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與超現實[23]

742   我對“超現實”一無所知。現實已包含了我能瞭解的一切,任何作用於我的事物都是現實、實際的。如果它不作用於我,我就注意不到任何東西,因此也不會知道有關它的任何事情。因此,我只能對現實事物發表看法,而不能對非現實、超現實或現實之下的事物發表看法。當然,人們應該以這樣的方式限制現實概念,即“現實”的性質只能應用於世界現實的某一特殊片段。現實被限定爲感官感覺到的物體的物質的或具體的現實。這種限定是一種特殊思維方式的產物——這種思維方式是常識及語言的日常使用的基礎,它依據一個著名的原則進行思考,即“心靈中的一切都已事先存在於感官中”,而不管這樣一個事實:心靈中有許多東西並不是來自感覺材料的。按照這一觀點,所有“真實”的東西都或直接或間接地來自或看起來來自感官所揭示的世界。

743   這一關於世界的狹隘圖景反映了西方人的片面性。這常常不公正地歸之於古希臘的思想。物質現實雖然是現實的極大一部分,但仍然只是一個片段而已,圍繞着它的是黑暗的陰影,可被稱作非現實或超現實。這種狹隘視野與東方關於世界的觀點是不同的,東方的觀點不需要任何超現實的哲學理念。我們專斷地限定的現實不斷受到“超感覺”、“超自然”、“超人類”及其他許多東西的威脅。東方觀念中的現實則理所當然地囊括了所有這些。對我們而言,這片混亂區域的起點是“心理”這一概念。在我們的現實中,心理只是間接的效果,其最初的原因是物理的,或者說它是“大腦分泌物”等類似物體。同時,據說,這種物質世界的附屬物具有將自己獨立出來的能力,它不僅有能力探究物質世界的祕密,並且能以“心靈”的形式認識自身。所有這些,除了提供一個間接的現實外,沒有提供任何東西。

744   思想是“現實的”嗎?按照這種思維方式,也許是的——只要思想所指的東西能被感官感覺到。如果不能被感覺到,就會被認爲是“非現實的”、“臆想的”、“荒誕的”,等等,並被斷言爲不存在。儘管這是一種哲學怪胎,但實踐中卻常常發生。思想過去、現在都存在,雖然它並不指向可感的現實;它甚至還能產生效果,否則沒人能注意到它。但在我們的思維方式中,由於“存在”(is)這個小詞所指的是物質的東西,“非現實”的思想就該是存在於朦朧的超現實中。在實踐中,超現實和非現實意指相同的東西。此外,思想會在身後留下其無可否認的現實的痕跡;我們也許能思考它,於是我們的銀行結算就出現了巨大的虧空。

745   因此,我們實際的現實觀念似乎需要修正。這是如此正確,以至於大衆文學都開始把各種各樣的“超”-概念納入自己的精神領地內。我對此充滿同感,我們看待世界的方式確實存在一些不太正確的方面。在理論及幾乎所有實踐中,我們都忘記了,意識和任何物質客體都沒有直接聯繫。我們感知的只是由複雜的神經組織間接地傳達給我們的形象。在感覺器官的神經末梢與出現在意識中的形象之間,存在一個無意識過程。這個過程把物質轉換成形象,例如,把物理世界的光轉換成心理形象的光。在這個複雜的、無意識的轉換過程中,意識無法感知任何物質。

746   由此而來的結果是,直接呈現給我們的東西其實是由仔細構成的形象組成。進一步說,我們僅僅生活在直接形象世界裏。爲了確定,即便只是大致地確定物質事物的真正本質,我們都需要用到化學和物理中的複雜設備及程序。這些學科確實是非常有用的工具,它幫助人類理智瞥見到形象的欺騙性面紗下的非心理世界。

747   因此,這絕不是一個物質世界,而是一個心理世界,它只允許我們對事物的真正本質做間接、假想的推測。心理本身具有自己的直接現實,包含心理的所有形式,甚至包含“非現實的”觀念和思想。這些觀念和思想不指向任何“外界事物”。我們可以稱它們爲“想象”或“妄想”,但這絲毫不影響它們的效力。確實,“非現實的”思想有時能把“現實的”思想推到一旁,因而證明自己更強大更有效。“虛妄”觀點的巨大效力比任何物理意義上的危險更可怕。然而,我們只關注世界的意識仍然否認它的存在。我們極其自大的理性和被過度高估的意志,在“非現實”想法面前,有時是全然無力的。統治所有人的世界力量,不論是善良的或邪惡的,都是無意識的心理因素。正是這些因素導致了意識的產生,併爲所有世界的存在提供了必要條件。我們沉浸在一個我們自己的心理所創造的世界裏。

748   從這一點我們可以判定,把心理看作只是由物理原因導致的東西是西方意識所犯的巨大錯誤。東方人則更智慧,他們發現了所有事物的本質的根據在於心理。位於尚未知曉的精神的和物質的本質之間的,是心理的現實、我們唯一能直接感覺到的現實。

註解:

[1] [本文最初由H.G.貝恩斯和C.F.貝恩斯依據德文手稿進行翻譯,1919年7月4日在心理研究協會的會員大會上宣讀後,收入《心理研究協會會議論文集》(Proceedings of the Society for Psychical Research)(倫敦),第XXXI期(1920年)。這一譯文後又收入《分析心理學論文集》(倫敦和紐約,1928年)。德語原稿首次以“靈魂信仰的心理基礎”(Die psychologischen Grundagen des Geisterglaubens)爲題收入《論心理能》(《心理學論文集》,第II卷,蘇黎世,1928年),並在《論心理能與夢的本質》(蘇黎世,1948年)中進行了修訂和擴述。本譯文依據後一版本進行翻譯,但也參考了貝恩斯的翻譯。——英編者]

[2] 1925~1926年,在我去埃爾貢山(東非)探險的途中,我們的一個搬水工人、住在附近村莊的一個年輕女人生病了,似乎是流產感染,還有高燒。我們貧乏的藥物無法醫治她,所以她的親戚立刻去請一位nganga,即巫醫。這名巫醫來了之後開始圍着小屋一圈一圈地轉,轉的圈越來越大,鼻子嗅着周圍的空氣。忽然,他停下來,然後沿着一條路走到了山腳下,並解釋說,這病了的女孩是她父母唯一的女兒,這對父母年輕時就去世了,葬在山上的竹林裏。每天晚上他們都下山來讓他們的女兒生病,這樣她就會病死,然後去陪伴他們了。按照巫醫的指示,大家在山路上建了一個狀似棚屋的“捉鬼屋”,裏面放着那個生病女孩的泥像和一些食物。鬼魂晚上進去會以爲是和他們的女兒待在一起。使我們非常驚訝的是,那個女孩兩天後就痊癒了。是我們診斷錯了嗎?這個謎一直都沒解開。

[3] 甚至存在聲音大聲複述患者思想的情況。但這種情況非常少見。

[4] 參見前面的“情結理論評述“(A Review of the Complex Theory)。

[5] 這不應被誤解爲一段形而上學的陳述。靈魂本身是否存在的問題還遠沒有定論。心理學並不關注事情“本身”是什麼,而是關注人們如何思考這些事情。

[6] 我這樣說並非是指主題的存在形式,而是指它的前意識,不可見的“基礎”。可以把它與在水晶溶液中預先形成的晶格進行比較。晶格不應與單個晶體的有結構軸向系統相混淆。

[7] 參見我的《轉化的象徵》及史畢爾萊因(Speilrein)的“一個精神分裂症病例的心理內容“(Über den psychischen Inhalt eines Falles von Schizophreinie);奈爾金(Nelken)的,“對一個精神分裂症患者的幻覺的分析觀察”(Analystische Beobachtungen über Phantasien eines Schizophrenen);梅爾的,“集體無意識的自發顯現“(Spontanmanifestationen des kollektiven Unbewussten)。

[8] 這並不總是一種令人愉快的感覺,因爲只要患者不覺得失去這種情結有什麼不好的後果,他會很願意失去這種情結。

[9] 熟悉這個題材的人會提出反對意見,認爲我的描述是片面的,因爲他們知道原型、自主的集體內容並非只有這裏所描述的消極方面。我只把自己限制在所有精神病學教科書中都有的普通症候學的範疇之內,而且對任何特別現象都採取同樣的保守態度。原型無疑也有其肯定性的超自然性(numinosity)。這一點我已在其他地方多次提及。

[10] 參見我的《詞語聯想研究》。

[11] 關於集體精神起源的這種解釋提出於1919年春,並在1933年以後的事件中得到了充分的證明。

[12] [本段的其餘內容是1948年的瑞士版中增加的。——英編者]

[13] 感謝洛杉磯的弗利茲·昆科爾(Fritz Künkel)博士使我注意到這位作者。

[14] 對於這種技術的簡要介紹參見“超越性功能”(The Transcendent Function)一文;亦見於“自我與無意識的關係”(The Relations between the Ego and the Unconscious)第三部分。

[15] 經過15年在很多國家蒐集很多人的心理經歷後,我對這句話已不像1919年寫作時那樣確定了。坦率地說,我懷疑純粹的心理學方法是否能正確地解釋我們討論的這個現象。不僅是超心理學的發現,而且我自己於“論心理的本質”一文中的理論思考都引導我得出一些假定,這些假定觸及原子物理領域和時空統一體的概念。這就引出了心理背後的跨心理現實(transpsychic reality)的問題。

[16] 這是1926年10月29日在奧格斯堡(Augsburg)的文學聯合會所作的系列演講的一個,這些演講的主題是“自然與精神”。[首次以“精神與生命”(Gesit und Leben)之名發表在《形式與意義》(Form und Sinn) (奧格斯堡),II:2(1926年11月),H.C.貝恩斯與 C.F.貝恩斯翻譯並收在《分析心理學論文集》中(倫敦和紐約,1928年)。原版再版於《當前的靈魂問題》(Seelen-probleme der Gegenwart) (《心理學論文集》,第II卷,蘇黎世,1931年)。目前的翻譯以貝恩斯的翻譯爲藍本。——英編者]

[17] [本文最初以“靈魂的祕密”(Die Entschleierung der Seele)爲題發表在《歐洲評論》(柏林),VII:2/7(1931年7月)。德爾(W.S.Dell)和C.F.貝恩斯將其翻譯爲“分析心理學的基本假設”(The Basic Postulates of Analytical Psychology),發表在《尋找靈魂的現代人》(Modern Man in Search of a Soul)(倫敦,紐約,1933年)。最初的文本經稍微修訂後,以“現代心理學的基本問題”(Das Grundproblem der gegenwärtigen Psychologie),發表在《靈魂的實在性》(Wirklichkeit der Seele) (《心理學論文集》,第IV卷,蘇黎世,1934年)。此處的版本是德爾和貝恩斯的翻譯,並有稍微的修改。——英編者]

[18] [埃德加·達科(Edgar Dacqué,1878~1945),地質學家。他冒着喪失聲譽的危險,反對達爾文的物種起源理論,而且也確實喪失了自己的聲譽。——英編者]

[19] [這是1927年在卡爾斯魯厄(Karlsruhe)發表的演講。由H.G.貝恩斯和C.F.貝恩斯依據手稿進行翻譯,最初以現在的題目收入《分析心理學論文集》(倫敦和紐約,1928年)。最初的版本後來經過修改、增補,以“分析心理學與世界觀”(Analytical Psychology und Weltanschauung)爲題,發表在《當前的靈魂問題》(《心理學論文集》,第III卷,蘇黎世,1931年)。本書所收的譯文是後者,但是參考了貝恩斯的譯文。——英編者]

[20] 《浮士德》(Faust),第I部分,維恩(Wayne)譯,第178頁。

[21] [《分析心理學論文二篇》;《心理學與鍊金術》,第I部分;“個體化過程研究”(A Study in the Process of Individuation);“論曼荼羅象徵”(Concerning Mandala Symbolism)。——英編者]

[22] [後面的是1931年瑞士版所增加的。——英編者]

[23] [本文最初以“現實與超現實”(Wirklichkeit und überwirklichkeit)爲題,發表在《概覽》(Querschitt)(柏林),XII:12(1933年12月)。——英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