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 “古代”這個詞是原始、初始的意思。要評價今日文明人的重要性,可以說是最費力而不討好的一件事,但要說起古代人,我們的處境顯然就舒服多了。評說文明人的時候,評價者原本想從一個更高的角度來觀看,但卻發現自己也有着跟被評價者一樣的預設,也同樣受到其偏見的矇蔽。不過對古代人而言,我們在時間上已經遠遠脫離了他們的世界,我們的心理裝備由於存在更大的差異性也超過了他們。因此,由於有了這一點點優勢,我們就可以來研究他們的世界以及這個世界對他們的意義。
105 此話一出,我就設定了自己演講的主題。我只能限制自己講古代人的精神生活,因爲在這麼短的篇幅之內要淋漓盡致地描述古代人幾乎是不可能的。我想限制在心理領域,決不談人類學的發現。當我們談到一個人的時候,我們想的不是他的解剖結構、他的頭蓋骨的形狀,也不是他的膚色,而是指他的心理世界、他的意識以及他的生活方式。因爲這些東西都是屬於心理學的主題,我們在這裏就主要談一談古代人的心理和原始心態。儘管有所限制,但我們發現我們的主題還是擴大了,因爲具有古代心理的不僅只有原始人。這也是現代文明人的心理,而不單單是現代社會中那些有“返祖現象”的人才有的心理。恰恰相反,所有的文明人,不管他們的意識發展如何,在心靈深處他們依然是古代人。人類的軀體把我們跟哺乳動物聯繫起來,顯露出來大量可以追溯到進化早期爬行動物時代的跡象。同樣,人類心靈也是進化的產物,只要順藤摸瓜找到其起源,它就會顯示出不計其數的古代特質。
106 在我們一開始接觸到原始人或是通過科學著作讀到原始人的心理的時候,我們肯定都會非常訝異,覺得古代人簡直是不可理喻。列維——布留爾本人就是原始人心理領域的權威,他就總是不厭其煩地強調“前邏輯”的心理狀態和我們自己的意識觀點之間存在着異乎尋常的差異。原始人無視經驗給予的顯而易見的教訓,總是失口否認再也明顯不過的因果關係,他們不會簡單地用碰巧或者合理的因果關係來解釋事情,相反,他們認爲自己的“集體表象”從本質上就合理有效。這在作爲文明人的布留爾眼中簡直就是不可理喻。布留爾的“集體表象”指的是那些從一開始其真實性就被認爲是不言而喻且得到廣泛流傳的觀點,比如原始人關於鬼魂、巫術、藥力等等的觀點。人到了一定年紀或者得了某些致命的病就會死亡,這對我們來說是再好理解不過的了,不過對原始人而言就並非如此。當有人壽終正寢的時候,他們不相信這是年老的緣故。他們會說有人歲數大得多但也還活着。同樣地,也沒有人是因病去世,因爲有別的人也得了同樣的病卻康復了,或者還有人根本就不得這種病。對他們來說,真正的解釋總是魔術。一個人要不就是被鬼魂索了命,要不就是被巫術殺了。很多原始部落認爲唯一的一種自然死亡只能是在戰爭中死亡。有的部落甚至認爲在戰爭中死去也是不自然的,認爲將他們致死的敵人不是巫師就是用了某種被施了法的武器。這種荒謬的想法有時候甚至有更令人側目的形式。比如,一個歐洲人打死了一隻鱷魚,然後在鱷魚的肚子裏發現了兩個腳環。土著人認出來腳環屬於前不久兩個被鱷魚吞了的婦女。馬上,他們就會指控說這是巫術;這件本來很自然的事情肯定不會引起歐洲人的任何疑心,但土著人就會用列維——布留爾所說的“集體表象”的某個預設來進行出人意料的解釋。土著人說,有個不知是誰的巫師召喚了這隻鱷魚,命令它捉住那兩個女人,帶到他的跟前。鱷魚執行了這個指令。但是,鱷魚肚子裏的腳環是怎麼回事?他們解釋說,鱷魚是從來不吃人的,除非有人命令它們這麼做。這隻鱷魚只不過是從巫師那裏得到了腳環作爲報酬而已。
107 這個故事就是個很好的例子,說明了這種任意無常的解釋事物的方法,這就是“前邏輯”心態的特點。我們稱之爲前邏輯,是因爲在我們看來這種解釋荒誕可笑、毫無邏輯可言。但是,之所以我們會這麼認爲,是因爲從一開始我們的假設就跟原始人大相徑庭。假若我們跟原始人一樣認定世界存在着巫師和其他神祕力量,而不相信有所謂的自然原因,那麼原始人的推斷也會完全符合邏輯。事實上,原始人不比我們更有邏輯,也不比我們不講邏輯。只不過是他們的預設不同,這就是他們不同於我們的地方。他們的想法和行爲都是基於跟我們完全不同的假設之上。對於所有那些在某些方面有所異常,從而讓他們覺得困擾、害怕和震驚的東西,他們都會歸因爲我們所說的超自然根源。當然,對他們來說,這些根源都不是超自然的,而是屬於他們的經驗世界。當我們說這棟房子因爲遭到雷擊而被燒燬了的時候,我們覺得自己是在講事情的自然發生順序。原始人說一個巫師用閃電來燒房子的時候,他們也同樣覺得這就是事情的自然順序。在原始人的世界中,絕對沒有任何東西——只要是異於平常或者令人矚目的東西——不能用本質相同的理由來解釋。但是,原始人在用這種解釋方式的時候也跟我們一樣:他們不會去審視自己的假設。對他們而言,死亡和其他疾病都是由鬼魂或者巫術引起的,這是毫無疑問的事實,正如我們無可避免地會斷定病是由自然原因導致而成一樣。就像我們不會將病歸咎於巫術一樣,他們也不會將其歸咎於自然原因。從根本而言,他們的心理作用方式跟我們沒有任何不同。正如我所說,只有原始人的假設才使他們與我們不同。
108 也有人會假設原始人有不同於我們的感覺,有另外一種道德——也就是他們有“前邏輯”性格。毫無疑問,原始人有着不同的道德規範。當有人問一個黑人酋長善惡有什麼區別時,酋長宣稱:“我偷敵人的老婆,這是善。敵人偷我的老婆,這就是惡。”在很多地區,踩一個人的影子是奇恥大辱。在別的地方,不用石刀用鐵刀來剝海豹皮是罪無可恕。不過,讓我們捫心自問一下。難道我們不認爲用鋼刀吃魚、把帽子一直掛在房間裏,或者嘴裏夾着煙跟女士問好都是有罪的嗎?對我們來說,同樣也對原始人來說,這些事情都跟道德無關。獵取人頭的原始人有的也善良、忠誠,執行殘酷儀式的有的也虔誠、勤勉,有的殺人者也是抱有神聖的信念。在對道德態度的重視上,原始人一點都不落後於我們。他們的善就跟我們的善一樣,他們的惡也跟我們的惡一樣。只是表現的形式不同而已,道德判斷的過程是完全一樣的。
109 同樣,有人認爲原始人的感官比我們敏銳,或者說他們有所不同。但是他們高度發達的方向感、聽覺和視覺完全是在於職業上的差異。一旦碰到了經驗之外的事情,他們就會十分遲鈍、無比笨拙。有一次,我給一些土著獵人看雜誌圖片,這些獵人的眼睛跟老鷹一般鋒銳。而我們的孩子一眼就可以認出圖片上有人像,但是獵人們把圖片翻過來轉過去地看,直到後來有個獵人用手指沿着圖像畫了畫,最後驚呼:“這些是白人!”大家一片歡呼,就好像有了重大發現。
110 許多原始人都有着難以置信的準確的方向感,這從根本上來說是由職業導致而成。原始人絕對必須能夠在森林中和灌木叢裏找到自己的方位。即便是歐洲人,他們在非洲住一陣子之後,也會開始注意到自己以前做夢都不會注意的東西——因爲害怕即使有指南針也還會無望地迷路。
111 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表明原始人思考、感覺或者認知的方式跟我們有什麼本質區別。原始人的意識領域比我們小,或者看上去是如此,他們幾乎無法進行需要集中注意力的腦力活動,這相對而言都不重要。沒錯,最後一點令歐洲人感到很奇怪。比如,我跟土著的聊天從來都超不過兩小時,因爲到那個時候他們就會說自己累了。他們說這種聊天太難了,可是我只不過是極其隨意地問了幾個很簡單的問題而已。不過,同樣是這些人,他們在狩獵或長途跋涉的時候,其注意力和耐力卻令人震驚。比如,我的信差一次就能跑七十五英里。我看到一個身懷六甲的婦女,背上揹着個小孩,吸着一根菸管,圍着篝火跳了一晚上的舞。當時的氣溫是35度,她也沒有昏倒。不能否認,對於他們感興趣的事情,原始人還是能夠集中精神的。倘若我們要去關注我們不感興趣的事情,我們很快就會看到我們的注意力也變得十分薄弱。我們跟原始人一樣非常依賴於感情衝動。
112 沒錯,不管是好還是壞,原始人都比我們簡單純樸,更孩子氣。這本身沒有什麼好令人覺得奇怪的。不過,當我們接觸古代人的世界時,我們有一種感覺,覺得什麼東西特別奇怪。根據我的分析,這種感覺主要是來自這個事實:古代人的初始假設從本質上來說跟我們的假設大相徑庭,因此他們生活在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裏。如果我們認識不到原始人的假定,他們就會是一個難以讀懂的謎;但是我們一旦認識了這些假定,一切就相對簡單了。我們也可以說,一旦我們認識到我們自己的假定是什麼,原始人就不再是個謎了。
113 我們有一個理性的假定,那就是任何事物都有其自然而然、可以認知的誘因。我們自始至終都堅信這一點。因果關係是我們最神聖的信條之一。在我們的世界裏,沒有任何地方可以允許看不見的、專斷的所謂超自然力量的存在——除非我們像現代物理學家那樣沉浸到原子內部那個陰暗的小宇宙世界中,在那個世界裏似乎真發生着什麼特別奇怪的事情。但這跟大部分人走的那條路離得太遠了。我們本能地憎惡那種聲稱存在看不見的專斷力量的觀點,因爲也就是在不久之前,我們才從充斥着夢和迷信的可怕世界中逃離出來,給自己構建了一幅可以用我們的理性意識來理解的宇宙圖像——這是人類最新、最偉大的成就。我們現在所處的世界對理性法則是服服帖帖。沒錯,我們並不理解所有事物的誘因,但假以時日這些誘因總會被找到的,它們的發現會跟我們的理性期望保持一致。當然,也會有偶然發生的事情,但這些事情都是碰巧,我們不懷疑它們也有自己的因果關係。熱衷於秩序的心靈總是厭惡偶然發生的事情。它們荒誕不經,令人討厭,擾亂事情可以預見的正常發展軌道。我們就像痛恨看不見的專斷力量一樣痛恨它們,因爲它們讓我們清晰地想起了撒旦式的惡魔和反覆無常的解圍之神。它們是針對我們精心計算的最可惡的敵人,是一個持續危及我們所有事業的威脅。它們顯然與理性背道而馳,應該受到我們的大聲斥責,不過我們也不能不給它們應有的承認。阿拉伯人就比我們要更尊重它們。他們每一封信上都會寫“託靠真主”,“如果真主願意”,因爲只有到了那個時候信才能被收到。儘管我們會痛恨,儘管事情會符合一般法則,但不可否認的是我們無時不刻都會碰到無法估算的意外。有什麼比偶然更看不見摸不着、更反覆無常呢?有什麼比它更無法避免、更令人生厭呢?
114 細想之下,我們就可以說,萬事遵循一般法則具有因果關係的理論只有大概一半的時候能得到印證,其他的時候則是由偶然這個惡魔來支配。偶發性事情當然也有其自然原因,我們往往會鬱悶地發現這些原因都相當普通。讓我們生氣的不是這種因果關係;讓人生氣的是偶發性事情顯然總是不管不顧不時地降臨到我們頭上。至少這就是讓我們感到吃驚的原因,有時候甚至最頑固不化的理性主義者也被迫去詛咒它們。不管我們怎麼去解釋偶然性,我們也改變不了它的威力。生活條件越受到管控,偶然性就越受到排除,我們也就越不用去預防它。儘管這樣,實際上每個人都會小心翼翼地防止出現偶然,或者會希望出現偶然,儘管在我們的正式信條中根本就沒有什麼偶然可言。
115 我們有一個類似於堅定信念的假定,即萬事萬物都有“自然”原因,這些原因至少在理論上都是可以認知的。與之相反,原始人假定一切事物都是由看不見的專斷力量導致而成——換言之,一切都是偶然。只不過他們不稱之爲偶然,而是意圖。他們認爲自然的因果關係只不過是藉口而已,根本不值一提。如果有三個女人去河邊取水,中間那個女人被鱷魚抓住拖到了水裏,我們的觀點會讓我們得出這個結論:其中一個女人被咬純粹不過是偶然而已。我們認爲鱷魚會咬她很自然,因爲這種動物有時候就是會吃人。
116 對原始人來說,這種解釋完全是置事實於不顧,根本無法解釋整個令人激動的故事。他們會正確地指出來,這種解釋很膚淺,或者說荒謬可笑,因爲根據這種觀點的話,這個事故也可以不發生,如果那樣的話同樣的解釋也是適用的——事故沒有發生也“純屬偶然”。由於歐洲人的偏見,他們看不到自己在這麼解釋的時候基本上等於什麼也沒說。
117 原始人期待的不僅僅是一個解釋。我們所說的純屬偶然在他們看來是蓄意圖謀。因此,誰都可以看出來,咬住三人中中間的那個女人是鱷魚的意圖。如果鱷魚沒有這個意圖的話,它隨便咬一個就可以了。但是,鱷魚爲什麼會有這種意圖呢?這種動物一般是不吃人的。這一點很正確——就跟說撒哈拉一般是不下雨一樣正確。鱷魚是種膽小的動物,很容易受到驚嚇。跟它們的數目相比,它們咬死的人少得可憐,所以鱷魚吃人是非常不自然、出人意料的事情。這種事情需要有解釋。鱷魚自己是不會讓人喪命的。那麼,是誰命令它這麼做的呢?
118 原始人會基於其周圍世界的事實做出結論。當發生出人意料的事情的時候,他們當然會覺得震驚,希望知道具體原因。在這個方面他們的行爲跟我們一樣。不過他們走得比我們遠。關於偶然的專斷力量,原始人有一個甚至更多的理論。我們說:純屬偶然。他們說:精心計算的意圖。他們會把主要重點放在因果鏈上最混亂,也最令人不解的環節上,也就是我們所說的偶然——這些事情沒有顯示科學所期望的那種利落的因果聯繫,它們構成了另外一半所發生的事情。原始人很久以前就適應了他們認爲符合一般規律的自然,他們害怕的是不可預測的偶然,偶然的威力讓他們看到其中有一個專斷、無法預計的代理人。此處原始人又對了。可以理解,任何異乎尋常的事情都會讓他們害怕。我在埃爾岡山南部地區住過一陣子,那裏的食蟻獸多得數不勝數。食蟻獸很怕人,是一種夜間活動的動物,很少被人看到。如果有人碰巧在白天看到了食蟻獸,那是一件非常奇怪、非常不自然的事情,會讓土著大感震驚,就跟我們發現有條小溪不時會往山上流一樣吃驚。如果我們知道了在某些實例中水突然克服了重力的話,發現這條小溪會讓我們感到極度不安。我們知道自己的四周都是水,可以很容易地想象如果水不再遵守引力規律的話將會發生什麼事情。原始人對自己世界中所發生的事情也會產生同樣看法。他們對食蟻獸的習性瞭如指掌,但如果有隻食蟻獸突然違背事物的自然規律的話,原始人就面臨着一個未知的行動範圍。原始人的強烈印象是事物都有其定性,如果違背了原始人世界的規律的話,他們就要面臨無法預計的各種可能性。這種違背是凶兆,是預兆,就跟彗星和日食一樣。由於食蟻獸在白天出現這種不自然的事情並沒有什麼自然原因,那麼事情的背後肯定是有什麼看不見的力量。這種力量的顯示是這麼嚇人,竟然足可以違背自然規律,所以也必須採取超乎尋常的安撫措施或者抵禦措施。必須把鄰村人叫過來,跟他們同心協力一起把食蟻獸挖出來殺了。然後,看見食蟻獸的那個人的大舅必須用一隻牛來祭祀。看見食蟻獸的這個人爬到祭壇上,接受第一塊牛肉,他的大舅和其他參加祭祀儀式的人也要吃肉。這樣,就爲大自然危險的無常贖了罪了。
119 我們一樣,如果我們見到有條河不知何故開始往山上流,我們肯定也會大驚失色,但在白天見到食蟻獸、見到白化病小孩出生或者日食我們都不會吃驚。我們瞭解這些事物的行爲意義和行爲領域,而原始人則不知道。對他們來說,日常事物就構成了一個富有條理的全部,這個全部包含了他們和所有其他生物。因此,原始人極端保守,總是別人怎麼做他就怎麼做。如果發生了什麼事情打破了這個全部的條理性,他們就會覺得自己井然有序的世界出現了裂縫。這樣的話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發生——只有老天知道是什麼。如果發生了任何奇怪的事,原始人馬上就會把它們跟一些不尋常的事情聯繫起來。比如,一個傳教士在房子前面立了根旗杆,以便在週日升一升米字旗。但是他這個無辜的舉動讓他付出了沉重代價,因爲就在他這一革命創舉之後不久,就發生了一場駭人聽聞的大風暴,土著自然就認爲是旗杆的緣故。這就足以讓大家對傳教士羣起而攻之了。
120 正是由於日常事物會有規律地發生,原始人才在自己的世界中產生了安全感。任何特例在他們眼中都是某個專斷力量的威脅舉動,必須用某種方法使其息怒。這不是對事物日常順序的短暫中斷,而是預兆着其他不幸的事情。我們會覺得這簡直是荒謬,因爲我們已經忘卻我們的祖輩和曾祖輩對這個世界也依然持這種感覺。一隻小牛出生時有兩隻頭、五條腿。鄰村有隻公雞下蛋了。有個老婦人做了個夢,天空中出現了彗星,最近的那個村子裏起了大火,然後第二年就爆發了戰爭。歷史就是這樣從遙遠的古代一直記錄到18世紀。在我們看來,把事件這麼聯繫起來毫無意義,但原始人卻覺得意義重大、很有說服力。而且,跟大家所期望的相反,他們有這種感覺也是正確的。我們看來完全是把混亂的單一事件毫無意義地堆積起來——因爲我們只關注單一事件及其特別原因,對原始人來說卻是一系列完全合乎邏輯的預兆和預兆所暗示的事情。這是惡魔之力的一次致命爆發,它以一種完全連貫的方式展現出來。
121 兩個頭的小牛和戰爭就是同一件事,因爲小牛只不過是戰爭的預兆而已。原始人覺得這種聯繫不容置疑、證據確鑿,因爲他們認爲:在世界上發生的事情中,偶然的突發事情比循規蹈矩、按規律發生的事情要重要得多。由於他們會密切注意異乎尋常的事情,所以他們早在我們之前就發現了偶發性事件會成羣或成系列地發生。所有從事臨牀工作的醫生都知道案例具有重複規律。伍茲堡一位精神病學老教授以前在講到罕見的臨牀案例時總會說:“先生們,這個案例絕對是非常獨特的——明天我們就會看到一個一模一樣的案例。”我在一家瘋人院工作過八年,在那期間我自己就碰到過這種事情。有一次,有個人因爲出現了一種十分罕見的意識虛幻狀態而被送醫。不到兩天,我們又見到了同樣的一個病例,之後就再也沒見過了。在我們臨牀界,“病例重複”是個玩笑,但這也是原始科學的首個客體。最近有個研究員大膽宣稱:“魔術就是叢林的科學。”星相學和各種占卜方式當然也許也可以說是古代的科學。
122 按規律發生的事情很容易就可以觀察到,因爲我們已經有所準備。只有當事物的發展軌道以一種難以估計的方式受到中斷的時候,才需要知識和技能。一般而言,部落裏被授予觀察氣象事件的都是最精明、最多謀的那個人。他們所擁有的知識必須足以解釋所有不同尋常的事情,他們的技巧必須足以制伏這些事情。他們是學者,是專家,是研究偶發性的權威,同時也是部落傳說的檔案保存者。周圍的人對他們充滿了尊重和畏懼,他們擁有極大的威權。但儘管如此,他們的部落還是會偷偷地認爲,附近那個部落裏有個巫師比他們自己的巫師還要厲害。在自己的附近是絕對找不到靈丹妙藥的,而是越遠越好。我曾經在一個部落裏待過,他們對自己的巫醫敬畏萬分。但是,他們只有在牛和人得了小病的時候纔會去找這個巫醫。凡是大病,他們就會找外面的權威——以高價從烏干達請來的巫醫,就像我們一樣。
123 偶然事件大部分時候都是以或大或小的系列發生或成羣出現。預測天氣時有一條久經錘鍊的老規律,就是當老天已經下了好幾天雨的時候,第二天還是會下雨。有句諺語說“禍不單行”。還有一句是“不雨則矣,一雨傾盆”。這些諺語的智慧都是原始科學。一般人還是相信和畏懼這種科學的,但受過教育的人會一笑置之——直到不尋常的事發生到他們頭上。我給大家講個不太美妙的故事。我認識一個女人,有天早上她被牀頭櫃上發出的很特別的叮咚聲弄醒了。看了一圈之後,她找到了原因:她的玻璃杯的邊沿裂開了一個大約四分之一英寸(相當於0.64釐米)寬的圈。她覺得很奇怪,叫人又拿來了一個玻璃杯。5分鐘後,她又聽到了同樣的叮咚聲,杯子的邊緣又裂開了。這一次她開始不安起來,又拿來了第三個杯子。不到20分鐘,杯子又破了,發出了同樣的叮咚聲。短短的時間內連續發生三件這樣的事情,這讓她有點受不了了。她不再相信有什麼自然原因了,取而代之的是原始人的“集體表象”——相信是有專斷力量在搗亂。這種事情會發生在很多現代人的身上——只要他們不是過於遲鈍,一旦他們碰到那些用自然的因果關係無法解釋的事情時他們就會這樣。我們會本能地去否認這些事情。這些事情令我們不愉快,因爲它們打斷了我們世界的正常秩序,讓任何事情都變得似乎可能,因此也佐證了我們心中的原始人心理還沒有湮滅。
124 跟大家一直以來所設想的不同,原始人相信有專斷力量的存在並非是空穴來風,而是基於他們的經驗。我們稱之爲原始人的迷信,但偶發事情的成羣出現說明它是有其道理的,因爲不尋常的事情確實有一定的可能性會同時或同地碰巧發生。我們不要忘記,在這一點上我們自己的經驗是傾向於讓我們摔跤的。由於我們的觀點會令我們忽略這些事情,因此我們總是不會充分觀察。比如,我們絕對不會真的去認爲下列事情是一系列的事情:早上有隻小鳥飛進了你的房間,一小時後你看到街上發生了意外,下午有個親戚過世,晚上廚師掉了湯碗,夜晚回家的時候,你發現鑰匙丟了。原始人不會忽略這一連鎖事件中的任何一件事情。每一個新的環節都強化了他們的期望,而且他們也很正確——比我們所願意承認的要正確得多。他們憂心忡忡的期望得到了充分證實,符合同一個目的。這一天兇機四伏,諸事不宜。在我們的世界裏,可以理解人們會認爲這是迷信,但在原始人的世界中,這是非常適宜的精明舉動。我們住得舒舒服服,一切都管理得井井有條。而在原始人的世界中,他們所面臨的意外要比我們多得多。當你身處荒野時,你是不敢冒太多險的。這一點很快就得到了歐洲人的欣賞。
125 如果普韋布羅的一個印第安人覺得心情不好,他就不去參加男人們的協商會議。如果古羅馬人出門時在門檻上跌了一跤,他會放棄他這一整天的計劃。我們認爲這是沒有道理的,但在原始人所處情況之下,這種預兆至少可以讓人們保持小心謹慎。當我不能完全控制自己的時候,我就會行動遲緩,就會走神,會心不在焉。這樣,我就會撞到別的東西上,會跌跤,會丟三落四,會遺忘事情。在文明條件下,這些都是小事而已,但在原始森林中,這些事情都意味着致命的危險。我是在充當橋樑的滑溜溜的木樁上跨出了錯誤的一步,而河裏到處都是鱷魚。我在草甸上丟了指南針。我忘了給槍上彈,不小心撞進了叢林中犀牛走的一條路。我心不在焉地想着別的事情,結果踩到了一條鼓腹毒蛇。夜晚的時候我忘了及時穿上防蚊蠅的靴子,結果十一天之後我會因爲熱帶瘧疾的爆發而喪生。洗澡時忘了閉嘴就足以受到痢疾的致命襲擊。對於我們來說,這一類的意外都是在分心的心理狀態下由可以辨識的自然原因導致而成,但原始人認爲它們都是受到主觀控制的預兆,或者是巫術。
126 但是,這可能不僅僅是不小心的問題而已。我曾經跟探險隊進入到卡布拉斯森林,那是在東非埃爾岡山南部的科託石地區。在那裏厚厚的草叢中,我幾乎踩到了一條鼓腹蛇,幸虧及時地跳開了。那天下午,我的同事打獵回來,面色一片死灰,全身簌簌發抖。有條七英尺長的樹眼鏡蛇從他身後的白蟻山朝他衝過來,他差一點點就被這條蛇給咬了。要不是最後他朝蛇打了一槍的話,他肯定就一命嗚呼了。當晚九點的時候,我們的營地遭到一羣餓昏了頭的鬣狗的襲擊。這羣鬣狗就在一天前突襲了一個正在睡覺的人,把他撕成了碎片。儘管我們點了火堆,但它們還是衝進了廚師的帳篷,把他嚇得直往柵欄外逃。自那以後,我們整個旅途就再也沒有碰到任何意外了。這樣的一天讓跟着我們的黑人開始琢磨了。我們覺得這只不過是一堆偶發性事件的重複而已,但對他們來說,這卻是在我們野地探險之旅的第一天無法避免地出現了預兆。正是因爲這樣,我們纔會連同福特車、橋、所有東西都掉進了我們正過着的一條河。跟着我們的黑人男孩交換了一下目光,好像是說:“看,這就開始了。”災難的高潮是,後來來了一場熱帶雷雨,我全身都溼透了,接下來的幾天都高燒不起。在我朋友打獵時死裏逃生的那天晚上,就像我們白人通常會看着對方交流一樣,我忍不住對他說:“你知道,我覺得其實很久以前麻煩就開始了。你還記得我們動身之前你在蘇黎世跟我講的那個夢吧?”當時,他做了一個令人印象非常深刻的噩夢,夢到自己在非洲打獵,突然有條巨大的鬣狗向他衝過來,他發出一聲驚叫,然後就醒過來了。這個夢讓他極度不安,現在他承認當時他是認爲這預示着我們當中有個人會喪命。他當時當然認爲死的人會是我,因爲我們總是會希望這種事會發生在別人身上。但是他後來得了嚴重的瘧疾奄奄一息,差一點就進了棺材。
127 在沒有鬣狗也沒有瘧蚊的世界一角來解釋這種談話幾乎是毫無意義的。我們必須想象熱帶天鵝絨般的藍色夜空,原始森林中黑壓壓一片片的巨樹,夜間各種神祕的聲音,孤獨的篝火和火邊滿荷實彈的槍堆,各種各樣的蚊蠅,從沼澤中取來煮着喝的水,更重要的是一個清楚自己在說什麼的南非白人所表達的信念:“這裏不是人類的國土——它是上帝的國土。”在那裏,國王不是人類,而是自然界,是動物,植物,微生物。由於這個地方讓人所產生的這種情緒,我們就可以理解爲什麼我們發現在別處只會招致嬉笑的事情在這裏卻有着給人啓迪的重要性。那是個屬於毫無限制的無常力量的世界,原始人日日夜夜都面對着這些力量。這些異常的事件對他們來說都不是玩笑。他們得出自己的結論:“這不是個好地方”,“今天天不好”——誰知道他們通過接受這些警告避免了多少危險呢?
128 “魔術是叢林的科學”。預兆會改變行動的進展,會讓人們放棄計劃要做的事情,改變人的心理態度。有鑑於偶然事件總傾向於一系列地發生,而原始人又完全沒有意識到心理上的因果關係,所有他們有這些反應都是非常合宜的。由於我們總是片面地強調所謂的自然原因,因此我們已經學會了怎麼將主觀和心靈與客觀和“自然”區分開來。相反,對原始人來說,心靈跟客觀會在外界世界中合二爲一。當他們碰到不尋常的事情的時候,不是他們受到了震驚,而是事情讓人吃驚。這個東西是神力——它被賦予了魔力。對於我們所謂的想象力和暗示,他們認爲是看不見的力量在他們身上起作用。他們的國家既不是一個地理上的實體,也不是政治上的實體。它是包含了他們的神話、宗教、他們所有的想法和感覺的土地,只是他們沒有意識到這些東西的功能而已。他們的恐懼會化爲當地那些“不好”的地方。死者的靈魂住在這片或那片樹林裏。那個山洞住着一個魔鬼,任何人走進去都會被他掐死。那邊的大山裏住着巨蟒;這座山頭是傳說中那個國王的墳墓;走近這個泉眼或那塊岩石的女人會懷上孩子;這片淺水處是由蛇妖守衛;這棵蒼天大樹能發出聲音召喚某些人。原始人是沒有心理的。心理活動是以一種客觀方式在他身體之外發生。他們甚至認爲自己夢到的東西都是真實的;這是他們會注意到夢的唯一一個原因。我們的埃爾岡搬運工無比嚴肅地堅稱他們從來都沒有做過夢——只有巫醫纔會做夢。當我拿這個問題來問巫醫的時候,他宣稱自從英國人踏入這片土地之後他就再也沒有夢了。巫醫告訴我,他的父親倒還會做一些“很大”的夢,他知道牲畜跑到哪裏去了,知道母牛在哪裏下了小牛崽,哪裏又將會發生戰爭或者瘟疫。現在他們什麼都不知道了,無所不知的是地區專員。巫醫現在就像某些巴不亞人一樣順從,相信大部分鱷魚已經投奔到了英國政府那一邊。這個時候當地正好有一名逃犯在涉水過河的時候被一條鱷魚撕得粉碎。因此,他們斷定,這肯定是條鱷魚警察。巫醫跟我說,現在上帝是通過夢跟英國人發話,而不是跟埃爾岡人的巫醫發話,因爲現在擁有這種力量的是英國人。夢的活動已經轉移了。有時候土著人的靈魂也會走丟,這時候巫醫會把他們像鳥一樣關到籠子裏。有時候詭異的外來者的靈魂會進入他們體內,引起各種莫名其妙的疾病。
129 心理活動的這種投射自然會產生那些我們所無法理解的人與人之間、人與動物或者事物之間的關係。一個白人用槍打死了一隻鱷魚。附近村子裏馬上跑出一大羣人來,羣情激憤地要求白人賠償。他們解釋說,這條鱷魚就是他們村裏某個老婦人,當白人開槍的時候這個老婦人就死了。很明顯,這條鱷魚是老婦人的野性靈魂。還有個人殺了一隻蹲着等待捕牛的豹子。就在這個時候附近村子裏死了一個女人。她跟豹子也是一體的。
130 列維-布留爾創造了“神祕參與”這個詞來形容這些獨特關係。我認爲“神祕”這個詞選得並不是很好。原始人並不認爲這些事有什麼神祕之處,相反他們卻覺得這再自然不過了。只有我們認爲它們很奇怪,因爲我們對於心理分離現象還一無所知。但是,這些現象也發生在我們身上,當然不是以這種幼稚的形式,而是以更加文明的形式。在日常生活中,我們總是會假定別人的心理跟我們一樣。我們自認爲我們自己覺得不愉快或不喜歡的事情別人也會這麼覺得,我們認爲不好的事情別人也肯定會覺得不好。直到不久之前,我們的法院才鼓起勇氣白紙黑字地承認了罪行存在心理上的相對性。“上帝可爲,凡人不許”這個信條還是縈繞在所有頭腦簡單的人的心中;法律面前人人平等還是一大寶貴成就。對於我們自己所不願承認的所有罪惡和低俗品德,我們依然是推到別人身上,因此對他們予以斥責和攻擊,而實際上這只是低級“靈魂”從一個人身上外移到了另外一個人身上而已。這個世界依然充斥着討厭鬼和替罪羊,就像以前到處都是巫師和狼人一樣。
131 投射是最常見的心理現象之一。它跟神祕參與完全一樣。列維——布留爾的一大成就就是強調了神祕參與是專屬於原始人類的一個特徵。我們只是給這個特徵另取了一個名字而已,而且一般而言我們都會否認自己會犯這種錯誤。只要是存在於我們的潛意識之中的東西,我們都能在鄰居身上找到,而且我們對他們的態度也會由此決定。當然我們不再逼迫他們接受喝毒藥的考驗;我們不會燒死他們,不會在他們身上釘螺絲釘;我們傷害他們的方式是以堅定不移的信念對他們進行道德審判。我們所反抗他們的通常就是我們自己身上低級的那一面。
132 事實很簡單:原始人比我們要更加習慣於投射,因爲他們的心理狀態沒有分化,因此也就無法進行自我批判。對他們來說,任何事物都是絕對客觀,這一點也在他們的語言中得到了極端反映。就如同我們稱一個人是鵝、母牛、雞、蛇、公牛或者驢一樣,我們用一點點幽默感就可以在腦海中構想出一個豹子似的女性是什麼樣子。我們大家都熟悉這些貶義的形容詞。不過,當原始人認爲一個人有野性靈魂的時候,他們是完全不含道德審判的毒意的。原始人過於自然主義,還無法進行道德審判;事物的本來面目就已經讓他們非常震動了,他們遠不如我們那樣容易指手畫腳。普韋布羅的印第安人用一種就事論事的方式宣佈說,我屬於熊圖騰,換言之,我就是隻熊,因爲我下樓梯的時候沒有像人一樣站立,而是像熊一樣四肢並用。如果在歐洲有人說我的性格很像熊的話,他們指的也是同一個事物,但意思就完全不同了。當我們在原始人當中碰到野性靈魂這個主題時,我們會覺得非常陌生。就像許多的其他東西一樣,對於我們來說這個主題已經僅僅是一種表達方式了。倘若我們按字面意思來理解比喻,我們就回到了原始人的觀點了。比如說,我們有一句話是“處理病人”。從字面上來說,它的意思是“把手放在”人的身上,“用手來處理”,“操作”。而這正是巫醫對病人所做的事情。
133 我們很難理解野性靈魂,因爲這種具體的看待事物的方式讓我們感到迷惑。我們無法想象“靈魂”會徹底分離出去,附身於野外的動物上。當我們形容一個人是驢的時候,我們不是說這個人在任何方面就是那個被稱爲驢的四足動物。我們是說他在某個方面像一頭驢。我們把他的這一點點個性或者心理分離出來,化身爲驢。因此,對原始人來說也是一樣,那個豹子女人也是人,只不過她的野性靈魂是一隻豹子。因爲對原始人來說所有的潛意識精神生活都是具體而客觀的,他們會假定一個被形容爲豹子的人就有着豹子的靈魂。如果再進一步進行分離和具體化,他們就會斷定這個豹子靈魂是通過一頭真豹子的形式生活在荒野中。
134 這些由投射帶來的認同創造出一個世界。在這個世界裏,人們從身體上和心理上都完全受到控制。在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們也跟這個世界結合在一起。他們完全不是這個世界的主人,而僅僅是一個小小的部分。原始人根本就不會去吹耀人類的力量。他們做夢也不會把自己視爲造物主。比如,非洲的動物分類的最高等級並非人類,而是大象,然後是獅子,再接下來是蟒蛇或者鱷魚,然後纔是人和其他更低級的生物。人類還必須配合自然來生存。原始人根本不會想到自己會有可能去統治自然;他們所有的努力都是爲了盡力使自己倖免於大自然反覆無常的危險舉動。只有文明人才會去努力征服自然,因此他們會付出所有精力去探尋自然原因,來找到打開大自然的祕密實驗室的鑰匙。正因爲如此,文明人對專斷力量這個觀點深惡痛絕。這種力量的存在就證明他們征服自然的企圖終究是徒勞。
135 總而言之,我們可以說,古代人的一大顯著特徵是在於他們對偶然性的專斷力量的態度;他們認爲在世界的過程中偶然這個因素比自然原因要重要得多。這一方面是在於人們觀察到偶然性的事物具有成系列發生的傾向,另一方面也在於潛意識的心理內容會通過神祕參與進行投射。對於古代人而言,這兩者之間並不存在區別,因爲他們的心理活動會得到完全的投射,讓他們無法將其與客觀的、現實的事物區分開來。對古代人來說,偶然性的變化莫測都是專斷的、有意的行爲,是具有生命的東西的干預。他們不會意識到,這些異常事物之所以讓他們這麼深深地不安,只不過是因爲他們把令自己震驚或者恐懼的力量加到這些事物上去了而已。沒錯,在這裏我們來到了一個非常危險的地帶。一個東西之所以美麗是因爲我賦予了它美麗嗎?或者是這個東西客觀存在的美麗迫使我去承認它美麗?我們知道,許多偉大的人物都曾經跟這個問題交鋒:到底是光芒萬丈的太陽照亮了世界,還是像太陽般的人類眼睛照亮了世界。古代人相信是太陽,而文明人則認爲是眼睛——到目前爲止還如此,只要這個人能進行反思,而且沒有詩人的毛病。人類必須將自然去心理化才能征服自然;爲了客觀地看待自己的世界,人類必須收回所有古代時期的投射。
136 在古代的世界中,萬物兼有魂——人的靈魂,或者我們可以說是人類的靈魂,是集體的潛意識,因爲那時候個人還沒有自己的靈魂。我們不要忘記,基督教的洗禮儀式所標榜做的事情正是人類心理發展中一個至關重要的里程碑。洗禮賦予個人一個鮮活的靈魂。我不是說洗禮儀式本身會通過某種不尋常的魔法來實現這一點。我指的是這種觀點,即洗禮讓人脫離與世界的古代認同,將人轉化成一個脫離了這種認同的存在。從深層意義上來說,洗禮就是人類昇華到了這種觀點的層面,因爲它意味着一個超越了自然、具有精神的人的誕生。
137 在潛意識的心理中,有一條公理是:任何一點點相對比較獨立的心理都具有個性特徵,只要一有可以獨立表達的機會,這點心理就會擬人化。最明顯的例子可見於瘋子的幻想和通靈者的溝通中。只要心理的某些自主內容得到投射,就會出現一個隱形人。通過這種方式,鬼神就會出現在一般的降神會上。同樣他們也會出現在原始人當中。如果某個重要的心理內容投射到某個人身上,這個人就有了威力無比的神力——術士、巫師、狼人等等。巫醫抓到了夜晚走失掉的魂魄,把他們像鳥一樣關在籠子裏。這種原始觀點就是非常明顯的例子。這種投射賦予了巫醫神力,他們可以讓動物、樹木、石頭說話,因爲這些東西都是巫醫自己的心理內容,它們可以迫使所投射之物徹底服從於它們。正因爲這個原因,瘋子只能無助地聽由自己所發出聲音的處置;這些聲音是瘋子自己心理活動的投射,他是這些活動潛意識中的客體。他是通過這些聲音講話的那個人,同時也是聆聽、觀察、服從的那個人。
138 因此,從心理學角度來看,原始人認爲偶然性的專斷力量是神靈或者巫師意志之結果的理論是非常自然的,因爲從原始人看待事物的角度來說這是一個必然的推斷。我們不要自欺欺人地認爲不存在這種聯繫。假如我們向一個聰明的土著解釋自己的科學觀點的話,他會指責我們說我們滿腦子都是迷信、可恥、沒有邏輯,因爲他堅信世界是由太陽照亮,而不是人的眼睛。我有一個朋友叫山湖,他是普韋布羅的一個酋長。有一次,我暗中引用了奧古斯丁的一句話:“我們的天主並非太陽,而是創造太陽的人。”聽了這句話,酋長厲聲要求我解釋。他手指太陽,義憤填膺地大聲說:“走在那裏的是我們的天父。你可以看見他。所有的光和生命都來自於他——沒有任何東西不是他創造的。”酋長激動起來,拼命想找到合適的詞語,最後大喊出來:“沒有他的話,一個人在山裏獨自行走都生不了火。”沒有任何詞彙比這些話能更完美地表達這種古代觀點了。統治我們的力量來自外部,來自外面的世界,我們只有通過它才能獲得允許生存下去。即使今天,雖然已經到了一個沒有衆神存在的時代,宗教思想還是依然保存着這種古代的心理狀態。數以百萬計的人還是有這種想法。
139 之前在談到原始人如何對待偶發性的專斷力量時,我表達了這一觀點:這種態度是一個目的,因此有其意義。我們能否暫時提出這種假設:原始人關於專斷力量的看法並非僅僅是一種心理上的觀點,而是可以由事實得到解釋?這個假設聽上去有點駭人,但我並不是想從虎口跳進狼窩,也不是想要證明巫術真的奏效。我只是想看看如果我們跟原始人一樣,斷定所有的光都來自太陽,萬物本身就很美麗,人有一點點靈魂就是豹子——神力理論沒錯的話,這會讓我們得出什麼樣的結論。根據這種理論,美感動了我們,而不是我們創造了美。某個人就是惡魔,我們並沒有把自己的惡投射到他身上,並因此把他捏造成一個惡魔。有些人——有神力的人——本身就令人稱奇,根本就不是我們把他們想象成如此。神力理論認爲,外部世界產生了所有那些不同尋常的影響。存在的萬事萬物都能起作用,否則它就不存在。事物只有通過其內在能量才能存在。存在是力量的領域。大家可以看出來,原始人關於神力的看法就包含了純樸的能量理論的起源。
140 到目前爲止,我們還可以輕鬆地接受這個原始觀點。當我們試圖進一步發展其含義時,問題就來了,因爲這些含義顛倒了我剛纔所談到的心理投射過程。這時候,讓巫醫成爲巫師的不再是我的想象或者敬畏;相反,他就是巫師,他把自己的魔力投射到我身上。神靈不再是我腦海中的幻覺,他們是自動地出現在我面前。儘管從神力觀點可以很自然地衍生出這些表述,但是我們還是很猶豫是不是能接受這些講法,我們會開始四處尋找一個令自己舒服的心理投射理論。問題就是如下:普遍意義上的心靈——靈魂、神靈,或者潛意識——是否起源於我們,還是說心理在意識演進的初期階段確實是以擁有自身意志的專斷理論的形式存在於我們之外?心理是否是在心理髮展的過程中逐漸在我們的心中獲得自己的位置?分離的“靈魂”——或者說我們所說的分離心理內容——是否一直是個人心理的一部分,還是說從一開始的時候它們就是獨立存在的心理實體,也就是原始人心目中的鬼魂、祖先的靈魂等等?它們是不是只是在發展過程當中漸漸地體現在人的身上,逐漸在人的身上構成今天我們所稱之爲心理的世界?
141 這些觀點讓我們覺得既危險又矛盾,但從本質上來說,這也不是完全無法想象的。不僅是宗教導師,而且教育工作者也認爲把一個人本來所沒有的心理內容灌輸到這個人身上是有可能的。暗示和影響擁有很大力量是不爭的事實;實際上,現代行爲主義者在這方面就有着宏大的期望。大量的形式都在原始層面上表明瞭這一觀點:心理是一種複雜的逐漸建立的過程。比如,很多人都相信存在中邪、先人靈魂附體、靈魂出竅等等。聽到別人打噴嚏時,我們會說“上帝保佑你”。這句話的意思是:“希望你的新靈魂不會傷害到你。”在我們自己的成長過程當中,當我們覺得自己在衆多相互矛盾的傾向中實現了一個統一的個性時,我們就經歷了一個類似於心理成長的複雜過程。既然人體是通過遺傳由不計其數的孟德爾單元構成,那麼我們說人的心理也同樣如此組合而成就不能說是完全不可能了。
142 我們今天的唯物主義觀有一個跟古代想法相同的傾向:兩者都認爲個人僅僅是生成的結果。在唯物主義觀中,個人是自然原因生成的結果;在古代人的想法中,個人是偶然事物的結果。根據這兩個解釋,人的個體特徵根本就不是獨立存在的,而是存在於客觀環境中的各種力量的偶然產物。這與古代人的世界觀完全吻合,他們就認爲一般的個人根本就無關緊要,可以跟任何人彼此互換,也可以隨意處置。通過迂迴地運用嚴格的因果理論,現代唯物主義回到了古代人的觀點。但是唯物主義者更加系統化,因此他們更爲激進。古代人有一個優勢,他們可以前後不一致:他們創造了具有神力的人的特例。在歷史過程中,這些神力人物被推崇到了神靈的地位;他們成了英雄和國王,吃了長生不老的東西,可以跟神一樣永生不死。個人可以獲得永生,具有永不磨滅的價值。這一觀點可見於早期的古代層面,首先就是大家都相信鬼魂的存在,然後相信神話中存在一個年代,那時候人類沒有粗心大意地幹傻事,因此死亡根本就沒有進入這個世界。
143 原始人根本就意識不到自己這一觀點中的矛盾之處。我的埃爾岡搬運工告訴我說,他們完全不知道死後會發生什麼事情。他們認爲,人死了就是死了,就不再呼吸了,屍體會被運到野外,讓鬣狗吃掉。這就是他們白天的想法,但是夜晚就充滿了死者的亡魂,它們給人和畜帶來疾病,它們會突襲、掐死夜行人,無惡不作。原始人的心中充斥着諸如此類的矛盾。他們讓歐洲人憂心忡忡,歐洲人自己絕對不會想到在我們的文明社會中也會見到極爲類似的情況。在我們的大學裏,神靈干預這種想法完全就被認爲是不值一辯,但神學又是課程表當中的一部分。動物物種的任何一絲變異都來自神靈的專斷行爲。自然科學研究人員會認爲這種觀點完全是駭人聽聞。但在他心理的另外一個角落,這又可能是他想要在週日宣揚的完全成熟的基督教信仰。那麼,對於原始人的不一致行爲,我們又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呢?
144 要想從原始人的基本想法中得出什麼哲學系統來,這完全是不可能的。他們只能提供相互矛盾的東西,但是,這些東西正是任何時代任何文明所有精神問題永不枯竭的源泉。我們可以問:古代人的“集體表象”是真的玄奧難解呢,還是僅僅看上去如此?我無法回答這個最難以回答的問題,不過我想在最後跟大家講一件我在埃爾岡的山地部落裏觀察到的事情。我在那裏四處搜索、探詢,想要找到宗教觀點和宗教儀式的蛛絲馬跡,但幾周過後最後仍一無所獲。當地土著向我敞開大門,願意向我提供所有信息。因爲他們很多老人都講斯瓦希里語,我可以跟他們暢談,不會受到當地翻譯的阻撓。一開始的時候他們都很拘謹,不過一旦疑慮冰消之後,我馬上就獲得了他們最友善的接待。他們對宗教習俗一無所知,但我沒有放棄。最後,在進行了許多次毫無結果的交談之後,一次有個老人突然大叫:“早晨當太陽升起的時候,我們會走出草棚,向手心吐痰,然後把手向着太陽舉起來。”我讓他們給我表演這個儀式,細細描述。他們把雙手舉到面前,吐口痰,或者重重地捶擊手掌。然後,他們把手轉過來,把手掌向着太陽。我問他們這麼做有什麼意義——他們爲什麼要向手掌吐痰或者捶擊。這個提問毫無結果。他們回答說:“一直以來我們就這麼做啊。”他們沒有辦法給我解釋。我漸漸明白,這些人只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但並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這麼做。他們覺得自己的行爲沒有什麼意義。他們也用同樣的手勢迎接每一輪新月。
145 現在,我們來假設我剛到蘇黎世,完全是個陌生人,我到這個城市來探索這裏的習俗。首先,我在郊區住下來,周圍有一些鄰居的房子。我跟房子主人進行鄰里接觸。我對穆勒和邁爾先生說:“請跟我講講你們的宗教習俗。”兩位聽了都嚇一跳。他們從來不去教堂,對這些習俗一無所知,他們還特意否認說他們根本就不踐行任何宗教習俗。當時是春季,馬上就是復活節了。一天上午,我突然看到穆勒先生在做一件奇怪的事情。他在花園裏跑來跑去,到處藏彩蛋,豎起一些怪異的兔子公仔。我把他抓了個正着,問道:“你爲什麼揹着我進行這麼有意思的儀式?”他反問道:“什麼儀式啊?這沒什麼啊,每個人在復活節都會做這個。”“不過這些公仔和彩蛋有什麼意義啊?你們爲什麼要把它們藏起來?”穆勒先生啞口無言。他不知道這有什麼意義,就像他也不知道聖誕樹有什麼意義一樣。儘管如此,跟原始人一樣,他還是會去做。埃爾岡的遠祖是不是就更清楚他們所做的那些事情的意義?非常不可能。各地的古代人都做這些事,只有文明人才知道他們在做什麼。
146 那麼,我剛剛提到的那個埃爾岡的儀式到底意味着什麼?很明顯,這是對太陽的祭供,只在太陽冉冉上升的時候進行,對於這些土著來說這就是老天——神力或神。如果他們向手掌吐痰,根據原始人的信仰,痰這個東西是含有個人的神力,生命之力,治癒和產生魔力的力量。如果他們向手掌吐氣,氣就是風和魂——在阿拉伯語中是roho,在希伯來語中是ruach,在希臘語中是pneuma。這個行動的意思是:我把我有生的靈魂獻給上帝。這是一句用動作表明的無聲的祈禱,就好像是說:“主啊,我把靈魂交到你的手裏。”
147 這個行爲僅僅是就這麼發生了呢,還是這種想法在人類存在之前就已經醞釀和決定了呢?對這個問題我將不予回答。
[1][最初以“史前人類”(Der archaische Mensch)爲題發表在《歐洲週刊》(柏林)一書中,VII(1931年),182-203。修改後再次發表在《當代心理問題》(蘇黎世)一書中,第211-247頁;由W. S.戴爾和加利·F·貝恩斯譯爲《尋找靈魂的現代人》(倫敦和紐約,1933年),第143-174頁。本書編輯時參考了英譯本。——英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