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4 印度北接西藏,南抵錫蘭,北有亞洲之剛,南有大海之柔。她的國土向北截止於喜馬拉雅山麓,向南截止於亞當橋[2],一端是蒙古人種主宰的地域開始之處,另一端是有着“人間天堂”之稱的南海島嶼。錫蘭與印度之間之迥異,正如印度與西藏之間的差別一樣。然而令人稱奇的是,無論在她的疆域以南還是以北,都回蕩着“象吼之聲”——此乃《貝葉經》[3]中對佛陀教誨的指稱。
995 然而印度爲何失去了她最偉大的明燈,佛陀的救贖真道,那集哲學之大成的輝煌學說、神聖成果(opus divinum)?人類無法永遠高居於覺悟和靈性嘗試的頂點,這是盡人皆知的事情。佛陀是一位不合時宜的闖入者,他的出現擾亂了正常的歷史進程,在他身後,歷史又找回了其原有的狀態。印度的宗教有如一座梵宮或寶塔,衆多神明累累羅羅,從塔基處雕刻的神像,到最高處蘊含抽象意義的蓮花圖案,是一個連續的發展歷程。歷時彌久,具象的衆神演變成了哲學概念。作爲整個世界的精神先驅,佛陀教誨世人,更欲親身踐行的理念是:覺者乃是其神明的老師和拯救者(而不是愚蠢地否認神明,像西方的“啓蒙主義”那樣)。這顯然是太過超前了,因爲印度人的頭腦還來不及融匯統合他們的衆多神明,使之成爲一種在心理上取決於人的心態的存在。佛陀本身究竟是怎樣獲得如此洞見卻又不曾在完全的心理膨脹中迷失自我的,可以說近乎一個奇蹟了(不過,任何天才都是一個奇蹟)。
996 佛陀干擾了具象神向抽象觀念的緩慢轉化,從而打亂了歷史進程。真正的天才幾乎統統如此,他從一個永恆的世界向這個暫時的世界說話,因而他是在正確的時機說出了錯誤的話。在任何一個特定的歷史時間點上,永恆的真理都呈現爲錯誤。轉化的進程必須有所停滯,以便消化吸收那些由天才於永恆寶庫裏製造出來的絕對空靈的東西。然而天才又是他所處時代的療傷者,因爲他所揭示的任何永恆真理無不具有愈療效用。
997 儘管轉化過程的遠期目標和佛陀的意圖極盡相符,但達到此一目標卻絕非一代人甚或十代人的功業所能完成的。這個期限顯然要長得多,總得歷經千年萬載,因爲如果沒有人類意識的巨大發展,意圖中的轉化就不可能實現。它只能被持守爲一種“信仰”,恰如佛陀以及基督的追隨者們所做的那樣。按照“信徒”的慣例,認定信仰即爲全部意義所在。信仰當然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但它是對意識現實的一種替代,基督教聰明地把這種現實劃入了死後生命的範疇。這個“死後生命”其實正是宗教直覺所預感到的意圖中的人類未來。
998 佛陀已經在印度人的生活和宗教中消失了,其程度之徹底遠遠超過我們想象中未來基督教遭遇大劫難之後基督的泯滅,或者今日基督教世界中希臘、羅馬古宗教泯滅的那種程度。印度對於她的一代宗師絕非感恩懷義。如今傳統哲學在很大程度上亦有所復興。像加爾各答和貝拿勒斯等一些大學,都有實力很強的哲學系。不過,他們的研究重點主要放在印度教經典哲學及浩如煙海的梵文文獻方面,確切地說,《貝葉經》並不在他們的視野之內。佛陀所代表的並不是一種嚴格意義上的哲學。他挑戰的是人!哲學的用意則未盡如此。哲學,像其他任何門類的科學一樣,需要智力的大量自由運用,不受道德和人世糾葛的干擾。不過另一方面,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也必須能夠“有所作爲”,又不至於因捲入某些遠遠超過他們承受力和能力限度的重大問題而搭上身家性命。這儘管是一條最漫長的路(longissima via),但終究是正確的路徑。一位天才神聖的迫不及待可能令小人物感到心神不寧甚至心驚肉跳。然而經過了幾代人的時間之後,他會完全藉着數字之力重申自己的主張,而這似乎也是正確的。
999 下面我要說的話可能會冒犯我的印度朋友,但我實際上並無任何冒犯之意。我似乎觀察到了一個奇特的事實,那就是印度人——但凡他是個真正的印度人——都不思考,至少他的思考並不是我們所說的“思考”。他的想法不是思考出來的,而是察覺出來的。在這方面,他與原始人頗爲相似。我不是說他是個原始人,而是說他的思維過程令我想到了原始的思維的形成方式。原始人的推理主要是一種潛意識功能,他能感覺到其結果。可以預料的是,此種特殊情形,可能出現在任何一種自原始時代起一直綿亙至今、從未間斷過的文化當中。
1000 我們西方從原始階段開始的演化進程,由於某種屬於更高文明層次的心理和靈性的入侵而突然被打斷;但我們的情況還不像黑人或波利尼西亞土著人那麼糟糕,他們是突然發現面對着較自身文明高出不知多少倍的白人文明。但是,兩者在實質上卻是一樣的。我們的自然演化在尚處於野蠻狀態的多神崇拜層次即被外力突然打斷,這種原始信仰在距今不久的多個世紀中漸漸被消滅或壓抑了。我認爲這一事實對西方人的心靈產生了一種奇特的扭曲作用。我們的心靈存在由此被轉化爲某種它尚未達到,也不可能真正成爲的那種東西。而要做到這一點,便只有通過割裂心靈中的意識部分和潛意識部分纔有可能。此舉令意識擺脫了非理性和本能衝動的負擔而得到解放,但是其代價是犧牲了個人的整體性。完整的人分裂爲意識人格和潛意識人格兩個部分。意識人格能夠被馴服,因爲它與自然、原始的人分割開了。因此,我們一方面變成了擁有高度紀律性、組織性和理性的樣子,另一方面卻始終是受到壓抑的、被割斷了教育和文明之紐帶的原始人。
1001 由此可知,我們爲什麼會一而再、再而三地重新墜入最駭人的野蠻狀態;而且,爲什麼我們在科學技術成就之峯上爬得越高,我們就越會濫用這些發明,做出更加危險、更加可怕的事情。想想掌握飛行能力這樁人類頭腦的偉大勝利吧:我們完成了人類自古以來的夢想!再想想現代戰爭中的飛機轟炸!難道這就是文明?難道這還不足以令人信服地說明,當我們的頭腦向上征服天空之際,我們的另一個自我,那個遭到壓抑的野蠻人,卻降入了地獄?我們的文明當然可以爲它的成就而自豪,然而我們卻必須爲自己而感到羞愧。
1002 這肯定不是人類文明化的唯一途徑,無論如何,它不是一種理想的途徑。你可以想到另一種更令人滿意的可能。不要單單分化人的一面,而是分化整個人。倘能令意識層面的人揹負起自身原始一面來自大地的重量,就有可能避免那種致命的上、下兩層彼此割裂的局面。當然,如果拿如今的白種人來進行這樣的實驗,無異於是一個壯舉。其後果顯然會造成各種錯綜複雜的道德與智力上的問題。然而,假如白種人未能用他們那卓越的發明成功地令自己滅種的話,他們到頭來必得安下心來走過一段極其嚴肅的自我教育歷程。
1003 無論白種人最終的命運如何,我們至少可以看到這樣一個文明的例子,它帶有一切重要的原始遺痕,達到了對一個人從頭到腳的整體包容。印度的文明和心理類似於它的寺廟,其雕刻將宇宙萬物盡納於其中,包括人和人的一切面貌及活動,無論是聖賢還是愚蠻小民。印度之所以顯得如夢似幻,原因大概就在於此:在這裏,人被某種力量推送着退入潛意識之域,那個未經文明陶冶的化外的原生態世界,而我們由於意識的否定作用,則只能在夢裏經歷那個世界。印度代表着人類文明化的另一種途徑,一種沒有壓抑、沒有暴力、沒有理性化的途徑。你可以看到,受過至高文明陶冶的心靈和最原始純樸的心靈在這裏和諧共處,在同一個城鎮、同一條街巷、同一座廟宇、同一平方英里的土地上。哪怕最具靈性的頭腦,你也能在其精神構成中辨識出活生生的原始特徵,而在目不識丁、衣不蔽體的村漢的憂鬱眼神裏,你同樣能領悟到一種對於神祕真理的潛意識認知。
1004 說了這麼多,都是爲了解釋我前面所說的“不思考”的意思。我也可以這樣說:謝天謝地,這世界上總算還剩下一個沒有學會怎樣思考卻仍能感知到自己思想的人,如同感知某種幻象或有生命之物一樣;這樣的一個人,已經或正在準備將他的神轉化爲以本能現實爲基礎的可見的思想。他拯救了他的神,這些神明與他共生共存。不錯,這是一種非理性的生活,充滿粗陋、陰森、悲慘、疾病和死亡,但在某種意義上又是完全的、令人欣喜的,洋溢着不可測度的情感之美。不錯,印度式的邏輯過程是滑稽可笑的,在這片土地上,西方科學的片段與我們短視地稱之爲迷信的那種東西和平地比肩共處,足以令人迷惑不已。印度人對這些貌似令人難以容忍的矛盾衝突卻是滿不在乎。就算矛盾存在,那也是這些思想本身的特質,而不是人的責任。他並沒有創造思想,思想是自動浮現的。印度人不尋求宇宙極細微的細節知識。他的宏圖大志在於統觀宇宙。他還不知道你可以把活生生的大千世界固定在兩個概念之間。你可曾想到過,“概念(concept)”這個詞裏蘊含着多少征服(更不必說盜竊和奪取)的意義?該詞來源於拉丁語中的concipere,意爲“完全掌握某物從而將其據爲己有”。這就是我們對待世界的態度。但印度式的“思考”卻不然,它只是所見的增加,而不是對尚未征服的自然領域的劫掠。
1005 如果你想要學習印度能教給你的最偉大的一課,那就裹上你那件道德優越感的披風,去到科納拉克(Konarak)的“黑塔”,在那遍刻着令人無比驚異的各式淫像的宏偉廢墟的陰影下坐一坐,讀一讀約翰·莫雷(Murray)那本狡譎的舊作《印度手冊》(Handbook for India),書裏會告訴你,如何適度地被這裏的可悲情形震驚、如何選在傍晚去拜訪那些廟宇,因爲那些建築在燈光下或會顯得“更邪惡(又是何等的邪美!)”;隨後,稟着最大限度的誠實,仔細分析一下你自己的所有反應、感受和想法。這會花費你很長的時間,但到最後,你若做得好的話,就能學到一些東西——關於你自己、關於一般意義上的白人——而這些東西你可能從來都不曾從其他人那裏聽說過。我認爲,如果你有這個能力,那麼一趟印度之旅大抵是極有教益的,而且從心理學角度看來,也是非常可取的,儘管它會令你頭疼不已。
[1][原文用英語寫成,最初刊載於《亞洲》(紐約),XXXIX(1939): 2, 97-98。——英編者]
[2]印度東南端和斯里蘭卡的馬納爾羣島(Mannar)之間的一串鏈狀沙洲,長48公里。有些沙洲露出水面,其他位於水面下,最大深度不足1公尺。地質研究顯示,亞當橋原爲連接印度和斯里蘭卡的陸地。據穆斯林的傳說,阿丹(亞當)跨過此橋到達錫蘭的亞當峯,在峯頂單足站立1000年。——中譯者
[3][南方佛教神聖典籍。——英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