,而要獲得更進一步的瞭解,你們只能參考我的著作。[83]
377 我將移情治療的第四個階段稱為非個人意象的客觀化。它是個性化過程中一個基本的部分。[84]其目的在於將意識從客體那裡擺脫出來,這樣該個人便不再將他的幸福,甚至他生活的保障寄託於他自身之外的因素之上——不管這些因素是人、觀念還是環境,而是開始認識到,每一件事情都取決於他是否把握住這種寶藏。對於個人來說,如果能意識到自己擁有這種寶藏,那麼,重心就位於個人自身之中,而不再是位於他所依賴的客體那裡。達到這樣一種徹底擺脫的境界,乃是東方文化的目標所在,也是基督教所有教義的宗旨所在。在形形色色的宗教中,這種寶藏被投射進神聖的角色之中,但對於現代被啟蒙過的心靈來說,這種基督人格再也不可能了。無數個人再也不能以歷史上象徵的方式來表達其非個人的價值了。
378 因此,他們便面臨著這樣一種必然要求——發現一種個人特有的方法,由此使非個人的意象得以體現出來。因為它們不得不以某種形式呈現出來,不得不展現出其各自的特徵,否則,個人就會從心理的基本功能中分離出來,隨後他就會患上神經症。他將迷失方向,與其自身形成衝突。但如果他有能力將非個人的意象客觀化,與它們形成關聯,他就處於與根本的心理功能的聯繫之中,從意識的誕生之始,這種功能就一直被宗教精心地維護著。
379 在這裡,我不可能對這一問題展開詳盡的闡述,這不僅是因為我的講演時間所限,而且是由於對一種活生生的心理體驗做出恰當的描述是為科學概念所不及的。從理性的角度說,關於這種擺脫的最終狀態問題,我們所能說的只能是,這確立起了個體心理範圍內,而不是自我範圍內的一種中心點。它是非自我的中心點。我恐怕不得不讓你們參考我的一篇關於比較宗教問題的專題論文,以便你們充分理解我所謂的非自我中心概念的具體含義。[85]在此我只能提示這一問題的存在。對於成千上萬來接受精神分析的個人來說,它確實是一個基本的問題,因此,心理治療師必須盡力找到一種方法,以便幫助他們解決這一問題。
380 如果我們採用這樣一種方法,我們就開始了17世紀我們的古代同道們所拋棄的事業,當時他們撇下它,是想成為化學家。就我們而言,心理學正在從關於心理的化學和物質的概念中展露出來,西方早在12世紀便已開始的這一歷程又將繼續下去——有一天,鍊金術也會成為忙於解決心靈問題的醫生們的工作內容之一。
討論
提問:
381 我想問榮格教授一個非常基本的問題,您能給我們一個神經症的定義嗎?
榮格教授:
382 神經症是由於情結的存在而造成的人格分裂。具有情結這一現象本身是正常的;但是,如果情結彼此不相容,與意識部分過分對立的人格部分將會分裂出去。如果這種裂變延伸到機體結構,這種分裂就成為一種精神病,正如這一術語所表示的那樣,進入一種精神分裂症的狀態。每一種情結都隨之自行存在和活動,再也沒有人格將它們聚合統一起來。
383 由於裂變的情結是潛意識,它們只能尋求一種間接的途徑來表達,這就是通過神經症的症狀。人們不是受害於心理的衝突,而是受害於神經症。性格的任何不相容都會導致分裂,例如,思想與感情之間的巨大分裂,就已經是一種輕微的神經症了。一事當前,你與你自身明顯的不相一致時,就意味著你正在接近一種神經症狀態。心理分裂的觀念是我界定神經症的最一般而謹慎的方法。當然,它不能覆蓋神經症的症狀學與現象學的全部內容。它只是我能夠給出的最一般的心理學意義上的界定。
H.G.貝恩斯(H.G. Baynes)博士:
384 您說過移情沒有精神分析上的臨床價值。那麼,是否不可能給予它一種目的論意義上的價值?
榮格教授:
385 我還沒有非常充分地討論這一問題,但從關於移情的原型內容的分析來看,移情的目的論意義上的價值已顯現出來。我說過,當精神分析師與病人之間缺乏融洽關係——至少在如果人們設想對於人類來說,相互之間融洽相處才是正常的情況下——移情具有一種補償功能。我的這一觀點就表明了移情具有為一定目的服務的價值。當然,我能想象,內傾性格的哲學家更傾向於認為人們之間沒有交往的可能。例如,叔本華就提出,人類的自私自利是如此的殘酷,以至於人們會殺死自己的兄弟,好用他的油脂來擦拭自己的靴子。
亨利·V.迪克斯博士:
386 榮格教授,我想我們是否可以隨之設想,您是將神經症的發作視作一種自我修復的嘗試,一種通過明確顯示劣勢功能而實現補償的嘗試?
榮格教授:
387 絕對是這樣。
迪克斯博士:
388 那麼,我的理解是,是否這樣一來,從人的發展的觀點來看,神經症的發作是某種具有積極作用的事物?
榮格教授:
389 是這樣,而且我很高興你明確提出了這一觀念。我的觀點確實如此。我對神經症並不完全持悲觀態度。在很多情況下,我們必須說:“感謝上蒼,他能最終成為神經症患者。”神經症確實是一種自我修復的嘗試,正如任何生理疾病都是自我修復嘗試的一部分一樣。我們再也不能將疾病理解為“唯求倖免”的不祥之物,理解為生命的某個方面的徹底崩潰,而不久以前它還被相信是這樣。而現代醫學——例如,內科醫學——就將疾病理解為一種既有害也有益的整體。神經症也正是如此。它是一種恢復平衡的自我調整過程,與夢的功能具有異曲同工之妙——只是比夢更有力且更強烈一些而已。
J.A.哈德菲爾德博士:
390 榮格教授,您能簡要介紹一下積極想象方法嗎?
榮格教授:
391 作為對託萊多之夢的分析過程的結果,我今天正想告訴你們有關這一主題的內容,由此我很高興轉入這一話題。你們將發現,我不能夠給你提供任何經驗材料,但我可以成功地給你提供關於這一方法的觀念。我相信,最好的方法是向你們介紹一個病例,你們可以從中看到,教會病人這一方法乃是非常困難的。
392 我正在治療一位年輕的藝術家,他在理解我所謂的積極想象方面有著巨大的困擾。他試了各種方式,還是不能把握它。他的困難在於他不能思考。音樂家、畫家以及各種類型的藝術家,常常一點都不能思考,因為他們從未有意識地運用他們的大腦。這個人的大腦也總是由其自身運轉。它有藝術上的想象力,但他不能在心理學的意義上運用它,於是他不能理解。我給了他每一個機會去嘗試,他也試了各種手段。我無法告訴你們他所做的所有的事情,但我將告訴你們,最後他是如何成功地學會在心理學意義上運用他的想象力。
393 我居住在城外,他不得不乘火車到我那裡。整個旅途從一個小站開始,小站的牆上貼有一張招貼畫。每次等火車的時候,他都看那張招貼畫。那張招貼畫是一則宣傳伯爾尼阿爾卑斯山的米倫小鎮風光的廣告,一幅表現瀑布的彩色圖片。畫面的中央是綠色的草地和一座小山,山上有幾頭奶牛。於是他坐在那兒,一邊凝視著那張招貼畫,一邊思考他不能領悟我所說的積極想象的含義這件事。隨後,有一天他想:“也許我可以通過想象這張招貼畫來開始。例如,我可以想象我自己就置身於招貼畫之中,那風景是真實的,我可以走上山來到那些奶牛中間,然後向下俯瞰另一邊,這樣我就可以看見那座山的背後究竟有什麼了。”
394 於是,他便基於這一目的去了那個車站,想象他置身於招貼畫之中。他看到了草地和道路;他走上小山,來到奶牛中間,然後爬上山頂,向下俯瞰。那裡又有草地,呈緩緩向下的斜坡,下邊是一道帶有旋轉柵門的樹籬。於是他走下來,越過柵門,那裡有一條人行小路,環繞著一條溝壑和一塊岩石。當他繞到那塊岩石後,出現了一座小教堂,門半開著。他想進去,於是推開門,走了進去,其中的聖壇上裝飾有美麗的花朵,豎立著一座木製的聖母雕像。他看著聖母的面龐。正在那個時候,某種有著尖耳朵的東西在聖壇背後消失了。他想:“這太荒唐了。”整個幻想立即煙消雲散。
395 他離開那裡,同時對自己說:“現在,我還是沒有明白什麼是積極想象。”接下來,突然地,一個想法擊中了他:“嘿,也許秘密其實就在那裡,也許就在聖母背後的那個有著尖耳朵的東西那裡,它像閃光一樣消失這件事,確實發生過。”因此他自言自語地說:“我要像實驗一樣從頭到尾再試一遍。”於是,他想象他又回到那個車站,觀看那幅招貼畫,再次幻想他正走上那座山。當他來到山頂時,他想知道他站在另一邊會看見什麼。有一排樹籬、一個柵門和緩緩而下的山坡。他說:“好,到目前為止,一切順利。這裡的事物看起來都一切照舊。”他轉到岩石處,那裡有一座小教堂。他說:“有一座小教堂,那至少不是幻覺。這完全是預想的格局。”門半敞著,他為此相當高興。他猶豫了片刻,接著說:“現在,當我推開那扇門,看到位於聖壇上的聖母雕像,接下來,那個有著尖耳朵的東西該從聖母背後跳下來了,如果不是這樣,那麼整件事情就是幻覺!”於是,他推開門,立即看到——一切一如從前,聖壇、雕像都在,那個東西也跳下來了,他隨之信服了。從那時起,他便找到了問題的關鍵,知道他可以依賴其想象力了,於是他也就學會瞭如何去運用它。
396 在此沒有時間來向你們介紹,他的想象力的具體發展過程,也無法告知其他病人是如何掌握這一方法的。因為每個人都理所當然地是以其固有的方式來掌握這一方法的。我唯一能提示的是,這種方法也可以是夢,或者一種積極想象由以開始的催眠活動也能產生這樣的效果。我確實寧願用“想象”這個詞而不用“幻想”,因為二者之間有一種差別:當那些老醫生們提到我們的工作應該由真正的想象而不是由幻想來完成這一“成功的法寶”時,心裡所堅持的就是這種差別。[86]換言之,如果你採用這一定義的正確含義,幻想就只是一種荒謬、虛幻的假象,一種飛逝而過的印象;而想象則是積極的、有目的的創造。這也正是我所進行的區分。
397 幻想或多或少屬於你自身固有的創造,保留在個人經驗和自覺期望的表層。而積極的想象,正如這一語詞所表示的那樣,則意味著意象有其自身固有的生命,各種象徵性的事件按照其自身固有的邏輯而發展——當然,這即是說,如果你的自覺的理性不幹預的話。你通過聚精會神於某個出發點而開始這一過程。我將以我本人的親身體驗來給你們提供一個例證。當我還是一個男孩時,我有一位始終未婚的伯母。她的住所是一棟優美的老式房子。房子裡滿是迷人的彩色舊版畫。在它們當中,有一幅繪有我祖父站在我母親一邊的圖畫。他是一位主教,畫面上所描繪的是他正從房子裡出來,站在一個小陽臺上。沿陽臺而下是欄杆和樓梯,一條小道通向一座大教堂。他盛裝站在陽臺的頂部。每個星期天早晨,我被派去叫我的伯母,隨後我跪在椅子上看那幅畫,直到祖父從臺階那裡下來。每一次我伯母都會說:“哎呀,我親愛的,他不會走下來,他依然站在那裡。”但是,我知道我已經看見他正走下來。
398 你們將會明白這種事是如何發生的:那幅畫開始動起來了。而以同樣的方法,當你全神貫注於一幅內心裡的畫時,它就開始晃動起來,各種細節的湧現使意象不斷豐富,它運動並不斷展開自身。很自然地,每一次你都會對此表示懷疑,認為正是你自己虛構了它,它只是你自己固有的臆造而已。但是,你不得不克服這種懷疑,因為這種懷疑才是不真的。其實,我們有意識的心靈並不是萬能的。我們一直依賴於那些嚴格來說乃是潛入我們的意識之中的因素,因此在德語中我們將這些因素稱為侵入者。例如,如果我的潛意識不願意給予我想法,我就不能繼續我的講演,因為我就不能構思下面的內容。你們都知道這樣的經驗:當你想要提起一個你熟知的名字或一個詞時,它就是不能自己浮現出來;但一段時間過後它就墜入你的記憶之中。我們完全依賴於我們潛意識的慷慨合作。如果它不合作,我們就徹底的茫然無措。因此我堅信,我們不能過多地寄希望於有意識構思的方法;我們過高地估計了主觀意圖與意志的力量。於是,當我們專注於一幅內心裡的圖畫,並小心地不去擾亂事件的自然之流時,我們的潛意識將會產生出一系列構成完整故事的意象。
399 多年來,我已經與很多病人一起嘗試過那種方法,擁有了一大堆這樣的“劇本”。最令人感興趣的是觀察這一過程。當然,我並不把積極想象作為“包醫百病”的萬應靈藥。這一方法是否適合於某一個體,必須有明確的指示。對很多病人來說,如果將其強加於他們,將無疑是錯誤的。但是,常常在精神分析的後面階段,意象的客觀化取代了夢。這些意象佔了夢的先機,於是夢的素材開始漸趨消失。就有意識心靈與它的關涉而言,潛意識變得逐漸萎縮。隨後,你以一種創造性的方式得到所有這些素材,它具有遠勝於夢的素材的巨大優勢。它加快了成熟的過程,因為精神分析是一個被加快了的成熟過程。這一定義不是我自己的創造,斯坦利·霍爾(Stanley Hall)老教授早就創造了這一術語。
400 既然通過積極想象,所有的素材都在一種心靈的自覺狀態中產生出來,因此其素材遠比以其含混語言而展開的夢豐富、圓滿得多。它所包含的遠非夢所能及。例如,其中就有情感價值,而人可以由情感來評價它。常常是病人自己感覺到,某種內容包含著一種明確的傾向。例如,他們說:“那個夢讓人印象太深刻了,要是我能繪畫,我就試著描繪出當時的情景。”或者他們感覺到,應該以象徵性的,而不是理性的方式來表達某個觀念;有時他們又被一種情緒——如果以一定形式表達出來,它是可以理解的——所支配,以及等等。於是,他們開始有創造性地去描畫、繪製,或勾勒出他們的意象,女人有時候還試圖以編織品來表達。我甚至有一兩個病人還用舞蹈來表現他們潛意識中的形象。當然,他們也會用文字來表達。
401 我有很多全套這樣的圖畫。它們構成了無數的原型素材。現在我就正準備設計出與其中一些的歷史上的形態相類似的樣本。我將它們與在過去的世紀裡特別是中世紀早期,以同樣的意圖產生出來的圖片素材加以比較。這種象徵的某些要素可以追溯到古埃及。在東方,我們發現了很多有趣的、與我們的潛意識素材相類似的事物,甚至可以說一模一樣。這種比較工作給予我們最有價值的啟示,有助於我們更深入地洞察潛意識的結構。你也必須將某些必要的類似物傳遞給病人,當然不是以一種像你將其交給某人進行科學研究那樣的嚴肅認真的方式,而是以應該每個人都需要、以便理解其原型意象那樣自然的方式傳遞給病人。因為只有當它們不只是當作一種沒有外在關聯的奇怪的主觀經驗,而是一種關於客觀事實和人類心理過程的典型的、不斷重複的表達形式時,他才能理解它們的真正含義。通過將他的非個人意象的客觀化、理解其固有的觀念,病人便能夠領悟到他的原型素材的全部價值。隨之他可以真正理解它,潛意識對他來說也變得可以理解了。他所置於它之中的一切又反作用於他,並形成一種我稱之為非自我中心的態度的變化。
402 我給你們提供一個有趣的例證。我有一個病例,他是一名大學員工,一個過於執著的知識分子。他的潛意識已經遇到麻煩,並很活躍。於是,它將其自身投射到另一個似乎是他敵人的男人身上。他感到極端孤獨,因為每個人都似乎與他作對。如此一來,他開始借酒澆愁,但結果是變得愈益暴躁易怒;在這樣一種心態下,他開始與別人發生爭吵,曾經發生過幾次非常不愉快的衝突事件,有一次甚至被人扔出餐館,被痛打一頓。隨之而來的還有更多此類的事情。隨後事情變得越發嚴重,使他再也無法忍耐下去了。於是他來到我這裡,想就他應該何去何從的問題徵求我的建議。在那次交談中,我對他形成了非常明確的印象:我意識到他內心裡充滿了遠古時代遺留下來的遺蹟素材。我對自己說:“現在,我打算進行一項有趣的試驗,要使這種素材絕對純粹、可靠,沒有任何來自我本人的汙染,為此,我要絕不插手這件事。”於是,我將他分派到一位女醫生那裡。這位女醫生正好是一個新手,對原型素材知之甚少。因此,我絕對確信她不會有任何篡改。這位病人是那樣的茫然無措,當然沒有反對我的提議。於是,他便與她一起工作,對她的安排言聽計從。[87]
403 她吩咐他去回憶、記錄他自己的夢,他很仔細地將所有的夢從頭到尾寫下來。我現在存有他所做的整個一系列的大約1300個夢的資料。這些夢包含著數不勝數的原型意象。很自然地,儘管沒有讓他這麼做,他還是開始描繪出一系列他在夢中看到的圖畫,因為他覺得它們非常重要。在描述他的夢和描繪這些圖畫的過程中,他所做的一切正是其他病人通過積極想象而進行的工作。他甚至為他自己發明瞭積極想象,以便破解他的夢所呈現出的某些非常複雜的問題,例如,如何計算一種循環週期的跨度,以及更多諸如此類的問題。他以一種象徵的,而不是瘋狂的方式破解了恆動問題。他所破解的所有這些問題,正是中世紀哲學非常關注的問題,而對於我們今天的理性的頭腦來說,則會認為:“那完全是胡說八道。”這樣的結論只能表明,我們並不真正理解,他們才真正理解了這一切。真正愚蠢的是我們,而不是他們。
404 在這個分析的過程中——這一過程由他所經歷的大約前400個夢所構成——他並不處於我的監護之下。在第一次談話之後,我有八個月完全沒有見過他。有五個月他與那位醫生在一起,隨後的三個月完全是他自己一個人進行那些工作,連續地對其潛意識進行仔細精確的觀測。在這一方面,他很有天賦。最後,在大約兩個月裡,他與我進行了一系列談話。但是我沒有對他更多地解釋象徵問題。
405 與他的潛意識一同工作的成果是他完全變成了一個正常而有理性的人。他再也沒有酗酒,他完全適應了社會,且各方面都完全正常。造成如此效果的原因相當明顯:這個男人——他還沒有結婚——一直以一種非常片面的學究的方式生活著。作為男性,他理所當然地具有某些慾望和需求,但他沒有機會與女性充分接觸,因為他還沒有諸如此類的感情分化。於是,一旦與女性在一起時,他便顯得愚笨可笑,當然那些女人也沒有耐心與他更多地交往。在別人眼裡,他變得非常令人討厭,這樣他便陷入可怕的孤獨之中。但現在他找到了某些令人著迷的東西,他有了新的興趣中心。不久,他發現他的夢揭示了某些非常意味深長的東西,於是,他的整個直覺的和科學的興趣被激發出來了。再也感覺不到自己像個迷途的羔羊,他想:“哎,當我晚上在工作中度過的時候,我在研究,隨後我將看到究竟發生什麼。我將解析我的夢,從中發現非同尋常的東西。”事情的進展就是這樣。當然,站在理性主義的立場上,對此也許會認為他只是徹底陷入了他自己的幻想之中而已。但情況完全不是這樣。他真正進行了多少有點艱苦的對潛意識的探索工作,科學地解析了他的意象。當他經過三個月的單獨工作之後來到我這裡時,他幾乎已經正常了。只是他還依然感到不確定;他感到困擾的是由於他還不能完全理解他從潛意識那裡發掘出來的某些素材。他請教我關於這一問題的建議,我極其謹慎地針對其含義問題給他提供了某種提示,但其程度也僅僅限於能夠有助於他繼續開展他的工作,並將其進行到底為止。
406 在那一年的年終,我打算選擇他的前400個夢出版一本集子,由此我想揭示出這些原型意象的其中一種主題,即核心主題的演變狀況。[88]之後它將有一個英文譯本。這樣你們將有機會看到,在一個我本人絕對未插手,也沒有任何其他的外來幹預而進行的病例中,這一方法是如何發揮作用的。它是最令人驚異的意象系列,真正顯示出積極想象究竟能有什麼樣的作為。你們會理解到,在這一病例中,它只是那種以富有創造力的方式將意象加以客觀化的方法的一部分,因為很多象徵是在夢中直接出現的。不過它同樣顯示出積極想象所能形成的那種氛圍。我還有些病人,他們夜復一夜地探索這種意象,將他們的觀測結果和經驗描繪和表達出來。這種工作令他們著迷。正是這種迷戀,使得原型總是作用於意識。但是,通過將它們客觀化,有效地防範了它們淹沒意識的危險,而它們的積極效應卻變得現實可行。幾乎不可能以理性的術語來定義這種效應。它是一種“巫術式”的效應,即是說,是一種出自意象的對於個體的暗示性影響,他的潛意識同時也以這種方式得以拓展和改變。
407 我被告知貝內特博士帶來了一些病人的繪畫作品。能否勞駕他將它們展示一下?
這幅圖畫(圖14)的意思是要表示一個缽子或花瓶。當然,它表現得非常笨拙,僅僅是一種意圖,一種關於花瓶或缽子的暗示而已。這一容器的主題,其本身是一種有某種特定意圖的原型意象,我能夠從這幅圖畫中辨析出這種意圖究竟是什麼。容器是裝物品的工具。例如裝有液體,防止它們流失。我們德語把容器叫做器皿,它是“抓住、握住”的名詞形式,即是說,去安置、去容納、去把握。Fassung一詞意味著安置,在抽象的意義上,也意味著鎮定、保持完整。於是,這幅圖畫中的容器就指示著一種將某些事物彙集和聚攏到一起的容納活動。你必須將某物把握在一起,否則它就會一散而盡。這幅圖畫正是由這一思路而創作的。從其中某些特徵來看,很顯然這個人的心理世界中包含著一系列不相容的因素。這是一幅隱含著精神分裂症症狀特徵的圖畫。我完全不認識這個病人,但貝內特博士證實我的結論是正確的。你可以從整個畫面上看到這些不相容的因素;其中有一系列趨向不同、種類各異的事物。而且,你看還有特定的線條將各區域分開。這些線正是精神分裂症特徵的顯現;我把這些線稱為破裂線。當一個精神分裂症患者描繪關於他自己的圖畫時,他很自然地表露出他自己心理結構中的分裂狀況,於是你就發現常常有這些破裂線正好穿過一個特定的形象,如同鏡子上的裂縫一樣。在這幅圖畫中,這些形象本身並沒有顯示出破裂線,只是在整個區域中有破裂線穿過。
圖14 病人的繪畫
408 這個人隨之試圖將所有不相容的因素聚攏到這一容器之中。這個容器意味著他的整個存在,以及所有不相容的單元的儲藏器。如果他試圖將它們匯聚於他的自我之中,那將是一個不可能的任務,因為自我在一個特定時間裡只能與一部分相統一。於是,他通過容器這一象徵來表示他正試圖發現一個容器來容納每一件事物,因此,他通過畫面中央那種圓形或球狀物,在一個非自我的中心處給出一種暗示。
409 這幅圖畫體現了一種自我治療的企圖。它明確顯示出所有不相容的因素,而且它也力圖將它們歸攏到那個容器之中。這種儲藏器的觀念是一種原型性觀念。你隨處都可以發現它,它也是潛意識圖畫的核心主題之一。注意不要遺漏掉這種圍繞著某些事物而畫出的魔圈的觀念,也不應該對其持貶低的態度。作為一種避邪符咒,魔圈乃是一種你今天依然還會在民俗中發現其痕跡的古老的觀念。例如,如果一個人要發掘寶藏,他往往要沿著特定區域畫上一個魔圈,使魔鬼不得進來;當一個城市的規劃圖確立以後,通常也要舉行一種沿圓周線步行或騎馬繞行一圈的儀式,以示對圈內領地的保護;在一些瑞士村莊裡,還依然保留著這樣一種習俗:作為為保佑收成而舉行的祈神賜福儀式的內容之一,牧師與市鎮議會成員會騎馬沿他們的屬地繞行一圈。在魔圈或神聖區域的中心,通常是神廟或教堂。這一觀唸的最神奇的例證之一是爪哇的博羅巴德寺廟。在那裡,圓周式環行,即環繞儀式,是按照螺旋式進行的。進香者經過佛祖的所有不同的生命形象,一直達到頂端,才有不可見的佛,還在到來過程中的佛。博羅巴德的平面區域圖是一個正方形內的圓圈。這種結構在梵文中被稱為曼荼羅。這個詞的詞義即是圓圈,尤其是指一種具有魔力的圓圈。在東方,你會發現曼荼羅不僅是作為廟宇的地基造型,而且是寺廟中的圖案,或為某個宗教節日而繪製的裝飾。位於曼荼羅正中央的,是佛或某種神聖力量的象徵。在最裡面圓圈的周圍是開有四扇門的迴廊。其後是花園,在這周圍是另一個圓圈,它構成其外在的環境。
410 曼荼羅的象徵正具有這種保護中心的“聖地”的含義。它是潛意識意象的客觀化中最重要主題的象徵之一,[89]它是保護人格中心使其免遭解體和免受外界影響的一種方法。
411 貝內特博士的病人的這幅圖畫就試圖繪出這樣一種曼荼羅。它有一箇中心,它包含著他的所有心理因素,這個花瓶就相當於那個魔圈、那個“聖地”,他必須圍繞著它展開心理環繞活動。注意力也因此被引向這一中心,與此同時,所有不相容的因素都一目瞭然,並試圖將它們統一起來。環繞儀式總是必須沿順時針方向進行。如果有誰沿另外的方向轉圈,那是非常犯忌的。這幅圖畫中的環繞觀念體現為,病人首先試圖找到一箇中心和一個容納其整個心理的容器。但是他並未成功。這個圖案表明沒有實現平衡,花瓶眼看著即將傾覆。它甚至是朝著左邊、朝著潛意識的一面傾覆。這意味著潛意識力量依然過於強大。如果他想使他的避邪魔力發揮作用,他就必須以一種不同的方式而貫徹它。在下一幅圖畫中,我們將看到他的所作所為。
412 在這幅圖畫(圖15)中,他意在追求勻稱。現在,這些他以前不能掌握的不相容的、怪異的事物被集中起來,同化到更多積極意義、更少病態的形態之中。他現在能夠將他的潛意識的各個活動著的單元聚集起來,以蛇的形式,匯入這一神秘的花瓶之中。這個花瓶立得很穩,它再也不是搖搖欲墜的。花瓶的式樣也有所改善。在注意力的集中方面,他還沒有成功;但至少他能讓他筆下的動物有了某種形狀。它們都是大地深處的動物:生活於深海的魚和黑暗中的蛇。它們象徵著他心理的底層的中心、交感神經系統。一個最令人注目的現象是他的聚集意圖還體現在星星上。這意味著,宇宙、他的世界,都被集中到這幅圖畫之中。對於在我們心裡根深蒂固的潛意識占星術來說,它是一種隱喻,雖然我們並不瞭解它。在整個畫面的頂部,是潛意識的擬人化體現,一個轉過她的後背的赤裸的阿尼瑪形象。那是一種典型的姿勢;在這類意象客觀化的一開始,這種阿尼瑪形象常常轉過她的後背。在花瓶的底部,是八個月牙形的月亮形象。這個月亮也是潛意識的一種象徵。一個人的潛意識是一種太陰的世界,因為它是一個夜晚的世界,月亮正體現了這一特性。月亮是一個陰性的標誌,因為潛意識是陰性的。在畫面上,還依然有各種破裂線打破了整體的和諧。但是我設想,如果沒有特別的麻煩來幹擾,該病人將極有可能沿著這種積極的建設性的路線逐漸康復起來。我還想指出,他也許有希望完全康復過來,因為阿尼瑪的出現是一個相當積極的標誌。她也是某種意義上的花瓶,因為在開始的時候,她就是潛意識的整體性的具體體現,她意味著他的潛意識並不是散佈於所有各種形式的單元之中。再者,該病人力圖將主題分出向左和向右,這表示著一種有意識定向的企圖。上一幅圖畫中的圓形或球體已經消失了,但這並不是消極的標誌。整個花瓶位於中央,他已經扶正了正要傾覆的花瓶,且花瓶很穩定地立於基座之上。所有這些都表明,他確實正在力圖使他自己重歸正途。
圖15 病人的繪畫
413 這些圖畫應該返還給病人,因為它們非常重要。你可以留下複製品;病人樂於為醫生提供複製品。但是,應該將原稿留在病人那裡,因為他們常常想看這些圖畫。當病人看這些圖畫時,他們感到他們的潛意識獲得了表達。這種客觀形態反饋於他們,他們會變得很陶醉。這些圖畫的暗示性影響會對該病人的心理系統產生作用,誘導出與他所置於圖畫的同樣的效果。這就是偶像、神聖意象,以及聖像的神奇用處的原因所在。它們將其魔力施加於我們的身心繫統,使我們各得其位,假如我們將我們自身融入它們之中的話。如果你將你自身融入聖像,它就會給你啟示。例如,有佛位於其中央的喇嘛教的曼荼羅,或者大自在天就是如此,在某種程度上你可以將你自身置於其中,它將回答你,並融入你之中。它有一種神奇的效應。
414 因為這些潛意識的圖畫表達了該個體的實際心理狀況,因此你可以將它們用來服務於診斷工作。你可以從這樣一幅圖畫裡立即判斷出病人的確切狀況:他究竟是具有精神分裂症的傾向,還是僅僅是一般的神經症。你甚至可以從中判斷出他的預後如何。只要有些經驗,就可以使這些繪畫變得極其有益。當然,人們還是要小心謹慎。人們不應該把它當作教條,對每一個病人說:“現在,該你繪畫了。”有人可能會想:“榮格博士的治療活動就是讓病人繪畫。”就像從前他們所以為的那樣:“他將他們分為內傾性格者與外傾性格者,然後說‘你應該以這樣和那樣的方式生活,因為你屬於這種或那種類型’。”那肯定不是治療。對於醫生來說,每一個病人都是一個新的問題,只有當你幫他找到他個人特有的解決其內在衝突的方法時,他的神經症才能被治癒。
主席:
415 女士們、先生們,關於榮格教授的講演,你們已經用自己的熱烈掌聲表達了自己的感受。作為這個系列講座的最後一次,我們很高興且特別有幸地聆聽了榮格教授的演講。我們只能用這種不成敬意的方式來表達我們對他所做的這些講演的謝意。這些講演是如此的富有激勵意義,如此具有挑戰性,為我們留下了許多值得我們所有的人,特別是從事臨床心理治療工作的人今後深思的問題,因而有著難以言表的啟迪意義。閣下,我想這正是您想賜予我們的,也是您已經賜予我們的。我們研究所的全體同仁都無不為聆聽到您的講演而深感自豪。我想我們都懷有這樣一種期望,希望在不久的將來,您能再次蒞臨英格蘭,賜教於我們,使我們得以增進對於這些博大精深問題的認識。
[1]表格和圖形進行了重新繪製,圖畫(實際上是水彩畫)的照片由本尼特友情提供。
[2][康德:《實用觀點下之人類學》(1798),心理分析1,簡明定義1,第5章。]
[3][“心靈之內皆可感知。”見萊布尼茨(Leibniz),迴應洛克的《人類理解新論》,BK.Ⅱ,第1章,第2節。該論斷起初是由經院哲學家提出的;參見鄧斯·斯各託(Duns Scotus):《論第一原理》,問題3。]
[4][《聖經·約翰福音》,34,2。見《轉化的象徵》(英文版《榮格文集》,第5卷,第162段和第69行。)]
[5][參見《實際心理治療的本體》(分卷,第16卷,第2版第558段及其後)。——英譯者]脈輪又稱輪學,瑜伽中認為它們是身體的能量中心。——中譯者
[6][榮格可能想到的是《彙編》,曾在《心理學和宗教》中做過解釋,英文版《榮格文集》,第11卷,第113段,第5行;見《心理學與鍊金術》,圖156。]
[7]《心理類型》(分卷,英文版第6卷)詞條第47。
[8]同上,詞條第53。
[9]同上,詞條第5。
[10]同上,詞條第21。
[11]同上,詞條第44。
[12]《心理類型》(分卷,英文版第6卷)詞條第35。
[13]《心理類型》第6分卷,詞條第30。
[14]同上。
[15]該理論被威廉·詹姆士(William James)和丹麥心理學家蘭格(C.G. Lange)各自獨立地提出,通常都歸於他們兩個人的名下。
[16]榮格和皮特森:《用電流計和呼吸描計器對正常人和精神病個體的心理生理研究》(1907);榮格和謝倫德(Ricksher):《對正常人和精神病個體觸電現象和呼吸作用的進一步研究》(1907);英文版《榮格文集》,第2卷。
[17]可能是對雅各布·弗裡恩德里希(Jakob Freundlich)的速記失誤,他進行了心電圖實驗;見他在《德國臨床醫學檔案》(柏林)上的文章,177:4(1934)449-57。
[18]根據一個日本傳說,地震鯰是一種巨大的鯰魚,在它的背上馱著日本的大部分,當不高興時它就移動它的頭或者尾巴,造成地震。這個傳說經常在日本藝術中被描述。
[19]德布羅意(Louis Lictor de Broglie):法國物理學家,諾貝爾物理獎獲得者(1929年),發現了電子的波動性。在該文的前面句子中,代替“波動”和“粒子”的更合慣例的術語應該是“波”和“粒”。
[20]參見《共時性原則:一種非因果聯繫原則》,英文版《榮格文集》,第8卷。
[21][參見《原型與集體無意識》,英文版《榮格文集》,第9卷,Ⅰ,第5段。]
[22]參見《潛意識心理》,或《轉化的象徵》,英文版《榮格文集》,第5卷,索引:相關詞之下。
[23][昂利·於貝爾(Henri Hubert)和馬塞爾·莫斯(Marcel Mauss):《宗教歷史的合劑》,第29頁。]
[24][參見《轉化的象徵》,第154段。]
[25][參見《心理學與文學》(英文版《榮格文集》,第15卷,第150段);《心理學與宗教》,(英文版《榮格文集》,第11卷,第100段);以及《克勞斯兄弟》,同上,第484段。羅德西亞人的“太陽輪”與歷史並不一致,雖然這樣的巖刻形式在安哥拉和南非均有記載:參見威爾考克斯:《南非的岩石藝術》,圖23及索引17-20。他們的記載是值得懷疑的。“帶有食蝨鳥的犀牛”來自德蘭士瓦省,現在在比勒陀利亞的一個博物館裡。它於1928年被發現,此後廣受關注。]
[26]迪特里希(Albrecht Dieterich):《密斯拉秘儀》。
[27][《轉化的象徵》,第151段及其後;《原型與集體無意識》,第105段;《心理結構與心理動力學》(英文版《榮格文集》,第8卷,第228段第318段。)]
[28]《原始思維》,莉蓮·克萊爾(Lilian A. Clare)譯。
[29]關於類型和機能的一般描述,參見《心理類型》,第10章。
[30][參見特倫斯(Terence):《自虐者》1.1.25:“我是人,人類之事與我莫不相關。”]
[31][《變化中的文明》(分卷,第10卷),第94、第946段及其後。]
[32]《語詞聯想研究》,艾德(Eder)譯。[亦見《實驗研究》(英文版《榮格文集》,第2卷)。]
[33]《分析心理學兩論》(英文版《榮格文集》,第7卷,第245、第304段及其後)。
[34]在關於人的機能的區分和評價上,榮格在字面分別區分為“上級”、“高級”和“下級”、“低級”,以示它們彼此之間沒有價值上的優劣之分,只是表示就不同的目標而言其功能各有長短。按照其內在含義,同時也避免漢語中可能導致的誤解,故本書將其分別酌譯為“優勢”機能與“劣勢”機能。——中譯者
[35]參見戴維(T.M. Davie):“對一個腦癲癇案例的一些評論”,《英國醫學雜誌》,第3893號(1935年,[8月17日),第193-297頁。這個夢是由戴維的一個病人報告的,其內容是:“我旁邊的某個人一直問我有關給機器上油的事。牛奶被認為是最好的潤滑劑。我明顯認為軟泥一樣的潤滑液是更好的。這時,一個池塘被抽乾了,在稀泥中有兩隻不同的動物,一隻肯定是乳齒象,另一隻我忘記是什麼了。”戴維的評論:“我想把這個夢呈給榮格,徵求他的看法,這一定很有意思。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說,這表明了一些官能紊亂,疾病主要不是心理的,雖然夢中存在大量的心理衍生物。他會把抽乾水的池塘解釋為腦脊髓的動態循環。”]
[36][《心理治療實踐》(英文版《榮格文集》,第16卷,第344段及其後)。]
[37][參見前文,第17段,第4行。]
[38][曼荼羅主題是榮格在愛諾斯的一場講座《個性化過程之夢的象徵》中提出的,次年發表於《愛諾斯年鑑》,1935年;翻譯後題為《個性化過程之夢的象徵》,載《人格整合》,1939年版;後經修訂成為《心理學和原型》的第2部分(英文版《榮格文集》,第12卷。亦參見第406段,第15行)。]
[39]《金花的奧秘》[衛禮賢(Richard Wilhelm)翻譯的漢語文獻。榮格做的評論被收在《鍊金術研究》中(英文版《榮格文集》,第13卷)]。《金花的奧秘》實為全真教經典《太乙金華實錄》譯成德文後的名稱,其中還融入了榮格的評論。——中譯者
[40]威廉·麥獨孤(William McDougall,1871-1938),美國精神病學家。參見,榮格:《精神分裂症的心理髮生》(英文版《榮格文集》,第16卷,第255頁)。]
[41]參見《周易》或者《易經》,威廉和貝斯尼(Wilhelm/Baynes)譯,第3版,導論,第63頁。
[42][參見《論心理治療中潛意識的重要性》和《論心理理解》,兩者都發表於1914年,英文版《榮格文集》,第3卷。]
[43][例如,阿尼瑪和阿妮姆斯的角色。參見《分析心理學兩論》(英文版《榮格文集》,第7卷,第296段及其後)。]
[44]《家庭論叢》(英文版《榮格文集》,第2卷與《父親在個體命運中的重要性》,《全集》,第4卷,第698-702段)。
[45]《夢的分析之實際應用》(英文版《榮格文集》,第16卷),亦參見《夢的心理之一般方面》和《夢的本質》(英文版《榮格文集》,第8卷)。
[46][此處提到的是萊比錫的威廉·馮特(wilhelm wundt)(1832-1920)。]
[47]《心理類型》,詞條第48。亦參見《兩篇文集》,第296段及其後。[亦參見《艾翁》(英文版《榮格文集》,第9卷,第2部分,第3章)。][此處的《兩篇文集》,即前文所注的《分析心理學兩論》,以下同。——中譯者]
[48][例如,《轉化的象徵》,第2部分,第5章,特別是第395段。]
[49][這裡提到的是1908年的大災難,當時西西里城90%被毀,6萬人喪生。]
[50]參見伊文思-溫茨(W.Y. Evans-Wentz):《西藏度亡經》。
[51][參見下文,第525段及其後。這個病例也曾在雅各比(Jacobi)的《情結·原型·象徵》中討論過,第139頁及其後。]
[52]《克勞斯兄弟》(英文版《榮格文集》,第11卷)。
[53]《心理學與鍊金術》(英文版《榮格文集》,第12卷,第315段及其後)。
[54]“偉大的魔法夫人伊希斯(Isis)說道:‘毒藥啊,流淌,離開拉(Ra)……我已經施法,讓毒藥流淌於地上,因為毒液已受控制……讓拉(Ra)活,讓毒藥死;如果毒藥活,拉(Ra)就會死。’與此類似,某人、某人之子應該活,毒藥應該死。”沃利斯·伯格(E.A. Wallis Budge),《埃及文獻》,第1部,第55頁。
[55][《轉化的象徵》,第375段及其後。]
[56]坎貝爾·湯普森(R. Campbell Thompson):《吉爾伽美什史詩》。
[57][約瑟夫斯:《猶太戰記》2.111-115。]
[58][參見《心理結構與心理動力學》(英文版《榮格文集》,第8卷,卷首插圖和註釋)。]
[59][這個夢現在被記錄在“索福克勒斯的生活”中,《索福克勒斯寓言》,第12節,皮爾森(Pearson)編輯,第19頁。]
[60][遠古福西亞人,在小亞細亞西海岸建立了馬西利亞和西班牙東海岸的幾個殖民點。]
[61][參見《心理類型》,第5章,4a。]
[62][《轉化的象徵》,第572段及其後。]
[63][參見《心理學與鍊金術》,第105段,第35行,引自福爾特:《厄琉息斯秘儀》。據古典時期阿斯泰若斯的報告提到,得墨忒耳的儀式在亞歷山大舉行。在儀式中,一個男祭司(不是阿波羅的)和一個女祭司會舉行莊嚴的婚禮。通過講述汙穢的語言來祈求得墨忒耳在播種宴會——一個敬奉她的秋天節日——期間降臨,之後的儀式是慶祝她的歸來。並且,在冬季將近一半時還要向得墨忒耳和狄俄尼索斯供奉。見哈里森《希臘宗教的起源研究》,第4章,特別是第136頁和第148頁及其後。]
[64][希羅多德2.60,企鵝版,第125頁及其後。]
[65][參見《愛昂》,英文版《榮格文集》,第9卷,第2部分,卷首插圖,以及《轉化的象徵》目錄,s.v.。]
[66]《耶穌新言論和失落的福音書殘片》,格林菲爾(Grenfell)和亨特(Hunt)編輯,第36和第15頁。
[67][布魯斯抄本96號,牛津大學圖書館,參見《心理學與鍊金術》,138f頁。]
[68][在巴塞爾講演中(前述,第3頁)有對這個夢的進一步分析,參見榮格:《尋求靈魂的現代人》,第214頁及其後。]
[69][《精神分析與精神病理研究年鑑》(萊比錫和維也納);榮格於1913年退出編輯職位。]
[70]克蘭尼菲爾德(W.M. Kranefeldt):《心靈秘徑》;海爾(G.R. Heyer):《心理機制》;蓋爾哈德·阿德勒(Gerhard Adler):《靈魂的發現》。
[71][盧克18:19。]
[72][參見前述,第135頁,第15行。]
[73][關於這一病例的更充分的討論,參見《臨床心理治療實錄》(英文版《榮格文集》,第16卷,第2版,附錄)。亦參見《關於曼荼羅的象徵性》(英文版《榮格文集》,第9卷,第1部分)第656-659段,以及圖7、8、9所顯示的由病人所畫的曼荼羅。]
[74][參見前述,第322段。]
[75][這實際上與前述第334段所討論的病例一模一樣。]
[76][榮格後來關於這一問題的觀點,參見《移情心理學》(英文版《榮格文集》,第16卷)。]
[77]《兩篇文集》(英文版《榮格文集》,第7卷,第374段及其後)。
[78]參見《兩篇文集》,第206段及其後。
[79]參見《潛意識的角色》(英文版《榮格文集》,第10卷,第17段)。
[80]關於佛旦(Wotan)這一北歐神話主神的詳細介紹,參見英文版《榮格文集》,第10卷。
[81][第三幕,唐·胡安(Don Juan)的演說(企鵝版,1952年,第149頁)。]
[82][參見維吉爾:《牧歌》V,64:一個聲音響徹樹林:“神就是他,他就是神!”]
[83]參見“關於《金花的奧秘》的評析”(英文版《榮格文集》,第13卷);以及《心理治療的目標》(英文版《榮格文集》,第16卷)。
[84]參見《心理類型》,詞條第29;以及《兩篇文集》,第266段及其後;也參見《個性化過程研究》(英文版《榮格文集》,第9卷,第1部分)。
[85]參見《心理學與鍊金術》,第44、126、129、135、325段及其後。
[86][參見《心理學與鍊金術》(英文版《榮格文集》,第12卷,第360頁)。]
[87][關於這一病例的有關資料,參見《心理學與鍊金術》,第2部分。]
[88]“個性化過程之夢的象徵”(《愛諾斯年鑑》,1935年)。[現收入《心理學與鍊金術》一書,第2部分。]
[89][參見“關於《金花的奧秘》的評論”(英文版《榮格文集》,第13卷);以及《關於曼荼羅的象徵意義》(英文版《榮格文集》,第9卷,第1部分)。]
第二部分 象徵與夢的解析(1961)
【該文集原文為英文,由榮格1961年6月去世前不久完成。原文無標題,是作為一部名為《人及其象徵》的論叢(倫敦,愛讀書局,1964)的引言而寫作的,其中文章由榮格和四位合作者共同撰寫,並先由榮格本人、在他去世之後則由瑪麗亞-路易絲·馮·弗朗茲博士(Dr. Marie-Louise von Franz)與約翰·弗里曼(John Freeman)一起聯袂編輯而成。該文叢被視為榮格思想的通俗表達,因此徵得作者的同意,在約翰·弗里曼與馮·弗朗茲博士的協同指導下對其內容相應地進行了廣泛修訂潤色。榮格的文章多有改動,特別是開始部分,尤有調整,刪除了一系列內容,增添了一些解釋性文字,並加上了“論潛意識”的標題。現在這個版本是由R.F.C.赫爾(R.F.C. Hull)修訂的榮格的原稿版本,除了若干小的修改以外,基本保持著原貌。註釋(原稿中的122個)被略去了,經與馮·弗朗茲博士商議,對文章做了章節的劃分並添加了標題。愛讀書局(Aidus Books)和達布爾代出版公司(Doubleday and Co.)授權許可對1964年版本進行了一些版式上的改進。——英編者】
一、夢的意義
416 人們以語言來指示事物,試圖通過這樣一種方式來傳遞他意欲傳達的含義。但是有時候他所使用的並不是嚴格的描述性的術語或意象,這些術語或意象只能在特定的條件下才能被理解。例如,諸如聯合國(UN)、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以及北大西洋公約組織或北約(NATO)等等之類的很多縮寫語,在我們的報紙上,或以商標或以成藥的名稱形式出現。儘管人們並不理解它們意味著什麼,但如果你瞭解它們就會明白它們有著某種特定的含義。這樣的指示不是象徵,而是符號。我們稱為象徵的是某個其自身為我們所熟悉的術語、名稱,或某個意象,其內涵、用法和運用乃是專門的或特有的,且暗示著一種隱含的、不明確的或未知的含義。不妨以克靈頓紀念碑上經常出現的雙扁斧的意象為例。我們知道這一對象,但我們不知道它的特定的含義。而且,一個訪問過英格蘭的印度人告訴他家鄉的朋友,英國人崇拜動物,因為他發現在英國人的鄉村教堂和大教堂上都雕有鷹、獅子和牛,而他並不知道這些動物正是福音傳教士們的象徵。甚至有很多基督徒不知道它們是從《以西結書》(Ezekiel)中的異象引申而來,在埃及法老和他的四個兒子那裡曾依次出現過這種類似物。另外一些例證是車輪和十字架,這是眾所周知的客體,在某種情況下,它們是象徵,意味著某種依然值得從不同角度加以深思的事物。
417 一個術語或意象,當它具有比其所指示或表示的更多的含義時,就是象徵。它有著一種更廣闊的“潛意識的”層面——一種永遠不能被準確定義或充分解釋的層面。這種特性是由於這樣一種事實,即在探究這種象徵時,人的心靈最後被引向一種超越性的觀念,在那裡我們的理性必須讓位。例如,車輪就可能將我們的思想導向“神聖的”太陽觀念,而在這一點上理性不得不承認它的無能為力,因為我們不能定義或確證一個“神聖”事物的存在性。我們只是人類,因而我們的智力資源便相應的有限。我們可以稱某個東西“神聖”,但這只是一個名稱而已,一種表達方式,也許只是建立在一個信念之上,而決不足以構成一種論據。
418 由於有無數事物為我們人類理解力所不及,所以我們常常採用象徵性表達法和意象來表示它們(尤其是牧師語言充滿著象徵)。但是,這種象徵方法的自覺使用只是具有重要意義的心理學事實的一個方面:除此之外,我們還在我們的夢中自發地、潛意識地構造象徵。
419 每一種統覺或認識活動,都只能部分地完成它的任務;它永遠是不完全的。首先,對一切經驗來說最基本的感官—知覺,就為我們感官的量和質的有限性所限制;儘管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通過使用工具來彌補,但也不足以完全消除不確定性的缺陷。而且,統覺將被觀察到的事實轉譯成一種似乎不可把握的東西——轉譯為心理事件,而心理事件的本質乃是不可知的。所謂不可知,是因為認識不能認識其自身——心理不能瞭解它自身的心理基質。因此在每一種經驗中,都或多或少有著種種不可知的因素。除此之外,既然我們不能知道事情本身的最終本質,那麼在某些方面認識的對象就總是不可知的。
420 每一種有意識的行為或事件因此都有一個潛意識的層面,正如每一種感官—知覺都有一個閾下意識層面一樣:例如,對可聽閾之上或之下的聲音,或可見度之上或之下的光的“認識”就屬於此。心理事件的潛意識部分,從整體上說,只能間接地通達意識。心理事件總會顯露出其中潛意識層面的存在,因為它要麼富有感情特徵,要麼具有不能明確認識到的根本重要性。這種潛意識的部分是一種事後的思考,它經歷一段時間之後通過直覺的方式或更深入的反映而成為意識的內容。但這種事件也表明了其潛意識的層面——這通常是這樣——乃是存在於夢中。夢以象徵性意象而不是理性思維的形式顯示出這一層面。正是對夢的分析首先使我們能夠探究有意識的象徵性事件背後的潛意識層面,並洞察出它的本質。
421 人類心靈花了很長的時間才或多或少對夢的功能性意義獲得理性和科學的理解。弗洛伊德是第一個試圖以經驗的方法闡明意識的潛意識背景的人。他的工作是基於這樣一種基本設定——夢的內容是通過聯想法則而與有意識的行為相聯繫的,即有著因果的聯繫,而不只是偶然發生的。這種假設決不是任意的而是建立在經驗事實的基礎之上的,這些事實很久以前神經病學家特別是皮埃爾·珍妮便已觀察到,這些神經症的症狀與某些意識經驗相聯繫。它們甚至似乎是有意識心靈分裂出的區域,在另一種時候、另一種不同的場合,會是有意識的,正如一種歇斯底里症的感覺缺失只是出現於一時,一會兒之後又會重新恢復一樣。布魯爾(Breuer)和弗洛伊德早在半個多世紀前就已認識到,神經症的症狀是富有意義、令人深思的,因為它們正是某種思想的表達。換言之,它們以同樣的方式發揮了像夢一樣的功能:它們具有象徵意義。例如,一個病人,在一種令人無法忍受的境況下,每當他試圖吞嚥時便發生痙攣:“他不能吞下它。”在同樣的境況下,另一位病人發生了哮喘病:“他在家裡不能呼吸。”第三位病人則為特有的雙腿麻痺所困:“他再也不能行走了。”第四位吃什麼都嘔吐出來:“他不能消化它。”等等,不一而足。他們都正如有一種同樣的夢一樣。
422 當然,夢相比起來更為豐富多樣,且常常充滿生動逼真、多姿多彩的幻想,但按照弗洛伊德最初的“自由聯想”的研究方法,它們最終會凝結成同樣的基本思想。這一方法是讓病人不斷地談論他的夢境。而這正是非精神病醫生所忽略的工作。由於總是處於壓力之下,他討厭讓他的病人沒完沒了、喋喋不休地大談他的幻想。可是,要是他知道,他的病人正要坦白他自身、顯示其疾病的潛意識背景,那他當然就不會如此了。任何一個長談的人都會通過他的所言和他有意的欲言又止不可避免地暴露他自身。他可能很努力地將醫生和他自己從某些真相那裡引開,但很快就不難洞察出他正試圖迴避哪一點。通過看起來像是漫不經心且非理性的談話,他不自覺地圈出了一個特定的區域——他頻繁地、以不斷換著花樣企圖對其加以掩蓋的方式回到這一區域。在他的迂迴言談中他甚至運用了大量的象徵符號,表面上似乎有助於他的掩蓋和迴避的目的,而實際上恰恰一直在指出他的窘境的核心所在。
423 因此,如果醫生足夠耐心,他將能從表面上是要隱瞞什麼的象徵性言談之中聽出所隱含的內容,洞察出其秘密。既然一個醫生從生活的深處看出如此豐富的內容,這樣當他將他的病人所發出的作為一種忐忑不安的意識符號的暗示解讀出來時,就很少遠離真理了。不幸的是,他最終所發現的一切,將會證實他的期望。因此,對於弗洛伊德關於夢具有象徵意義的顯著原因歸之於壓抑和期望實現的理論,沒有人會有任何異議。
424 不過,如果人們瞭解到以下的經驗,也許就會變得有所懷疑。我的一個朋友和同事,乘火車進行橫跨俄羅斯的長時間旅行,為打發時間,他在他的包廂裡試著琢磨鐵路公告上的西裡爾字母的拼寫規律。在關於那些字母可能意味著什麼的問題上,他陷入了無窮的遐想——遵照“自由聯想”的原理——它們究竟提示了他什麼——但不久他就發現自身陷入了色彩斑斕的記憶之流。在它們當中,令他很為不快的是,他不難想起那些不眠之夜中令他不悅的老同伴,還有他的“心理情結”——醫生將樂於指出而他自己感到壓抑而小心迴避的主題,正如神經症所表現出來的情況或夢的最核心含義所指示的那樣。
425 不過,在這裡並沒有夢,只是“自由聯想”到難以索解的字母,它意味著從範圍內的任何一點,你都能夠直接地到達中心。通過自由聯想,你可以達到最隱秘的核心內容,不管你從哪裡開始,也不管它是症狀、夢、幻想,還是西裡爾字母抑或現代藝術的例證。無論如何,這一事實與夢和它們的實際含義並無關係。它只是表明所浮現出來的聯想素材的存在。夢經常有一種很確定的——似乎有目的的——結構,指示著更深層的思想或意圖,作為一種規則,後者並不能立即能夠為人們所理解。
426 這個案例令我大開眼界,且完全沒有推翻“聯想”的觀念。我認為,人們應該更多地重視夢本身,即它的實際形態和所陳述的內容。例如,我的一個病人夢到一個被稱為他“妻子”的醉醺醺的、頭髮蓬亂、粗俗不堪的女人(儘管現實中他的妻子完全不是這樣)。可見,所陳述的這種內容令人驚異,與現實完全截然相反,而夢所告訴我們的就是這樣。很自然地,這樣一種陳述內容是不可接受的,可能立即作為荒誕之夢而被否棄。如果你讓該病人自由地聯想至這個夢,最有可能出現的情況是,他將儘可能遠遠地從這樣一種令人驚異的念頭那裡逃開,以便以他的常有的情結之一而結束,但這樣一來,關於這一特異之夢的含義問題,你將一無所獲。通過這樣一種顯然虛假的夢境,潛意識試圖要傳達的究竟是什麼呢?
427 如果一個對夢既沒有什麼體驗也少有知識的人,可能會以為,夢僅僅是沒有意義的混沌事件,他當然可以自由隨意地這樣認為。但是,如果人們設想它們是正常的事件——事實上它們就是這樣,那他就必定會認為它們要麼是有原因的,即是說,它們的存在有著一種合理的原因;要麼是以某種方式表達出來的目的性,或者二者皆有;換言之,它們是有意義的。
428 很顯然,該夢正在尋求表達一種與做夢者關係密切的墮落女性的想法。這個想法被投射到他妻子身上,在這一點上,該夢境變得不真實了。那麼,它究竟指示什麼呢?
429 早在中世紀,睿智的人們已經知道,每一個男人“攜帶夏娃,他的妻子,藏在他的身體之內”,[1]它就是我稱為“阿尼瑪”的每個男人之中所隱含的這種女性因素(其根據是男人的生物學構成中的少數女性基因)。“她”本質上包含著被小心翼翼地對其他人及她自身隱瞞起來的、某種相對而言處於劣勢的適應環境的能力,以及為女性所特有的稟性。一個男人的外在可見的人格可能看起來相當正常,而他的阿尼瑪一面有時候可能處於悲慘的境況。我們的做夢者就屬於這種情況:他的女性的一面並不理想。就他的阿尼瑪而言,他所陳述的夢境肯定觸及他的某個痛處:你的所作所為像一個墮落的女人一樣。當事情真的如此時便嚴重地刺痛了他。不過,人們不應該由此將這樣一個夢理解為潛意識具有道德教化本質的根據。它只是試圖對理性心靈的失衡加以矯正而已,因為這種理性心靈所堅信的是這樣一種神話,即人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紳士。
430 這樣一種經驗讓我對自由聯想失去了信任。我不再讓聯想牽著鼻子走入歧途,偏離本來明瞭的所陳述出的夢境。我的注意力更多地集中於作為潛意識所意欲事物的實際上的夢的內容,並開始迂迴曲折地探究夢本身,讓它始終處於我的關注之下,就像人們將一個未知的客體攥在手心裡反覆審視,不放過每一個細節一樣。
431 但是,為什麼人們應該認真對待夢這種完全稀薄、難以捉摸、含混模糊、不可靠且不確定的幻象?它們值得我們這樣專注嗎?我們的理性主義傳統肯定不會欣賞它們,在弗洛伊德以前,關於夢的分析的歷史無疑是令人傷心的:不僅令人沮喪至極,而且說得客氣點也極“不科學”。然而,除了精神病、神經症、神話的內容和各種藝術作品之外,對於探究人的象徵化能力而言,夢無疑是最常見和普遍的可利用的資源。所有其他那些資源都更為複雜,也更難以理解,因為在關於其各自獨特的本質問題上,沒有創作者本人的幫助,人們不可能冒險解讀出這樣一些潛意識的產物。而夢則的的確確是我們獲得關於象徵性知識的主要資源。
432 人們不能發明象徵。無論它們在何處出現,它們都不會是由自覺的意圖和有意志的意願所設計,因為,如果採用這樣一個程序,它們將不是別的,只是符號和有意識思想的體現。象徵自發地對我們浮現出來,正如我們在夢中所能看到的那樣——它不是被髮明出來,而是向我們顯現出來。它們不能立即被理解,而需要以聯想的方法加以仔細分析。不過,正如我已經指出的那樣,不是“自由聯想”的手段,我們知道,這種“自由聯想”方法總是最終將我們領回到無意識地迷惑我們心靈的情感性思想或情結那裡。要達到那種目的,我們就不需要夢。但在醫學心理學的早期,一般的假設是,對夢的分析是出於發現情結的目的而進行的。不過,對於那一目的而言,進行一場聯想實驗就足夠了,正如我很久以前曾指出的那樣,那將提供出所有必要的線索。甚至這種實驗也不是非要不可,因為通過讓人儘可能長時間地談話也可以獲得同樣的結果。
433 毫無疑問,夢常常是由一種情感失調而引發的,其中涉及某些一貫性的情結。這種一貫性的情結是心理的脆弱點,它會對可疑的處境最快地做出反應。但是,我開始懷疑夢也許還有另外一個更有趣的功能。它們最終將回到那些情結,這一事實並不是夢的特有長處。如果我們想了解夢究竟意味著什麼、它承擔了何種功能,我們必須捨棄它的不可避免的結果,即情結。我們必須對無限制的“自由”聯想加以審查,嚴格地限定在由夢本身所提供的內容上。通過自由聯想,我們離開了各自獨特的夢境,無法對它加以認識。相反,我們必須緊緊抓住夢本身和其各自具體的表現形式。夢就是它自身的限制。正是它自身構成歸屬於它和與它區分開來的尺度。在夢本身的範圍之內,所有的素材都不會說謊,要是超越出由其各自的形式所設定的界線,就會陷入迷途,除了情結以外一無所獲,而且既然這些情結也可以由如此眾多的另外的途徑形成,那我們就不知道它們究竟是不是屬於該夢。例如,性行為可以通過幾乎無限多樣的意象“象徵”出來,或更確切地說,喻示出來。儘管事實上作為結果而發生的聯想將會導向性交的念頭,但夢則顯然採取其固有的特定的表達方法。這一點毫不奇怪且很容易看出,真正的任務是去理解為什麼夢會選擇其自身固有的個別的表達方法。
434 只有那種由夢的意象本身清楚明白地表明屬於該夢的素材才應該被用來作為解釋的對象。當自由聯想沿著類似之字形的路線離開夢的主題時,正如我總是指出的那樣,這種新的方法更像是一種迂迴曲折的研究,其所探究的核心就是夢的意象。人們全神貫注於這一特定的主題,專注於夢本身,儘管做夢者常常企圖擺脫它。這種一直出現的“神經症”的分裂傾向有很多層面,但其底層似乎包含著一種理性心靈對於任何潛意識和未知事物的根本阻抗。正如我們所知道的那樣,這種常常強烈的阻抗是一種典型的原始社會的心理,它構成一種保守的規則,並顯示出明顯的厭新守舊主義傾向。任何新的和未知的事物都會引起強烈的甚至令人迷信的恐懼。這種原始性表明了一種野性生物對於不合意事件的所有反應。我們高度分化了的文明並沒有完全從這樣的原始行為那裡徹底擺脫出來。一種與普遍期望不相一致的新觀念總會遭遇到一種嚴重的心理上的障礙。它不被信任,且令人恐懼、招致抗爭,在每一個方面都招人討厭。很多先行者都會有這樣一類痛苦的經歷,這都是由於他們所在時代的原始性的守舊主義作祟。對心理學這個最年輕的學科之一來說,你也能發現這種守舊主義在發揮作用,在處理你自身的夢的過程中,你能很容易地體會到當你不得不接受一種不相一致的想法時你所做出的反應。最主要的正是由於對不能預期和未知的恐懼使得人們急於運用聯想作為逃避的手段。在我的職業生涯中,我曾經無數次不厭其煩地反覆指出:“現在讓我們回到你的夢。這個夢究竟告訴了我們什麼?”
435 如果人們想去理解一個夢,就必須嚴肅認真地對待;人們還必須假設它所明白告訴的就是它所意味的,而且沒有有效的理由去假設除了它是其自身之外還能是別的什麼。而夢的表面上的無效是如此顯著地佔據上風,以至於不僅做夢者而且還包括解釋者都可能很容易地屈從於那種認為“夢並沒有什麼,一切都只是人的主觀演繹”的偏見。一旦對夢的分析遇到困難和死結,拋棄它的念頭就會隨之滋生出來。
436 當我在東非的一個原始部落從事田野調查時,我驚異地發現他們完全否認夢的存在。但通過耐心而委婉的談話,我很快發現他們其實同其他的人一樣,有夢的經歷,然而他們確認他們的夢並不意味著什麼。“普通人的夢不意味著什麼。”他們說。值得重視的是酋長和巫醫的夢,它們關係到部落的福祉。這樣的夢被高度重視。唯一的缺陷是該酋長和巫醫卻聲稱“自從英國人進入這個國家以來”他們再也沒有做什麼夢。該領地的長官已經接管了“大夢”的功能。
437 這個事件表明,即使是在一個原始社會中,關於夢的觀點也是充滿著矛盾心理的,正如在我們的文明社會中一樣,大多數人認為夢沒有什麼,只有少數人高度重視它們。例如,教會很久以來就知道有“上帝所賜之夢”,在我們自己的時代中,我們業已看到旨在探明潛意識過程這一廣闊領域的科學研究事業正在不斷髮展。而一般的人對夢知之甚少或一無所知,甚至即使是受過良好教育的人也與普通民眾一樣無知,輕視一切與“潛意識”有著間接聯繫的事物。
438 許多科學家和哲學家都否認潛意識心理的存在。他們經常運用的樸素論據是,如果真有所謂潛意識心理,那將意味著在一個個體之中有兩個主體而不是一個。儘管這種所謂個人統一性只是一種假設,但也確實是個問題。對我們時代來說,它的確是一個巨大的挑戰,因為有如此眾多的人其右手並不知道其左手正在幹什麼。決不僅僅只有神經症患者才會發現自己處於這樣的窘境之中。它既不是近來才出現的現象,也不能歸罪於基督教的道德觀,恰恰相反,它乃是作為整個人類遺產的普遍存在的潛意識的體現。
439 意識的發展經歷了漫長而艱難的過程,歷經無數的年代才達到文明的狀態(從文字的發明算起,時間大約是公元前4000年)。雖然自從那個時代以來人類意識的整個發展演進過程似乎已相當久遠,但依然遠未完成。人類心靈的無限廣闊的領域依然處於未知的黑暗之中。我們稱為“精神”的東西決不只等於意識及其內容。那些否定潛意識存在的人並沒有意識到,他們實際上假定了我們關於精神的知識是完全的,再也沒有留下什麼可以作為進一步發現的目標。這等於是宣稱我們已有的關於自然的知識業已達到所有可能的知識的頂峰。我們的精神是自然的一個組成部分,這個謎有著無窮的意蘊。我們不能確切定義“自然”或“精神”,在目前情況下,只能陳述為我們將它們理解為何物。因此,沒有人能在他自己的意義上,得出諸如“沒有潛意識”——即是說,他和其他人能夠意識到一切心理內容——這樣一種論斷,更不必說還有數不勝數的、由醫學科學所積累的富有說服力的證據。當然,引起這種阻抗的原因並不涉及科學責任和誠實問題,而是古老的守舊主義,是對新的、未知事物的恐懼。
440 對於精神世界的未知領域的這種特有阻抗有其歷史的根源。關於意識的認識是最近研究的成果,且依然處於一種“實驗階段”——即它依然薄弱、面臨各種特殊危險的威脅、且易受損害。事實上,在原始思維之中最常見的精神錯亂之一是“丟魂”——正如這一術語所指示的那樣,它意味著意識的顯而易見的分裂。人們普遍以為,在原始性的層次上心理或心靈絕不是統一的。很多原始思維,以及個人心理,都假定人都有一種“叢林靈魂”——這種靈魂會在野獸或樹木中顯現出來,並通過一種心理認同使他與其聯繫起來。這就是列維-布留爾稱之為互滲律的現象。[2]就一個動物來說,它是兄弟中的一員,這樣一來,以至於一個其兄弟是鱷魚的人,就設想在他遊過鱷魚大量出沒的河流時便是安全的。而對於一棵樹而言,該樹被假設為像他的父母一樣對某個人具有權威性。對“叢林靈魂”的傷害意味著對這個人的傷害。除此之外,還有一種假定,即認為一個人有一系列靈魂,這清楚地表明,原始人常常設想他是由若干個單元所構成的。這表示,他的精神非但不是安全地被綜合統一為整體,相反,在不受控制的情感的猛烈衝擊下,它隨時都極易面臨著陷入崩潰的威脅。
441 我們從原始思維的似乎遙遠的領域所觀察到的這一切決沒有在我們今天發達的文明中完全消失。正如我所說過的那樣,人們實際上常常是其右手並不知道其左手正在幹什麼,而且在一種強烈衝擊之下人們常常忘記自己是誰,以至於人們會問:“你究竟是中了什麼魔?”我們被我們的心境所支配,因它而變化,我們會突然變得非理性,或莫名其妙地將重要的事忘得一乾二淨。我們聲稱能夠“控制我們自身”,但實際上真正的自我控制乃是一種罕見的、非凡的美德。如果你問你的朋友或親屬,你也許可以從他們那裡得知,你本人渾然不知的關於你自身的事情。人們幾乎總是忘記或忽視了那種“僕人眼裡無完人”的評判其實同樣也適用於自己。
442 所有這些眾所周知的事實毫無疑問地表明,即使在我們文明的頂峰,人的意識也遠沒有達到一種連續演進過程的理想境界。它依然是可能分裂的、脆弱的,當然在某種情況下這也不無益處,因為精神的這種可分裂性也是一個有利因素,它使我們能夠撇開任何也許會引起注意的其他事物而集中專注於一點。不過,你的意識究竟是有目的地分裂開來、並暫時地壓抑精神的一個組成部分,還是對於降臨於你的同樣的事情,你自己既不認可也無認識,或甚至可能與你自己的意志相反,而是精神自發地發生分裂,這兩者之間迥然不同。第一種是一種文明化的成就,第二種則屬於一種原始的或遠古的心理狀態,或一種病理學意義上的事件及神經症的症狀。它即是“丟魂”,一種依然存在的精神的原始遺蹟的體現。
443 的確,從原始思維到意識的可靠的統一,經歷了漫長的歷程。即使在我們今天,意識的統一性也還是令人懷疑的,因為只要有稍稍的衝擊便會瓦解其統一性。不過,另一方面,對於情感的完全控制,不管從一個觀點來看是多麼需要,都也許只是一個值得懷疑的成就,因為它將使社會交往完全喪失應有的多樣性、色彩、溫情和魅力。
二、潛意識的功能
444 我們的新方法將夢視為心理的一種自發的產物,關於它,除了認為其總是以某種方式具有其特定意義之外,沒有任何先行的假設。這僅僅是每一門科學都會有的假設,即是說它的對象是值得探究的。不管人們關於潛意識的評價有多低,關於潛意識的認識起碼達到了與毛毛蟲相同的地位,畢竟,後者激起了昆蟲學家的真實興趣。關於那種據說可以稱為大膽的主張潛意識心理存在的假定,我必須強調指出的是,幾乎很難想象還有某種比它更謹慎的描述。它是如此簡單,以至於它簡直就等於同義反復:潛意識即是不為人所意識到的內容,且不可能被再現出來。關於它,我們所能說的最好的表述是:思想(或是別的什麼)一旦變成潛意識的,或被從意識中摒除,如此它就甚至不能被人所記起。要不然的話,情況就也許是這樣:我們有一種關於某個即將撞入意識的東西的模糊的想法或預感:“隱約有某物”、“我們似有覺察”等等。如此描述潛伏的或潛意識的內容哪裡算得上什麼大膽的假設。
445 當某些東西從意識中消失時,它並不消散於稀薄的空氣之中或不再存在,正如一輛消失於街角的車不會因此不存在一樣。它只是消失於視線之外。正如我們可能會再次碰上該車一樣,我們也可能會再次遇到從前失落的思想。我們通過感覺發現同樣的東西,正如下面的實驗所證明的那樣。如果你在聽覺的邊緣形成一個連續的標記,你將在傾聽它的過程中發現,在一定規則的間隔上它是可聽見的和不可聽見的。這些震盪是由於一種注意力的週期性的增加和減少。在靜力學強度上這種標記決不會不再存在。正是由於注意力的減少,使得它似乎消失了。
446 因此,潛意識位於暫時被遮蔽的多種內容的前列,正如經驗所表明的那樣,它繼續影響意識過程。一個處於精神分裂狀態的人去他房間的某個地方,顯然是去取某個東西。然後他突然茫然不知所措地停止了:他已經忘記他為何起身,以及去找什麼。他心不在焉地在一大堆物件中摸索,對於他想要找什麼一片茫然。突然他驚醒過來,發現了他想要的東西。他的所作所為就像一個忘掉了原初目的的夢遊者一樣,卻又潛意識地為這個目的所引導。如果你觀察一位神經症患者的行為,你會看到他表面上似乎舉止是有意識的,且有目的的行動,但當你向他問起他所做的這些事情時,你會驚異地發現,他既並沒有意識到這一切,而且在其腦海裡是另外一些迥然不同的東西。他聽,卻並沒有聽見;他看,而眼裡一片空白;他去打聽,卻並未瞭解到任何東西。無數這樣的觀察結果證實了專家們的這樣一種觀點,即潛意識的行為似乎是有意識的,你永遠不能確定這些思想、言論或行動究竟是不是有意識的。對你自身來說,某些事是如此明顯以至於你不能想象任何人會對它視而不見,但對你的同伴來說,它卻如同不存在一樣,而他們的行為表現出他們似乎意識到它的存在,正如你意識到你自己一樣。
447 這種行為業已導致某種醫學偏見,即認為歇斯底里症患者是一貫的說謊者。除了謊言之外,他們所做的一切是由於其精神狀態的無常性,以及其意識的分裂性,這容易導致無法預知的盲區,正如他們的皮膚出現不可預見和變化著的麻痺區域一樣。是否要進行針灸治療並不一定。如果他們的注意力能集中於某一點上,則他們身體的整個表面可能完全被麻痺,而當注意力放鬆時,感官—知覺便立即恢復正常。而且,當人們對這樣的病例實施催眠活動時,他能很容易地證實,這些病人知道在一個被麻痺的區域或意識的迷茫期間所發生的一切事情。他們能記得每一個細節,似乎在實驗期間他們完全清醒。我回想起發生在一位婦女身上的同樣的情況,她在一種完全恍惚的狀態下被一個診所收治。第二天,當她清醒過來後,她知道她是誰,但是不知道她來自何處,不知道她如何及為何來到這裡,也不知道日期。我對她實施了催眠,她能告訴我關於她為什麼得病、她怎樣來到診所以及誰接治了她的整個過程,其中涉及所有細節,且都可以得到證實。在診所的門廳裡有一個鐘,儘管它並不在一個顯眼的地方,但她卻能記得她被收治時的時間,且精確到分鐘。所發生的這一切似乎表明她並不是處於一種深度的潛意識狀態,而是處於一種完全正常的狀態。
448 確實是這樣:我們的大量證據材料來自診所的觀察。這就是為什麼很多批評的觀點假定潛意識及其具體表現作為神經症或精神病的症狀,屬於精神病理學的範疇,它們在正常的精神狀態下不會發生。但是,正如很久以前所指出的那樣,神經症的現象並不是因什麼原因而產生的疾病的獨有的產物。它們事實上是病理學意義上被誇大了的正常現象,因此,只是比其正常的類似物更為突出而已。的確,人們在正常的個體那裡也能觀察到所有歇斯底里症的輕微症狀,但它們是如此輕微以至於通常不為人們所注意。在這一方面,每一天的日常生活都蘊藏著豐富的證據資料。
449 正如意識內容能遁入潛意識一樣,其他的內容也能由它而起。除了大多數單純的追憶以外,以前從沒有被意識到的真正新的思想和創造性觀念也會湧現出來。它們像蓮花一樣從黑暗的深處湧現,並構成閾下心理的重要組成部分。潛意識的這一層面對於認識夢具有特殊的意義。人們必須始終記住,夢的內容並不必然地只包含記憶;它也許還包含著尚未被意識到的新思想。
450 遺忘是一種正常的過程,在那裡某些意識內容通過注意力的轉向而喪失其特有的能量。當興趣轉向其他地方時,它將前面的內容遺留於陰影之中,正如探照燈光通過讓另外一個區域消失於黑暗之中來照亮一個新的區域一樣。這是不可避免的,因為在一個時間內意識只能使若干意象保持於充分清晰之中,甚至正如我業已指出的那樣,這種清晰性還會波動起伏。“遺忘”可以暫時地被定義為將違心地棄於視野之外的事物保留下來的閾下內容。但這種被遺忘的內容並非不再存在。雖然它們不能被重新產生出來,但它們在一種閾下狀態下出現,從那裡它們能在任何時候自發地湧現出來,常常是在很多年以後在似乎已完全忘卻的情況下重新浮現,或被催眠術喚回記憶。
451 除了正常的遺忘之外,還有一些情況,按照弗洛伊德的描述,恰恰是人們很想否棄的不愉快的記憶。正如尼采所評論的那樣,當自尊高揚之時,記憶自然讓路。因此,在這些喪失了的記憶當中,我們將會發現,有大量的情況是由於其內容所具有的令人不悅、不能相容的本質而處於閾下狀態(同時使得它們不能任意地被再現出來)。這些都是被壓抑的內容。
452 作為一種正常遺忘的類似物,閾下的感官—知覺也應該被提到,因為它們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也扮演著並非不重要的角色。我們看、聽、嗅和品嚐很多東西,而當時並沒有意識到這一切活動,或者是由於我們的注意力被轉移,或者是由於這些刺激太輕微了以至於不能產生有意識的印象。但是,儘管它們表面上看起來似乎不存在,但也能影響意識。一個眾所周知的例子就是某位教授正與一位學生走在鄉間,雙方都深深沉浸在嚴肅的交談之中。突然,他發現他的思想被一股意想不到的、來自他早期的孩童時代的記憶之流所打斷。他無法說明這一現象,正如他不能發現任何與他的談話內容能關聯起來的連接環節一樣。他停下來,向後望去:不遠處是一個農場,幾分鐘之前他們剛剛穿過這個農場,孩提時代所留下的意象很快開始在他的腦海裡洶湧澎湃。“讓我們回到那個農場去。”他對他的學生說,“一定是那裡的什麼東西觸動了我的幻想。”一回到農場,教授便聞到鵝的氣味。他立即意識到,這正是打斷他們談話的原因所在:在他年輕的時候,他曾經在一個養有鵝的農場生活過,那種特有的氣味構成了一種持久的印象,並激起那種記憶中的意象得以再現。當他穿過農場空地時,他下意識地注意到這種氣味,而潛意識的知覺喚回了久已忘卻的記憶。
453 這一例證充分說明,閾下的知覺是如何釋放出早期孩提時代的記憶的,而其能量又是何等強大,足以打斷這樣的談話。這種知覺就是閾下的,因為當時注意力集中於別的地方,這一刺激也並不足以強大到使注意力轉向,以直接達到意識。這樣的現象在每天的日常生活中是經常發生的,只不過絕大多數都不知不覺地一閃而過了。
454 另外一種相對罕見但也屬於這一範疇、且更令人驚異的現象是“隱蔽記憶”或曰“被隱蔽的記憶”。它包括這樣一些事實:即大多數是在創造性寫作的過程中,突然地,一個詞語、一個句子、一個意象、一個隱喻,或甚至一整個故事湧現出來,它們可能體現出一種陌生的或令人驚異的特徵。如果你問該作家這一片斷來自何處,他並不知道,而且更明顯的是他甚至沒有注意到它有任何特別之處。我將從尼采的《查拉斯圖拉如是說》中引證這樣一個例子。該作者以某種特有的細節描述了查拉斯圖拉“下往地獄”的過程,這一描述幾乎逐字逐句地與從1686年開始的一艘船的航海日誌上的記載完全吻合。
455 尼采,《查拉斯圖拉如是說》(1883年)[3]:
查拉斯圖拉居住在幸福之島上時,一艘船來到這個火山冒煙的島旁停泊,船員們登上海岸去追兔子。大約正午時分,船長和他的船員們重新集合到一起,突然,他們看見一個人穿過空地,向他們走來,一個聲音清楚地響起來:“是時候了!現在正是時候了!”但是,當這個形象走近他們時,他沿著火山的方向像個影子一樣飛快地跑過去。他們極其驚愕地認出那正是查拉斯圖拉……“看哪,”老水手說,“查拉斯圖拉往地獄去了!”
賈斯廷納斯·克納(Justinus Kerner),《普雷沃斯特簡報》(1831-1839)[4]:
四位船長和一位商人貝爾先生去斯特羅姆波里山島的岸邊獵兔子。三點鐘時,他們集合船員上船。此時,令他們無比驚異的是,他們看見兩個人飛快地穿過空地,朝他們奔來。一個穿著黑衣,另一個身著灰衣。他們急速地從他們的身旁越過,令他們極其驚愕的是,他們躍入了恐怖的斯特羅姆波里山的火山口之中。他們認出這一對兄弟正是來自倫敦的熟人。
456 當我閱讀尼采的故事時,其特異的風格給我很大觸動,這種風格不同於尼采的通常語言,除此之外,令我觸動的還有一系列奇異意象,如拋錨停泊於一個神秘之島旁邊的航船、獵兔子的船長和他的船員、一個被認出是一位老熟人的人下到地獄等等。這與克納的類似性不可能只是巧合。克納的記載時間始於大約1835年,這可能是唯一現存的海員傳奇資料。至少我確定地認為尼采一定是在哪裡瀏覽過這一資料。他進行了一系列有意義的改造,重新演繹了這一故事,使之儼然是他自身固有的創造物。我是在1902年碰到這個案例的,其時我有機會寫信給作者的妹妹伊麗莎白·福斯特-尼采(Elizabeth Förster-Nietzche)。她記得在尼采11歲時她和她的哥哥讀過《普雷沃斯特簡報》,儘管她並不記得這個特殊故事本身。這就是我為什麼記得我是四年前在一傢俬人圖書館發現克納的資料的;我對當時那些堪稱醫學心理學先行者的醫生們的作品很感興趣,我讀完了該簡報的各卷內容。按說隨著時間的推移我應該自然而然地忘記這些傳奇故事,因為它無論如何都不會使我感興趣。但是,在閱讀尼采著作時,我突然產生了一種似曾有過的情感,伴隨著緩慢喚起的模糊記憶,克納書中的圖景漸漸地滲入我的意識之中。
457 貝努特(Benoît),這位創作了一個與賴德·哈格特(Rider Haggard)小說《大西洋潮》中的“她”具有驚人相似性的人物形象的作家,在被指控為剽竊時,不得不回答說,他從未讀過賴德·哈格特的著作,完全不知道它的存在。這一事件即便不是“集體表象”的一種集中體現,像列維-布留爾將某些普遍觀念歸為原始社會的特徵一樣,也至少是“隱蔽記憶”的例證之一。我將在後面專門討論這些問題。
458 我上述關於潛意識的論述將使讀者對於閾下素材有一個清晰的觀念,作為夢的象徵的自發性產物正是建基於這種閾下內容之上的。這一素材顯然表明,其潛意識主要地應該歸因於這樣一個事實——某些意識內容一定必然地喪失其能量,即注意力被集中到它們之上,或它們的特有的情緒狀態上,以便為新的內容騰出空間。如果它們要保持它們的能量,它們就會保留於閾限之上,人們也就不可能擺脫它們。似乎正是意識作為探照燈將其(注意力或興趣)的光芒投射於新的知覺之上——即此刻所進入的狀態——同時留下已轉入蟄伏狀態的前一種知覺的蹤跡。作為一種有意識的行為,這一過程可以被理解為一種有意的、自發的事件。而意識常常是由一種強烈的外在或內在動機驅使著打開其燈光的。
459 這種觀察並不是多餘的,因為有很多人過高地估計了意志力的作用,認為在他們的頭腦中不會發生他們並無意向的活動。但是,為了心理學上的研究起見,人們應該學會仔細地辨析有意圖的和無意圖的內容之間的區別。前者源自自我人格,而後者則出自一個並不與自我同一的源泉,即來自自我的一個閾下部分,來自它的在一定意義上屬於另一個主體的“另一面”。這個另外的主體的存在決不是病理學意義上的症狀,而是一種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都能被觀察到的正常現象。
460 有一次我曾經與我的同事之一談到另外一位醫生,對於他的所作所為,我將其形容為“愚蠢透頂”。這位醫生是我同事的私人朋友,對他多少有些盲目地堅持的信條,我的同事也深表贊同。兩人都是禁酒主義者。對於我的批評,他有些衝動地回答說:“當然他是一個傻瓜”——他微微跳起來——“一個非常聰明的人,我的意思其實是說。”我溫和地指出,他首先是一個傻瓜,於是他氣憤地否認了他曾經說過關於他朋友的這樣一件事情,甚至將其改說成是一個不輕信的人。這個人被推崇為一位科學家,但他的右手並不知道其左手正在幹什麼。這樣的人並不適合從事心理學工作,而且事實上他也不喜歡它。然而,這些人通常正是以這種方式來打發來自另外一面的聲音:“我並不是指它,我從未這樣說。”而最終,正如尼采所指出的那樣,記憶寧願選擇讓路。
三、夢的語言
461 意識的所有內容都曾經或能夠變成閾下的內容,因而構成我們稱為潛意識的心理範圍的組成部分。所有的慾望、衝動、意願、情緒,所有的知覺與直覺,所有的理性和非理性的思想、推論、歸納、演繹、設定等等,以及整個情感範疇,都有其閾下的對應物,它們也許或部分、暫時地或經常地為潛意識所影響。例如,人們在運用某個詞語或某個概念時,如果一時沒有意識到它在另一種關聯中有著迥然不同的意義,就會導致一種荒謬的或甚至災難性的曲解。甚至一個被最縝密地定義的哲學或數學概念——我們確信其意義決不超過我們所賦予的,但它實際上依然多於我們的設定。它至少是一個心理的事件,其本質實際上是不可知的。你計算時所使用的數目本身總是多於你對它們的估計。它們同時是神秘的實體(對於畢達哥拉斯學派來說它們甚至是神聖的),但是當你為了一個實踐的目的而使用數目時,你肯定並不知道這一點。
462 我們也沒有意識到這樣一些事實:諸如“國家”、“金錢”、“健康”、“社會”等等之類的普遍性的術語,通常具有比它們被設定去表達的更為豐富的意義。它們之具有普遍性,僅僅是因為我們假設它們如此,而在現實生活中它們有著意義上的各種微妙差別。我是指這樣的事實,即使它們在其恰當的意義上被理解,從一個人到另一個人同樣會發生細微的變異。這種變異的原因就在於,一個一般的理念是被納入到一個個別的語境之中的,因此,它是以個別的方式被理解和運用的。只要概念與單純的語詞相一致,這種變異就幾乎是難以覺察的,且在實踐上並沒有什麼重要意義。但是,當需要一個確切的定義或縝密的解釋時,人們便偶然地得以發現這種最令人吃驚的變異,不僅是對該術語的純粹知識論意義上的理解如此,而且在其情感狀態方面及其運用上尤其如此。作為一種規律,這些變異乃是閾下的內容,因而從未被意識到。
463 人們也許將這樣的差異作為一種累贅或過分挑剔的區別置之不理,但有它們存在這一事實表明,即便是最尋常的意識內容也有著圍繞它們的模糊的陰影,這使我們有理由認為它們中的每一個都攜帶著一種特有的閾下內容的負荷。雖然在每天的日常生活中,這一方面並不起多大作用,但人們在分析夢的時候必須銘記在心。我回想起我自己做過的一個夢,它令我很是迷惑了一段時間。在這個夢裡,某位X先生拼命地試圖辨認出我,並猛撲到我背上。對於這位先生,除了知道他成功地將我說過的某些話加以歪曲,對我的意思做了相當荒唐的比附以外,我對其一無所知。這種事在我的職業生涯中經常會遭遇到,我從未煩神去計較它是否會令我生氣。但是,它對於堅持認為意識對一個人情緒的控制作用具有實踐上的重要性!這個夢再一次突顯出在口語的那種表面“偽裝”之下的言外之意。在日常說話中很平常的一種說法:“你可以爬到我的背上”,它意味著“我對你所說的毫不在乎”。
464 人們可能說這種夢的意象是一個象徵,因為它並不是直接地而是以一種迂迴的方式,並通過一種我最先並不理解的、被具象化了的口語式隱喻來描述的。既然我沒有理由來相信潛意識有任何隱瞞事情的意圖,我就謹慎地不去制訂這樣一種關於其活動的研究計劃。夢的特徵就在於更多地以生動的、形象化的語言來表達而不是訴諸於無色彩的、單純理性的描述。這確定不是一種有意的隱瞞;它只是強調我們沒有能力去理解夢的這種被賦予情感性的圖畫式語言。
465 因為在日常生活中需要對事物的真相做出準確的描述,為此我們必須學會放棄幻想的調劑,因而也就喪失了原始思維所特有的一種情趣。原始思維以一種已或多或少變成了文明人的潛意識的延伸聯想模式來認識它周圍的對象。因此,動物、植物與無生命的客體都能夠具有對於我們白人來說乃是最意想不到的秉性。對原始人而言,如果一種本應是夜間出沒的動物白天出現,那很顯然它是一位暫時改變其形象的巫醫;要不然它就是一位獸醫或動物祖先,抑或是某人的“叢林靈魂”。一棵樹可以是一個人生命的一部分,它有靈魂和聲音,而且這個人分享它的命運,等等。某些南美印第安人信誓旦旦地告訴你他們是紅鸚鵡,儘管他們也相當清楚他們自己既無羽毛也看上去並不像鳥。在原始人的世界裡,事物之間並沒有像我們所認為的那樣有著清晰的邊界。我們稱之為精神的一體性或神秘的互滲的這一切,早已從我們關於事物的認識領域中清除出去。正是這種賦予靈性或“邊緣意識”——如威廉·詹姆士所稱謂的那樣——的活動,使得原始人的世界變得多姿多彩且富於幻想。而我們已徹底喪失了它,以至於當我們再次遇到它時已完全陌生,不能相認,甚至因為其不可思議而備感困惑。在我們自身之內,這樣一些東西被保存在閾限之下;當它們偶然再現時,我們卻以為某個地方出了差錯。
466 我曾不止一次接受受過良好教育和有教養的人諮詢,因為他們都做過很特別的夢,或不由自主地幻想,或甚至出現幻象,這使他們感到很震驚或恐懼。他們以為,沒有人在正常的精神狀態下會為這樣的現象所困擾,一個產生幻象的人肯定是病態的。我認識的一位神學家有一次曾公開宣稱,他的信念是,《以西結書》中的異象乃是病態的症狀,且當摩西和其他先知們聽到“聲音”時,他們顯然是陷入了一種幻聽。很自然地,當這樣一些事件降臨到他自己身上時,他便陷入一片恐慌之中。我們是如此習慣於我們關於世界面貌的理性描述,以至於不能想象在常識範圍內會有任何不合宜的事情發生。如果一旦某個時候我們的心靈發生了某種完全意想不到的事情,我們便大為驚駭,立即以為這肯定是病理學意義上的失調。而面對同樣的情況,原始人則會想到圖騰、靈魂或神靈,且絕不會對自己心智的健全性有任何懷疑。現代人的境況非常像那位自身就是精神病患者的老醫生。當我問他怎麼樣時,他回答說他度過了一個神奇的夜晚,他用氯化汞清洗了整個天空卻沒有發現上帝的蹤影。正是我們所發現的這一切而不是上帝才是神經症或更糟糕的事情的原因,對上帝的畏懼已經變成了一種病態的恐懼或焦慮型神經症。這種情感並未變化,只是其對象不僅業已改變了其名稱,而且其性質也變得更趨惡化。
467 我記得一位哲學和心理學教授曾就他的癌症問題諮詢過我。他困擾於一種不由自主的深信,認為自己身上已出現了一種惡性腫瘤,儘管在數打X光片中都沒有發現任何異常症狀。“哦,我知道什麼都沒有,”他說,“但也許還是有問題。”這樣一種表白對於一個知識水平很高的人來說,肯定遠不是一種難堪之事,更多的則類似於一種為某個神靈所困擾的原始思維式的信念。在原始社會中,惡毒的鬼魂至少是完全可以接受的假設,但對於一個文明人來說,不得不承認他不是別的而正是某種愚蠢的想象的惡作劇的受害者,則是一種備感挫敗的經驗。被鬼魂纏住的原始現象並沒有消失,它一直沒有改變。只是對它的解釋方式變得有所不同且有些令人反感罷了。
468 很多夢顯示出與原始的觀念、神話和習俗相類似的意象和聯想。這些夢的意象被弗洛伊德稱之為“遠古遺蹟”。這一術語意味著,它們是從遙遠的時代遺留下來的精神因素,今天依然附著於我們的現代心靈之中。這種看問題的觀點構成了當今佔主流的對潛意識多有貶低的潮流的一部分。按照這一立場,潛意識只是意識的附屬物,或說得更尖銳一些,僅僅是收集有意識心靈活動的所有廢棄物——一切被丟棄的、廢棄無用的、無價值的、被遺忘以及被壓抑的東西——的垃圾桶而已。
469 近來這種觀點不得不被拋棄了,因為更進一步的研究業已表明,這樣的意象和聯想屬於潛意識的固定的結構,或多或少在任何地方都可以觀察得到,無論是在受過良好教育的人的夢中,還是在文盲的夢中,無論是在聰明人的夢裡還是在笨伯的夢中,都是一樣。它們決不是僵死的或無意義的“遺蹟”,恰恰相反,它們依然在繼續發揮作用,且因此正是由於其“悠久的”本質而具有極其重要的價值。它們是在我們藉以有意識地表達我們思想的方式,與更原始的、更富於色彩的和圖像式的表達形式之間充當橋樑的一種語言——一種直接訴諸感情和情緒的語言。要將某些真理從它們的“文明”形態(在那裡它們是完全不靈驗的)轉譯成一種最適宜恰當的形式,需要這樣一種語言。例如,有一位女士就以其愚蠢的偏見和頑固的觀點而著稱。她的醫生枉費心機地試圖逐漸給她提出一些忠告。他說:“我親愛的女士,你的觀點的確非常有趣且新穎獨到,但是你看,不幸的是有很多人缺乏你所具有的設想,而需要你的剋制。你能不能……”,等等。他的話像是跟一塊石頭說似的,毫無效果。但她的夢採取了一種不同的方法。她的夢是這樣的:她被邀請去參加一個大型社交活動。在門口她受到她的女主人(一位非常爽朗的女人)的熱情接待:“哦,您能來真是太好了,您的所有朋友都已到了,大家都在盼著您。”她將她領到一扇門前,打開門,該女士進到——一個牛棚裡。
470 這是一種更具體且鮮明的語言,它非常簡單,甚至傻瓜也能理解。儘管該女士並不接受關於此夢含義的分析,不過當她回家以後,過一段時間,她就被迫接受它,因為她會逐漸領悟到這個自我嘲弄的玩笑的奧秘所在。
471 這種潛意識信息的重要性比大多數人所認識到的大得多。當意識面對形形色色的外在吸引和誘惑時,它很容易被引入歧途,被誘入並不適合它的個性的追求方式中。夢的一般功能就在於通過形成一種互補的或補償性的內容,從而在精神平衡方面矯正這樣的失調。出現高聳的令人眩暈之處、氣球、飛機、飛翔和下落情景的夢,常常伴隨著具有虛妄的假設、目空一切、不切實際的觀念、宏偉的計劃等特徵的意識狀態。如果夢的警示得不到重視,那麼取而代之的就會是現實的事故,如失足絆倒、墜下樓梯、撞車等等。我記得有這麼一個病例:一個人身不由己地被捲入一系列倒黴事件之中。他滋生出一種幾乎病態的對於危險的爬山活動的強烈愛好,以此作為一種精神補償:他力圖由此變得“雄偉高大”起來。在一個夢中,他夢見自己跨越一座高山的峰頂,飛向空中。當他將此夢告訴我時,我立即意識到他正面臨著危險。我竭盡全力向他強調了這個夢的警示意義,讓他認識到他需要剋制自己。我甚至告訴他,這個夢意味著他可能會在一次登山事故中遇難。這一切勸告最終都付之東流。六個月後,他真的“飛向了空中”。一位登山向導目睹他和一個年輕的朋友在一個危險的地點沿著他們的繩索自己飛速滑下。其朋友在懸崖邊緣找到了一個臨時落腳點,那位做夢者順著他滑下。突然,他拋開繩索,“似乎躍入空中”。這位嚮導後來這樣報告說。他落在他的朋友身上,兩人一起墜下懸崖,雙雙遇難。
472 另外一個典型的事例發生在一位女士身上。她在一種卓越而莊嚴的幻想中自我陶醉。但她的許多夢令她震驚,讓她想起各種令人厭惡的東西。我將我的手指放在她所說的這些東西上面,她憤慨地拒絕承認它們。她的夢隨之變得具有危險性,充滿了關於她在城鎮附近樹林裡孤身長久行走、沉浸於富有靈性的冥思之中的意象。我洞察出這種危險,並一再警告她,但她充耳不聞。一個星期之後,一個性變態狂殺氣騰騰地襲擊了她,好在在這一關鍵時刻,一群人聽到她的尖叫飛奔過來解救了她。很顯然,她有一種對於這樣一類冒險的隱秘渴望,而寧願付出斷裂兩根肋骨和喉部軟骨骨折的代價,一如那位登山者至少通過發現那種擺脫他的困境的方式而獲得了那種滿足一樣。
473 夢常常在事件真正發生之前很久就有預備、預告或警示某些境況的功能。這並不必然是一種奇蹟或先知先覺。很多危機和危險狀況都有很長時間的醞釀過程,只有有意識的頭腦才會對它一無所知。夢恰恰能洩露出這一天機。它們常常這樣,但同樣也常常似乎做不到。因此,我們關於及時阻止我們的災難的“仁慈之手”的假設是值得懷疑的。或者,說得更明確一些,只是似乎有時候有一個仁慈的力量在發揮作用,但在另外一些時候則沒有。這隻神秘之手甚至會指向毀滅之路。在對待夢的問題上,人們不能天真地寄予太多的期望。它們的淵源其實並不是人類的精神,而更多的是自然的靈性——充滿魅力、慷慨同時也是殘酷的女神的靈性。如果我們要描述這種靈性的特徵,最好是轉向古代神話和原始叢林的寓言。文明化是一個極端浪費的過程,它在獲得一系列成就的同時,也伴隨著巨大的失落,作為所付出的代價。其失落的一切,大部分都已為我們所遺忘,或從未為我們重視過。
474 通過努力地去理解夢的意義,我們熟悉了被威廉·詹姆士恰當地稱之為“邊緣意識”的事物。如果研究得更深入一些,就會發現,看上去似乎是多餘的累贅和不受歡迎的附屬物的這一切,正是意識內容的幾乎不可見的根基所在,即它們的閾下層面。它們構成了一種特殊的心理質料,這種質料必須被視為潛意識與意識內容之間的調解者,或跨越意識與精神的最終的生理學基礎之間鴻溝的橋樑。這樣一種橋樑的重要性無論如何評價都不會過分。它是有意識的理性世界與本能世界之間必不可少的聯繫紐帶。我們的意識越是受到偏見、幻想、嬰兒式願望或外在對象的誘惑的影響,這種業已存在的鴻溝就會愈益擴展成為一種神經症式的分裂,並導向一種遠離健康的本能(本性的)和現實的、矯揉造作的生活方式。夢試圖通過恢復表達潛意識狀態的意象和情感去重建這種平衡。人們幾乎不可能通過理性的談話去恢復最初的狀態,因為理性的談話太平乏而單調了。但是,正如我的例證所顯示的那樣,夢的語言恰恰提供了這些顯示出精神的更深底層的意象。人們甚至可以說,對夢的分析極大地豐富了意識,以至於達到如此的程度——它重新學會了業已遺忘的本能的語言。
475 就本能作為生理學意義上的慾望而言,它們是由感覺所覺察的,且同時將自身顯示為幻想。但就其並不是通過外在感知途徑而被覺察而言,它們只是在意象中顯示自身的存在。不過,絕大多數的本能現象由意象構成,其中很多具有其意義並不是直接可以認識的象徵性。人們發現它們主要處於模糊的意識與夢的潛意識背景之間的過渡領域之中。有時候一個夢是如此的至關重要,以至於不管它如何可能令人不悅和震撼,其信息都會通達到意識。從一般的精神平衡和生理健康的立場來看,意識和潛意識二者聯繫起來、平行發展,遠比它們之間彼此被分裂開來好得多。在這一方面,象徵的形成可以發揮出一種最有價值的作用。
476 人們很自然地將會問道,如果其象徵性未引起注意或被證明是無法理解的,那麼夢又將如何發揮這種功能呢?但是,缺乏自覺的理解並不意味著夢完全沒有影響。甚至文明人也能不時地觀察到,一個他不能想起的夢也能輕微地改變他的心境,或變得更好或變得更壞。夢在某種程度上可以以一種閾下的方式來“理解”,而那正是它們通常發揮作用的方式。只有當一個夢給人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或自身經常重複出現時,真正的分析和自覺的理解才變成可欲的。但對於病理學意義上的病例而言,如果沒有相反的指示,諸如存在著潛伏的精神病——那種情況,似乎只能等待一種合適的釋放契機去充分“引爆”出來,分析則是絕對必要的,並應該儘快付諸實施。的確,關於夢的無知而不合格的分析和解釋活動並不可取,特別是當一種非常片面化的意識和一種相應的非理性的或“瘋狂的”潛意識之間出現分裂的時候,尤其如此。
477 由於意識內容的無限多樣性和其對理想的中道的偏離,潛意識的補償也同樣不斷變化,因此,人們將很難說夢及其象徵意義究竟是不是有類別之分。雖然有夢和其偶然的象徵——在這種情況下,最好稱之為主題——它們是典型的且經常發生的,而大多數夢則是個別的、非典型性的。典型的主題包括墜落、飛翔、被危險的動物或人追逐、在公開場合被不適當或荒唐地包裹起來、急急忙忙或迷失在擁擠的人群中、持無用的武器戰鬥或毫無防衛能力、漫無目的地奔跑,等等。典型的嬰兒期的主題則是那種無限變小或無限變大的生長之夢,或者是被從一個人向另外一個人轉變的夢。
478 一種值得注意的現象是那種週期性出現的夢。有些夢從兒童時代到成年生活的很晚時期都不斷地重複出現。這樣一種夢通常是補償一個人的有意識的態度中的一種欠缺,它們或者是起始於一個留下某些特別偏見的創傷時刻,或者對某個具有某種重要意義的未來事件的期望。我自己就夢到過一個在一些年裡重複出現很多次的主題。那就是我發現了我的房子中的一個偏房,此前我並不知道它的存在。有時候它是我父母居住的地方——他們已過世多年。令我非常驚異的是,我父親在那裡竟有一個實驗室,他在裡面進行魚類的比較解剖研究,而我母親在那裡經營著一個專門接待靈性訪問者的旅店。這個偏房或獨立的客房照例應是有幾百年歷史的古老建築物,雖然早已被人遺忘了,但畢竟是我的祖先的財產。裡面有有趣的舊式傢俱,而且到這一系列週期性的夢的結尾,我還發現一個老圖書館,其中的書我一無所知。最終,在最後一個夢中,我打開了這些古老書籍中的一本,在其中進一步發現了大量最不可思議的象徵性圖片。當我醒過來時,我的心激動得怦怦直跳。
479 在此夢之前一些時候,我向一位國外的古董書商訂購了一部關於拉丁鍊金術的經典著作,因為我碰到了一處我想可能與早期拜占庭鍊金術有關的引文,我希望對它加以考證。在我的夢之後幾個星期,一個包裹送到我的手上,裡面是一卷其中有很多最神奇的象徵圖片的16世紀羊皮紙著作。它們立即使我想起我那個關於圖書館的夢。由於對鍊金術的再發現構成了我作為一個心理學先驅者的人生的重要組成部分,因此關於我的未知的偏房的主題很容易被理解為對一個新的興趣和研究領域的預期。無論如何,從30年前的那一刻起,那個週期性出現的夢便再也沒有重現了。
480 象徵,像夢一樣,乃是自然的產物,但它們並不只是發生在夢裡。它們可以出現在任何一種精神現象中:有象徵性的思想和感情,象徵性的行為和情境。這樣的情況看起來似乎也不少見:不僅潛意識,而且甚至無生命的客體也以近乎象徵的模式活動變化。有很多非常可信的關於時鐘在其主人過世的時刻戛然而止的故事,如弗裡德里克大帝的無憂宮裡的大擺鍾就是如此;還有危機之前或期間鏡子破碎,或沸騰的咖啡壺爆炸等之類的故事。即使懷疑者不相信這樣的報告,這類故事依然不斷更新且層出不窮,這充分證明瞭其在心理學上的重要性,儘管無知的人否認它們的事實上的客觀存在。
481 不過,最重要的象徵並不是個別的,而是在其性質和起源上都是集體性的。它們主要是在宗教中被發現的。信仰者堅信它們有神聖的來源——它們是顯現出來的。懷疑者則認為它們是被髮明出來的。其實雙方都是錯誤的。真實的情況是,一方面,長期以來,這樣的象徵一直是人們相當自覺地進行深入仔細的探究和辨析的對象,如同對待教義一樣;但另一方面,它們從矇昧遙遠的時代起就是集體表象,只有就它們發生從夢中浮現出來和作為創造性幻想的意象這一意義上說,這一切才是一種當前出現的現象。後者是潛意識的、自發的現象,且無論如何都決不是任意和有意識的發明。
482 絕不可能有一個天才,拿著他的筆和刷子說:“現在我來發明一種象徵。”無人能通過或多或少理性的思想,將由此達到的一種邏輯結論或深思熟慮的選擇,偽裝為“象徵性的”幻覺效應。不管這種偽飾可能看起來多麼奇異,它依然只是一種暗示某種有意識思想的標誌,而不是一種象徵。一種標誌總是少於它所指向的事物,而一種象徵則總是多於我們乍一看所能理解的。因此,我們決不能止步於標誌,而要繼續追尋它所指示的目標;但我們將夢歸之為象徵,因為它蘊示著比其所顯現的更多的東西。
483 如果夢的內容與一種性理論相一致,那麼,我們就已經知道了其實質;但如果它們是象徵,則我們至少知道我們還並不理解它們。象徵並不掩飾,它及時地顯現出來。很顯然,當你將夢視為具有象徵性時,關於該夢的分析將形成一種結果,而當你認為其基本思想僅僅是被偽裝出來的、而且原則上已經被認識時,就會得出迥然不同的結論。在後一種情形下,對夢的分析無論如何都沒有意義,因為你所發現的只是你業已知道的而已。因此,我總是建議我的學生們:“一定要儘可能多地掌握象徵概念,而且當你進行夢的分析時完全忘掉它。”這個建議在實踐中是如此重要,以至於我本人也將它作為一個規則——承認我從未完全充分地理解一個夢,能夠足以正確地將其分析出來。我這樣做,是為了檢查我自己固有的聯想和反應狀況,看看它們是否會凌駕於我的病人的無常和躊躇之上。因為對於要獲得儘可能準確的夢的信息的分析者來說,它最具有治療學意義上的重要性,對於他要最徹底地探究夢的意象的具體境域具有根本意義。我在與弗洛伊德一起工作時所做過的一個夢可以非常清楚地說明這一點。
484 我夢見我在“我自己的家”裡,看起來像是在一樓,一個按照18世紀式樣裝飾的溫暖舒適、令人愉悅的客廳裡。我感到有些驚奇,因為我意識到以前我從未見過這個房間,我開始想知道底樓會像什麼樣。我走下樓梯,發現它有些昏暗,牆上鑲有嵌板,其間是一些問世於16世紀或甚至更早的笨重傢俱。我更為驚異,好奇心隨之進一步增強,因為這一發現太出乎我的意料了。為了更好地熟悉這個屋子的整體結構,我想我該去地窖看一看。我找到了一個門,沿著一段石階下到一個有拱頂的大房子裡。地板由大石板鋪成,牆壁之異常古舊令我震撼。我查看了灰漿,發現它混合有磚片。很顯然,這是古代羅馬的牆壁。我開始變得興奮起來。在一個角落,我看見其中的一塊石板上有一個鐵環,我將它提起來,竟看見又有一段狹窄的階梯向下伸入到一個洞穴,那很顯然是一個史前古墓。其中有兩個顱骨、一些其他骨頭,以及一些陶器碎片。正在這時,我醒過來了。
485 在分析此夢的時候,如果弗洛伊德遵循我的探究其具體境域的方法,他將聽到一個意義深遠的故事。但是我恐怕他會將其視為一種做夢者從他自身所面臨的難題那裡逃避出去的企圖而棄置一旁。這個夢事實上正是我自己生活的簡要寫照——我的精神生活的縮影。我在一座有著200年曆史的房子裡長大,我們的傢俱大多數都有一百年左右的歷史,我的精神上的最大曆險是學習康德和叔本華。那個時代最引人注目的事物是查爾斯·達爾文的著作。在那之前不久,我一直與我的父母在一起,依舊生活於中世紀式的世界之中。在那裡,世界與人依然為神的無限權能和天命所主宰。而這種觀念今天已經變得日益陳腐過時。我的基督教信仰因為我與東方宗教與希臘哲學的相遇而趨向相對化。正是由於這一原因,夢中的底樓才是如此寧靜、昏暗和顯然了無人氣。
486 隨後,我從最初在解剖學研究所作為一名助理時專注於比較解剖學和古生物學,轉而發展出對於歷史的興趣。我被那些遠古人的遺骨,特別是引起廣泛討論的尼安德特人和更是紛爭不已的迪布瓦猿人迷住了。事實上,這些就是我對於上述夢的真正聯想。但是,我不敢將這一有關顱骨、骷髏或殭屍的主題向弗洛伊德提起,因為我已經知道這一主題並不為他所熟悉。他懷有一種極古怪的觀念,即我期望著他早早謝世。他從我對不來梅的那個著名的聖佩特利裡大教堂—1909年我們在去美國的旅行途中曾一起訪問過此地——的木乃伊殭屍很感興趣這一事實,得出了他的這一結論。[5]
487 因此,我不願發表我自己的思想,通過最近的經驗,我深深地感到,在弗洛伊德的精神視野和背景與我自己的之間有著幾乎不可逾越的鴻溝。我擔心如果我將自己的內心世界完全向他敞開,會失去他的友誼。我推測,我的內心世界在他看來將是非常怪誕的。因為我對我自己的心理學心裡相當無底,因此關於我的“自由聯想”問題,我幾乎不由自主地向他撒謊,不再幻想去完成向他宣傳灌輸我自己特有的、且截然不同的關於精神構成體系的思想,這一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488 不久,我就認識到,弗洛伊德正在尋求實現一些與我自己所具有的不能相容的願望。於是,我嘗試著提出,那些顱骨也許是表示我的家族中已逝去的某些成員,出於某種原因,我可能對其有所期望。這一提法得到了他的讚許,但我並不對這樣一種“虛假的和諧”狀況感到滿意。
489 當我正試著尋找一種對於弗洛伊德的問題的合適回答時,一種關於主觀因素在心理學解釋中所承擔的角色的直覺突然降臨到我的面前。我的直覺是如此勢不可擋,以至於我當時唯一的想法只是如何擺脫這種令人討厭的糾纏,而我採取的最簡易的擺脫方法就是撒謊。這既不體面也難免有道德上的指責,但要不然我將冒與弗洛伊德根本決裂的風險——基於很多原因我覺得不宜如此。
490 我的直覺體現為一種突發且最意想不到的對於這樣一個事實的洞察:我的夢意味著我自身、我的生活和我的世界、我的整個現實,與另一個異己的心靈基於其自身的理由和目的而樹立的理論化的結構正相對峙。它不是弗洛伊德的夢,而是我的夢;我一剎那突然理解了我的夢究竟意味著什麼。
491 我必須為這一關於是否將我的夢告知弗洛伊德而陷入困境的冗長故事感到抱歉。但是它對於警示人們在一個真實的夢的分析過程中將會遭遇到什麼樣的困難,無疑是一個很好的例證。所有這一切都取決於分析者和精神分析對象之間的個人差異。
492 在這一層次上,夢的分析與其說是一種技術,不如說是兩個人格之間的辯證對話的過程。如果它被作為一種技術來對待,作為特定個體的主體所具有的特異性便被排斥了,治療學上的難題便被簡化為一個簡單問題:誰將主宰誰?正是由於這一原因,我已經放棄了催眠治療,因為我不想將我自己的意志加諸別人身上。我所希望的是從病人自身固有的個性中激發出來的康復過程,而不是由於我自己的暗示而導致的所謂“康復”,那只是暫時的效果而已。我想保護並保持我的病人的尊嚴和自由,這樣,他就能以他自己固有的意志自主地生活。
493 我不能贊同弗洛伊德將性視為幾乎唯一的動力的理論。毫無疑問,性在人類的動機中發揮著不小的作用,但在很多情況下,它只是位於飢餓、權欲、野心、狂熱、嫉妒、報復,或創造性衝動與宗教情感之類的毀滅性的激情等等之下的第二位的動力而已。
494 我第一次開始認識到,在我們建構關於人及其心理的一般理論之前,我們應該更充分地瞭解真實的人,而不是止於關於人類的抽象觀念。
四、夢的解析中的類型問題
495 在科學的所有其他分支中,將假設應用到不受個人情感影響的對象上是一種合法的程序。不過,心理學不可避免地面臨著兩個個體之間相互關係狀況的挑戰,他們中誰也不能脫離其主觀性或以任何方式使之完全客觀化。他們可以相互約定以一種不受個人情感影響的、純客觀的方式來處理被選擇的主題,但一旦該個性的整體變成他們討論的對象,那麼,兩個個人主體就會彼此之間相互對峙,單方面規則的應用便被排除了。只有達成相互的同意,才有可能取得進展。只有通過在個人所屬的社會背景中具有普遍有效性的標準的比較,才能確立起最後結果的客觀性,同時我們還必須將他們自身的精神平衡狀況,或“心智健全”狀況考慮進來。這並不意味著,最終的結果必須是個體的完全集體化,因為這將是最有悖於自然常理的。相反,在一個健全而正常的社會中,民眾很自然地存在分歧。在本能性質範圍之外的普遍一致是相當罕見的。在一個社會中分歧恰恰具有作為精神生活的媒介的功能,但它不是目的。相互一致具有同樣的重要性。因為心理學基本上依賴於平衡的對立面,沒有什麼判斷能被看作是最終的,除非由於其可撤銷性而允許其存在。之所以具有這種特殊性,原因在於這樣一種事實——沒有心理學之上或之外的立場使我們能夠形成一個關於什麼是心理的最終判斷。我們的每一種認識活動都是在特定的心理狀態下進行的,事物都是以一種有意識的表象形式呈現的。超越於其外乃是心理科學的整個困難所在。
496 儘管事實上唯一的實在是個體,但普遍性乃是必要的,如此才能闡明和區分經驗材料,因為很顯然通過描述個體是不可能建構起任何心理學理論,或去講授傳達它的。作為分類的基本原則,人們可以選擇任何相似性或不相似性,只要它是足夠普遍的,不管是解剖學、生理學還是心理學意義上的。對於我們的目的來說,主要是就心理學而言。作為一種心理學上的分類,一個普遍流行且很容易觀察到的事實是,眾多的人是外傾性格的人,而另外的人則是內傾性格的人。由於它們業已進入平常的言談之中,所以對於這些術語也就無須加以特別的解釋。
497 這是人們能夠從中選擇的眾多普遍性之一,就我們正在尋求去描述和認識作為自然象徵的主要資源的夢的方法和途徑,以及對夢的理解來說,它正好很適合於我們的目的。正如我曾指出的那樣,分析的過程由兩個心靈,即分析者與被分析者之間的互動所構成,而不是一種預先構造的理論的單純運用。分析者的心靈必然具有一系列個體的特徵,其豐富性也許不亞於被分析者。他們都會受到偏見的影響。不能只是因為分析者是一位醫生、擁有一種理論和相應的技巧,就以為他是一個超人。如果他以為他的理論和技巧是絕對真理,有能力涵蓋整個精神世界的全部,那他只是將自己想象得高人一等而已。既然這樣一種假設非常值得懷疑,那他就不能真正地確信它。這樣一來,如果分析者採取這樣一種態度,即只是將被分析者的人格特徵與一種理論和技術(那只是假設而已)相對峙,而不是使分析活動成為與他自己的整個個性相互動的過程,他將遭遇到各種潛在的質疑。由此導致的孤立性,正是他的分析對象個性的饋贈物。就分析者而言,心理學的經驗和知識不是別的,只是一種職業上的優勢,它並不能使他安全地置身於爭辯之外。他將像分析對象一樣接受檢驗。
498 既然關於夢的系統分析要求兩個個體的互動,那麼,他們的態度類型究竟相同還是不同,就迥然有異。如果雙方屬於同一種類型,他們就可以愉快且長久地一同攜手前行。反之,如果一方是外傾型性格,而另一方是內傾型性格,那麼,他們之間的差異和相互矛盾的立場就會立即發生衝突,特別是當他們並沒有意識到其固有的類型或認定只有一方正確時尤其如此。這樣一種錯誤很容易發生,因為一方的價值意味著另一方的無價值。其中一方選擇大多數人所持有的觀點,而另一方則反其道而行之,既然是多數人所附和的,就反而予以拒絕。弗洛伊德本人將這種內傾性的性格類型解釋為病態地沉浸於自身之內的個性。然而,實際上,內省和自我認識其實也同樣具有極大的價值。
499 以外部世界為重心的外傾型性格與更注重他自身應對處境的方法的內傾型性格之間的看起來似乎微不足道的差別,在對夢的分析中扮演著非常重要的角色。從一開始,你就必須牢牢記住,一個人所欣賞的可能正是另一個人所極力否定的;一個人所推崇的理想,對另一個人來說,則可能是其所反感的對象。你對這種類型之間差異的細節的研究越深入,就會發現這種差異變得越來越明顯。在人類行為的眾多特性之中,外傾型性格和內傾型性格只是其中的兩種而已,但它們常常相當明顯且易於為人們所認識。例如,如果人們研究一群外傾型個體,不久就會發現,他們在很多方面其實也相互差異,對於真實的個體來說,所謂外傾型性格也只是一個膚淺而太籠統的劃分準則。這就是為什麼很久以前,我就試圖發現某些更進一步的基本特性,以便找到一種新的方法對似乎無限多樣的人類個性做出更有效的區分。
500 我一直對這樣的事實印象深刻:竟有如此驚人數量的個體從不使用他們的大腦,如果他們能避免使用它而不顯得愚蠢的話;同時又有同樣眾多的人很顯然使用他們的大腦,但卻是以一種令人吃驚的愚蠢的方式使用。同時,我還很驚異地發現,很多聰明且完全理智的人生活得(就人們能理解而言)似乎他們從未學會使用他們的感覺器官。他們看不見他們眼前的事物,聽不見送入他們耳朵裡的詞語,注意不到他們所觸摸或品嚐的對象,活著卻沒有意識到他們自身的身體。而另外的人則似乎活在一種極其好奇的意識狀態之中,似乎他們今天到達的這個狀態就是最終的歸宿,眼前的一切都沒有變化,或似乎這世界和精神都是靜止的,永遠保持不變。他們似乎缺乏一切想象,完全地、唯一地依賴於感官—知覺。在他們的世界裡,不存在機會和可能性問題,在他們的“今天”裡也沒有真正的“明天”。將來僅僅是過去的重複而已。
501 我想試著告訴讀者的是,當我開始觀察我所遇到的許多人時,我所獲得的第一印象。對我來說,情況不久便變得很清楚,那些使用他們大腦的人即是那些思想著的人,他們試圖運用他們的理智能力去適應別人和環境;而那些同樣聰明,卻不思考的人,則用情感去尋求和發現他們的路徑。現在,“情感”是一個需要有所解釋的語詞。例如,涉及一種“情緒”(法文的對應詞是“情趣”)問題時,人們便說到“情感”。但人們也將同樣這個詞應用於表達一種觀點;一種從白宮那裡開始的交換意見的會議上就經常說到:“總統感到……”或者用它來表示一種直覺:“我有一種直感……”最後,情感還常常與感覺混為一談。
502 與思考相對照,我所謂的情感,指的是一種價值判斷:令人愉快的或令人厭惡的、好的或壞的,等等。如此被定義的情感不是一種情緒或感情,而正如這個詞所傳達的那樣,它是一種不自覺的表現。我所說的情感是一種沒有任何明顯的、具有情緒特徵的身體反應的評判方式。像思維一樣,它具有理性的功能;而作為直覺,則像感覺一樣,是非理性的。就直覺是一種“預感”而言,它不是自覺行為的產物,而更多的是一種不自覺的活動,它取決於不同的外在或內在條件而不是判斷行為。直覺更像感官知覺,就其根本依賴於從物理的和非心靈的原因那裡發源而來的外在或內在刺激物而言,它也是一種非理性的活動。
503 這四種官能性的類型對應於意識由以獲得其定向的顯著途徑。感覺(或感官—知覺)告訴你某物存在;思維告訴你它是什麼;情感告訴你它究竟是令人愉悅還是令人厭惡的;而直覺則告訴你它來自何處,又將去往何方。
504 讀者應該理解到,這四種準則只是在其他的諸如意志力、性情、想象、記憶、道德感、宗教虔誠等等各種精神現象之中的這麼些視角而已。關於它們,不存在什麼教條化的問題,它們也並不宣稱自身是關於心理學的終極真理;但它們的基本屬性使得它們適宜於作為分類的指導原則。如果不能提供一種定向工具和操作上的術語,那麼,分類就沒有多大價值。當我被召喚去向孩子解釋父母,或向妻子解釋丈夫,或反過來進行同樣的工作時,我發現將問題分類成若干類型特別有益。在理解人們自身固有的偏見方面,它也大有用處。
505 因此,如果你想去理解另一個人的夢,你就不得不犧牲你自己的偏好,壓抑你自己的個人之見,至少當時必須這樣。這既不容易,也不愉快,因為這意味著一種不是每個人都樂意付出的道德上的努力。但如果你不做這樣的努力,不去批判地審視你自己固有的立場並承認其相對性,那麼,你就既不能獲得關於你的分析對象心理狀況的正確信息,也不足以洞察出其內在奧秘。當你至少期望他那邊以一定程度上的樂意態度,來聽你的觀點,並認真地對待這件事情時,該病人就必須被假定為也同樣的正確。儘管這樣一種關係對於任何理解來說都是必不可少的,因而是一種自明的必需條件,但人們還是必須一而再、再而三地不斷提醒自己,在治療過程中,理解病人比滿足分析者的理論上的期望要重要得多。病人對分析的抗拒並不必然是一種錯誤;它毋寧說是某些東西不相“契合”的信號。要麼是病人還未能準確有效地理解問題,要麼是分析者還未能適應。
506 在我們努力去分析另一個人的夢的象徵的過程中,我們尤其為一種幾乎所向披靡的、由投射——即是說,通過設想我所想的也正是我的合作者的想法——來填平妨礙我們理解活動中的鴻溝的傾向。這一錯誤的源泉可以通過建立夢的意象的整體境域和排除所有理論上的假設來避免。當然,那種關於夢以某種方式而具有意義的啟發性假設除外,不在排除之列。
507 對夢的分析來說,並沒有什麼規則,更不用說規律,儘管的確看上去似乎夢的普遍目的是補償。至少,補償可以據說是最有希望和最富有內涵的假設。有時候,那種一目瞭然的夢從一開始就表明了它的補償特性。例如,一個絲毫沒有關於他自身及其道德優越感觀唸的病人,夢到一個喝醉了的流浪者在一個路邊的溝裡打滾。做夢者(在夢裡)說:“看見一個人墮落到這種地步,真是太可怕了!”很顯然,這個夢正力圖降低他關於他自己的過高的評價。但其中所蘊涵的遠不止這些。它帶出了這樣一系列事實:他家裡有一個敗家子,弟弟是一個墮落的酒鬼。這個夢還揭示出,他的高傲態度補償了對他弟弟——以及這個同時也是他自身的化身——的鄙視。
508 在另一個病例中,一個為其對心理學的睿智理解而自豪的女士持續不斷地夢到在社區裡偶爾遇到的某個婦女。在現實生活中,她並不喜歡她,認定她是一個愛虛榮、不誠實且工於心計的人。她很納悶,為什麼會夢到一個如此不像她自己的人,然而在夢裡卻又如此友好而親密,如同親姐妹一樣。很顯然,這個夢想要傳達的觀念是,她被一種想要與那位婦女相類似的潛意識的角色追求的陰影所籠罩。由於她擁有關於她自身的非常明確的觀念,因此她不知道她自己固有的能量情結和她自己固有的隱蔽的動機,這一切將會不止一次地導向——總是歸咎於別人的而不是她自己的詭計的——不愉快的情景。
509 不僅隱蔽的一面容易被一掠而過、被忽視和壓抑,而且顯性的一面也會遭遇同樣的命運。這方面的一個例證是,一個看上去似乎謙虛、內斂的人,行事方式既要強,又似乎謙遜、自我貶抑;他總是選擇坐在最後一排,謙謙有禮,但又從不錯過露面的機會;他對人對事的評判很精到,甚至很高明,看起來很欣賞,但又提示可以用一種更優異的方式來處理所面臨的難題,以此暗示自己處於某種更高的層次。在他的夢裡,他經常遇到諸如拿破崙和亞歷山大大帝這樣的偉人。很顯然,他的自卑情結為這樣重要的來訪者所補償,但同時這些夢也引出了一個關鍵性的問題:我必須是怎樣一種地位的人,才能有這些如此偉大的來訪者?在這一方面,它們表明,做夢者在滋生著一種秘密的誇大妄想的傾向作為對他的自卑情結的矯正。在他對此並不知道的情況下,這種宏偉的觀念使他能夠免受他周圍環境的所有影響;沒有什麼刺穿他的皮膚;他因此能避開那些將對其他人構成束縛的義務。他沒有以任何方式感到需要向他自己或他的同伴證明,他的優異的評判是建立在相應的優勢基礎之上的。他不僅是一個單身漢,而且精神上也平庸乏味。他只是精於散佈各種暗示和私下渲染所謂他的重要性,但並沒有什麼光輝的業績。他完全潛意識地玩著這種無意義的遊戲,而該夢則試圖以一種難以理解的、模稜兩可的方式使他深切地感受到這一點,正如格言所說的那樣:要麼跟著命運走,要麼被命運拖著走。與拿破崙相聚或與亞歷山大大帝會談正是這樣一個有著自卑情結的人所期望的事情——在這一情景背後蘊涵著對偉大的充分嚮往。它是真正的願望滿足,期望在並不具備使之實現的有利因素的情況下取得某一成就。但人們將會問,為什麼夢不能是開放的,直抵這一主題,清楚地表達出來?能不能不用這樣一種近乎狡詐的方式,似乎故意給人誤導的花招或伎倆呢?
510 人們經常向我提出這樣的問題,我也曾經這樣問過自己。令我經常驚異的是,夢所具有的這種似乎規避明確的信息或省略根本要點的挑逗的方式。弗洛伊德設定了一個被稱為“潛意識壓抑力”的特殊因素的存在。按照他的假定,正是這一因素扭曲了夢的意象,使它們變得不可知或形成誤導,以便在關於該夢的真正主題——不一致的願望——問題上欺騙做夢的意識。與之相應的假定是,通過對關鍵要點的隱藏,該做夢者的睡眠將得到保護,使其免遭一種不愉快回憶的衝擊。然而,既然夢恰恰經常幹擾睡眠,那麼,所謂夢是睡眠的護衛者就是一個靠不住的假設。
511 情況似乎更像是這樣:是意識,或該做夢者對於意識的態度,而不是一種不自覺的“潛意識壓抑力”,其自身在閾下內容上有著抹去記憶的效應。閾下意識對應於珍妮所稱的“水平線下的心理”。它是一種能量壓力的減緩,在其中心理內容沉潛到閾限之下,喪失了它們在意識狀態下所擁有的屬性。它們喪失了其明確性和清晰性,它們之間的關係也變得模模糊糊的相似,而不再是可推理、可理解的。這是一種在所有類似夢的情況下都能夠觀察得到的現象,或由於疲勞、發燒,或由於毒素作用。但是,只要它們的壓力增加,則它們就會變得更少屬於閾下意識,而更多地具有明確性,因而更多地屬於意識。沒有理由相信,下沉過程會將不相容的願望掩蓋起來,使其不被發現,儘管也許偶然地會發生這樣的情況——不相容的願望伴隨著意識的失去而消失。夢作為一種本質上屬於閾下的過程,不能產生一種明確的思想,除非它由此立即變成意識內容而不再是夢。夢不能不跳過對於有意識的心靈來說具有特別重要意義的所有這些關鍵之點。它揭示出那種就像整個日食期間星星的微弱閃光一樣的“邊緣意識”。
512 夢的象徵是為了顯現絕大部分超出意識控制之外的精神狀態。具有意義和有目的性不是有意識心靈的顯著優點;它們以其能動的本性來發揮作用。生理機能和心理機能之間原則上並沒有什麼差異。正如植物開出花朵一樣,心理創造出其象徵。每一個夢都是這一過程的證明。因此,通過夢、直覺、衝動和其他自發的活動,本能性的力量影響著意識的活動。這種影響究竟是向好還是向壞取決於這種潛意識的實際內容。如果它含有太多的在正常情況下應該是有意識的東西,那麼,它的功能便變得被扭曲和被損害。動機看起來不是建立在真正的本能基礎上的,但其活動應該歸因於這樣一種事實——它們一直由於被壓抑或被否定而被託付給潛意識。它們始終遮掩著通常的潛意識心理,並歪曲了其自然的產生象徵的功能。
513 對於心理治療活動來說,由於其關乎失調的原因,因此通常開始於對病人的誘導,讓他或多或少自願地坦白出所有他不喜歡、感到羞愧或恐懼的事物。這就像很早期的教堂懺悔,它在很多方面開啟了現代心理學方法的先河。不過,在實踐上,這一程序也經常被顛覆,因為極其強烈的自卑感或嚴重的軟弱性可能使它變得非常困難,即使不是不可能的話。在這種情況下,病人要面對依然更深的黑暗和自卑感。我經常發現,在我們展開更痛苦和令人愧疚的拷問之前,首先給病人一種積極的展望、一個他能站立的基點,要更有益得多。
514 我們不妨以這樣一個簡單的“個人自誇”夢作為例證:在夢中,做夢者與英國女王一起飲茶,或與羅馬教皇親密交談。如果該做夢者不是精神分裂症患者,那麼關於這一象徵的實踐上的解釋就完全取決於他的意識狀態。如果他很明顯地確信他的偉大,一個抑制性因素將成為必要;但如果情況表明他是一個已經被其沉重的自卑感壓得粉碎的可憐蟲,那麼,更進一步貶低他的價值就近乎殘忍。在前一種情況下,貶抑性的治療更為可取,且很容易從關聯性的素材中看出該做夢者的意圖是如何的不相宜和單純幼稚,以及從希望與他的父母並駕齊驅,或比他們更勝一籌的早期願望那裡激發出多少這樣的意圖。但在後一種情況下,一種完全滲透的自卑感已經貶損了每一個積極的方面,在此之外,向該做夢者表明他是如何單純幼稚、荒唐可笑,或如何剛愎自負,這將顯然是不適宜的。這樣的做法只會增強他的自卑感,同時也導致對治療活動的反感和完全不必要的阻抗。
515 既然前來尋求治療的每一個病例都是各有其特別之處的特定個體,因此也就不存在具有普遍適用性的治療方法或原理。我記得一位我曾經在長達九年時間裡一直進行治療的病人。由於他生活在國外,所以我每年給他治療的時間只有幾個星期。從一開始,我就明白他的真正麻煩是什麼,但我也看出任何一絲要更深入地探究真相的努力都會激起他的強烈反應和自衛意識——這勢必威脅到我們之間的關係,甚至可能導致這種關係徹底破裂。不管是我喜歡還是不喜歡,我都必須盡我所能去維護我們之間的和諧關係,遵從他的夢所顯示出的傾向,儘管這樣一來,會使討論偏離核心的問題——按照一切合理的期望,本來應該以此作為討論的主題。這一過程走得如此之遠,以至於我常常責備自己將我的病人引入歧途,不過由此形成的事實是,他的境況緩慢而明顯地得到改善,這使我得以避免了強行將他與真相對峙起來的難題。
516 不過,在第十年裡,這位病人自己宣稱已經治癒,擺脫了一切症狀。我很吃驚,對他的說法頗為懷疑,因為從理論上說,他不可能被治癒。面對我的驚訝之情,他微笑著說:“現在,我尤其要感謝您在幫助我找出我的神經症的痛苦原因方面始終如一地善解人意和所付出的耐心。現在我樂意告訴您關於這件事的每一個細節。如果我以前能夠這樣做,我就會在第一次會診時向您一吐為快。但那將毀掉我與您的和諧關係,如此一來,我將何去何從?我將在道德上陷入困境,並喪失自己立身的基點,沒有自己的立足之地。經歷了這麼多年,我已經學會了相信您,隨著我的信心的不斷增強,我的境況也就日益改善了。我的境況的改善,完全得益於我對自己的信心的恢復。現在,我已足夠健全,可以討論這個過去差一點使我毀滅的問題了。”
517 繼而他進行了一次摧枯拉朽式的坦率自白,向我再現出我們的治療所經歷的一整個獨特的過程。最初的衝擊異常強烈,他自己不可能獨自面對它。它需要我們兩個人協同努力,而那正是治療的任務所在,而不是某種理論預設的貫徹落實。
518 從與此類似的病例中,我學會了沿著由病人所表現出來的症狀和其傾向中所指示出來的路線開展工作,而不是讓自己盲從於普遍的理論觀點的支配,那些理論模式也許並不適用於各種特殊情況。我在60年的研究歷程裡所積累的關於人類本性的實踐性知識教會我,要用一種全新的眼光去認識每一個病例,因此之故,首要的是,我必須去尋求具體個別的研究路徑。有時候,我毫不猶豫地投身到對某些嬰兒期記憶和幻想的細緻研究之中;而在另外一些時候,我則直接從頂端開始,即便這意味著要飛翔到最虛幻的形而上學的思辨迷霧之中。它完全取決於我是不是有能力理解該病人的語言,並順著對他的潛意識的探索逐漸邁向光明。某些情況下要求某個條件,而另外的情況下則要求不同的條件。這就是不同個體之間的差異所在。
519 這正是關於象徵的分析中最值得注意的真諦所在。兩個不同的個體可以有幾乎相同的夢,而其中一個是年輕人,另一個是老年人,使他們失調的問題也就相應地迥然不同,如果用相同的方法解釋這兩個夢無疑是荒謬的。我想起這樣一個夢的例證:在那個夢裡,一群年輕人騎在馬背上越過一片開闊地。做夢者處於領頭位置,跳越一個水溝,結果正好跳過去。其他的人則落入水溝裡。向我訴說這個夢的年輕人是一個謹小慎微、性格內向且很害怕冒險的人。但是,也做過這樣一個夢的一位老年人,則是一位勇敢而毫不畏懼的人,他在現實生活中積極進取、富有膽識。在做此夢的時候,他是一個不能安靜下來的精神病人,給他的醫生和護士帶來很大麻煩,且由於他的抗拒和焦躁而使其自身也受到傷害。很顯然,年輕人的夢是告訴他應該做什麼,而老年人的夢則是告訴他依然在做什麼。在對這位做事猶豫的年輕人給予激勵的同時,這個夢對該老人則意味著,他顯然是太自負了以至於不能冒跳躍這一風險。而那種依然沒有消退的冒險精神恰恰正是他最大的麻煩所在。
520 這一例證表明,對夢和象徵的分析是如何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做夢者的個人傾向。象徵不只是有一種意義,而是有若干種意義,而且甚至它們常常以有著一對相反的意義為特徵。例如,晨星,即早晨之星的象徵意義就是如此。它既是眾所周知的耶穌基督的象徵,同時也是魔鬼(撒旦)的象徵。這樣的情況也適用於獅子。正確的分析既取決於具體境域——即是說,與該意象相聯繫的聯想,也取決於做夢者心靈的實際境況。
五、夢的象徵的原型
521 我們業已形成的關於夢的目的旨在補償這一假設,是一個廣泛而全面的設定。它意味著,我們相信夢是正常的、將潛意識的反應或自發的衝動傳達到有意識心靈的心理現象。既然只有很少一部分夢明顯屬於補償性的,我們就必須特別重視被我們視為具有象徵意義的夢的語言。對這種語言的研究本身就幾乎是一門科學。正如我們業已看到的那樣,它有著具體表達上的無限多樣性。這些語言能夠在做夢者的幫助下得到解讀,做夢者提供了聯想素材,或夢的意象的境域,因而使得我們能洞察其所有方面,似乎圍繞著它進行觀察一樣。在所有一般情況下,諸如當一個親戚、朋友,或病人或多或少以交談的方式向你訴說一個夢時,這種方法被證明是充分的;但當所面臨的是一個非同尋常的夢,如妄想性的或週期性的夢,或強烈情緒化的夢,由做夢者形成的個人聯想就不再足以獲得令人滿意的分析結果。在這樣的病例中,我們便不得不將已經被觀察到併為弗洛伊德所評論過的事實因素考慮進來,這些因素常常出現於並不具有個人特徵且不可能源於個人經驗的夢中。它們就是被弗洛伊德稱為“遠古遺蹟”的思想形式,它的出現不能被個體自身生活中任何事物所解釋,而似乎是土著居民便具有的、先天的、遺傳而來的人類精神的形態。
522 正如人類的身體就像一個其背後蘊涵著長期進化歷史的器官的博物館一樣,我們也應該如此期望精神世界是以同樣的方式建構而成的,而不是沒有歷史的現成產品。所謂“歷史”,我不是指這樣的事實——即精神是通過有意識的傳統(語言,等等)而自我建構起來的,而更多的是指從遠古始祖——其心理依然類似於動物的心理——那裡發源而來的生物學意義上的、史前的和潛意識的發展過程。正是這種無限古老的心理構成了我們精神世界的基礎,正如我們身體的結構是建立在一般的哺乳動物的解剖結構基礎上一樣。訓練有素的形態學家目光所及,隨處都能辨析出原初形態的蹤影。與此類似的,經驗豐富的心理探索者也不難洞察出夢的意象與原始思維的結晶、它的集體表象或神話主題之間的類似性。但是正如形態學家需要比較解剖學一樣,心理學家如果沒有一門“心理的比較解剖學”,也就不能證明其設想。一方面,他必須有充足的關於夢和潛意識的其他產物的研究經驗;另一方面,他又必須具有最廣泛意義上的神話學方面的知識背景。如果他不具備上述兩個方面的充足知識,那麼,他甚至不能看出強迫性神經症、精神分裂症或歇斯底里症的病例與一種傳統的著魔症狀之間的相似性。
523 我關於“遠古遺蹟”——我稱之為“原型”[6]或“原始意象”——的觀點,不斷遭到那些既缺乏足夠的關於夢的心理學知識,也缺乏足夠的神話學知識的人的抨擊。“原型”這一術語經常被誤解成意味著某種明確的神話的意象或主題。但這不過是一種有意識的表象,設想如此多變的表象能夠被遺傳是荒謬可笑的。相反,這種原型則是一種人類心靈遺傳而來的、以構成神話主題之表象的傾向,這些表象儘管變幻多端卻並不喪失其基本模式。例如,有無數關於敵對兄弟主題的表象,但該主題保持不變。這種遺傳而來的傾向是本能性的,就像鳥類有著諸如築巢、遷徙等等的特有衝動一樣。人們發現這些集體表象在實踐中隨處可見,以或相同或相似的主題為特徵。它們並不侷限於任何特定的時間或地區或種族。它們的起源尚不可知,且它們甚至能在通過遷徙而實現的傳遞過程不得已被中斷之處自我再生出來。
524 我的批評者們也錯誤地設想我所謂的“原型”意味著“遺傳而來的觀念”,以此為根據,將原型這一概念作為純粹的迷信而加以否棄。但如果原型是源於我們的有意識心靈或由它而獲得的觀念,人們就一定能理解它們,當它們在意識中出現時既不會令人吃驚,也不至於感到迷惑不解。我能記得很多人向我諮詢這樣的情況,因為他們為他們自己本人的或他們的孩子的夢深感迷惑,因為這些夢中包含有不能被追溯到任何他們記得的事情那裡的意象,他們不能解釋他們的孩子究竟是從哪裡沾上了這樣一些奇怪而不可理喻的觀念。這些人都是受過良好教育的人,有時候他們本人就是精神病學者。其中一位有過關於他瘋了的突發性幻象和念頭的人還是一位教授。他驚慌失措地來找我。我只是簡單地從書架上取下一卷有著四百年曆史的古書,讓他看一幅描繪有他的幻象的木版畫。“你不必驚慌失措,”我告訴他,“早在400年前,他們就知道了你所說的幻象的一切內容。”於是,他如釋重負地坐下來,變得再正常不過了。
525 有一個人的情況尤其讓我記憶深刻。他本人就是一位精神病學者。他給我看一份手抄小冊子,那是他收到的來自他10歲女兒的聖誕禮物。其中記錄了在她8歲時她做過的整個一系列的夢。那是我所知道的最怪誕的夢的系列,我能充分理解為什麼她父親會對這些夢如此大惑不解。它們看起來很孩子氣,但很有些離奇恐怖,其中所描述的意象,其來源問題對她父親來說完全不可理喻。以下便是來自這些夢的最令人關注的主題:[7]
1. “邪惡的動物”:一頭長有很多角的像蛇一樣的巨獸,殺死和吞沒了所有其他動物。但上帝從四個角落出來了,實際上是四個上帝,使所有動物重新再生。
2. 升入天堂,在那裡異教徒正在翩翩起舞,舉行一種慶祝儀式;墮入地獄,在那裡天使們正在行善舉。
3. 一群小動物令做夢者非常驚恐。這些動物變得異常巨大,其中之一將她吞沒了。
4. 一隻小老鼠被蟲子、蛇、魚和人類附身。因此老鼠變成了人。這是人類進化四個階段的起源。
5. 通過顯微鏡觀看一滴水:它充滿了支脈。這正是世界的起源。
6. 一個拿著土塊的壞孩子。他將土一點點地扔向過路人,他們隨之也變壞了。
7. 一個喝得酩酊大醉的女人落入水中,起來時很清醒,煥然一新。
8. 在美國,很多人滾入一個螞蟻堆中,遭到螞蟻的攻擊。做夢者驚慌之下,落入河中。
9. 做夢者身處月亮上的沙漠中。她深深地沉入地底,最終到了地獄。
10. 她觸摸一隻在幻覺中看到的閃閃發亮的球。裡面冒出煙霧。然後一個人來了,並殺死了她。
11. 她得了重病。突然從她的皮膚裡飛出了一群鳥,將她完全掩蓋了。
12. 鋪天蓋地的昆蟲遮蔽了太陽、月亮、星星和所有一切,唯有一顆星星例外,它隨後落在做夢者身上。
526 在這份未刪節的德文原稿中,每個夢都是以“從前……”這樣的童話語言開始。通過這些詞語,身為小女孩的這位做夢者聲稱,她感到似乎每一個夢都是一個童話,她想將它們作為聖誕禮物告訴她爸爸。她父親無法通過其上下文來解釋這些夢,因為其中似乎沒有純粹個人的聯想。的確,這種孩提之夢經常看起來似乎“只是故事”而已,其中幾乎沒有什麼或根本就沒有自發的聯想。當然,這些夢作為有意識的精心構思的可能性,只能為某個對該兒童個性有著切近認識、且並不懷疑其可信性的人所排除。不過,即便它們是源自於清醒狀態的幻想,它們也將依然對我們的理解構成一種挑戰。她父親確信它們是真實可靠的,我沒有理由懷疑這一點。我本人知道這位小女孩,但那是她將這些夢的記錄交給她父親之前,我也沒有機會就這些夢去詢問她,因為她住在離瑞士很遠的地方,且在那個聖誕節之後過了大約一年便死於一場傳染病。
527 這些夢有著一種鮮明的特徵,因為它們的主導思想在某種程度上像是哲學問題。例如,第一個夢說的是一個殺死所有其他動物的邪惡的巨獸,但上帝通過一種“諸靈最後復原法”或復活法而使它們得以復生。在西方世界裡,這一觀念通過基督教的傳統而為人所共知。在《使徒行傳》3:21中,就可以發現這一觀念:“(基督)天必留他,等到萬物復興的時候……”(《使徒行傳》3:21)早期的希臘教父[如奧利金(Origen)]尤其堅持這樣一種觀念,即在世界的末日,每一個事物都將被救世主復原到最初的和完美的狀態。根據《馬太福音》17:11的啟示,已有一種古老的猶太傳統——以利亞(Elias)“固然先來,並要復興萬物”。在《哥林多前書》15:22中以下述的語言表達了同樣的觀念:“在亞當裡眾人都死了;照樣,在基督裡眾人也都要復活。”
528 人們可能會提出,這個孩子在她的宗教教育中已經接觸到這種思想。但實際上她很少有這樣的來源,因為她父母(新教徒)屬於那種——在我們的生活中常常見到的——只從道聽途說中瞭解《聖經》的人。尤其不可能的是,“諸靈最後復原論”的觀念會由此被傳授給她,並變成她的極其重要的興趣所在。她的父親,無論如何,都完全不知道這一神話式的觀念。
529 十二個夢中的九個是關於毀滅和復活的主題。在《哥林多前書》15:22中,我們也可以發現同樣的關聯。在那裡,亞當和基督,即死亡和復活,被聯繫在一起。不過,這些夢中沒有一個表現出任何特別的基督教教育和影響的痕跡,至多隻是一般的泛泛的影響而已。相反,它們更多地表現出與原始人的傳說之間的類似性。這一點,在另外的主題,即在第四個和第五個夢中所出現的,關於世界和人的創造的宇宙進化的神話主題中得到進一步的證實。
530 基督救世主的觀念屬於全世界廣泛流傳的、前基督教的英雄和救星主題。這些英雄和救星,雖然被巨獸所吞沒,但以某種超自然的方式再次降臨,重新徵服巨龍或巨鯨或其他什麼曾經吞沒過他的巨獸。無人知道這樣一種主題究竟如何起源,又源於何時、何處。我們甚至不知道如何以一種恰當的方法去著手探究這一問題。我們唯一能確定的是,就我們所知,每一代人都將它視為一種古老的傳統。因此之故,我們能穩妥地設想,這種主題“起源”之時,人應該並不知道他擁有一種英雄的神話——因而,其時他並不能縝密地思考他所說的一切。這種英雄人物是一個典型的意象,一種原型,從無法追憶的太古時代以來,它就已然存在了。
531 作為這種原型意象的自發體現,最好的例證是由具體個體,尤其是兒童所展現的。對於他們所生活的氛圍,人們能充分確定地認為,任何關於傳統的直接知識都是不可能的。上述夢的做夢者、我們的小女孩所生活的氛圍雖然瀰漫著基督教的傳統氣息,但也僅僅只是表層而已。在她的夢裡,儘管由諸如上帝、天使、天堂、地獄和魔鬼等觀念顯示出基督教影響的痕跡,但看待這些觀唸的方式所蘊示的則完全是非基督教的傳統。
532 讓我們來看第一個夢,其中神聖至上的上帝真實地包含著來自“四個角落”的四個上帝。到底是什麼的角落?在該夢中並沒有提到房間。即便提到房間,也根本不能與這個顯然是有關宇宙創化過程的畫面相匹配,在後者那裡,絕對的存在者發揮其神奇的威力於其中。這種四位一體本身是一個奇怪的觀念,只是一種曾在東方宗教和哲學中具有重要地位的觀念。在基督教傳統中,取而代之的是三位一體——一個我們必須設想為孩子們所周知的理念。但是,在一個普通的中產階級家庭的文化氛圍中,誰會瞭解一種神秘的四位一體觀念呢?它曾經是一個熟悉中世紀鍊金術哲學的文化圈中流行的觀念,但在18世紀初漸趨消失,並被完全塵封至少200年了。那位小女孩究竟是從哪裡、又是如何接受到這一觀唸的呢?難道是從《以西結書》的異象而來?然而,並不存在將六翼天使等同於上帝的所謂基督教教育。
533 同樣,關於所謂有角的巨蟒也值得疑問。在《聖經》中,的確,有很多有角的動物,例如,在《啟示錄》第13章中就有這樣的描述。但它們似乎是四足動物,儘管它們的霸主是龍——這種龍在希臘人那裡意味著蟒。這種有角的蟒在拉丁鍊金術哲學中以四角巨蟒出現,它是水星的象徵和基督教三位一體觀唸的對立面。但這是一種含糊的關聯,就我的發現而言,它只出現在一位作者的論述中。[8]
534 在第二個夢中所出現的主題肯定是非基督教的,意味著一種價值的顛覆:異教徒在天堂裡跳著舞蹈,天使在地獄裡行善。如果有什麼區別的話,那就是它意味著道德價值的相對化。這個孩子究竟在哪裡接觸到這樣一種值得尼采式的天才思考的、革命性的現代觀念?這樣一種觀念對於東方的智者來說並不奇怪,但在這個孩子成長的文化氛圍中我們哪裡能找到這一觀唸的來源,且究竟又位於一個8歲女孩心靈的何處呢?
535 這一疑問引向一個更深層次的問題:這些夢的補償意義究竟是什麼,為什麼這位小女孩很明顯地賦予如此的重要性,將其作為聖誕禮物送給她父親?
536 如果這位做夢者是一個原始社會的巫醫,那麼,當人們假定這些夢乃是關於死亡、復活,或復原、世界的起源、人的創生以及價值的相對性(《老子》:“萬丈之臺,起於壘土”)之類哲學主題時,就不會離題太遠。如果人們試圖從一種個人的立場上來解釋它們,也許會將其作為無解之物乾脆棄置一旁。但是,正如我所指出的那樣,它們毫無疑問包含著集體表象,它們在某種程度上類似於原始部落中,當年輕人長大成人時傳授給他們的信條。在那樣的時刻,他們瞭解了上帝或諸神或“創始者”的所作所為、世界與人是如何被創造出來的、何為世界的末日以及死亡的含義。在我們的基督教文明中,我們是何時給予同樣的啟示的?回答是在青春期開始的時候。但是,很多人卻在行將就木的晚年時重新開始去思考這一系列問題。
537 我們的做夢者,在事情發生之時,正處於這樣一種雙重的境況之中,她其時正邁向青春期,而同時又正在走近她生命的終點。在這些夢的象徵中簡直就沒有一個指向正常的成年生活的開端,但卻有很多地方隱晦地指向毀滅與再生。當我第一次閱讀這些夢時,我有一種奇異的感覺,感到它們預示著災難。我產生這種感覺的理由是我從其象徵那裡推斷出的這種補償的特有本質。它與人們所期望的在那個年齡段的小女孩的意識中所能發現的東西恰恰相反。這些夢打開了一種新的、令人恐懼的關於生與死的幻象,如同人們在一個回望人生而不是展望其自然前景的人那裡所能期望的那樣。它們所渲染的氣氛讓人回想起一句古羅馬格言,“人生只是一場短夢而已”,而不是人生全盛時期的歡樂和生氣勃勃。對於這個孩子來說,人生是一個作為青春期獻祭的誓約。經驗表明,未知的死亡之途在這位犧牲者的生活和夢中投下了一種暗示、一種預示的陰影。甚至我們基督教堂中的聖壇,也一方面既代表著墳墓,另一方面,又代表著再生之地——從死到永生的轉變。
538 這就是這些夢使這個孩子深切地感受到的思想。它們是通過簡短的故事所表達出來的對死亡的預備,正像原始部落的成人儀式上的啟示或佛教禪宗的偈語一樣。它是一種不像正統的基督教教義、而更像原始思想的啟示。它似乎發源於一個歷史傳統背後的母體,自史前時代以來,它就已孕育出關於生與死的哲學與宗教玄思。
539 在這個女孩的案例中,未來的事件似乎通過激發某種思維方式而事先投下陰影。這種思維方式雖然在正常情況下處於休眠狀態,但註定是要去認識或協助解決生死攸關的問題。它們在任何一個地方、任何時候都可以被發現。儘管它們表現其自身的具體方式或多或少具有個人色彩,但它們的普遍形態是集體性的,正如不同種類的動物本能千姿百態,而其普遍意圖都毫無二致一樣。我們不能設想每一個新生的動物都創造一種它自己的本能作為一種個體成就,同樣,我們也不能假設,人類通過每一個新生兒發明和產生他們自己特有的反應模式。像本能一樣,人類心靈的集體性思維模式是天生的、遺傳而來的。對我們所有人來說,一旦遭遇某種事變,它們就會或多或少以同樣的方式發揮其作用。
540 情感的表露是基於相似的模式的,且已知在全世界範圍內都是相同的。我們甚至可以在生物學的層面上來理解它們,而動物自身在這一方面也能相互理解,即便它們屬於不同的種類。昆蟲怎麼樣,它們不也有其複雜的象徵功能嗎?它們中大多數甚至並不知道它們的父母,也沒有誰教會它們。由此,為什麼我們應該假設,人是唯一的不具備特有本能,或他的心理缺乏其進化的所有痕跡的生物呢?自然而然地,如果你將這種心理等同於意識,那麼,你就會很容易地屈從於這樣一種錯誤的觀念,即心理是一塊白板,人出生時完全空白,且後來只包含通過個人經驗所學到的一切。但心理遠不只是意識。動物沒什麼意識,但它們卻具有表示有心理存在的很多衝動和反應,原始人也從事許多他們並不知道其意義的活動。如果你問很多文明人,聖誕樹和復活節上彩蛋的原因和意義究竟是什麼,你這樣做可能完全徒勞,因為他們對於這些風俗的意義問題沒有什麼觀念。事實上,他們做事卻沒有意識到他們為何如此。我傾向於相信,一般來說,是先做了事情,只是後來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之後,才有某個人對此事發出疑問,最終發現人們當初為何要做這些事情。臨床心理學家時常遇到這樣一些在其他方面很精明的病人,他們舉止怪異,對他們自己的所說或所為一無所知。我們有些夢的意義完全不為我們所注意,即使我們可以堅定地確信該夢有某個明確的意義。我們感到它很重要或甚至令人恐怖,然而為何如此呢?
541 對於這樣一些事實的有規則的觀察進一步增強了這樣一種假說,即潛意識心理的內容也幾乎像意識的內容一樣豐富多彩。我們知道,意識部分地依賴於潛意識的協作。當你進行一次演講時,你正在說話的時候,下一個句子也正在醞釀之中,但這個醞釀幾乎是潛意識的。如果此時潛意識不予配合,阻住下一個句子,你就卡殼了。你想引證一個人名,或一個術語,在其他場合它為你所熟知,但此刻你腦中一片空白。潛意識不將它傳遞上來。你想介紹某個你非常熟悉的人,但一時竟然想不起他的名字,似乎你從來不認識他一樣。因此,你必須得仰賴於你的潛意識的友善協助。無論任何時候,只要潛意識願意,它就能夠消除你在其他時候非常牢靠的記憶,或讓你親口說出某種你根本不想洩露的東西。它能產生意想不到的、不合常理的心態和情感,因而引發各種混亂或糾紛。
542 表面看來,這樣的反應和衝動似乎是屬於個人自身的內在本性,因此被相信是完全個人化的現象。實際上,它們是建立在一種預先已形成、隨時待發的本能體系基礎之上的,這一體繫有其固有的特性和普遍可理解的思維方式、反思形式、態度和姿態。它們遵循著一種在有任何反思性意識的痕跡之前很久就已確立起來的模式。甚至可以想象,後者起源於強烈的情感衝突及其常常所導致的災難性後果。拿原始時代的野蠻人來說,在他們捕魚時一無所獲所激起的憤怒和失望的瞬間,勒死他唯一的深愛的兒子,繼而他又懷抱著已死的小屍體,陷入無與倫比的巨大悔恨之中。這樣一個人就極有可能永遠記得這一瞬間的極度痛苦。這可能就是反思性意識的起源。無論情況怎樣,常常需要這種相似的情感經驗的撞擊,才能使人們清醒過來,去關注他們正在做的一切。在此,我要提及一個名為雷蒙·勒爾(Ramon Lull)的西班牙下層貴族的著名病例。他在經歷長時間追逐之後,最後終於成功地與他的情人在一個秘密的地點幽會了。她靜靜地解開她的外衣,向他展現出被癌細胞吞噬的胸部。這一打擊改變了他的生活:他變成了一個聖潔的人。
543 在這樣一些突然轉變的病例中,人們常常能由此證實,一個原型已經在很長時間裡以潛意識的方式發揮作用了,它巧妙地設下了將不可避免地導向一場危機的情境。對於這一發展過程而言,如此清楚地(例如以一系列夢的形式)顯示自身以至於以適當的確定性預知一場災難的情況,並不罕見。人們可以從諸如這樣一類的經驗那裡推斷出,原型形態恰恰不是體現為靜態的模式,而是動態的因素,這些因素正如本能一樣,在自發的衝動中顯示其自身。某些夢、幻象或思想可能突然浮現,儘管人們進行縝密的探究,但還是不能洞察出究竟是什麼導致了它們的出現。這並不意味著它們沒有原因;它們確然有其原因,只是這原因太渺茫、模糊了,以至於人們不能認識到它究竟是什麼。只有等到夢及其意義被充分理解之時,或某些將解開這種夢的現實事件發生之後,人們才有可能完成這一任務。
544 我們的有意識的思想總是關心未來及其可能性,潛意識及其夢也是如此。長久以來,有一個全世界流行的信念,認為夢的功能是對未來的預測。古代如此,在中世紀也依然如此,夢在預後方面具有其作用。我能夠從一個現代夢那裡進一步證實這種預後作用。或者更確切地說,像公元2世紀達爾迪斯的阿爾特米德羅斯(Artemidoros of Daldis)所引述的一個古老的夢那樣,具有預知作用。據他所述,一個人夢見他父親死於一場房屋大火。此後不久,他自己就死於蜂窩織炎(上火、高燒),即大概是肺炎。同樣的情況還發生在我的一位同事身上。當時他正遭受一種嚴重的壞疽性發燒——事實上即是蜂窩織炎的折磨。他的前一位病人,並沒有關於這位醫生所患疾病的本質特徵的知識,卻夢到該醫生正被一場大火吞噬。這個夢發生在該醫生去世前三個星期,當時他剛剛住進醫院,且只是開始發病而已。這位做夢者對具體情況並不瞭解,只是知道該醫生病了已住進醫院這一簡單的事實。
545 如這一例證所示,夢能夠有預見或預後方面的意義,由此,人們也就有理由建議對於夢的分析應該將這一層面考慮進去。當一個顯然有意義的夢並未提供出足以解釋它的境域時尤其應該如此。這樣一種夢常常突然降臨,人們想知道什麼可以促動它。當然,如果人們知道它的最終結果,其原因也就清楚了。只是我們的有意識的心靈不知道,而潛意識則似乎早已被告知。對這一病例進行嚴密的醫療檢查,或多或少在一定程度上,意識如果已經知道各種相關的因素,它也就能完成這一工作。但是,正因為它們是閾下的,所以能夠為潛意識所洞察,並由其展開一種能預見其最終結果的“檢查”活動。人們只要對夢加以辨析,就會發現,潛意識的“檢查”活動是以本能的方式而不是沿著理性的路徑進行的。後一種方式是意識的顯著優點,它用理性和知識進行推斷。而潛意識則主要由本能的趨向所引導,由相應的思想形態——原型所體現。它看起來似乎更像是一位詩人而不是理性的醫生在發揮作用,後者只會討論傳染病、發燒、毒素等等。而夢則將患病的身體喻為人的肉身的居所,將發燒喻為正吞噬著該居所及其居住者的巨大火災所散發出的熱量。
546 該夢表明,原型式心靈處理情境的方式與阿爾特米德羅斯時代的做法並無二致。一種或多或少其本質未知的情境已由潛意識直覺地把握,並付諸一種原型式的處理。這也清楚地表明,作為對意識所業已運用的合理分類排列方法的取代,原型式心靈自主自發地接管了預測任務。原型有其自身固有的創造力和其自身所特有的能量,這使得它們不僅能提供一種有意義的解釋(以其自身固有的方式),而且能在既定的情境中以它們固有的衝動和思想方式進行幹預。在這一方面,它們所具有的功能就像情結一樣,後者也在每天的生活中自主自發地發揮某種作用。它們隨心所欲,來去匆匆,而且經常以令人困擾的方式幹預我們的自覺意圖。
547 如果人們有過這種原型降臨時的神奇感覺——感受到其所產生的巨大感染力或魔力,便能領悟到它們的特有能量。這也是個人情結的特徵所在,後者的行為可以與所有時代的社會生活中的原型式的集體表象所承擔的角色相比擬。正如個人的情結有其各自的歷史一樣,具有原型特徵的社會情結也是如此。但個人情結僅僅是一種個人偏好,而原型則創造出影響整個民族和時代,並打上其深刻烙印的神話、宗教和哲學理念。正如個人情結的產物能夠被理解為對意識的片面化的或有缺陷的態度的補償一樣,具有宗教本性的神話也能同樣被解釋為一種為諸如飢餓、戰爭、疾病、衰老以及死亡之類的人類苦難所提供的精神治療。
548 例如,普遍的英雄神話所展現的是一個強有力的男人或神—人的形象,他征服了以龍、蟒、巨獸、怪物等形態出現的魔鬼和形形色色的敵人,將他的子民從毀滅和死亡的邊緣拯救出來。這種敘事或神聖故事和愈益規範化的儀式的不斷重複,加上以舞蹈、音樂、讚歌、祈禱和獻祭等形式而進行的對這樣一種人物的崇拜,緊緊抓住了觀眾內心深處神聖的情感,將參與者提升到以該英雄自居的精神高度。如果我們以一個信仰者的眼光來考量這樣一種情境,我們就能理解普通人是如何被征服的,如何從軟弱和痛苦中擺脫出來,昇華到一個近乎超人的境界,至少在當時是那樣,且他常常在很長時間內為這樣一種確信所支撐。這樣一種創舉產生了一種長久的印象,甚至可以創造出一種為社會生活賦予某種規範和形式的心態。作為一個例證,我要提到埃萊夫西斯[9]的秘密宗教儀式。它最終在公元7世紀初年被禁絕。它與德爾斐神諭一起,構成古代希臘的精髓和靈魂。從更廣闊的視野來看,基督教時代則應該將它的名稱和意義歸功於另一種古老神話,即神——人的神話,而這一神話的根源又在於古代埃及的原型性的歐西里斯——荷魯斯神話。
549 當今社會中一種通常的偏見是:設想在朦朧的史前時代,基本的神話觀念曾經是某個睿智的老哲學家或先知所“發明”的,後來為盲目輕信的人們所“信奉”,儘管事實上,由某個善於探索的祭司所告知的這種故事只是“痴心妄想”而已,而並不是真正“實在的”。英語的“發明”一詞來自拉丁文invenire。其含義首先是指“突然產生”或“發現”某個事物;其次是指通過對某個事物的探索而發現它。在後一種情況下,它不是什麼純粹偶然發現或突然產生的問題,因為其間有一種對於你將要發現的事物的預知或不明顯的暗示。
550 當我們深入考察一下那位小女孩夢中的奇怪觀念時,不難發現,她似乎不可能去探索它們,因為她對自己發現它們感到相當驚異。對她來說,這些夢在相當程度上只是一些奇怪而意想不到的故事而已——它們似乎值得注意且足夠有趣到作為送給她父親的聖誕禮物。這樣一來,她將它們提升到我們今天依然充滿活力的關於基督的神秘身份問題,即我們的基督的誕生與輝映著新生之光的常青樹的秘密問題。雖然有充分的歷史論據為基督與這種樹的象徵之間的象徵性關係提供證明,但當被請求解釋在樹上飾以燃燒著的蠟燭以慶祝耶穌誕生究竟意味著什麼時,這位小女孩的父母還是感到非常困窘,“哦,這只是聖誕節的一個慣例!”他們這樣回答說。關於古代近東的臨終之神的象徵問題,它與對聖母及其象徵——即樹,這裡只提及這一複雜問題的一個方面——的禮拜之間的關係問題,需要進行廣泛而深入的專題研究,才能做出充分的回答。
551 我們越是深入地探究集體表象,或用基督教會的語言來說即教義的起源,就越是發現一個看起來似乎是無限的原型模式的網絡,在現代以前,它從未成為有意識反思的對象。因此,充滿悖論意義的是,我們比我們自身之前的任何時代,都更多地瞭解這種神話式的象徵意義。事實上,在從前的時代裡,人們是活在他們的象徵性世界裡,而不是基於對自身的反思。我將以我曾經在東非的埃爾崗山的原始部落裡的經驗來加以詳細說明。每天早晨破曉時分,他們都走出他們的棚屋,呼吸或向手中吐唾沫,向著太陽發出的第一縷光芒伸出雙臂,似乎他們正在將他們的氣息或他們的唾液獻給正在冉冉升起的“瑪古”神(mungu)。[在斯瓦希里語中,這個詞用來解釋這種儀式,它從波利尼西亞語的一個相當於超自然力量“瑪納”(mana)或“瑪薩古”(mulungu)的詞根衍生而來。這些和類似的術語表示一種具有超自然功效的“力量”,一種我們稱為神聖的無所不在的實體。因此,“瑪古”一詞即是安拉或上帝在他們那裡的對應詞。]當我詢問他們這些行動究竟意味著什麼,他們又為什麼如此時,他們對這樣的問題深感困惑。他們只能回答說:“我們一直在這樣做。每當太陽升起的時候都一直這樣做。”他們對太陽就是“瑪古”神這樣明顯的結論感到好笑。當太陽升起於地平線之上時,它不是“瑪古”,“瑪古”是日出的那一瞬間。
552 他們的所作所為對於我來說,不難理解,但對於他們自己則不是這樣。他們只是進行這一活動,但永遠不會反思他們正在做什麼,因此他們自己也就不能解釋這一切。很顯然,他們只是重複著他們在日出時“一直”在進行的活動,在這一過程中無疑伴隨著某種情感,且決不單純是機械地進行,因為在我們反思這一活動時,他們就這樣靠它“活”著。這樣一來,我知道了他們正在將他們的靈魂獻給“瑪古”,因為(生命的)氣息和唾沫意味著“靈魂的實體”,呼吸和吐唾沫於某物之上傳遞著一種“富有魔力的”效應,就像——例如——耶穌用唾沫治癒瞎子,或兒子吸入其臨死的父親的最後一口氣,以便接收其父的靈魂一樣。這些原始人,甚至遙遠的古代人,都幾乎不可能懂得任何更多的關於其儀式的所謂意義問題。相反,他們的祖先可能知道得甚至更少,因為他們更是徹底的潛意識的,即便可能,也甚至更少反思他們的所作所為。
553 浮士德說得再精闢不過了:“那最初的是行動。”行動永遠不能被髮明,而是被實施。另一方面,思想則是一種相對晚些的發現;它們是被發現出來的,繼之而被探究和洞察。在人之前非反思的生活已存在了很長時間;它不是被髮明,而是人在其中發現自己實際上是事後思考。他先是被潛意識因素驅動著趨向行動,只是在很長時間之後,他才開始去反思促使他運動起來的原因何在;因而確實經歷了很久的時間,他才形成了這樣的荒謬觀念——他必然是自己運動起來的——除了他自身固有的驅動力量之外,他的心靈不能看出還有什麼別的力量。我們會嘲笑所謂一種植物或一隻動物發明自身的觀念,但卻有很多人相信精神或心靈能自我發明,並因此使其自身存在起來。事實上,心靈成長到它現在所具有的意識狀態,正如一粒橡樹子長成一棵橡樹,或蜥蜴類動物進化為哺育動物一樣。過去是,現在依然是這樣:我們因此既是被來自我們自身內部的力量、也是被來自外部的力量所驅使著運動起來的。
554 在神話的時代,這些力量被稱為超自然力量、神靈、保護神和神,它們今天依然像過去曾經的一樣積極能動。如果它們符合我們的願望,我們就稱其為好兆頭或好運,意味著幸運之神垂青。如果它們與我們的願望相悖,我們就稱之為壞運,或某人在暗中施以詛咒,或它必定是反常、病態的。我們拒絕接受這樣一種事實,那就是我們都依賴於這種遠不是我們所能控制的“力量”。
555 真實的情況是,文明人已經獲得了一定程度的意志力,他能夠依其意願隨處加以運用。我們已經學會了有效地從事我們的工作,而沒有求助於使我們痴迷而進入行動狀態的聖歌和鼓樂。我們甚至能夠省略掉乞求神的幫助的每日祈禱活動。我們能夠完成我們打算去做的一切工作,而且也似乎自明的是,一個觀念能夠無障礙地轉變為行動。而在原始人那裡,這一過程則在每一步都為懷疑、恐懼和迷信所阻礙。“哪裡有意志,哪裡就有路”這一格言並不只是德國人的偏見,而是現代人的普遍迷信。為了堅持他的信條,他培養出對反省的顯著需要。他憑著其整個理性及其效能,對他被超出於他的控制能力之外的力量所支配這樣的事實視而不見。其實,神和保護神並沒有完全消失,它們只是換成了新的名稱。它們使人始終為焦慮不安、莫名的恐懼和心理混亂所困擾,疲於奔命於對麻醉品、酒精、菸草、節食和其他保健系統的不可遏止的追逐之中——而在所有這一切當中,最令人注目的則是神經症患者的大批湧現。
556 我曾經在一位哲學和“心理學”——一種其中潛意識還沒有抵達的“心理學”教授那裡找到了典型的例證。他就是那位我曾經提到過的、儘管X光向他證明一切都很正常,可他還是為他得了癌症的念頭所困擾的人。究竟是誰或什麼引發了這樣的念頭?很顯然,它是來自並非由對事實的觀察所引起的恐懼。它一下子征服了他並從此遺留下來。這種類型的症狀超乎尋常的頑固,且常常足以妨礙病人獲得適宜的治療。在對一種惡性腫瘤的醫治中,心理療法會有什麼益處?如此危急的問題不能拖延,只能著手加以解決。對於該教授的業已形成的這種新的信念,每一個新的主治醫生都向他保證,沒有任何癌症的跡象。但就在第二天,這種疑慮又重新開始作祟,他再一次陷入無邊無際的恐懼的深淵之中。
557 這種病態的想法具有其固有的、其本人不能控制的力量。它不能在心理學的哲學層面被預先洞察出來,在那裡每一個事物都是從意識和感官—知覺那裡有秩序地顯現出來。該教授承認他的情況是一種病態,但此刻他的思考停止了,因為它已經達到了哲學和醫學的功能之間的不可調和的邊界線。一方是要解決正常的人的問題,而另一方則是要處理在哲學家的世界裡屬於未知的、反常的問題。
558 對心理學的這種狹隘認識令我想起了另一個病例。那是一個在某個宗教團契的積極影響下來接受治療的酒鬼。他為這一團契的熱情所感召,已經忘掉了他對酒精的需要。他顯然是像奇蹟一般地為耶穌所治癒,因而隨之被樹立為神的恩賜或團契活動成效的證明。在公開懺悔幾個星期之後,神奇的色彩開始褪去,似乎呈現出重新酗酒的跡象。然而,這一次那個曾經頗有幫助的團契組織卻得出結論說,這一情況是“病態的”,不適於由耶穌來拯救。這樣,他們將他送入一家診所,讓醫生來更好地完成神聖康復者難以勝任的工作。
559 這是值得很好地加以探究的現代“有文化的”心靈的一個層面。它顯示出精神分裂和心理混亂已到了令人震驚的程度。我們唯獨信任意識和自由意志,而不再正視在我們能夠合理明智地行動和實現某種程度上的自由選擇和自我主宰的狹隘領地之外,對我們具有無限主宰作用的力量的存在。在我們今天這個普遍迷失方向的時代,有必要重新認識人類事務的真相。人類的事務非常依賴於個體的心靈和道德品性,也依賴於人類的普遍精神。但是,如果我們要從正確的視野來認識事物,就需要既理解人的現在也理解人的過去。這就是關於神話和象徵的正確理解如此至關重要的原因所在。
六、宗教象徵的功能
560 儘管我們已文明化了的意識已經將自身與本能分離開來,但本能並未消失,它們只是喪失了與意識的聯繫而已。因而它們被迫以一種間接的方式,通過珍妮所稱的自動作用而表明自身的存在。在神經症的病例中,它們以症狀的形式顯身,而在正常人那裡,則以各種形形色色的變故的方式顯現,如無法解釋的心境、莫名其妙的遺忘、演講中的口誤,等等。這樣一種顯示非常清楚地表明瞭原型的自主性。不難相信,人是其固有房屋的主人,但是,只要我們不能夠主宰我們的情感和心境,或意識到潛意識因素有無數秘密的方式得以自動潛入我們的安排和決定之中,那麼,我們就確然不是自己的主人。相反,我們有太多不確定的原因,因此我們最好是三思而後行。
561 不過,對於人的意識的探究並不是一種大眾的消遣,儘管這是一項最必要的工作,對我們今天這個人正面臨著自己創造出來的、超出於其控制的致命危險威脅的時代來說,尤其如此。如果我們暫時將人類視為一個個體,我們就會發現,這個人可能被潛意識力量所主宰。他像一個神經症患者那樣陷入了精神分裂,一個“鐵幕”標出了其分界線。代表迄今為止被視為正當有效的意識形態的西方人,已經不斷地開始意識到以強勢的意志來對抗東方世界的力量,他自己明白他被迫去採取超乎尋常的防衛手段。他未能認識到的是,正是他自身為了良性的國際交往所公開拋棄和掩蓋了的缺陷,被東方世界坦然而巧妙地“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西方人所已經忍受的——當然只是默默地,以及多少有些慚愧地投身於其中(外交謊言,欺騙,含蓄的恫嚇)的一切,現在完全大張旗鼓地捲土重來,使我們陷入一片困境——這正是神經症的體現!正是我們自身陰影的一面透過“鐵幕”怒視著我們自己。
562 這一形勢體現了潛入我們西方人意識之中的特有的無助之感。我們正在開始意識到這種衝突實際上是一種道德和心理問題,我們也正在試圖尋找某些答案。我們越來越認識到,核威懾是令人絕望的、誰都不願看到的答案,因為它將使雙方同歸於盡。我們知道,道德和心理的矯正將是更為有效的途徑,因為它們能為我們提供一種心理上的免疫力,去抵禦日益增強的感染性。但是,我們的所有努力都業已證明,這一切徹底無效。只要我們力圖向自己和世界證明:只有他們——我們的對手,才是無論道德上還是哲學上都完全是錯誤的,那麼,這種對抗就會一直繼續下去。我們總是期待他們認識和理解到他們錯在何處,而不是嚴肅認真地努力使我們自己認識到我們自身所固有的陰影一面及其破壞性的影響作用。要是我們能意識到我們自身的陰影面,我們就能夠對任何道德和心理上的感染與潛在危害具有免疫力。但如果不能這樣,我們就將自身完全暴露在每一種感染的威脅之下,因為我們在實踐上正在從事著與對手一模一樣的勾當,唯一的額外劣勢只是在於,我們既不去認識也不去理解在良苦用心的外衣下,我們正在進行的一切究竟是什麼。
563 東方世界有一個宏大的神話——我們將其稱為妄想,枉費心機地希望以我們傲慢的判定使其消亡。這個神話是關於某個黃金時代或地球上“伊甸樂園”的悠久而神聖的原型式的夢。在這個“伊甸樂園”裡,人人皆得其物,一個偉大、正義而智慧的君王監護著這個人類幼兒園。這個強有力的襁褓形式的原型使他們怡然自得,但它並沒有在我們傲慢觀點的審視下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我們甚至以我們自身的童年經驗來支持著它,因為我們西方人的文明也處於這種同樣的神話的支配之下。我們懷有同樣的偏見、希望和期盼。我們相信福利國家,相信普遍和平,或多或少相信人與人的平等,相信人的永恆人權,相信正義和真理,以及(不要說得太響亮)地球上的上帝之國。
564 令人悲哀的真相是,人的真實生活包含著不可抗拒的對立面——白天與黑夜,幸福與苦難,新生與死亡,善與惡。我們甚至不能確定究竟哪一方將勝過另一方,是善戰勝惡,或是幸福消解痛苦。生活與世界現在是一個戰場,過去始終是戰場,將來也將一直是戰場。如果不是這樣的話,生存也就即將走向盡頭。正是由於這一原因,像基督教這樣的優勢的宗教期望儘早告別這個世界,佛教則通過否棄所有的慾望實際上告別了世俗世界。如果這些絕對的回答不與構成雙方宗教主體特有的道德觀念和實踐建立起密切聯繫,坦率地說它們就無異於自取滅亡。
565 我提出這一問題,是因為在我們的時代,有無數的人業已喪失了對世界上所存在的任何一種宗教的信仰。他們不再理解它們。當生活一帆風順的時候,人們對缺失渾然不知。而當苦難降臨的時候,情況就急轉直下了。人們尋求逃避出去的方法,開始反思人生的意義及各種令人困惑的經驗。耐人尋味的是,根據統計結果,在向精神病醫生諮詢的人群中,新教徒和猶太教徒多於天主教徒。這也許與後者的期望有關,因為天主教會依然感到有責任去拯救人的靈魂。但是在這個科學的時代裡,精神病醫生最常被問到的都曾經是屬於神學家領地的問題。人們感到,只要他們對人生的有意義的道路或上帝與不朽抱有堅定的信仰,那麼事情或世界就會迥然不同。對死亡的恐懼隱隱呈現於他們面前,將常常強有力地促動人們趨向這樣的思想。遠古以來,人們便有了關於最高實在(唯一或若干個)和來世的觀念。唯有現代人才會以為沒有它們,自己照樣能行。因為,他不能用望遠鏡或雷達在天空中發現上帝的蹤影,或確認出聖父或聖母哪怕一丁點肉身的形態,由此,他斷定這樣的觀念乃是不“真實的”。我倒寧可說它們只是所謂的“真實性”不夠而已。自從史前時代以來,它們一直伴隨著人類的生活,並且至今依然將作為最微妙的對手,隨時準備突入人的意識世界之中。
566 人們甚至也還是對這樣一些信念的淪失感到懊悔。既然它是不可見和不可知的東西(上帝是超出於人的理解力之外的,不朽是不能被證實的),那麼,為什麼我們要為所謂的證據或真相所煩擾?就算我們並不知道和理解為什麼我們的食物中需要有鹽,也仍然無妨於我們從實際使用中獲益。即便我們假定鹽的鹹味是我們味蕾的一種幻覺,或一種迷信,它也依然有益於我們的健康。因此,為什麼我們應該要從我們自身中清除掉那些證明在危機中極有益處、且賦予我們的生存以意義的觀念?我們怎麼知道這樣一些觀念不是真實的?如果我識相地提出這樣一些觀念是幻覺,很多人可能會贊同我。他們未能意識到的是,這種拒絕相信也成了一種“信念”,它正如宗教主張一樣也是不可能證實的。我們完全自由地選擇我們的立場,在任何情況下,它都是一種任意的決定。不過,對於為什麼我們應該堅持我們明知決不能被證實的信念問題,有一個強有力的經驗意義上的理由,那就是它們已知是有用的。人肯定需要賦予其生活以意義,並抱有使他能在宇宙中找到自己應有位置的一般觀念和確信。如果他確信它們具有意義時,他就能忍受常人難以想象的苦難;而一旦他被拋入不幸的谷底,而又不得不承認他正在參與一場傻子才玩的遊戲時,他就會徹底崩潰。
567 正是宗教象徵的這一宗旨與所做的努力,為人的生活賦予了意義。美洲印第安人相信,他們是太陽之父的兒子。這一信念為他們的人生賦予了超出於其個別的有限的生存之上的遠景和目標。它為他們的人格的發展留下了充足的空間,且與人們在百貨商店裡充當、並將總是作為被算計者的所謂確定性相比,它顯然更令人無限地滿意。如果聖保羅確信他不是別的,只是一個走街串巷的地毯編織工,那他將肯定不能成為後來的他。他的真實而有意義的人生在於他確定自己是上帝的使者。你可能指責他妄自尊大,但在歷史的證明和人們的一致認定面前,你的意見將相形見絀。主宰著他命運的神話使得他成為一個偉大的人,而遠不只是一個工匠。
568 不過,神話是由不是被髮明,而是發生出來的象徵所構成的。不是耶穌這個人創造了上帝—人的神話,在此之前它已存在了很多世紀。他自身也是被這一象徵性的觀念所征服,正如聖馬可告訴我們的那樣,它使他從那個木匠鋪和其周圍狹隘的精神氛圍中超脫出來。神話回覆到原始的故事敘述者和他們的夢那裡,回到在其幻想的激發下而行動的人那裡,那些人與後來的詩人和哲學家並無殊異。原始的故事敘述者從不為他們的幻想的來源問題所煩擾;只是在很久以後人們才開始疑惑於這種故事究竟源於何處。早在古希臘人那裡,他們就已經足夠發達到猜測這些關於神的故事不是別的,只是古代國王和他們的事蹟的古老而又誇張了的傳說而已。他們甚至設想神話的意義並不是如它所說出的,因為那很明顯的不可能。因此,他們試圖將它還原為一種一般可理解的傳奇故事。而這正是我們的時代正試圖針對夢的象徵意義問題所開展的工作。人們設想,它的意義並不是它似乎所說的,而是某種一般所知道和理解的東西,儘管由於其怪誕的特徵而未被公開承認。對那些業已擺脫了其習慣性的誤區的人來說,再也沒有這方面的任何不解之謎了。看起來似乎很確定的是,夢意味著某種不同於它們所說的東西。
569 這一設想完全具有任意性。猶太教法典說得更為精闢:“夢是其固有的解釋。”為什麼夢意味著某種不同於其中所出現的東西?在自然界中有任何不是其所是的事物嗎?例如,鴨嘴獸,這種從未有哪位動物學家發現過的怪獸,就正屬於不是其所是的事物。夢是正常和自然的現象,它確定的正是其所是,並不意味著某種它不是的東西。我們將其內容稱為象徵性的,因為它們顯然不止一種意義,而且指向不同的方向,因而必然意味著某些潛意識的東西,或至少不是在其每個層面都是有意識的。
570 對於科學的頭腦來說,這樣的現象作為象徵性的觀念,是最令人惱火的,因為它們不能以那種滿足我們的知性和邏輯的方式而被形式化。在心理學上,它們決不是唯一的例子。這種麻煩在情感或情緒問題上便已開始了,它避開了心理學家們所抱有的、想將其納入一個剛性且便捷的概念之中的企圖。這種困難的原因在兩種情況下都是一樣——即潛意識的介入。我能充分理解為什麼站在科學的立場上深感困擾——它不得不面對一系列不能完全或無論如何不能恰當把握的事實。關於這兩種現象所遭遇的麻煩在於,既不能否認這些事實的存在,又不能用知性的術語來將其形式化。正是生活本身,而不是可以觀察到的各種可清晰辨別的特性的細節,最有助於理解情感和象徵性的觀念。在很多情況下,情感和象徵實際上乃是同一個東西。沒有任何知性的形式能夠以令人滿意的方式表達出這樣一種複雜的現象。
571 學院派心理學家可以輕鬆地將情感或潛意識,或者兩者一起剔出其理論視野之外,但這些事實本身始終存在,至少臨床心理學家不得不對其予以充分的重視,因為情感的衝突和潛意識的介入是他的科學研究對象的典型特徵所在。如果他想從根本上治癒病人,那麼,不管他能否在知性的意義上將它們形式化,他都面臨著這種非理性的事實的挑戰。他不得不承認它們的過於麻煩的存在。因而很自然的是,那些沒有心理治療經驗的人發現很難理解病人正在說的一切。任何一個不曾有機會——或不幸——有過同樣或相似的親身體驗的人都幾乎不能夠理解,當心理學不再是一種實驗室裡的寂靜的科學探究,而變成一種真實的人生歷險時,將是怎樣的情景。射擊場上的標靶練習與戰場的現實不可同日而語,但醫生不得不救治真實戰爭中的傷員。因此,他不得不關注心理現實,即便他不能用科學的術語來定義它們。他能給它們命名,但他知道他所使用的所有這些用以指示生活中的各種自發現象的術語,實質上只是那些他本人不得不去面對的事實的名稱而已,因為它們不能由其名稱而重現。沒有什麼教科書能傳授心理學;人們只能通過實踐經驗來學習。記憶名稱不可能獲得真正的理解,因為象徵乃是生活中的活生生的事實。
572 例如,基督教的十字架是一個表達多重含義、觀念和情感的富有意義的象徵,但某個人姓名前的十字架則只是表示這個人已過世了。在印度教中,男性生殖器形象具有包羅萬象的象徵功能,但如果街上的頑童在牆上畫上這個形象,它僅僅意味著對男人陽具的好奇而已。因為兒童和青少年的幻想經常深入地延續到成年時期,所以很多夢包含著一目瞭然的性隱喻。將它們做任何別的理解才真正是荒謬可笑的。但是,當一個共濟會成員說到修道士和修女彼此相互配對組織起來,或一個鎖匠說起公母鑰匙時,以為他正沉浸於少年人熾熱的性幻想則同樣是荒唐的。他只是表示一種被賦予形象化名稱的特別的方法或鑰匙而已。一旦一個有教養的印度人向你談起男性生殖器形象時,你所聽到的將是我們西方人決不會與陽具聯繫起來的事情。你可能甚至發現最難以猜測這個詞在他那裡實際上究竟意味著什麼,你很自然地得出的結論是男性生殖器形象象徵著很多事物。它確然不是一個淫穢的隱喻。也正如十字架不只是死亡的標誌,而是象徵著許許多多其他的觀念一樣。因此,它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產生這樣一種意象的做夢者的年齡成熟狀況。
573 對夢與象徵的分析需要一定的悟性。它不能被機械化,強行灌輸愚蠢而缺乏想象力的頭腦之中。對分析者來說,它既要求對做夢者的個性有不斷深入的認識,也要求不斷深化對自身的認識。在這一領域裡,沒有任何有經驗者會否認,憑著經驗而做的方法當然有其益處,但必須以謹慎和理智的態度來加以運用。不是每一個人都能掌握這門“技藝”的。你遵循著所有正確的規則,表面上看起來正行進在可靠的認識道路上,但還是可能栽在某個最令人難以置信的荒謬錯誤上,其原因只是由於忽略了一個看上去似乎微不足道的細節,而這個細節對於一個具有更好的認識能力的人來說,就不會被忽視。甚至一個具有高智商的人也會嚴重地誤入歧途,因為他從未學會如何運用他的直覺或情感,由此而可能犯下極其低級的錯誤。
574 理解象徵的努力並不只是讓你直接面對象徵本身,而是面對象徵得以構成所針對的整個特定的個體。如果人們真的勝任這一挑戰,他就可能會獲得成功。但是,作為一個規則,就有必要對該個體及他或她的文化背景進行專門的研究。以這種方式人們能夠獲益良多,且由此有機會填補其知識上的空白。我本人將它作為自己的一個規則,在考察每一個病例時,我都將它視為我對其完全一無所知的全新的問題。日常規則可能是且常常是實踐性的,久而久之,習慣成為自然,且相當有用,但是一遇到關鍵性的問題,生活本身便取而代之,甚至最透徹的理論假設也淪為無效的空談。
575 這樣一來,傳授方法和技藝便成為了主要問題。我曾經指出,學生不得不接受眾多專業性的知識。這給他提供了必要的知識工具箱,但其中主要的還是如何使用這些工具的問題。只有學生經歷過使他熟悉其自身衝突的精神分析活動,才能學會這一點。對於那些被稱為正常但缺乏想象力的個體來說,這簡直是一件難事。例如,他們對於心理事件是自發地發生於我們身上這一簡單的事實也不能完全明白。這樣的人寧願固守的觀念是,所發生的一切要麼是由他們自身造成的,要麼就是病態的,必須或吃藥或打針加以治療。他們表明,陰鬱的正常狀態與神經症是多麼的接近,事實上,這樣的人最易於被精神流行病所擊倒。
576 在科學的所有更高的層次中,想象和直覺超出於智力及其應用的能力之上,扮演著越來越重要的角色。甚至物理學,這門所有應用性科學中最嚴格的學科,對直覺的依賴也達到了令人驚異的程度,很多時候它是以潛意識的活動過程,而不是邏輯推論的方式來開展工作,儘管很可能後來證明邏輯程序也將得出同樣的結果。
577 在對象徵的解釋中,直覺幾乎是必不可少的,且能立即得到做夢者一方的認可。但是,主觀上確信本身也許是一件幸運的事,它也有點危險,因為它會導向一種虛假的安全感。它甚至可能誘使解釋者和做夢者雙方去繼續進行這種相當便利的精神交流,而其結果則可能陷入一種交互的夢之中。如果一個人滿足於似已達到的模糊理解,那麼,真正理智而道德的知識的可靠基礎便隨之喪失了。通常地,當人們詢問某些人關於他們由以理解的依據究竟何在時,他們不能給出解釋。只有當人們以直覺深入對事實及其邏輯聯繫的真實知識的可靠基礎的洞察之時,人們才能真正理解和解釋。一個誠實的研究者將不得不承認,在某些情況下這不可能,但由此而否棄它們則意味著他不誠實。既然科學家是人,那麼,很自然地,他也像別人一樣,痛恨那些他不能解釋的事物,因此同樣淪為那種以為我們今天所知道的就代表著知識的頂峰的共同幻覺的犧牲品。沒有什麼東西比科學理論更脆弱和具有暫時性。所謂的科學理論只是工具而已,而決不是什麼永恆的真理。
七、重建精神的統一
578 醫學心理學家對象徵的興趣,主要限於有別“文化”象徵的“自然”象徵。後者源自於心理的潛意識內容,並因而代表了基本的原型主題的大量變體。在很多情況下,它們能追溯到它們的原始根基,也就是說,追溯到我們在很多古代文獻和原始社會中見到的觀念和意象。在這方面,我要提醒讀者關注這樣的一些書,如默希亞·埃利亞德(Mircea Eliade)的《薩滿教研究》。[10]該書中能找到非常多有說服力的例子。
579 在另一方面,“文化”象徵是那些表達了“永恆真理”,或者仍然在很多宗教中發揮作用的東西。它們經歷過很多轉變,甚至經歷過一種多少刻意加工的過程,因而成為文明社會的集體表象。然而,它們大量保留了它們的原始神聖性,並且作為或積極或消極的“成見”發揮功用,對此心理學不得不認真應對。
580 任何人都不能僅僅依據理性摒棄這些精神因素。它們是我們精神成分的重要組成部分,是構建人類社會的決定性力量。因此,如果它們被根除,我們會損失慘重。當它們被壓制或者被忽視時,它們不可預知後果的特殊能量,遁入潛意識之中。這種似乎消失的能量,會在潛意識中復甦並強化所有那些至關重要的東西——各種傾向,或者那些迄今為止沒有機會表達它們自身的東西,抑或那些在我們的意識中不能被容許的不羈的存在。它們形成了一種永遠存在的、具有破壞性的“暗影”。甚至,當它們被壓制時,那些本可能產生有益影響的傾向,也變成了真正的惡魔。這就能夠理解為什麼很多高尚的人懼怕潛意識,並連帶著懼怕心理學。
581 我們的時代已經昭示了精神底層世界的大門被打開意味著什麼。這樣一些事件——在我們的世紀的第一個十年的恬靜純真中,其暴行是無法想象的——已經發生了並使世界完全顛倒。從那時起,這個世界就處於一種精神分裂的狀態。不但偉大的文明的德國顯出了它的原始性,而且俄國也被它所主宰,非洲處在騷動之中。難怪西方世界會感到不安,因為它不知道這給了騷動的底層世界多少可乘之機,不知道因原始神聖性的解體而失去了什麼。它已經失去了它的道德和精神價值,乃至到了一種非常危險的程度。它的道德和精神傳統坍塌了,留下的是全世界的迷茫和分裂。
582 很久以前我們就能從原始社會看到神聖性的缺失意味著什麼:他們喪失了他們的真實存在和社會組織的秩序,因而分裂、消亡。現在,我們處於同樣的狀況。我們已經失去了某些我們永遠無法完全理解的東西。與理解象徵所呈現的神秘相比,精神領袖們更注重保護他們的規章制度。這一點,他們難辭其咎。信念並不排斥思想(它是人的最強有力的武器),但不幸的是,很多信仰者如此的害怕科學以及心理學,以致他們無視那些永遠掌控著人類命運的超自然的精神力量。我們已經摒棄了它們所有的神秘和神聖性。所有東西都不再神聖。
583 大眾及其領袖沒有認識到這並無實質的差別:無論你把世界的本原說成是男性和父親(精神),或者女性和母親(物質)。從本質上講,我們每個人都同樣無知。因為,人類心靈的起源是精神象徵,它們的重要性在於它們的神聖性,而不在於它們的性或者其他可能的屬性。因為,能量絕對沒有消失,這種在所有精神現象中顯現它自身的情緒能量,在意識中銷聲匿跡之後,並沒有終止它的存在。就像我所說的,它重新出現在潛意識活動中,重新出現在抵消意識心理騷動的象徵性事件中。我們的心理深受道德和精神價值喪失的影響,這些價值迄今為止仍在維持著我們的生活秩序。我們的意識不能再整合伴隨物——那些維持我們的意識心理活性的本能事件——的自然流入。這種過程將不再像以往的那樣發生,因為我們的潛意識已經喪失了它自身的這樣一種元件:依靠這種元件,本能的副作用和潛意識會被吸收掉。這些元件曾是普遍認同的、神聖的精神象徵。
584 像“物理事物”這樣一個概念,除去了它“創生之母”的精神內涵,就不會再表達“地球母親”這樣深遠的情感意義。它不過只是一個理智術語,枯燥透頂、全無人性。同樣,被視作與“智力”一體的“精神”不再是萬物之父。它蛻變成人的有限心靈,並且曾蘊含在“我們父神”這一意象中的無窮的情感能量,盡都消散在理智的戈壁之中。
585 經過科學的理解,我們的世界已經變得非人化了。人感覺到了自己在宇宙中的孤立。他不再置身於自然之內,喪失了他在自然事件中的情感參與,而這些東西迄今為止都對他有重要的象徵意義。雷鳴不再是上帝的聲音,閃電也不再是他復仇的訊息;河不再包含靈魂,樹不再標示人生,蛇不再是智慧的化身,山不再隱藏著巨大的妖魔。沒有東西同他交流,他也不同石頭、泉水、樹木、動物等這樣的東西交流。他不再擁有一種叢林靈魂,以此來和野生動物打成一片。他同自然的直接交流一去不復返了,並且由此產生的情感能量滲入潛意識之中。
586 這種巨大的損失被我們夢中的象徵所補償。它們培養了我們的本性、本能和獨特思維。人們可能會說,不幸的是,它們用本性的語言表達出了在我們看來晦澀難明的內容。它要求我們將其意象翻譯成理性語言和現代話語體系中的概念。這能使它從自身的原始阻礙中——特別是從它與這些事件的神秘互滲中釋放出來。當今,談論魔鬼和其他的超自然形象與使用魔法召喚它們不再相同了。我們不再相信魔咒了,也沒有太多禁忌和類似的限制保留下來。我們的世界似乎要掃蕩所有這些被迷信的精靈,比如女巫、魔法師和神牛,以此來表明不存在人狼、吸血鬼和叢林靈魂,也不存在所有其他那些移居到了原始森林中的奇異生靈。
587 至少在表面上,我們的世界似乎已經淨化了所有那些迷信和非理性的混合體。然而,人的真實內部世界——這不是我們的杜撰——是否自在於原始性是另外一個問題。對很多人來說數字13不仍然是禁忌嗎?不是仍有很多人被可笑的偏見、投射和錯覺所掌控嗎?人類心靈的實在描述揭示了很多原始特徵和痕跡,這些東西仍然發揮著它們的功用,就好像過去的五百年中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今天的人是其心理發展中長期習得的各種特徵的古怪結合。這就是我們必須應對的人及其象徵,並且我們確實應當非常仔細地研究他的心理產物。懷疑論觀點與科學認知在他那裡並存,同時還伴隨著陳舊的偏見、過時的思想習慣、頑固的曲解和盲目的愚昧。
588 正是這些人,製造了我們只有通過對其夢的研究才能領悟的象徵。要想解釋象徵及其意義,關鍵是要看那些表象是否仍然如同它們以往所是的那樣,是否因為特殊的用途被夢從一般有意識知識的庫存中挑選出來。例如,如果一個人不得不應付一個出現了數字13的夢,那麼,問題是:該做夢者會順從地相信這一數字的不利本質呢,還是這個夢僅僅會影響到那些仍然迷信的人呢?答案將會對解釋產生極大影響。在前一種情景下,做夢者仍然未能擺脫不吉利數字13的影響,並因而會為身處13號房間,或者同13個人共席而不悅。在後一種情境下,13可能只不過是一種派生或者貶損的評論。在一種情況下,它仍然是精神的象徵;在另一種情況下,它已經去除了它原有的情緒性,並且僅僅表現出一種無關緊要的信息的乏味特徵。
589 這例示了原型在實踐經驗中的存在方式。在前一種情況下,它們以其原有的形式出現——它們是意象同時也是情感。只有當這兩方面同時出現時,我們才能討論一種原型。當只有意象出現時,它不過是一種語詞圖像,就像不帶電荷的微粒一樣沒有什麼重要意義,僅僅是一個語詞而已。但是,如果意象被注入了神聖性,也就是說,注入了心理能量,那麼,它就變成動態的,並將產生重大作用。把原型僅僅作為名稱、語詞和概念是實踐中的一個重大謬誤。它遠不只是這些:它是生活的一部分,是通過情感之橋與鮮活的個體相結合的意象。單獨一個詞不過是一種抽象,是智力市場上可流通的硬幣。但是原型是鮮活的東西。它不是無限變幻的,而始終屬於鮮活個體的機體,並且不能從中被分離出來挪作他用。它不能被任何別的方式所解釋,而只能按特殊個體所需要的方式來解釋。因此,從良好的基督徒的情況來看,十字架的象徵只能以基督徒的方式來解釋,除非夢反過來產生了非常強的動因;即便確實如此,基督教的意義也不容忽視。
590 語詞的單純使用是無意義的,假如你不知道它們代表什麼的話。這在心理學中尤為突出。在那裡我們會討論諸如阿尼瑪、阿妮姆斯、智慧老人和“創生之母”等等東西。你能夠瞭解到所有關於聖徒、賢者、先知和其他聖人的知識,以及世界上所有“創生之母”的知識,但是,如果它們僅僅只是意象,它們的神聖性你從來不曾經驗過,那麼,這就像是你在夢中囈語,因為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你使用的語詞是空洞無意義的。並且只有當你試圖瞭解它們的神聖性,瞭解它們同鮮活個體的關係時,它們才能獲得生機和意義。只有當你確實開始理解了名稱並不意味著什麼時,你才會知道它們同你的關聯方式才是至關重要的。
591 我們的夢能產生象徵的功能,就是為了把我們的原初觀念帶回到它之前從未涉足、從未反思過的意識當中去。我們一直擁有那種觀念,但從來沒有意識到它。我們在理解它之前就拋棄了它。它在發端之際,便將原始的特徵棄之如敝屣。好像是潛意識代表了那些殘渣餘孽。夢及其象徵不斷地涉及它們,就好像意欲把所有這些古老原始的東西都回憶起來,而觀念則在演化過程中,從這些東西那裡獲得了自由:錯覺、幼稚的幻想、古老的思想形式和原始的本能。實際情況就是這樣,它解釋了一個人在接近潛意識過程中所經驗到的阻抗甚至是害怕和恐懼。同它們的情緒性相比,一個人更少受到它的內容的原始性的震撼。它們不是中立的、無為的,它們充滿了那種常常極度不安的情感。甚至能引起真正的恐慌。並且越是受到壓抑,它們就越是以一種神經症的形式蔓延到整個人格中去。
592 然而,賦予了它們這樣一種重要地位的正是它們的情緒性。這就好像是:一個人曾經經歷過了一段潛意識狀態下的生活,突然之間意識到在他的記憶中有一個裂痕——好像已經發生過的重要事件,他卻不能記起了。就他認定了心理是一種專有的私人事件而言(並且這是一種通常的設定),他將會試圖重新找回那些明顯喪失了的嬰兒期記憶。但是,在他兒童期記憶中的裂痕,不過是一種更大缺失——原始心理的缺失——的象徵而已。這種原始心理在它被意識反映之前一直存在併發揮著作用。
593 胚胎期人體的進化再現了它的史前史,而心靈歷經它的史前階段成長起來。那些夢似乎認為它們的主要任務就在於:在最為原始的本能層面上,恢復那些史前的以及嬰兒期世界的記憶,就如同這些記憶是無價之寶。並且,就像弗洛伊德很久以前就瞭解到的那樣,這些記憶在某些病例中的確具有顯著的療效。該結論確認了以下觀點:嬰兒期記憶裂痕(所謂的遺忘)意味著一種明顯的損失,而它的恢復對健康和活力有所增益。既然,通過其微弱與樸素的有意識內容,我們可以考察兒童的心理生活,那麼我們就無須關注嬰兒期觀念遙不可及的複雜性。嬰兒期觀念源自於其具有史前心理的初始特徵。這種“初始觀念”在兒童身上大量呈現併發生作用,就像進化法則在胚胎成長中的體現那樣。如果讀者還記得我在前面提到的那個兒童——她在夢中呈現了她父親的形象——的話,那麼他就能很好地領會我的意思。
594 在嬰兒期遺忘中,人們發現一些虛構片段的奇特結合,這些片段在後來的精神病中也時常出現。這種類型的意象具有極高的超自然性,因而非常重要。如果這些回憶出現在成人生活中,在某些情況下它們可能會引起深層次的神經紊亂;而在另一些人身上,它們則能產生驚人的治癒性或者致使人皈依宗教。通常它們會使一些遺失很久的生活被回憶起來,並使個體的生活得到充實。
595 假如一個人成功地同化並整合那些失而復得的內容的話,嬰兒期記憶的恢復與心理機能原型的再生產,會創造出更寬廣的視野和更巨大的意識空間。既然它們不是中立的,那麼它們的同化就會改變人格,甚至它們自身也不得不經歷某種改變。在個性化過程中,象徵的解釋發揮著重要的實踐作用;這些象徵是自然的企圖,用以協調重構那些常常廣泛存在的分離對峙。這種分離對峙之於很多象徵的矛盾的本質來說,是顯而易見的。如果翻譯者僅僅把有意識記憶看作“對的”或者“真的”,同時把原型內容簡單歸結為離奇的想象,那這就是同化工作中令人遺憾的錯誤了。夢及其含糊的象徵將其形式一方面歸於被壓制的內容,另一方面歸於原型。它們因而具有兩個方面,並且能使人通過兩種途徑來解讀,即或者立足於強調它們的本身面貌,或者強調它們的原型。前者顯示了抑制的病態影響和嬰兒期期望,而後者指明瞭可靠的本能基礎。然而,無論那些原型內容多麼怪異,它們都代表著情緒能量和“神秘性”。如果有人試圖掃除它們,那隻會壓制它們並創造出同以往一樣的神經症狀態。它們的神秘性給予這種內容一種自主的本質。這是一種不容否認的心理事實。假如它一旦被否定了,那麼重新獲得的內容會被湮滅,任何整合的企圖都會徒勞無功。但是,它似乎是一條誘人的出路,因而常常被選中。
596 不但原型的存在遭到否定,而且甚至那些承認它們存在的人,通常也只是把它們當作意象來看待,忘記了它們是作為人類心理重要構成部分的鮮活實體。一旦翻譯者剝奪了它們的神秘性,它們便失去生命淪為單純的語詞。把它們與其他虛構的概念聯繫在一起是很容易的,於是這種置換的過程就一發不可收拾了。人們從原型滑向原型,任意指代,最後把整個過程歸為荒謬。世界上所有死亡的東西都具有化學上的一致性,但是鮮活的個體並非如此。真實的情況是:原型的形式在很大程度上是可以互換的,但它們的神秘性始終如一。它代表著原型事件的價值。這種情感的價值必須被銘記於心,並且貫穿在解釋的整個理智過程中。喪失它的風險非常之大,因為理性和感覺直接對立,以至於理性會否定感覺的價值,反之亦然。心理學是唯一一門不得不把價值(感覺)考慮在內的科學,因為它一方面構成了心理事件的序列,另一方面構成了意義和生活的序列。
597 我們的理智已經創造出一個使本性受到統治的新世界,並且和巨大的機器一起寄居其上。這些機器毋庸置疑的效用和非常的必要性,使我們完全無法擺脫它們,或者說完全無法擺脫我們賦予它們的那種可憎功用。人傾向於盲從其科學創新思想取得的豐功偉績,併為其燦爛輝煌的成就自豪不已。與此同時,他又不得不承認,他的天性呈現出一種離奇的傾向:創造出那些越來越具有危險性的東西,因為這些東西代表著越來越強的大規模性自殺手段。鑑於世界人口快速增長的危機,我們已經未雨綢繆。但是,本性可能會與人的創造性為敵,即通過投放氫彈或者其他同等的大規模殺傷性武器,來有效地終止人口爆炸。儘管我們為主宰了本性而驕傲,但同以往一樣,我們仍然是它的受害者。我們甚至不曾學著控制自己的本性:它仍在有條不紊地策劃著災難。
598 再也沒有我們能夠求得庇護的神靈。世界上各大宗教都陷入日益嚴重的頹勢,只因為那些關係重大的內在精神都從樹木、河流、山脈和動物中消失,而神人也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潛意識裡。我們可以想象,當我們仍被那個偉大的因果女神主導時,它們曾代表著一種不光彩的存在。因果女神是我們無可避免的錯覺。在她的指引下,我們正做著一些值得讚賞的事情:我們在世界範圍內掃除了瘧疾,到處普及衛生知識。而這樣做的結果則是:低素質的人口高速增長,以致食品供應成了問題。“我們征服了本性”不過是口號而已。事實上我們陷入了嚴重的困境,而走出困境的路途卻撲朔迷離。所謂對本性的征服,卻面臨著人口氾濫這一自然事實的挑戰,它使我們陷入窘境,並且在某種程度上使我們窮於應付。後一種狀況的原因在於,我們在心理上沒有能力達成某種必要的政策一致性。對人來講,紛爭相鬥、追名逐利仍然是一種常態。我們到底在哪裡“征服了本性”呢?
599 變化的發生總要有一個突破口,而經歷這種變化並將其貫徹到底的正是單獨的個體。變化必然首先從個體開始,他有可能是我們中的任何一個。任何人都沒有資格觀望等待別人來做他自身不願意做的事。既然所有人都無計可施,那麼,在看不到任何能令人滿意的有意識答案時,他或許就應該大膽地問自己,潛意識是否碰巧能找到良方。今天,人們痛苦地意識到:在當前的世界形勢下,無論是偉大的宗教,還是多樣的哲學,似乎都不能提供他所需要的那種能給予其確定性和安全性的有益觀念。
600 我知道,佛教徒們會提出——他們的確也是這樣做的——如果人們能夠遵從教規(條例、律令)中的八正道並真正地洞悉自我;或者如基督徒們所說——只要人們對主抱有正確的信仰;又或者像理性主義者所設想的那樣:只要人是理性的——那麼,所有問題都是可以應對並解決的。但是,問題在於他們都沒有設法獨立自主地解決這些問題。基督徒們常常問,為什麼上帝不對他顯靈,就好像他之前曾經如是一樣。當我聽到這樣的疑問,就常常會想起這樣一個拉比——他被問到:為什麼上帝在過去經常顯靈,現在卻不再這樣了。這個拉比回答道:“因為現在不再有能夠放低姿態的人了。”
601 這個回答切中了要害。我們囿於主觀意識當中,以至於完全忘記了古老的真諦:上帝主要通過夢和幻想來顯靈。佛教徒把潛意識幻想的世界,當成是“煩惱”和毫無用處的錯覺拋棄掉;基督徒把他的教會和《聖經》置於自己和潛意識之間;而理性主義知識分子至今還不知道他的意識並不是其全部心理,儘管事實上,作為心理學專業的任何一個學生都必須具備這種基本科學概念,“潛意識”的存在已經超過了70年。
602 我們不能再充當全能的上帝,把自身作為評判自然現象優劣的標準。我們沒有通過區分有用植物和無用植物來建立植物學,也沒有通過區分無害動物和危險動物來建立動物學。但是,我們仍然輕率地認為意識是有意義的,而潛意識是胡說八道——就好像你確實能夠判斷自然現象是否有意義一樣!比如說,細菌有意義還是沒有意義呢?這樣的評價方式恰恰表明了我們思想的低劣:思想將其無知和無能都隱藏在狂妄自大的裙底之下。誠然,細菌是渺小甚至微不足道的,但對其一無所知則是愚蠢的。
603 無論潛意識還有可能是什麼,它首先是能夠產生象徵的一種自然現象,並且這些象徵被證實是有意義的。我們不能指望從來沒有使用過顯微鏡的人會成為微生物學方面的專家。同樣的道理,一個從來沒有對自然象徵進行過認真研究的人,也不能在這方面作出適當的評價。但是,人類心理受到如此嚴重的普遍低估,以至於無論是偉大的宗教、哲學抑或是科學的理性主義,都不願正視其存在。儘管在實際上,天主教教會承認夢的發生是由上帝安排的,但它的大多數思想者無意去理解它們。我懷疑在以下這方面的教理神學上,是否存在新教的論述:“放低姿態”以考慮福音在夢中被感知的可能性。但是,如果一個人真的相信上帝,那麼他依據什麼來確定上帝不能通過夢來傳話呢?
604 我用了半個多世紀的時間來研究自然象徵,結論是:夢及其象徵絕不是愚蠢無聊的東西。正相反,只要你不怕麻煩,理解了夢的象徵,你就會發現,夢提供給你的是一些有趣的信息。但是,最終結果卻是它們完全沒有像經濟利益那樣受到廣泛的關注。生活的意義不能一概用經濟活動的準則去解釋,人類心靈的深層願望也不能用你的銀行賬戶去滿足,即使你從未聽說過其他的可資利用的東西。
605 曾幾何時,可以調用的精力都被花費在對本性的研究之上。但是,人的本質,即其心理,卻沒有被注意到,儘管在有意識功能方面進行了大量的研究。但是,真正未知的部分,即產生象徵的部分,實際上仍然沒有被探索過。我們每夜都從它那裡收到信號,但是解讀這些信息似乎是如此令人厭惡的一項工作,以至於整個文明世界中都無人問津。心理,人的這一重要構成部分,沒有被用心對待,如果它不是在實際上受到猜疑或者輕視的話。“那只是心理上的”,常常也意味著:那什麼都不是。
606 確切地講,這種巨大的偏見從何而來?很明顯,我們如此忙於應付我們如何思考的問題,以至於我們完全忘記了潛意識心理對我們的考量。弗洛伊德認真地想要說明:為什麼潛意識值得更充分地重視。他的教導無意中突顯和確認了在心理上存在著的輕視。在他之前,心理一直被忽略和漠視,而現在它已經變成了道德垃圾和恐懼源流的彙集所。
607 現代立場確實片面且有失公允。它甚至難於同已知的事實相協調。我們對潛意識的現行知識表明,潛意識確實是一種自然現象,就像自然本身一樣至少是中性的。它包含人類本性的各個方面——光明和黑暗、美麗和醜陋、善良和邪惡、深沉與淺薄。對個體和集體的象徵主義的研究是一項浩大的工程,而且對此我們還遠未熟練掌握。但至少已經有一個開端。到目前為止,取得的成果是令人鼓舞的,而且它們為很多當前困擾人類的問題指明瞭出路。
[1][多米尼克斯·格諾修斯:《自然奧秘精論》(1610),第101頁。——英編者]
[2]在反對者的批評壓力下,不幸的是,列維-布留爾選擇了屈從,後來摒棄了這一術語。實際上對於他的批評才是錯誤的,因為潛意識具有特異性乃是一個眾所周知的事實。
[3]參見第41章,“大事變”,康芒(Common)英譯本,第180頁,譯文略有修改。[至於另外的討論,參見《精神病學研究》,第140段及其後和180段及其後。——英編者]
[4]第4卷,第57頁,標題為“斯芬克斯船1686年地中海航海日誌令人畏懼的重大事件摘要”。
[5]關於這一問題的更詳盡的細節,參見我的著作《記憶、夢與反思》,第156頁及其後(倫敦版,第152頁及其後)。
[6]此術語源於希臘文,archē,意為“起源、本源、由來”;tupos,意為“銘刻,痕跡”。
[7][關於這一案例的另一種分析,參見雅可比:《情結·原型·象徵》,第二部分。——英編者]
[8][法蘭克福的傑拉德·道恩(Gerard Dorn),一位17世紀的醫生和煉金術士。]
[9]古代希臘的一種具有宗教色彩的儀式。——中譯者
[10]《薩滿教研究:迷人的古代藝術》。
第三部分 象徵生活(1939)
【以下為榮格1939年4月5日在倫敦牧靈心理學協會學術研討會上的講演稿。作為協會手稿編號80(倫敦,1954)的速記筆記的一個抄寫本,曾由德里克·基欽(Derek Kitchin)私人出版發行。榮格認可了該抄本。隨後,它以一種節選的形式,出版在《正知》(Darshana)(印度,馬哈拉施特拉邦)I:3(1961年8月),第11-22頁。以此作為對當年6月6日去世的榮格的紀念。該講演稿此次再版進行了版式上的修訂。】
一、象徵生活
向榮格教授提出的兩個問題:
第一,宗教下一步的發展可能會是怎樣的,對此他有什麼見解嗎?例如,他認為會有一種新的啟示嗎——這種新的啟示會以下列哪種形式體現出來:是神聖啟示的一種新的化身,一種新的集體幻想?還是可能會有一種對基督教深奧意義的重新解釋和評價——這或許要藉助於心理學?抑或是可能會沒有了集體表達,因而在一段時期之內,每個人都孤立無援,要依靠他自己的個人表達而活著?
第二,他能解釋一下,為什麼信仰天主教就不容易遭受神經症;此外,新教教堂能做些什麼,來遏制其成員陷入神經症狀態的趨勢呢?
608 我不像這些提給我的問題一樣有雄心壯志!我想從第二個問題開始。關於羅馬天主教,它已經被認為不再具有最初的重要性;但是,從一種技術的觀點來看,它完全值得我們注意。
609 你們已經知道了,我說過,羅馬天主教徒比其他宗教信仰的成員更少受到神經症的威脅。當然,和其他宗教徒一樣,天主教徒也有神經症患者。但事實上是,在我40年的經驗中,我的病人裡信奉天主教的人不多於6個。自然,我沒有計算那些曾經是天主教徒,或者自稱是天主教徒卻從未踐行過的人。但是,踐行天主教的病人,在我這裡不超過6個。這也是我同事們的經驗。在蘇黎世,我們周圍的州都屬於天主教區;瑞士不到2/3是新教區,剩下的都是天主教區。然後我們到了德國南部邊界,那裡是天主教區。這樣,我們本應有相當數量的信奉天主教的病人。但是我們沒有,完全沒有。
610 曾經有神學專業的一些學生問過我一個很有意思的問題:在我看來,是否現代人一旦有了心理問題,會去找醫生,而不去找牧師或者神父?我說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但是我可以去調查。所以我發送了一份問題細緻的調查問卷。我沒有自己來做,因為如果我有所詢問,那就一定會帶有某些成見,而且對每個問題的答案也將是帶有成見的。所以我把這些問卷交給那些被認為是同我不熟悉的,或者沒有任何關係的人,由他們把這些問卷散發出去,這樣我們就得到了數百種非常有意思的答案。不出所料,在這裡我發現了要被證實的東西,即大多數——遠遠超過半數的——天主教徒說,萬一有了心理問題,他們會去找神父,而不去找醫生。而大多數新教徒則說,他們自然會去找醫生。我還從很多牧師家庭那裡得到了大量的回答,他們幾乎都回答說他們不會去找牧師,而更願意去找醫生。(我能很坦率地討論這個問題。我是牧師的兒子,我的祖父曾經是一位主教,此外我還有5位叔叔全都是牧師,所以我瞭解這種工作!正相反,我對神職人員沒有敵意。只不過事實就是這樣。)我還從猶太人那裡得到了一些答案,沒有一個猶太人說他會到拉比那裡去——甚至想都不會想。我還有一箇中國人給出的經典答案。他說:“當我年輕時,我會去找醫生;當我年老時,會去找哲學家。”
611 我還從神職人員的一些代表那裡得到了回答——並且我必須提到一個問題:我希望這一問題無論如何不具有代表性,但是它為某種類型的神學家塗上了特定色彩。那個回答者說:“神學家同現實的人無關。”那麼,他同什麼有關呢?你或許會說,“同上帝有關”,但是你絕不可能告訴我:神學家在哪種意義上同上帝打交道。神學家實際上是為人而設的,如果他確實有其功用的話。應當說,上帝不需要神學家。這種回答,是某種態度的象徵,這種象徵解釋了很多東西。
612 現在,我已經講了在這個領域裡我自己的經驗。但是近來,對完全相同的問題,美國也有人進行了統計學調查,不過是從另外的角度進行的。通過對這些人的調查你會發現:它是一種對情結的評價,或者說是一種情結的顯現。在踐行天主教的人那裡,你幾乎不能發現情結的顯現,在新教徒那裡就要多得多,在猶太人那裡則最多。這完全獨立於我自己的調查。這些調查[1]是我的一個美國同行所做的,它驗證了我對你們所講的。
613 所以,天主教教堂裡一定有某些東西,它能夠解釋這樣一種非同尋常的事實。當然,我們認為主要是懺悔。但這只是外在的方面。我碰巧知道很多關於懺悔的事,因為我曾經不得不經常和天主教牧師,特別是和耶穌會會員在一起,他們很關心一些心理治療方面的問題。天主教牧師學習過很多年的心理治療,並且他們把它貫徹得近乎徹底。當然,起初是耶穌會會員學習它,近來我聽說,本尼迪克特教團的僧侶們也開始這樣做了。天主教教會有一種被稱為良知引導者——一種靈魂導師——的古老的傳統。那些引導者在這項工作上具有超凡的經驗和技能。並且,我常常驚詫於牧師和其他的天主教神父在勸解他們的病人時,所表現出來的智慧。
614 我有一個病人是貴族階層的一名女子,她有一名耶穌會懺悔教父。就在最近,她跟他討論了她在我的治療下所進行的心理分析的所有關鍵點。當然,很多東西都是離經叛道的。我知道她會有一場激烈的心理掙扎,但是我還是建議她把這些事情跟她的懺悔教父交流一下。(他是一個著名的耶穌會會員,現在已經去世了。)這樣,就在她進行了那場非常直率的談話之後,她告訴了我他對她所說的話,並且說,他認可了我曾經向她說的每一句話——這件事非常令我震驚,尤其是這些話出自一個耶穌會會員之口。這使我把目光投向了天主教良知引導者的非凡智慧和文化。它在某種程度上說明瞭:為什麼實踐著的天主教徒更願意去神父那裡。
615 實際的情況是:相比之下天主教徒幾乎沒有患神經症的,而他們和我們生活在相同的環境之下。可以設想,他們也承受著同樣的社會環境,所以本應預期他們中有類似數量的神經症。在禮拜中,在實際的宗教實踐中,一定存在著某種東西,它能解釋這種非同尋常的事實:同別處的人們相比,天主教徒有更少的情結,或者說其情結對自身有更少的顯現。這種東西,除了懺悔之外,就真的是禮拜自身了。比如說,它是彌撒。彌撒之中包含著一種活的神秘,這就是發揮效用的東西。當我說“一種活的神秘”,我沒有意指任何神秘性。我所說的神秘,是在這樣一種意義上說的:即這個詞一直具有——一種令人戰慄的奧秘。[2]並且,彌撒絕不是天主教教堂裡唯一神秘的東西。那裡還有別的奧秘。在教堂裡,他們從適當的準備工作開始,從簡單的東西開始。例如,在復活節前安息日的晚上,準備洗禮水——無論大的或者小的洗禮儀式都有這一環節。在那裡,你能看到一部分厄琉息斯秘密儀式仍然在進行著。
616 如果你詢問一般的牧師,他不能對這些東西做出任何說明。他並不瞭解它們。在瑞士,我曾經讓弗裡堡主教派一個人給我們,讓這個人對彌撒的奧秘給出一個完整的說明。但結果非常令人遺憾。他未能告訴我們任何東西。他只能承認有美好的印象,有絕妙的神秘情感,但是完全不能向我們說明為什麼他會有那種情感。如果它僅僅就是感覺,我們便對此無從把握。但是,如果你探究這種儀式的歷史,如果你嘗試著理解那種儀式的整個結構,包括與它相關的所有其他儀式,那麼,你就會領會:它是一種深入人類心靈歷史中的秘密。它可以回溯到非常遙遠——遠至基督教誕生以前。你知道,禮拜中的那些非常重要的部分——例如,聖餅——是屬於密特拉神禮拜儀式的。在密特拉神禮拜中,他們用到刻有十字或者被分成四份的麵包,用到一些很小的鈴鐺,用到洗禮水——非常確定,這發生在基督教產生之前。我們甚至有能夠證實它的文本。這種聖水的儀式,或者“永恆之水”是一個鍊金術的概念,比它的基督教用法要早。並且當你研究了洗禮儀式,研究了這種聖水的實際誕生過程,你就會明白,它是一種鍊金術程序。有一篇公元1世紀的文本,是假冒德謨克利特之作,它講到了祝福儀式的用途問題。
617 這些是完全確定的事實。它們表明了史前史,或許是基督教之前數百年間傳統的一種連續性。現在,這些神秘便一直作為一種基本心理狀態的表達。在這種儀式、巫術儀式,或者無論何種你對它的稱呼中,人們表達著他們最基本、最重要的心理情境。並且,儀式是那些基本心理事實的禮拜性表演。它說明瞭為什麼我們不能夠對儀式中的任何東西做出改變。儀式必須依照傳統進行,即使你只對它進行細微的改變,也是一種錯誤。你一定不能讓你的理智與它交鋒。例如,拿最讓人難以接受的教條——童貞女生子的教條來說:將它理性化是完全錯誤的。如果你讓它保持原生態,保持它世代相傳的那個樣子,那它就是真實的;但是如果你將它理性化,它就完全虛假了,因為這樣你就把它置於和理智交鋒的平臺之上,而無法理解這種秘密了。它是童貞和童貞概念的秘密,並且這是最重要的一種心理事實。令人遺憾的事實是:我們不再理解這些了。但是,你知道,在之前的很多世紀裡,人們根本不需要那種理智上的理解。我們非常為之自豪,哪怕是它實際上沒有什麼值得自豪的。我們的智力對理解這些東西全然無能為力。我們心理的發展還遠遠不能理解儀式和教條的非凡真理。因此,這些教條決不應該遭受到任何形式的批判。
618 所以,你知道,如果我要治療一名真正的基督徒、一名真正的天主教徒,我就會始終讓他注重教條,並且說,“你要堅守它!如果你開始以任何智力的方式批判它,那麼我就要對你做分析治療,這樣你就會處於煎熬之中!”當一個實踐著的基督徒出現在我面前,我就會說:“你向你的懺悔教父懺悔這件事情了嗎?”他自然會說:“不,他不理解。”“那麼,你到底懺悔了什麼?”我說道。“哦,一些蠅頭小事。”——但是,主要的罪他從來沒有提起過。正如我說過的,我曾經有相當數量的這種天主教徒——六名。我很自豪我能有如此之多。並且,我對他們說:“現在,你知道,你在這裡告訴我的東西,真的很嚴重。你馬上去你的懺悔教父那裡懺悔,無論他理解還是不理解。這沒有關係。它必須被告知於上帝之前,如果你不這樣做,你就處於教會之外了。這樣,分析治療就開始了,事情就麻煩了;所以,你在教會之內會更好些。”這樣,你看,我把這些人送回了教堂,得到的結果是:羅馬教皇親自給了我一個私人的祝福,因為我向某些有地位的天主教徒傳授了正確的懺悔方式。
619 例如,有一位在戰爭中發揮過重大作用的女士。她是一位非常虔誠的天主教徒,以前經常在夏天時到瑞士去度假。那裡有一個僧侶眾多的著名教堂,她常常去那裡進行懺悔,並獲得精神忠告。於是,作為一個惹人喜愛的人,她有些太過於關心她的懺悔教父了,她的懺悔教父也有些太過關心她了,這樣就產生了一些衝突。後來他移居到了幽禁修道院;[3]而她自然就崩潰了,並且被建議來找我。所以,充滿著對曾經介入的權威們的牴觸情緒,她來到我這裡。我讓她回到她的精神權威那裡,懺悔整個事件。她曾經居住在羅馬,並且在那裡有一名懺悔牧師。她一回到那裡,他就問她:“好,我從很多年以前就認識你了:為什麼現在你能如此直率地懺悔呢?”她說她從一個醫生那裡學到的。這就是我如何得到羅馬教皇私人祝福的故事。
620 我對這些事情的態度是這樣的:只要病人真正是教會的一員,他就應該是嚴肅的。他應該真正地、忠誠地作為這個教會的一員,並且,當他相信他應該與上帝相處時,他就不會到醫生那裡去領受他的心理掙扎。例如,當牛津團契的一員為接受治療來到了我這裡,我就會說:“你是牛津團契的,只要你還在那裡,就要和牛津團契一起解決你的問題。我不可能比耶穌做得更好。”
621 我要告訴你關於這樣一個病例的故事。一個癔病酗酒者被牛津團契治癒了,並被他們作為一個樣板送去環遊歐洲。在那裡他很好地懺悔,說自己犯了錯,如何通過牛津團契被治癒了。當他把他的故事重述了20遍,或許是50遍之後,他對此厭煩了,又開始酗酒了。宗教情感已經逐漸消退。現在,他們打算如何處理他呢?他們說,現在他的問題是心理的,必須去看醫生。注意,在第一個階段,他被耶穌治癒了;在第二個階段,他要被醫生治癒!我應當拒絕,而且實際上也拒絕了這個病例。我把他送回到那些人那裡,並且說:“如果你們相信耶穌治癒過這個人,那麼他會再做一次的。如果他不能治癒,那你們不會指望我能比耶穌做得更好吧?”但這卻恰恰就是他們所預期的:當一個人的問題是心理的,就不是耶穌而是由醫生去幫助他了。
622 只要一個人還相信牛津團契,那麼他就要留在那裡。只要一個人還是屬於天主教教會的,那麼無論好壞,他都應該能在天主教教堂裡被這種方法治癒。要注意,我已經見到過他們能被這種方法治癒——這是一個事實!懺悔式、聖餐禮絕對能治癒他們,即便是非常嚴重的病例。如果聖餐禮的經驗是真實的,如果儀式和教條完全表達了該個體的心理情境,那麼他就能被治癒。如果儀式和教條不能完全表達該個體的心理情境,那他就不能被治癒。這便是為什麼會有了新教,這便是為什麼新教如此靠不住,這便是為什麼新教越來越分裂。我不是要反對新教:它就跟關於拿破崙法典的故事一樣。
623 在拿破崙法典被使用了一年之後,被任命來實施拿破崙法典條文的人帶回了一個巨大的公文包。拿破崙看著它問道:“怎麼辦?法典死掉了嗎?”——因為這個人有如此多的修正方案要處理。但是這個人回答說:“正相反,先生,它活著。”
624 新教分化成各種新宗派——有400種或者更多——是一種有生命力的跡象。但是,可惜啊!從教會的立場看,它卻不是一種有生命力的良好跡象,因為這些新教沒有教條也沒有儀式。沒有那種典型的象徵性生活。
625 你知道,人們需要象徵性生活——急切地需要。我們只是經歷著無聊的、平凡的、理性的或者非理性的東西——非理性的東西自然也包括在理性的範疇之內,否則你不會稱它為非理性的。但是我們沒有象徵性生活。我們到何處去過象徵性生活呢?無處可去,除非我們參與到生活的儀式當中。但是,眾生之中,有誰真正參與到生活的儀式中呢?幾乎沒有。並且,你看一下新教教堂的儀式生活,幾乎就沒有。甚至連聖餐禮都被理性化了。我之所以這樣說是基於對瑞士人的看法:在瑞士的茨溫利教堂,聖餐禮完全不是一種儀式了,而是用於紀唸的一餐飯。沒有了彌撒,沒有了懺悔,也沒有了儀式和象徵性生活。
626 你的房子裡有一隅之地用來做禮拜嗎,就像你能在印度所看到的那樣?即便是非常簡陋的房子,也至少有一處被隔離的角落,在那裡家庭成員們能夠過象徵性生活,能夠許下他們新的願望或者進行冥想。我們沒有它,沒有這樣的角落。當然,我們有自己的空間——但是那裡有一部隨時都會響起的電話機,我們必須一直準備著。我們沒有時間,沒有空間。我們到哪裡獲得那些教條或者神秘的意象呢?無處可去!是的,我們有藝術館——在那裡我們將眾神無數次地殺戮。我們劫掠了教堂的神秘意象、非凡意象,並把它們放置在藝術館中。這比在伯利恆屠殺300名兒童還要惡劣。它是一種褻瀆。
627 現在,我們沒有象徵性生活,但我們都急切地需要它。只有象徵性生活能表達靈魂的需要——靈魂的日常需要,請記住吧!並且因為人們沒有了這樣的東西,他們就永遠無法擺脫那種折磨——那種糟糕的、無止境的、平凡的生活。在這種生活中,他們是“微不足道”的。在儀式中,他們接近了上帝,甚至於成為神聖的一員。想象一下天主教教堂裡的牧師,他沉浸在神性之中:他在聖壇之上保持著獻祭的姿勢,將其自身作為供奉。我們這樣做嗎?我們從何處得知我們這樣做了呢?無處得知!一切都是平凡的,一切都是“微不足道”的,那麼這就是人們患神經症的原因了。他們只不過是厭煩這一切,厭煩這種平凡的生活,並因此想要感覺。他們甚至想要一場戰爭,全都想要一場戰爭。當有一場戰爭時,他們會感到高興,他們說:“感謝上蒼,現在某些東西將要發生了——某些比我們自己強大的東西就要發生了。”
628 那些東西去得太遠了,難怪人們會得神經症。生活太理性了,沒有了象徵性存在。在象徵性存在中,我是了不起的人物,我實現著我的角色——在生活的神聖戲劇中擔當一名演員的角色。
629 我曾經和普韋布洛印第安人一個部落的祭師進行過交談,他告訴了我一些非常令人感興趣的東西。“是的,我們是一個小部落,而那些美國人,他們想幹涉我們的信仰。他們不應該這樣做,”他說道,“因為我們是聖父的兒子,太陽之子。他走到那裡了”(把太陽指給我們看)——“他是我們的聖父。我們必須每天幫助他升出地平線並遊走於天空。我們這樣做不只為了我們自己:我們這樣做是為了美國,為了全世界。但是如果美國人利用他們的傳教士干涉了我們的信仰,那麼他們將面臨災難。聖父太陽將會十年都不再升起,因為我們不能再幫助他了。”
630 現在,你或許會說,那不過是一種輕微的精神失常。一點也不是!這些人沒有問題。他們有他們的日常生活,象徵性的生活。他們早上起床時懷著偉大而神聖的責任感:他們是太陽的兒子,聖父之子;並且他們每天的責任便是幫助聖父升出地平線——不是隻為他們自己,而是為了全世界。你應該領會:他們有一種天賦的、被實現的自豪感。並且當他這樣對我說時,我理解頗深,“現在看看那些美國人:他們一直都在尋找某些東西。他們一直充滿了不安,一直尋找某些東西。他們在尋找什麼呢?沒有什麼值得去尋找的!”這完全正確。你能看到那些奔波的過客,他們一直在尋找某些東西,一直徒勞地懷著找到某些東西的希望。在我的很多次旅行中,我發現了那些滿世界來回奔波的人們——樂此不疲。僅僅就是奔波著、奔波著,尋找著、尋找著。在中非我遇到過一名婦女,她獨自一人在一輛從開普敦出發的汽車裡,想要到開羅去。“為了什麼呢?”我問道,“你那樣做是為了什麼呢?”然而當我看到她的眼睛時,我被震驚了——那是一雙被搜尋的、困獸的眼睛——尋找著,尋找著,一直懷著尋得某物的希望。我說:“你在這個世界上尋找什麼呢?你在等待什麼呢?你在追求什麼呢?”她幾乎被掌控了,被追逐在她周圍的眾多魔鬼掌控了。那麼,為什麼她被掌控呢?因為她沒有過一種有意義的生活。她的生活完全是無聊瑣碎的,完全是貧乏無意義的,其中沒有任何精華。如果她今天被殺了,那麼什麼也沒有發生,沒有任何東西逝去——因為她什麼都不是!但是如果她能說,“我是月亮的女兒。每天晚上我必須幫助月亮,我的聖母,升出地平線”——啊,這就非常好了!這樣她就活著,並且是為了全人類而活著;這樣她的生活就有意義了,並且在整個連續性上講得通了。當人們感到自己過著象徵性生活時,當人們感到自己是神聖戲劇中的演員時,他們得到了平靜。這賦予了人生唯一的價值;其他一切都是平凡的,你都不必理會。同那樣一種東西相比,即同你的有意義的生活相比,事業、繁衍都是虛幻。
631 這便是天主教教堂的奧秘:在某種程度上,他們仍然能夠過有意義的生活。比如,如果你能每天留意上帝做出的犧牲,如果你能帶有他的精神,那麼你就會被神性所充盈,並每日重現主的永恆犧牲。當然,我只是說說罷了,而對那些真正過著這樣生活的人來說,它意味著整個世界。它甚至意味著比整個世界更多的東西,因為對於這樣的人來說它有意義。它表達著靈魂的渴望,表達著我們潛意識生活的真相。當明智的人說,“本性要求死亡”時,他表達的就是這個意思。
632 那麼,現在我認為我們能繼續進行下一個問題了。我所講的,在很大程度上是過去。我們不能使歷史的車輪倒轉,不能恢復業已逝去的象徵。一旦你知道這個東西是象徵的,你就會說:“哦,很好,看起來它是一些很不錯的東西。”懷疑已經扼殺了它,毀滅了它。所以你不能恢復它了。我不能追溯到天主教教堂,不能經歷彌撒中的奇蹟。對此我知道得太多。我知道它是真理,但卻是在——我不能再接受它——這樣一種形式之下的真理。我不能說“這便是耶穌做出的犧牲”,並再見到他。我不能了。對我來說,它不再是真實的。它沒有表達我的心理情境。我的心理情境想要其他的東西。我必須要有一種情境,在這種情境之下那種東西能再次成真。我需要一種新形式。當一個人不幸被趕出了教堂時,或者當他說“這完全是胡說”並且從中退出時——那完全沒有價值。但是,如果想要置身其中,而天意使然,你被迫離開了——不錯,這時你在教會之外了。但是教會之外沒有拯救;這樣就真的麻煩了,因為你不再受到庇護,不再順應天意,不再獲得至慈的聖母的關懷。你孤獨地被地獄中的魔鬼包圍著。這正是人們所不知道的。因此,他們說你有焦慮性神經症,有黑夜恐懼症,有強迫性復現症——我不知道是什麼的一些東西。你的靈魂已經變得孤獨,它在教會之外,並處於無助狀態。然而,人們對此並不知曉。他們認為你的狀況是病態的,每一個醫生都促使他們相信這一點。並且,當他們說這就是神經症的、病態的時,當每個人都持此種觀點時,我們當然不得不說那種語言了。我說我的病人們的語言。當我和瘋子們交談時,就講瘋子的語言,否則他們聽不懂。而當我和神經症患者們交談時,就和他們講神經症患者的語言。但是,當有人說這就是一種神經症時,那這種說法就是神經質的了。實際上,它是一些相當不同的東西:它是一種對孤獨的強烈恐懼。它是一種孤獨的幻覺,是一種不能被別的東西所平息的孤獨。你可以是一個擁有一千名成員的社會團體中的一員,但同時卻是孤獨的。應當生活在你之中的那個東西是孤獨的。沒有人接觸它,沒有人知道它,甚至你自己都不瞭解它,但是它保持著騷動。它幹擾著你,使你片刻難安、無法平靜。
633 所以你知道,我不得不完全通過我的病人們嘗試著去發現:我們能對這樣一種狀況做些什麼。我不打算去創立一種宗教,並且對未來宗教一無所知。我只知道在一些病例中這樣或那樣的一些事件顯現出來。例如,拿任何你想要的病例來說:如果我做得足夠好,如果情況需要,或者如果特定情形是有利的,那麼我就能觀察到一些明確的事件,也就是潛意識事實浮現出來並且顯得駭人般的清晰。這是非常令人不快的。因此,這些事件被強加了一種極其廉價的解釋,即一種始終開端於“微不足道”的解釋,而弗洛伊德不得不創造出一個體系來保護人們和他自己免受潛意識事實的侵害。每一種神經症狀的解釋都早已為人所知。關於它我們有一種理論:它完全是因一種父親固著或者母親固著的緣故而形成的。這完全是胡說,所以你可以不必理會。並且這樣我們就摒棄了我們的靈魂——“哦,我被一種指向我母親的固著所束縛,如果我領會了我對母親有各種不可遏制的迷戀,那麼我就會被從這種固著中解放出來。”如果病人成功了,他就失去了他的靈魂。一旦你接受那種解釋,你就失去了你的靈魂。你並沒有改善你的靈魂,而只是用一種解釋,一種理論替換了它。
634 我記得一個非常簡單的病例。[4]有一個非常有才智的女人,她是哲學專業的學生。那是在我職業生涯的初期。當時我是一個年輕醫生,對弗洛伊德以外的東西一無所知。對這樣一個並不很要緊的神經症病例,我完全確定能夠治癒它。但是它卻沒有被治癒。那個女孩對我產生出一種非常強烈的戀父移情——將父親的意象投射到我身上。我說:“但是,你知道,我不是你的父親啊!”“我知道你不是我的父親,”她說道,“但是好像你一直就是。”她因此而行動並很快愛上了我。並且,我成了她的父親、兄弟、兒子、情人、丈夫——當然也是她的英雄和救世主——每一種可想象的東西!“但是,”我說,“你知道,那是完全荒謬的啊!”“但是離開了它我無法生活。”她回答道。對此我能做什麼呢?廉價的解釋是無助的。她說:“你能說出你喜歡的東西;就是這樣。”她處在潛意識意象的掌控之中。因而,我有了這樣一種想法:“現在,如果有人對它有所瞭解的話,那麼一定是潛意識造成了這樣一種尷尬的局面。”所以我開始認真注意這些夢,不但為了捕獲某些幻想,而且是因為我真的想弄清楚,她的精神系統如何對這樣一種反常狀況——或者是對這樣一種很正常狀況,如果你樂於這樣講的話——做出反應的;因為這種狀況是常有的。她做了一些夢,在夢中我作為父親出現。我們以此交往。然後我作為情人出現,作為丈夫出現——都在相同的境域之下。隨後我開始改變我的形象:我比一般的人類高大,有時甚至具有了神的特性。我想:“哦,不錯,這是熟悉的救世主思想。”這樣,我呈現出了最令人驚異的諸種形態。例如,我以上帝的形象出現,站在原野之上,把她抱在懷中,就如同她是嬰兒那樣;風吹過谷地,田野蕩起水一般的波浪;在同樣的韻律下我把她在我的懷中搖盪。當我看到這樣一幅圖景之後,我想:“現在我領會了潛意識真正想要的東西:潛意識想把我塑造成上帝。”這個女孩需要一個上帝——至少,她的潛意識需要一個上帝。她的潛意識想要找到一個上帝,但因為找不到,於是它就說“榮格醫生是一個上帝”。因此我就對她說了我所考慮的:“我的確不是上帝,但是你的潛意識需要一個上帝。那是一種嚴肅而真實的需要。我們以前沒有滿足過那種需要;就像我一樣,你是一個智力的受騙者,但是我們都不知道這一點。”這使形勢完全改變了,而它關係重大。我治癒了那個病例,因為我滿足了潛意識的需求。
635 我可以告訴你另外一個病例。[5]病人是一個猶太女孩。她是一個有意思的小人物,非常可愛、優雅的小東西——因而我想“真是暴殄天物啊!”她患有一種可怕的神經症,一種伴有強烈恐懼的、嚴重的焦慮性神經症,並且她已經遭受這些折磨很多年了。她曾經和另外一位分析師相處過,並且使他完全著迷了。他愛上了她,而她從他那裡得不到幫助。因而她來到了我這裡。在她到來之前的那天晚上——完全是在我見到她之前——我做了一個夢,夢到一個可愛的年輕女孩來到我這裡,但我對她的情況完全是一無所知。我突然想道:“朱庇特神啊!她沒有一種特別的戀父情結吧!”我認為它是一種啟示。那個夢給我留下了印象,但我不明白它指的是什麼。因此,當第二天那個女孩出現的時候,我立刻想起了我的夢:“或許她就是那個女孩吧!”首先她告訴了我她的故事。一開始我完全不能領會這一切,後來我想:“不會是戀父情結吧?”我看不出戀父情結的任何線索,但是有了更多地瞭解她家族史的想法。隨後我發現她出自一個哈西德派家庭——你知道,那些人很神秘。她的祖父是一個神奇拉比——有超人的洞察力;而她的父親脫離了那個神秘的團體。她的人生觀是完全懷疑的又是完全科學性的。她很聰明,有那種你常常可以在猶太人身上見到的過人的智力。所以我想:“啊哈!這對她的神經症意味著什麼呢?為什麼她遭受這樣一種無邊的恐懼呢?”於是我對她說:“聽著,我要告訴你一些東西,你可能認為它完全是愚蠢的,但是你是不忠實於你的上帝的。你的祖父過著正確的生活,但是你卻比異端還要糟糕;你已經背棄了你種族的神秘性。你是屬於聖潔之人,但是你經歷了什麼呢?難怪你害怕上帝,遭受著對上帝的恐懼了。”
636 一個星期之內我就治癒了那個焦慮性神經症病例。這並不是在撒謊(我過了撒謊的年齡了!)——事實就是這樣。之前,她已經做過很多個月的分析治療,但那些都太過理性了。經過那番談話,她走出了困境,就像突然間頓悟一樣。她的神經症整個消失了。這裡不再有任何疑問了:它一直基於此種錯誤,即有著這樣一種痛苦智力的她好像能夠獨自地生活在這個完全平凡的世界上——在那裡她能夠實現存在於其自身之中,同時也是存在於其家族之中的秘密意願;而事實上,她卻是上帝的孩子,並且應當過一種象徵性生活。她已經忘乎所以到如此程度,當然生活在與其整個天賦系統完全相反的一種狀態下。突然,她的生活有了意義,並且能夠繼續生活了。她的整個神經症消失了。
637 在其他的一些病例中,情況當然沒有這麼——我應當說——簡單(它不那麼簡單,你知道的!)。我不想告訴你們關於那個病例更多的細節。它是一個很有指導意義的病例,但是我更願意告訴你們其他一些並不這麼簡單的病例。在這樣的一些病例中,你不得不慢慢地引導人們並長時間地等待,直到潛意識產生出一些象徵,一些使他們回憶起原初的象徵性生活的象徵。然後,你不得不知道大量關於潛意識的語言,關於夢的語言。這樣,你就會明白這些夢如何開始產生出非凡的形象。這些都能在歷史上的諸種不同的名稱之下被找到。它們數量不詳,但是你卻能夠在那些已經陳舊的著作中找到這些形象。如果你碰巧知道這些象徵,你就能夠向你的病人們解釋潛意識到底在追求什麼。
638 當然,對這些事件我不能給你一個完全的描述,而只能簡單地提及它們。我從諸多的觀察中洞悉了:現代潛意識有產生一種心理狀態的趨勢;這種心理狀態,我們能夠在,比如,中世紀神秘主義中找到。你會在美思達·艾克哈特(Meister Eckhart)那裡發現這些東西。在一種深奧的基督教——諾斯替教那裡,你會找到很多這樣的東西。你能從每個人身上發現始祖人亞當的觀念——包括耶穌在內。耶穌是第二個亞當。後者在外來宗教中,也是以圓圈或者圓形圖案作為象徵的阿特曼(Atman)觀念或者“完人”、“初始人”、柏拉圖“至善”之人的觀念。你會在中世紀神秘主義中找到所有這些觀念,也會在從公元1世紀開始的鍊金術著作中找到它們。你會在諾斯替教那裡發現它們,也能在《新約全書》,當然是在保羅那裡,大量地發現它們。但它卻是對包括耶穌在內的觀唸的一種絕對一致的發展——沒有撇開歷史上的耶穌,而是把耶穌包括在內。其根據在於:讓耶穌為我們承擔痛苦是不道德的;他已經遭受太多痛苦了;我們應當揹負自己的那些罪,而不再把它們轉嫁到耶穌身上——我們應當完全揹負它們。當耶穌這樣說時,他表達了相同的思想,“我是你眾兄弟之中最弱小的”。[6]那麼,我親愛的兒子,如果你眾兄弟中最弱小的一個是你自己,那又怎樣呢——到那時會怎麼樣呢?這樣,你就得到暗示:耶穌不應是你生活中最弱小的;我們本身有一個兄弟,他才真是我們眾兄弟之中最弱小的,他的狀況比你曾經施捨過的最貧窮的乞丐還要糟。那便是,我們本身擁有一個陰影,擁有一個非常糟糕的傢伙,一個非常窮困而又不得不被接受的人。耶穌做過什麼——讓我們淡然處之吧——當我們把耶穌完全作為人類看待的時候,他做過什麼呢?耶穌不順從他的母親,不順從他的傳統;他偽裝了自己,並一直堅持下去:他將他的假說貫徹到底。耶穌是如何降生的?答案在最大的謎團當中。誰是他的父親?他是一個私生子——人間最不幸的情景:一個帶著小孩子的窮困女孩。那就是我們的象徵,就是我們自己;我們都是那樣的。並且,如果有人將他自己的假說貫徹到底的話(並可能付出生命代價),那麼他就會明白耶穌是他的兄弟。
639 這就是現代心理學,這就是未來。這就是真實的未來,我所知道的未來——但是當然,歷史性未來可能會有所不同。我們不知道是否天主教教堂會承受行將被摧垮的後果。我們不知道這些。我們不知道是否希特勒要建立一種新的伊斯蘭教。這能夠成為歷史性未來。但是我完全不關心歷史性未來,一點也不。我不關注它。我僅僅只關注每一個個體的意志的實現。我的歷史僅僅是那些要實現他們理想的個體們的歷史。這就是整個問題;這就是真實的普韋布洛人的問題:今天我所必須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我的聖父能升出地平線。這就是我的觀點。我想現在我已經說得夠多了。
二、討論
凱農·英格蘭(Canon H. England):
640 在英格蘭教堂裡,我們模仿聖餐禮舉行儀式:“我們在這裡把我們自己、我們的靈魂和我們的身體,作為一種理智的、神聖的和活著的供奉,獻祭給你,噢,上帝。”這種獻祭和儀式應該會滿足你所要求的狀況,不是嗎?
榮格教授:
641 當然是這樣。是的,英格蘭教堂在這方面有一筆巨大的財富。當然,英格蘭教堂不完全是新教的天下。並且,英格蘭不是徹底的新教。
南部主教(The Bishop of Southward):
642 問題在於是否完全是一個新教天下。
榮格教授:
643 但是,我應該把英格蘭的教堂稱為真正的教堂。新教本身完全沒有教會。
南部主教:
644 新教世界的另外一些地方,也有教會。例如,在瑞典的路德教會,是教會改革的一個樣板。他們的狀況更像我們的。你曾經見到過東正教的儀式嗎?俄國儀式有同樣的影響嗎?
榮格教授:
645 由於一些歷史因素,恐怕整個情況已經不同了。我見到過一些東正教的人,恐怕他們不再那麼正統了。
南部主教:
646 我在巴黎的一個隔離區見到過很多俄羅斯流亡者,他們非常願意原封不動地維持俄羅斯舊有的宗教生活。
榮格教授:
647 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真正的東正教成員,但是我十分確信,如果他們在那種教堂裡過象徵性生活,就會狀態良好。
南部主教:
648 同天主教相比,我們英國國教徒與東正教的聯繫更緊密。在我們看來,天主教太過象徵性了——他們不太敢直面真相,直面他們應該面對的東西。他們有那種被流放的心理——一個他們特有的世界——我非常害怕那種心理,因為我們中的一些人,似乎想要用象徵逃避生活的責任。
榮格教授:
649 憑藉著至善的真理你能去欺騙,憑藉著任何東西你都能去欺騙。所以,有人不明智地逃避到象徵中去。例如,修道院中滿是逃避生活和生活責任的人們,他們過著象徵性的生活——他們以往的象徵性生活。這樣的欺騙一直受到譴責,但事實上奇怪的是,不知何故他們能經受住並免於變得神經質。在象徵性生活中有一種特殊的價值。事實上,原始澳大利亞人把他們可利用的時間——他們一生中有意識時間的2/3貢獻於此。
南部主教:
650 偉大的阿爾弗雷德國王就像是這樣做的。
榮格教授:
651 是的,這便是原始文化的秘密。
南部主教:
652 他實際上就是一個受教化的人。
榮格教授:
653 是的。因為,你過象徵性生活的這種事實,具有一種顯著的教化作用。那些人之所以非常文明化並具有創造力就在於這種象徵性生活。只具有理性的人沒有感染力。它完全是空談,毫無實效。
凱農·英格蘭:
654 雖然如此,但是象徵可能要訴諸理性,訴諸一種被啟蒙的理性。
榮格教授:
655 是的,可能是這樣!象徵常常引發一種特別強烈的精神生活,甚至智力生活。如果你翻閱教父的著作,你會發現大量的情感都表達在象徵之中。
尊敬的格蘭·摩根牧師(D. Glan Morgan):
656 新教教徒現在要做的是什麼呢,特別是我們這些左派的——自由教堂——非國教徒?我們完全沒有了那些象徵,我們徹底地拒斥它們。我們的禮拜消失了,我們的講道壇成了演講臺。
榮格教授:
657 對不起!你們仍然有很多象徵。你談到上帝,或者耶穌了嗎?你談到了啊!還有什麼是更具象徵性的呢?上帝就是象徵中的象徵!
摩根先生:
658 甚至象徵也成了一種矛盾。有成群結隊的人在我們的教堂裡,他們相信耶穌基督,但是不相信上帝。
榮格教授:
659 是的。在天主教教堂裡,也有很多人相信教會,但不相信上帝——也不相信其他別的東西!
南部主教:
660 這些東西在多大程度上同它相關聯呢?羅馬天主教不但有非常完善的象徵體系,而且還融合著絕對確定的信仰——絕對不謬的教條。這必然直接影響到那些象徵的價值。
榮格教授:
661 非常重要。在堅持那種絕對確定性上,教堂是絕對正確、完全正確的;否則便打開了懷疑之門。
安·哈靈(Ann Harling)博士:
662 這樣會導致衝突或者神經症嗎?
榮格教授:
663 當然了。因為“教會之外沒有拯救”。
南部主教:
664 是一切形式的衝突性神經症嗎?
榮格教授:
665 只有在智力打破了象徵時是這樣。當智力不再為象徵性生活服務時,它就是魔鬼,它就使你變成神經質的。
摩根先生:
666 可能會有一種轉變,一種從一體繫到另一體系的過渡,這可以不是神經症的嗎?
榮格教授:
667 神經症是一種短暫狀態,是徘徊於兩種立場之間的不安狀態。
摩根先生:
668 我提出問題是因為我感到:現在新教中之所以有很多神經症,就在於從一種狀態改變到另一種狀態不得不付出代價。
榮格教授:
669 那正是我要說的:“教會之外沒有拯救。”當你脫離了教會,就陷入一種可怕的煎熬之中。因此,我不希望人們這樣。我指出了原始教堂的效力。
南部主教:
670 我們要交往的大多數人,並不在任何教會之中。我們對他們要做些什麼呢?他們說他們是英格蘭教會的,但是無論從何種意義上講,他們都不是。
榮格教授:
671 恐怕你不能為這樣的人提供任何幫助。教會就在那裡,它對身處其中的人是有效的。那些教會之外的人,不能依靠任何常規的方法被帶回教會。但是,我希望神職人員能夠理解靈魂的語言,牧師能夠成為一名靈魂引導者!為什麼我要成為一名靈魂引導者呢?我是一名醫生,並沒有作這種準備。它是對牧師的自然稱謂,他應該這樣做。所以,我希望新一代的牧師能夠行動起來,就像他們在天主教堂裡所做的那樣:他們能試著把潛意識的語言,甚至夢的語言,翻譯成合適的語言。例如,我知道現在德國有伯尼切爾派,[7]在進行一場禮拜儀式運動,它的一個主要代表人物有非常廣博的關於象徵的知識。他提供給我大量我能夠驗證的實例。在這些實例中,他極為成功地把夢中的圖形翻譯成信條式的語言,使這些人又真正地重新回到教會的懷抱當中。他們不容易成為神經症患者了。他們屬於教會,如果你能使他們回到教堂,那你就幫助了他們。我的好多病人都成了天主教徒,其他一些則回到了教會組織中去。但是它必須是某些具有主旨和形式的東西。絕不是說你分析了一個人,他就必然有了希望。或許他註定了需要一間教堂,如果他能夠回到教堂中去,那可能就是最佳的結局了。
摩根先生:
672 如果他不能回到教堂中去呢?
榮格教授:
673 那就麻煩了。他不得不繼續尋覓,不得不瞭解靈魂的囈語,不得不穿過未曾被改造過的孤獨之地。我在講稿中曾經公佈過這樣一個例子[8]——那是一個偉大的科學家,他是一個很著名的人,現在還活著。[9]他試圖領會潛意識向他訴說了什麼。而這為他提供了一個美好的引導。這個人又回到秩序中去,因為他逐漸接受了象徵性約定。現在,他過著虔誠的生活,認真地踐履著那種生活。宗教是對約定的嚴格奉行。現在,他奉行著夢呈現給他的一切東西。這是他唯一的嚮導。
674 我們就這樣處在一個新世界中,同原始人極為相似。在東非的時候,我來到一個位於埃爾崗山的小部落,向一個負責醫療的人詢問關於夢的問題。他說:“我知道你的意思;我的父親仍然還有夢。”我說:“你已經沒有夢了嗎?”他流著淚告訴我:“沒有了,我已經不再有夢了。”我問道:“為什麼?”他回答說:“因為英國人來到了這個國家。”“現在怎麼樣呢?”他說道:“地區長官知道何時會有戰爭,知道何時會有災難,知道我們必須在何處生存——不讓我們遷移。”現在,政治引導已經被華盛頓特區取代了,被白人的優越智慧取代了。這樣,他們為什麼還需要夢呢?夢是人在無邊黑暗中的最初嚮導。讀一下拉斯馬森(Rasmussen)關於極地愛斯基摩人的書。[10]在那裡,他描繪了一個巫醫是如何因具有先見之明而成為他的部落領袖的。當一個人處在蠻荒之中,黑暗帶來了夢——夢是上帝的寄語——引導著他。一直都是這樣。我從來未曾被任何形式的智慧引導過,而是一直被夢所引導,就像原始人那樣。這樣說讓我感到羞愧,但是我像所有黑鬼[11]一樣質樸,因為我無知!當你身處黑暗之中,會有一種東西接踵而至,那便是夢。而且,你能確定夢是你最親密的朋友。夢是這樣一些人的朋友:他們不再被傳統的真理所引導,並因而陷入孤寂之中。這便是古老的鍊金術哲學家的情況,你閱讀赫爾墨斯·特利斯墨吉斯忒斯(Hermes Trismegistus)的《神使之書》,其中有一篇顯示了我所說的這種孤寂。在那裡你會讀到:“上帝,是所有我們這些孤獨者的救助。”同時,赫爾墨斯是一位真正的靈魂領袖和靈感的化身,因而代表著顯現於夢中的潛意識。所以,你知道,孤獨無助的人就有了上帝的寄語,而沒有華盛頓特區。當我們有華盛頓特區時,我們不需要夢,但當我們孤獨時,那就另當別論了。
南部主教:
675 一個實踐著的天主教徒,有了華盛頓特區,有了權威,就不需要夢了。
榮格教授:
676 我贊同!不過,天主教堂中有些人有上帝的寄語,並且教堂非常重視這些夢的重要性。他們不否認存在著上帝寄語的事實。教堂判斷正確了,但是沒有重視它。
愛德華茲(H.M. Edwards)上校:
677 羅馬天主教神父能被培養成精神治療師嗎?
榮格教授:
678 是的。
愛德華茲上校:
679 這個國家沒有嗎?
榮格教授:
680 有,耶穌會員就是。例如,耶拿的首席懺悔教父就是一個受過心理療法訓練的耶穌會會員。
彼利洛士(A.D. Belilios)博士:
681 是易雍學校的嗎?
榮格教授:
682 所有學校的。恐怕他沒有像我這樣過頭。我問他對夢的看法,他回答說:“啊,對此一定要小心,我們已經有很多疑慮了。我們有教會的那些優雅的方法。”“善用你所擁有的,”我說道,“你不需要夢。我不能提供懺悔儀式,也沒有優雅的方法,因此,我必須聆聽那些夢。我是一個原始人,而你是一個文明人。”在某種程度上,這個人比我更優越。他能夠成為聖徒,而我不能——我只是一個做粗活的,非常原始,而且近乎迷信。
呂本(T.S. Rippon)中校:
683 你對死後生活的問題如何看待?
榮格教授:
684 我還沒有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當我死時,我會說:“現在讓我們再見吧!”在那種時候,在那種形式下,我會說:“這是什麼地方?讓我們在這裡大展拳腳吧。”如果我們死後發現有一種新的生活,我就會說:“現在讓我們重新來過吧——前緣再續!”我不知道,但是可以告訴你:潛意識沒有時間。在潛意識中沒有時間問題。我們靈魂的一部分是非時空的。它們只是一種關於時空的錯覺,因此,在我們靈魂的特定部分,時間是根本不存在的。
德里克·基欽(Derek Kitchin)先生:
685 教授,你曾寫到過,對很多人來說,未來生活的信念對心理健康是必要的。
榮格教授:
686 是的。當你的夢把你置於同這個問題相對立的境地時,如果你還不考慮不朽,那就脫離正軌了。這時,你應該抉擇。如果它們不是這樣,你可以不必理會它們。但是,如果它們把你置於對立的境地,你就一定要說:“我必須檢驗一下我的感覺怎麼樣。讓我們假設,沒有諸如不朽之類的東西,沒有死後的生活:我對此的感覺何從談起呢?我對這樣一種深信不疑如何應對呢?”這樣或許不合你的興趣。所以你說:“讓我們假定我是不朽的。”那麼這樣,你就可以發揮功用了。你必須得說:“就是這樣子的。”但是,我們又何以得知呢?動物何以得知它吃下的哪些青草是無毒的,哪些是有毒的呢?這些人誤入歧途了。這便是我們對真理的理解:真理是那些幫助我們生活——適宜的生活的東西。
弗朗西斯·博伊德(Francis Boyd)牧師:
687 實踐檢驗是有效的。
榮格教授:
688 我從未對那些真正有效的東西做出過設定。我怎麼可能會這樣做呢?我只知道,如果我以某種方式生活,那就是錯誤的,是不利於身心的;如果我以另一種方式生活,那就很好。例如,如果普韋布洛人認為他們是聖父太陽之子,那麼他們就會處在良好的狀態之中。如果我也說:“我希望我能成為太陽的兒子呢?”呃!我不能這樣,我無法承受,我的智力不許可。所以,我必須找到另一種形式。它們都是正確的。最大的錯誤就是告訴那些人:他們不是太陽的兒子。例如,引用聖奧古斯丁的論述:[12]“上帝不是太陽,而是太陽的創造者。”這樣,普韋布洛人就會變得非常可怕,他認為這是最極端的褻瀆。他會說:“這就是聖父,除他之外別無聖父。我們如何能想象一個無法看到的聖父呢?”就他們生活於其中的這種信念而言,這話是正確的。所有存在於世界上的東西,都是真實的。所以,基督教的教條是真實的,比我們以往所想象的更加真實。我們認為我們越來越聰明瞭。只要我們還不理解它,只要我們還沒有超越它所引領的範圍,我們就沒有理由放棄它。如果我們發現自己超越了它,那麼我們就有了那種我們稱之為更優觀點的東西。這是另外一回事。分析不過是一種能使我們更清晰地意識到我們困惑的方法。我們都在尋求之中。
霍普金斯(W. Hopkins)牧師:
689 在科學和宗教之間曾經一直存在著一種明顯的衝突。現在不如以往那樣尖銳了。你如何達成一種調和呢,這種調和顯然是必要的嗎?
榮格教授:
690 在科學和宗教之間沒有衝突。那是一種非常過時的觀點。科學不得不考慮存在著什麼。宗教就是一種存在,它是人類心靈的一種最本質顯現。它是事實,但科學對它不聞不問;不過它不得不承認有這種事實的存在。科學一直追求這些東西,但它並沒有試圖解釋這些現象。科學不能建立起一種宗教真理。宗教真理在本質上是一種經驗,而不是一種觀念。宗教是一種絕對經驗。宗教經驗是絕對的,不容討論。例如,當一些人有一種宗教經驗時,他不過就是擁有這樣一種經驗,任何東西都不能把這種經驗從他那裡帶走。
霍普金斯先生:
691 在19世紀,科學家比現在更傾向於獨斷。他們把所有宗教都作為錯覺來摒棄。但是現在他們承認它了,他們自身經驗它了。
榮格教授:
692 我們的科學是現象學。19世紀,科學奮力在這樣一種錯覺下前行:即科學能夠確立真理。但是,科學不可能確立真理。
霍普金斯先生:
693 但是,普通人今天所擁有的,正是19世紀的科學。這是我們面對的問題。
榮格教授:
694 是的,你得反對它。它已經滲透到社會的最深層,產生了無窮的罪惡。當笨蛋們把持著科學,那真是糟糕至極。這些就是我們時代最大的精神流行病。茫茫眾生,皆無見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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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亨利·穆雷根據“人格研究:大學階段五十人臨床經驗研究”得出的結論。後者是哈佛心理門診的工作人員,在穆雷的指導下(1938)完成的。見第17部分,第739頁;亦參見《今日心理治療》(1941),英文版《榮格文集》,第16卷,第218段。]
[2][“極大的神秘。”]
[3][宗教建築的一部分,異性被拒絕進入。]
[4][參見《分析心理學兩論》,英文版《榮格文集》,第7卷,第206段及其後。]
[5][參見《記憶,夢和反射作用》,第137、138頁及其後。]
[6][見《馬太福音》25:40。]
[7][德國的一個新教組織(建立在諾伊馬克的伯尼切爾),旨在深化宗教生活。見阿德勒《書信集》,第1卷,第215頁,第1行。]
[8][參見《個性化過程之夢的象徵》,《愛諾斯年鑑》,1935年版。其主要內容隨後被併入《心理學與鍊金術》,第2部分。]
[9]沃爾夫岡·泡利(Wolfgang Pauli)(1900-1958),瑞士物理學家,諾貝爾獎獲得者。
[10][見克納德·拉斯馬森(Knud Rasmussen):《穿越美國北極》,第3章:“巫師和他的家族”。]
[11][這一帶有冒犯性的詞語在早期英國和歐陸的用法中並不總是貶義,並且在這個事例中,很明顯也不是貶義。]
[12]見《約翰福音》,34:2。
譯後記
本書由儲昭華、王世鵬合作譯出。其中,王世鵬譯第一部分第一、第二、第三、第四講;第二部分第7節及第三部分兩節。儲昭華譯第一部分第五講;第二部分第1節、第2節、第3節、第4節、第5節及第6節;並對全文進行了協調統一和必要的訂正。
由於水平與時間所限,譯文中如有錯誤或不當之處,懇望方家不吝指正。
譯者
2008年9月
參考文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