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9 世界觀(Weltanschauung)這個德語表達幾乎不能被翻譯成其他語言。這立即告訴我們,這個詞必定具有某種特殊的心理學特徵。它不僅僅表達一種關於世界的概念——這種意義可以毫無困難地被翻譯出來——同時也表達人們看待世界的一種方式。“哲學”這個詞包含着類似的東西,只不過限於理智的領域。而世界觀則涵蓋了各種對待世界的態度,包括哲學的態度。因此,存在着審美的、宗教的、唯心論的、實在論的、浪漫的,甚至是實用的世界觀,而這僅僅是各種可能的世界觀中的幾種。從這種意義而言,世界觀和態度有很多共同之處,因而我們可以把世界觀定義爲被系統化成概念的態度。
690 現在我們把態度理解成什麼呢?態度是一個心理學術語,指一種心理內容的特定構成。這種構成旨在一個目標,或受某種支配準則的指引。如果把我們的心理內容比作一支軍隊,將各種態度比作軍事的部署,那麼,注意就像是全副武裝準備行動的集團軍,周圍有許多偵察部隊。一旦知曉了敵人的力量和佈置,部署將隨之變化:軍隊便開始向既定目標的方向靠近。心理態度的變化與之完全一樣。在注意狀態下,主要的東西是警覺;個人的想法以及其他主觀內容,都受到儘可能的壓制。但是當轉向主動態度時,主觀的內容,即有目的的觀念和行動的衝動便出現在意識中。就像軍隊有一位指揮官和一個參謀部,心理態度同樣有一個總的指導觀念。各種經歷、準則及影響等都會深化這種觀念。
691 這是說,人類的行爲沒有一個是完全簡單的,是對單一刺激的孤立反應。我們的每個行爲和反應都受複雜心理因素的影響。再用一個軍事比喻,我們可以把人類行爲和反應的過程和總司令部的情形作個比較。對當兵的人來說,部隊撤退只是因爲受到了攻擊,發起進攻只是因爲發現了敵人的所在地。我們的意識心靈總是擔當普通士兵的角色,並相信其行動的單純性。然而,實際上,每一次戰役都發生在一個特定的時間和特定的地點,這是因爲在總攻部署中,戰前好幾天士兵就被調動到了這些特定的地點。其次,這個總攻部署也不僅僅是對偵察報道的簡單反應,而是由於指揮官的創造性與主動性。此外,它也受到敵人行動的制約,甚至是普通士兵完全不知情的非軍事的政治考慮的制約。後面的這些因素相當複雜,遠非普通士兵所能理解,雖然他們可能非常瞭解軍隊的指揮官。而且,即使是指揮官本人,對某些因素也不是知根知底的,比如其自身的心理及其複雜的前提。因而,儘管軍隊受一個簡單和統一命令的指揮,但這個命令卻是無數複雜因素協同運作的結果。
692 心理行爲發生在一個類似複雜的基礎上。一個衝動不論看起來多麼簡單,其特性的每一個細微差別,其力量、方向、過程、時間、目標等,都依賴特定的心理狀況,換句話說,依賴一種態度。這種態度又由不可勝數的內容簇組成。自我是部隊的指揮官,其深思和決定、理由與疑惑、意圖與期待,則是總參謀部。自我依賴外部因素同指揮官依賴來自總參謀部和黑暗政治陰謀的幾乎不可估量的影響力一樣。
693 如果現在我們把人與世界的關係包括到我們的比喻之中,希望沒有使其負載過多。個體自我可以被理解爲一個與環境進行戰鬥的小股部隊的指揮官。這場戰爭經常發生在兩個戰線,在前面是爲了生存而戰,在身後則要與自己的叛逆本性作戰。對那些不太悲觀的人來說,生存甚至更像是一場戰爭。和平是人們所期望的。一個人找到與自己與世界的和平確實是重要的事件。因此,爲了應付多少有些長期的戰爭狀態,我們需要一種認真準備的態度。如果某個超人想獲取持久的平和心境,或即使他的平和只持續一定的時期,其態度就還有待更細緻的準備。心靈更易於處於運動狀態,處於不斷的變動之中,而非處於恆久的平衡狀態。因爲在後一種狀態下,人會受到窒息及無法忍受的倦怠的威脅,不論這種狀態是多麼崇高或完美。因此,如果我們認定心靈的平和狀態,即沒有衝突、平靜、從容的心境(就其現在的存在而言)依賴於特別得到恰當發展的態度,我們並沒有欺騙自己。
694 我更喜歡“態度”這個詞,而不是“世界觀”這個詞,對此,你們也許會感到奇怪。我通過使用態度概念,留下了一個開放的問題,即態度是依賴意識的還是無意識的世界觀?人們可以是自己部隊的指揮官,並且成功地參與到內在和外在的生存鬥爭中,甚至達至相對安全的和平狀態。在這樣做的時候,可以並不擁有有意識的世界觀,但是卻不可能不持有態度。只有當一個人至少真正試圖以概念的或具體的形式將自己的態度變成系統的東西,因此能清楚地知道其行爲的理由和生命的目的時,我們才能談論世界觀。
695 或許你們會問,既然人沒有世界觀也能生活得很好,那麼世界觀的用處是什麼呢?或許你們還會問,既然沒有意識我們照樣能生活,爲什麼我們有意識呢?除了是深化擴展的意識,世界觀還是什麼呢?意識存在着,並且迫切需要擴展和深化的原因非常簡單:沒有意識,事情就不會這樣恰當地存在。顯然這也是爲什麼自然母親降尊紆貴來形成意識的原因,這是大自然的所有奇蹟中最非比尋常的。即使是幾乎沒有意識的原始人也能適應生存並表現自己,但這只能在他們的原始世界中。這也是爲什麼在其他情況之下原始人會受到無數危險的威脅,而我們這些有較高意識的人則能很容易地躲開這些危險。確實,有較高意識的人面臨着原始人不能想象的危險,不過,仍然是有意識的人征服了地球,而非無意識的人。歸根結底以及從超人的角度看,這究竟是一個優勢還是一場災難,我們還無法斷定。
696 意識決定世界觀。所有對於動機與意向的意識都是世界觀的萌芽;經驗與知識的每一點增加都是世界觀發展中的一步。思想者在構造世界圖像的同時,也改變自己。一個認爲太陽是繞着地球轉的人和一個認爲地球是太陽的一個行星的人是有本質的不同的。布魯諾對無限的探索不是徒勞的,而是現代意識最重要的開端之一。一個認爲宇宙是懸掛在天空的人和一個受開普勒觀點啓蒙的人是不相同的。一個仍然對二加二等於四感到懷疑的人和一個認爲數學的先驗真理最不可懷疑的思想者是截然相反的。簡而言之,由於我們不僅構造世界的圖像,而且這幅圖像反過來也改變我們,所以,這不是一個我們擁有何種世界觀的不重要的問題。
697 我們建構的世界概念是(我們稱之爲世界)的圖像。我們正是通過與這一圖像相一致而引導自己及適應現實。就像我說過的那樣,這並不是有意識的。我們在做重要的決定時,往往需要把注意力從當時緊迫的問題上轉移到態度的總問題上。如果我們不這樣做,我們自然意識不到自己的態度,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就沒有世界觀,而僅僅有一種無意識的態度。如果我們的動機與意向沒有被考慮,它們就仍舊是無意識的,也就是說,所有的事情看起來都很簡單,好像它們就是發生的那樣。然而,在發生的背後卻有異常複雜的過程,這些過程利用着動機與意向,而動機與意向是如此難以捉摸以至沒有留下任何可期待的。基於此,許多科學家儘量避免擁有世界觀,因爲世界觀被認爲是不科學的。顯然這些科學家並不明白他們真正在做什麼。實際發生的是:科學家們有意識地讓自己不知道自己的指導觀念,從而使自己依附於低級的和原始的意識,而這種意識是與他們的實際能力不相應的。批判和懷疑並不總是理智的標誌——情況常常是恰好相反,尤其是當它們被一些人用來掩飾自己世界觀的缺乏時。這在很多時候是道德的缺陷,而不是理智的缺陷。因爲如果一個人連自己都沒有認清的話,他是無法看清世界的;當一個人看清世界的時候,他也就認清了自己,而這需要做相當的努力。由此可見,沒有世界觀往往是很致命的。
698 擁有世界觀意味着構建了一幅世界和自己的圖像,知道了世界是什麼,自己又是誰。如果從字面上理解這句話,這說的就有些太過了。沒有人能夠知道世界是什麼,就如同人對自己也是知之甚少一樣。但是,如果不做這麼嚴格的理解,它意味的是最可能的知識——這知識崇尚智慧,排斥毫無根據的假想、任意的斷言,以及教條的觀點。這樣的知識尋求有根據的假設,同時沒有忘記所有的知識都是有限的,都是可能犯錯誤的。
699 如果我們所構建的世界的圖像沒有反作用於我們,我們就可以滿足於所有漂亮的和有趣的僞裝。但是這種自我欺騙會反作用於我們,使我們變得虛幻、愚蠢與無能。因爲我們走向了世界的虛假圖像,我們被實在的超越力量所征服。通過這種方式我們從經驗得知,擁有基礎可靠的和精心構建的世界觀是多麼重要。
700 世界觀是一個假設,而不是一種信念。世界改變着自己的面貌。因爲我們只能理解世界在我們自身中的精神形象,當這種形象改變時,我們並不能輕易斷定是世界改變了,還是我們自己改變了,抑或是兩者都變了,就像拉丁諺語所說的:時代在變,我們也跟着變(tempora mutantur et nos mutamur in illis)。關於世界的圖像隨時都有可能變化,就像我們對自身看法隨時在變化那樣。每一新發現、新思想都能讓世界改變面貌。我們必須對此做好準備,否則,我們會突然發現自己身處一個過去了的世界,而這一世界是低級意識的遺蹟。我們有一天終將老去,但是爲了生命我們應該儘可能延緩這個時刻,爲此我們所能做的只是,永遠不要讓這幅關於世界的圖像變得僵化刻板。每一個新思想都要被檢驗是否爲我們的世界觀貢獻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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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1 現在我開始討論分析心理學與世界觀的關係問題,並且從我剛纔的闡述出發,即從這樣一點出發:“分析心理學的發現是否爲我們的世界觀增加了新的東西?”爲了有效地解決這個問題,首先我們必須思考分析心理學的本質。我用此詞來指心理學中的一個特殊趨勢。這種趨勢與生理或實驗心理學相反,主要關注複雜的心理現象,生理和實驗心理學則是儘可能地把複雜的現象還原到它們的要素那裏。心理學的這一分支最初是由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學說發展而來,“分析”這一術語就來源於此。弗洛伊德將精神分析學說等同於性慾及壓抑理論,從而把它僵化爲一個純理論框架。由於這一原因,除了討論技術問題,我避免使用“精神分析”這個表達。
702 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學說本質上是一種技術,這種技術將已成爲無意識的所謂被壓抑內容帶回到意識中。這種技術是一種用來治療神經症的方法。根據此方法,神經症好像是由於一些令人不愉快的記憶和意向(所謂的不可調和的內容)被意識所壓抑引起的,而且它們被教育所灌輸的道德憤怒變成無意識的。從這個角度看來,無意識的心理活動,或者按我們的說法無意識,主要呈現爲一個接受器。它接受了所有與意識不相容的內容,以及所有被遺忘的印象。另一方面,我們不能對這樣一個事實視而不見:這些不可調和的內容源於無意識本能,這意味着無意識不僅僅是一個接受器,而且是意識心靈想要擺脫的東西的母體。我們可以更進一步說,無意識實際上創造着新的內容。人類心靈所創造出來的所有東西,歸根結底,都曾作爲無意識的種子而存在。弗洛伊德特別強調第一個方面,我則強調後者,但並不否認前者。人類總想避開所有的不舒服的東西,因而會高興地去忘記所有不合自己的東西。儘管這是一個重要的事實,然而在我看來,找出真正構成了無意識中主動活動的東西要重要得多。依此觀點,無意識是所有處於新生狀態的心理內容的總體。總體而言,無意識的主動功能只被壓抑所幹擾。這些干擾的本性或許正是那些被稱之爲精神疾病的最重要的來源。如果把無意識看成一個具有特定創造性能量的自然器官,我們就最恰當地理解了它。如果由於受到壓抑,其產物不能在意識中找到出路,一種阻塞會隨之發生。這是一種有目的的非自然的抑制,就像肝臟自然產生的膽汁,在流入腸中時會受到阻止一樣。由於受到壓抑,被壓抑的內容會找到錯誤的心理出路。就像膽汁滲入血液那樣,被壓抑的內容滲透到其他心理和生理領域。在歇斯底里中,主要是生理功能受到干擾。在其他神經症中,比如恐懼症、妄想症以及強迫症,主要是心理功能,包括夢受到干擾。就像被壓抑內容的活動能在歇斯底里病的身體症狀中及神經症(和心理)的心理症狀中表現出來那樣,它們也可以在夢中表現出來。夢自身是一種正常功能,它像其他功能一樣可以被阻塞所幹擾。弗洛伊德的夢理論僅從這一個角度考慮夢,甚至解釋夢,好像夢只是一種症狀而已。就像我們知道的那樣,精神分析像對待夢一樣對待其他活動領域,比如藝術的活動。然而,該學說的弱點在此暴露無遺,因爲顯而易見,藝術活動並不是一種症狀,而是真正的創造。我們只有從創造性活動自身的價值出發,才能理解這種活動。如果這種活動被當作病態的,並且被解釋爲神經症,那麼所做的解釋會很快散發出古怪衰敗的氣味。
703 夢也同樣如此。它是無意識的典型產物,只不過被壓抑所扭曲變形。因此,把夢僅僅解釋爲壓抑的症狀會偏離到不着邊際。
704 目前我們只限於討論從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學說得出的結論。依照弗洛伊德的理論,人顯現爲一種本能的生物,他與法律、道德規範及自身的知識有各種各樣的衝突,並因而被迫完全地或部分地壓抑某些本能。該理論方法的目的在於將這些本能內容帶回到意識中,並且通過意識的修正使壓抑成爲非必然的。這些內容的自由所蘊涵的威脅,被這種解釋看作是幼兒時期的幻夢,而這種幻夢仍然是能被壓抑的,儘管是以一種更聰明的形式。用專業的術語來說,人們假定本能內容能昇華,這是說它們中的一種會彎曲變形爲一種合適的適應形狀。如果有人認爲這種變形能隨意進行,那就大錯特錯了,因爲只有絕對的必然性纔能有效地抑制自然本能。當不需要,並且沒有絕對的必然性時,昇華不過是自我欺騙,是一種新的更隱蔽的壓抑形式而已。
705 這種關於人的理論和觀念包含對我們世界觀有價值的東西嗎?我不認爲它包含有價值的東西。衆所周知,19世紀末理性唯物主義是解釋心理學的指導原則,而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學說就建立在這種心理學之上。若依此,我們對於世界便沒有其他圖像,因此對於世界也沒有其他觀點。但是我們必須牢記,只有在極少數情況下一種態度才能被理論影響。更有效的影響是情感的影響。的確,枯燥的理論表述是很難觸及情感的。如果我給你讀一篇關於監獄的詳細統計報告,你會昏昏欲睡。但是,如果我帶你穿過監獄,或穿過瘋人院,你肯定不會入睡。你肯定會印象深刻。佛陀之所以成爲佛陀是因爲一種理論嗎?不是,是年老、疾病、死亡等印在了他的靈魂裏。
706 因此,部分片面、部分錯誤的精神分析觀念真正告訴我們的很少。但是如果我們深入研究精神分析中實際的神經症例子,看看所謂的壓抑帶來了什麼樣的災難,看看忽視原始本能過程導致了什麼樣的毀壞,我們就會得到——婉轉一些說的話——持久的印象。任何形式的人類悲劇都出於自我和無意識之間的衝突。任何目睹過監獄、瘋人院,抑或是醫院慘狀的人,都會由於這些事情留給他的深刻印象,經驗到其世界觀變得深刻多了。如果他探究神經症患者所陷入的無底深淵,他會有同樣的感受。我經常聽到:“那太可怕了!誰能相信竟然有這樣的事情!”不可否認,當一個人試圖以必要的嚴謹和細緻來探究神經症的病理時,他必定會對無意識的力量有極其深刻的印象。讓一個人看看倫敦的貧民窟也是有用的,任何一個目睹過貧民窟的人都會比沒有看過的人要看到的多得多。但所有這些都只是一種震驚,“要怎麼解決這些事情”仍是一個亟待答覆的問題。
707 精神分析揭開了我們對之只是略有所知的事實的面紗,而且也試圖去解決這些事實。但是精神分析對之有新的東西嗎?深刻的印象會產生持久有效的結果嗎?精神分析改變了我們對於世界的圖像並因而豐富了我們的世界觀嗎?精神分析的世界觀是理性唯物主義的世界觀,是實踐科學的世界觀,而我們認爲此種觀點是不充分的。當我們把歌德的一首詩追溯到他的戀母情結時,當我們試圖把拿破崙解釋爲男性抗議的一個例子時,或者把聖方濟各(St.Francis)解釋爲性壓抑的一個例子時,一種深深的不滿就攫住了我們。這種解釋是不充分的,也沒有公正地對待事情的意義及存在。美好、偉大以及神聖會變成什麼呢?這些都是至關重要的存在,沒有它們,人類的存在將變得毫無價值。那麼,什麼是對可怕的痛苦和衝突問題的正確回答呢?真正的回答應該觸動心絃,讓我們記住痛苦的巨大。但是理性主義者那種僅僅合理的、實際的態度,往往忽略了痛苦的真正意義,縱使這種態度在別的方面是多麼合宜。真正的意義被它置之一旁,並被解釋爲不相關的東西。這沒有說明任何東西。很多事情都可以歸爲此類,但並不是所有。
708 就像我所說的那樣,這種錯誤在於精神分析學說的科學的但純粹理性主義的無意識概念。當我們談論本能時,我們想象是在談論熟知的事情,然而實際上,我們卻是在談論未知的事情。其實,我們所知道的一切,都只是心理黑暗領域帶給我們的影響。如果想避免其他功能的災難性失調,這些影響就必須以某種方式被吸收到意識中。要想在毫無準備情況下就談論這些影響的本性是什麼,即它們是否源於性慾本能、力量本能或是其他一些本能,幾乎是不可能的。因爲它們如同無意識一樣有多種方面、多種意義。
709 我已經指出,雖然無意識是所有被遺忘的、過去的、被壓抑事情的接受器,但它同時也是所有昇華過程發生的場所。無意識還包括因太微弱而無法達至意識的感覺,而且,它是所有未來心理的母體。因此,就像一個人能壓抑令人不安的慾望,從而導致這種慾望的能量損害其他功能那樣,他也會把一個自己感到陌生的觀念拒之門外,導致這種觀念的能量流到其他的功能上並擾亂它們。我見過很多這樣的例子,當一個新觀念或一種新內容被意識到時,不正常的性幻想就突然完全消失了,或者當病人無意識地意識到一首詩時,其偏頭痛就突然消失了。正如性慾會在幻想中不恰當地表達自己那樣,創造性地幻想也會在性慾中不恰當地表達自己。伏爾泰曾經這樣說過:“語言可以造就任何東西。”對無意識我們必須說同樣的話。無論如何,我們永遠無法預知什麼。對於無意識,我們也只是事後諸葛亮,在事發後才明白。要知道事情的任何真實狀態都是極其不可能的。因此每一個結論都只是“好像”。
710 在此種情況下,無意識看起來像一個巨大的未知的東西,它所涉及的唯一一件毋庸置疑的事,就是由它引發的重要影響。匆匆瞥一眼世界上的宗教信仰,我們就能發現這些影響在歷史上是多麼重要。看一看現代人的痛苦,我們會發現同樣的事情,只不過我們以不同的方式表達而已。300年前,一位婦女可能被認爲是惡魔附身,我們現在則說她是歇斯底里。從前病人被認爲是受蠱惑了,現在這毛病則被稱之爲神經性消化障礙。事實是一樣的,只是,從心理學來說,先前的解說近乎是準確的,而我們對症狀的理性主義描述真正來說是空洞的沒有內容的。如果我說一個人被邪惡靈魂附身了,我是說這個被附身的人不是真的病了,只不過是受他無法控制的某種看不見的心理影響的控制。這看不見的東西是一種自主性情結,是意識意志範圍之外的無意識內容。當我們分析神經症的心理時,我們發現一種情結,一種無意識內容,它不像其他內容那樣,來去都聽從我們的指揮,而是遵循自己的規律。換而言之,它是獨立的,或者像我們所說,是自主的。它就像一個小妖精,時常逃脫我們的掌控。當這種情結被意識到時——這是分析的目的——病人會欣慰地喊道:“這就是麻煩所在啊!”很顯然病人獲得了某種東西:症狀消失了,或如我們所說,情結解開了。我們可以像歌德一樣呼喊:“你走吧,你已經清白了!”但我們又必須像歌德那樣繼續說:“儘管我們具有智慧,可惜泰格爾(Tegel)仍舊被困擾着。”[20]事情的真相此刻被第一次揭示出來。我們意識到,如果我們的本性沒有借給情結一股隱祕的動力,情結就根本不可能存在。我將用一個例子來解釋我的意思。
711 一位病人遭受着神經性胃痛的折磨,症狀爲類似飢餓的疼痛收縮。分析表明這是由於幼兒期對母親的渴望,也就是所謂的戀母情結所致。隨着新見識的獲得症狀消失了,但是有一種渴望繼續存在着,並拒絕被平息,拒絕被“幼兒期戀母情結”的解釋所平息。之前身體的飢餓和疼痛現在變成精神的飢餓與疼痛。我們渴望某物,並且知道把某物誤作爲母親是錯誤的。但是這總是存在的、無法平息的渴望依然存在着。這個問題的解決遠比把神經症歸結於戀母情結困難得多。渴望是持續的要求,是痛苦的內心空虛,它時不時會被遺忘,但卻永遠不能被意志力克服。它會不斷復返。開始我們並不知道它的來歷,也不知道病人究竟在渴望什麼。關於它們,我們可以做很多設想,但是能確定地說的只是,有某種無意識的東西在戀母情結之上發出這種要求,這種東西獨立於意識,並且不理會所有的批評持續地發出要求。我將這種東西稱爲自主情結。它是幼兒對母親的原初渴望,以及由之產生的神經症之源,因爲成人的意識必定拒絕如此孩子氣的要求,並把它壓抑爲不相容的內容。
712 所有幼兒期的情結最終會變成無意識的自主內容。原始心靈總是覺得這些內容是奇怪的和不可理解的。他們把它們擬人化爲幽靈、惡魔、神仙,並試圖通過神祕的和魔幻的儀式來滿足它們的要求。原始心靈正確地認識到這種飢渴既不能被飲食,也不能被迴歸母體所平息,因而構想了不可見的、妒忌的、嚴厲的存在的形象。它們比人類更強壯,也更危險;它們雖然是不可見世界的居民,卻如此經常地進入可見的現實中,以至於在飯鍋裏都有它們的存在。在原始人看來,幽靈與魔力幾乎是疾病的唯一根源。自主內容被原始人投射到了這些超自然的存在上。另一方面,我們的世界最終是不存在惡魔的,但這些內容和它們的要求仍然存在。它們部分地通過宗教信仰表達自己,但是不可避免的結果是,宗教越是理性化,越是變得不純粹,無意識內容試圖達至我們的方式就變得越複雜、越神祕。最常見的方式就是神經症,這是人最不希望的。神經症往往被認爲是低級的東西,從醫學角度可以被忽視的。但就像我們看到的那樣,這是嚴重的錯誤。因爲在神經症後隱藏着有力的心理的東西,它們是我們心理態度及其指導原則的基礎。理性唯物主義這種似乎完全不可懷疑的態度,實際上是與神祕主義相逆的心理學運動——這是反對者必須努力獲知的祕密。唯物主義與神祕主義是心理學上對立的一對,就像無神論與有神論是對立的一對那樣。它們是敵對的兄弟,是對待無意識巨大影響的兩種不同方式,一個是否認這種影響,另一個則承認這種影響。
713 因此,如果我必須說,對於我們的世界觀來說,分析心理學所能給予的根本東西是什麼,我會說,這是它認識到存在着無意識的內容。這種無意識的內容提出無法拒絕的要求,抑或施加意識心靈必須讓步於它的影響,不論意識心靈是否願意。
714 如果我讓我描述爲自主內容的“某種東西”處於不確定狀態,不試圖告訴你們心理學關於這些內容的經驗發現是什麼,你們一定會覺得我所說的並不令人滿意。
715 如果真像精神分析假定的那樣,可以有一個確定的和令人滿意的答案,比如說,幼兒期對母親的原初依賴是人的渴望的原因,那麼認識到無意識內容的存在也會提供一個解答。事實上,在一些病例中,幼兒期的那種依賴確實隨着病人充分地認識到它而消失了。但是我們並不能就此推斷所有情況都是這樣。每個病例都有一些沒有解決的問題。有時這些問題明顯微不足道,從實用角度出發,治療就這樣結束了。但是,這些問題也可能很大,以至於病人和分析師對結果都不滿意,因而就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解決。此外,我還治療過很多這樣的病人,他們完全不知道我們所說的,但卻極其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情結。
716 從科學的角度看,因果解釋相對來說是令人滿意的,但從心理學角度看,它仍有一些令人不滿的地方,因爲我們不僅對情結根源處的驅動力的意向,比如對渴望的意義一無所知,而且也完全不知怎麼樣去對待它。即使我們知道傷寒病是由於飲用水的污染引起的,這並不足以阻止水源的污染。只有當我們知道什麼東西將幼兒期的依賴延續到成年的生命中,以及它的目的時,我們才能給出一個令人滿意的答案。
717 如果人類心靈是一張白板的話,這些問題就不會存在。因爲那樣的話,人類心靈中的所有東西都是習得的或被灌輸進去的。然而在人類心靈裏有很多東西是個體無法習得的,因爲人類心靈生來不是白板,每個人也並不具有一個全新的和獨有的大腦。每個人生來都具有一個來自漫長進化的大腦。這個大腦以有差別的形式孕育於每一個胚胎,當它開始思考時,一定會產生與原先多次產生的結果相同的結果。人的整體是一個與先祖的構成一模一樣的遺傳系統,並會像以前那樣活動。人體出現新的、有本質區別的可能性越來越小了。因此,所有那些對我們的遠近先祖來說是根本性的東西對我們也是根本性的,因爲它們已經根植於機體的遺傳系統中了,甚至使自己成爲必然的需要。
718 你們不要害怕我是在向你們講遺傳的觀念。完全不是這樣。無意識的自主內容,即我所說的支配性存在,不是遺傳的觀念,而是遺傳得來的重新產生這些支配性存在由之得到表達的觀念和意義的可能性。當然地球的每一地區,每一時代都有自己特有的與其他有差異的語言,而且這種差異可以是無限的。神話英雄戰勝的不論是惡龍、大魚,還是其他怪物都沒有關係。基本主旨是一樣的。這一主旨是人類的共性,而不是不同地區和時代變化多樣的表達。
719 因此人生來就有複雜的心理結構,它可以是白板之外的任何東西。即使是最大膽的幻想也受我們遺傳的心理結構的限制,透過最奇異幻想的面紗,我們仍能隱約瞥見人類心靈從原初時刻就具有的支配性存在。當我們發現精神病患者的幻想在原始人那裏幾乎以同樣的形式存在時,我們感到非常奇怪。但如果不如此,那就更加奇怪了。
720 我曾把心理遺傳領域稱爲集體無意識。意識的內容都是個別地習得的。如果人類心理僅僅由意識組成,那麼所有心理的東西就都來自個體的生命。那樣的話,我們對父親母親情結之後的先驗條件和影響的探索都是徒勞的。通過把先驗的條件和影響還原爲父親和母親,我們就沒有什麼可以做的了,因爲父母是第一個,並且是排他性地影響我們意識心靈的人。然而實際上,意識的內容並不僅僅由於環境的影響而存在,它們同樣受心理遺傳,受集體無意識的影響。當然,具體的母親的形象是令人印象深刻的,但這種深刻的印象是由於它和無意識的傾向或內在形象融合在一起,而這種融合是母親和子女永恆存在的共生關係的結果。在具體的母親缺失的地方,會有一種失落感,從而會要求集體的母親形象來填充這一缺失。譬如,一種本能被壓抑往往會導致精神錯亂,至少是性格的怪僻。如果不存在集體無意識,所有的事情都可以通過教育完成。我們可以把人化約爲不受責罰的精神機器,或者將之轉變爲一理想的存在。但是這種想法受到了嚴格的限制,因爲無意識的支配性存在不可抗拒地要求着實現自己。
721 所以,關於神經性胃病的例子,如果人們問我,在無意識中,那處於戀母情結之上,使不確定但痛苦的渴望持續存在的東西是什麼,我的回答是:集體的母親形象,不是具體的母親,而是廣義上的母親。
722 但是,爲什麼這一集體形象導致瞭如此強烈的渴望呢?要回答這個問題並不容易。不過,如果我們能清楚地瞭解這一集體形象(我將之稱爲原型)的性質和意義,我們就能很容易地理解它們的影響。
723 我運用下面的論據來解釋這個問題。母子關係無疑是我們所知的最深最濃的關係。事實上,有些時候孩子就是母親身體的一部分,之後的許多年他是母親精神生命的一部分,因此,孩子身上所有原初的東西都與母親形象不可分離地融合在一起。這不僅僅對於個人是真的,在歷史意義上更加的真。它是我們人類的真實經驗,就像兩性關係那樣確定的根本的真。因此,在原型中,在集體地遺傳下來的母親形象中,內在地具有與上面所說的同樣的深層關聯,這種關聯本能地使孩子依賴自己的母親。隨着年齡的增長,人自然而然與母親漸漸疏遠,條件是他不再處於一種近乎動物那樣的原初狀態,而且獲得了一定程度的意識與文化,但他不會以同樣的自然方式超出原型之外。由於意志自由總是假定了意識的存在,因此,如果人只是本能性的,他的生命就沒有選擇的可能。他將依照無意識法則而生存,不會偏離原型。但是,如果意識是有效的,意識內容就總是被高估,甚至達至對無意識有危害的程度,從而使人產生一種錯覺,即孩子在與母親分離時,除了他不再是這個女人的孩子,沒有任何別的事情發生。意識只認識個體習得的內容,因此,在這裏它只認識個體母親,而不知道她還是原型的載體和代表,是“永恆”母親的載體和代表。只有把原型包括進來,與母親的分離纔是充分的。同父親的分離同樣如此。
724 意識和自由意志的發展必然會帶來偏離原型,繼而偏離本能的可能性。一旦偏離出現,意識與無意識之間就會發生分裂,無意識便開始活動。這常常讓人感到不舒服,因爲它採取了一種內在的、無意識的固着形式,這種形式卻只是症狀性地,也就是間接地將自己表現出來。這種情形會繼續發展,就好像是我們依然沒有擺脫母親的影響。
725 原始的心靈不能理解這種困境,因而愈發強烈地感覺到這一困境,所以他們在童年與成年之間設立了非常重要的儀式:青春期的儀式、成人禮儀式,其目的非常明顯,就是藉助於魔幻的方法將孩子與父母親分開。如果與父母的關係沒有被感覺到是同樣魔幻的,那麼設立這種儀式就完全是多餘的。但是“魔幻”可以指無意識對之有影響的所有東西。然而,這些儀式的目的不僅在於使孩子脫離父母,而且是要將其引入成年狀態。必須不能再有回到童年的渴望了,因爲那樣的話,受到損傷的原型提出的要求必須得到滿足。這可以通過用另一種關係,也就是與宗族或部落的關係來代替與父母的親密關係來實現。施加於身體上的某些標記,比如割禮、疤痕,就是出於這個目的,年輕人成人儀式中接受到的神祕教導的目的也在於此。通常這些儀式都帶有殘酷的特點。
726 這就是原始人試圖滿足原型要求的方式,其原因則不爲他們所知。簡單地離開父母是不夠的,必須有一個酷烈的儀式,這一儀式看起來非常像是向神獻身,因而會使青年人退縮不前。這向我們展示了原型權威的一角:它迫使原始人反抗自然以便不成爲自然的犧牲品。的確,這是所有文化的開端,是意識及偏離無意識法則之可能性的必然結果。
727 我們的世界早就遠離了這些事情,但這並不意味着自然已經喪失了對我們的掌控力。我們僅僅學會了減弱這一力量。在涉及這個問題時,我們仍發現自己茫然不知所措。我們應該以怎樣的方式來對待無意識內容的影響呢?對我們來說,這不再能是一個原始儀式的問題,那不過是人爲的、徒勞的後退。如果你們把這一問題交給我,我也會不知所措。我所能說的只是:多年來,我觀察到我的許多病人爲了滿足無意識的要求,會本能地做出選擇。談論這些觀察遠超出了講演所能允許的限制。我可以推薦些參考文獻,它們對此問題作了詳盡的討論。[21]
728 通過這個講演,如果我使你們認識到,人們具有的各種力量總是以各種神的形象被投射到宇宙中,並被祭祀崇拜,而且這種力量現在仍然存在且活動在我們的無意識心理中,我就感到滿足了。這種認識足以表明,從原初時期就扮演重要角色的各種宗教實踐和信仰,不能被歸溯爲奇怪的幻想及個人的觀點,它們的存在更多是由於無意識的影響。我們不能忽視這種影響,否則的話會擾亂心理的平衡。我給出的戀母情結的例子自然只是許多原型之一。母親的原型是個別的實例,還存在其他一些原型。無意識中的支配性存在的多樣性使我們能解釋宗教觀念的多樣性。
729 所有這些東西仍然在我們的心靈中活動着:消除掉的只是對它們的表達與評價,而不是它們真實的存在和效力。現在我們可以把它們理解爲心理能量,這是一種新的表達,它或許能讓我們發現一種描述無意識力量的新方法。我認爲這種可能具有不可估量的重要性,因爲集體無意識決不是心靈中晦暗的一角,而是先祖數百萬年經驗的積澱,是各種史前事件的迴音,而每個世紀都會使這些史前事件有微小的變異與變化。因爲集體無意識歸根結底是已經融入大腦結構與交感神經系統的世界過程的積澱,它完整地構成了一種永恆的世界圖像。這一圖像與我們意識的、暫時的世界圖像相對立。它意指的是另一個世界,一個鏡像的世界,如果你願意這樣說的話。但是,潛意識的圖像又不同於鏡像,它擁有自己特有的能量,而且這能量是獨立於意識的。藉助於這股能量,潛意識能產生巨大的影響。這種影響並不在表面顯現出來,而是從內部給我們以巨大的影響。那些未能使自己暫時的世界圖像得到充分的批評,因而他對自身來說也還是隱藏着的人,是看不見這些影響的。世界內外兼具,它不僅外部可見,而且從心靈的最深處,從明顯是主體的心靈最深處一直影響我們。我認爲這是能夠用來構建世界觀的一個有價值的新因素,儘管它是古代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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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0 分析心理學不是一種世界觀,而是一門科學。因此,它爲構建、拆毀,抑或重構世界觀提供了建材或工具。如今有很多人認爲他們能在分析心理學中聞到一種世界觀。我希望我也是他們中的一員,這樣我就可以不用辛苦地研究,痛苦地懷疑了,並能簡單清楚地告訴你們通往樂園的道路。不幸的是,我們離此還很遠。當我試圖弄清楚今天發生的事情的意義和範圍是什麼時,我只是在對世界觀進行一個實驗。但在某種意義上,這個實驗便是一種道路:在所有的都說過和做過之後,我們的存在便是自然的一個實驗,是它在嘗試着的一種新的合成。[22]
731 科學從來不是世界觀,而僅僅是形成世界觀的工具。我們是否擁有這種工具,取決於我們已有的世界觀。所有的人都有某種世界觀。即使在極端情況下,他也至少具有教育和環境強加給他的世界觀。如果這告訴他,“人最大的愉悅就是人格的成長”(歌德語),他將會毫不猶豫地抓住科學及其結論,並將之作爲工具,樹立自己的世界觀,從而提高自己的心智和道德。但是,如果他所承襲的信念告訴他,科學是目的而非工具,他會追隨這一信念的。在過去的150年中,這一信念變得越來越普遍,並且被證明是在實踐中具有決定性作用的信念。在這裏或那裏都有一些個體存在極力地抗拒它,因爲在他們看來,人生意義的不斷豐富,來自人格的不斷完善,而不是技術的分化——這種分化必然導致某一本能得到極端片面的發展,例如獲得知識的本能。如果科學本身是目的,那麼人存在的理由就僅僅在於成爲一位有智能的人;如果藝術本身是目的,那麼人的唯一價值就在於想象力,智力則可以被封存在儲藏室中;如果掙錢本身是目的,科學和藝術就該關門大吉了。沒人可以否認,在追求這些互相排斥的目的時,我們的現代意識變成無望的碎片了。由此產生的結果就是,人們被教導只發展某一種特性。他們自己變成了工具。
732 在過去的150年裏,我們見證了世界觀的泛濫。這種氾濫說明,有關世界觀的所有觀點都不足信。一種病症越難對付,治療的藥方就會越多,而藥方越多,每個藥方的可信度就更可疑。現在,世界觀似乎已是個過時的話題。
733 很難想象這種發展僅僅是偶然的、令人遺憾且毫無意義的偏差,因爲好的和有價值的事物通常不會以這種可疑的方式從視野中消失。它起始就一定有某些庸俗可厭的東西。於是,我們應該質問自己:所有的世界觀都怎麼了?
734 在我看來,迄今爲止,所有世界觀的致命錯誤在於:宣稱自己是客觀可靠的真理,並且最終是有科學證據的真理。這導致令人無法接受的結論,比如,同一個上帝必須同時幫助德國人、法國人、英國人、土耳其人和異教徒,而他們卻是在互相對抗。由於對世界的事件瞭解得很多,我們的現代意識在這種可怖的怪異面前恐懼地退縮了,而將各種哲學置於它的位置作爲它的替代。而這些哲學又反過來宣稱它們是客觀可靠的真理。這使得所有這些都不可信。於是,我們的意識被分化爲碎片,並由此導致我們極不願意見到的後果。
735 所有世界觀的基本錯誤都在於,它們都有一種強烈的傾向,聲稱自己是事情真理的傾向。然而,實際上,它們只是我們給予事物的名字。會有科學家爭論說,“海王星”這個名字是否有益於這個天體本身,因此“海王星”是唯一恰當的名字嗎?當然不會有。這就是爲什麼科學是優越的,因爲它只處理工作假說。在童話中,如果你叫出了侏儒妖怪(Rumpelstiltskin)的真名,你就能使他成爲碎片。部落酋長隱瞞了自己的真名,給自己取了一個日常使用的俗名,因此無人能對他施以咒語。埃及法老們被埋葬時,神靈的真名通過文字或意象給予了他們,於是他們就能夠迫使神靈遵守他們的命令。對猶太神祕學家來說,知道神的真名就意味着絕對的魔力。總而言之,對於原始心靈來說,事物本身是由它的名字設定的。“所言即所是”,關於古埃及萬物之主布塔(Ptah)的古老諺語如是說。
736 無意識原始狀態的這一部分是所有世界觀的缺陷。就如天文學家無法得知,海王星的居民是否會抱怨說,我們將他們的星球命名爲海王星是錯誤的,我們可以放心地假定我們認爲它所是的一切都是沒有問題的。但這並不意味着我們就要停止思考。而且我們也確實沒有停止過:科學在發展,承襲的世界觀被消解了。在這種變化中變得貧困的只有人。在舊世界觀中,人們天真地用自己的心靈代替事物的存在,他可以認爲自己的面貌是世界的面貌,在上帝中看到自己——這種榮光即使昂貴,即使遭受永遠的詛咒也值得。但在科學中,人們不會想到自己,而只會想到世界和客觀事物。人們把自己擱置一旁,爲科研的客觀精神犧牲自己的個性。這是科學精神在道德上優於舊世界觀的原因。
737 然而,我們現在開始感受到了人格萎縮所帶來的後果。我們到處都可以感受到人們對世界觀的渴望;每個人都在問詢生命和世界的意義。在我們這個時代,很多人試圖讓時光倒流,並且沉溺於舊世界觀中,即沉溺於神智學,或用更好聽的話說,沉溺於人智學之中。但是,我們如果不想倒退的話,就必須樹立一種新的世界觀。這種新世界觀要放棄客觀可靠性的迷信,承認它只是我們繪製的用來取悅我們心靈的圖畫而已,而不是一個可用來給真實事物施咒的有魔力的名字。世界觀不是爲世界創造的,而是爲我們創造的。如果我們不爲自己繪就一幅關於世界的圖畫,我們就看不到自己,而我們是這個世界的真實反映。只有反映在世界的圖畫中,我們才能全面地看清自己。只有在我們的創造活動中,我們才能步入光明,才能全面完整地看清自己。我們應該把自己的而不是別的面貌放置在世界中,而且必須放置得準確,這樣才能找到自己。與科學和藝術相比,人是更高級的目的。人是自己工具的創造者。沒有什麼比認識自己更能接近所有起源的終極祕密的了。我們總以爲已瞭解自己,其實,我們對自己的深度的瞭解遠比不上我們對空間的廣度的瞭解。在我們的深層之中,我們可以直接傾聽創造的律動,即使我們並不理解它。
738 從這個意義上說,分析心理學爲我們提供了新的可能性。它使我們關注幻想意象的存在。這種意象來自心理幽暗的背景,並揭示了無意識的過程。就像我所指出的,集體無意識的內容是我們所有祖先的心理活動的結果。它們一起構建了一個自然的世界意象,這是人類幾百萬年經驗的濃縮。這些意象都帶有神話性質,因此具有象徵意義,表達了經驗的主體和客體間的和諧。所有神話和啓示都來自這一經驗母體,我們未來所有的關於世界和人類的觀念也同樣來源於此。然而,如果認爲無意識的幻想意象能像啓示那樣被直接利用,則是一個誤解。它們只是原材料,要獲得意義,首先必須被轉換成現代語言。如果轉換成功,我們所感知的世界就會通過世界觀的象徵,和人類的原始經驗重新結合在一起。我們身上的歷史的、普遍的人就能與新生的、個體的人相結合。這種經驗與原始人的一種經驗非常接近:原始人通過參與祭祀饗宴而與圖騰祖先象徵性地結合在一起。
739 從這個方面來看,分析心理學是對自負的理性化意識的反抗。這種理性企圖控制自然,因而把自己從自然中獨立出來,並褫奪了人類的自然歷史。人們發現自己被移置於一個從生到死的有限範圍內。這種有限導致他覺得自己是一個毫無意義的偶然存在。要享受生命的極致必須有熱情,而這種有限恰恰使他喪失了人生所需的熱情。生命變得陳腐,不再是一個完滿人的代表。這就是爲什麼如此多沒被經歷的生命沉入無意識的原因。人們的生命猶如穿着過於小的鞋在走路。永恆這一原始人生命中的顯著特點完全消失了。我們處在理性主義的圍牆裏,因而失去了和自然永恆的聯繫。分析心理學試圖通過發掘被我們的理性主義所拋棄的無意識幻想意象來打破這些圍牆。這些意象處在圍牆之外,是我們之中的自然的一部分。這種自然明顯埋在我們的過去,我們躲在理性圍牆後面反對這種自然。分析心理學致力於解決由此而來的矛盾,不過不是通過如盧梭所說的“迴歸自然”,而是通過繼續保持我們已成功達到的理性水平,通過以關於人類心理基礎的知識來豐富我們的意識而解決。
740 每個實現這種突破的人總是把這個過程描述爲非同尋常的。但他不能長久地享受這種感覺,因爲他們須立即處理另一個問題:如何消化新獲得的知識。圍牆內和圍牆外的東西被證明是不可調和的。由此引出了一個問題:如何將原初無意識的東西用現代語言翻譯出來,甚或如何創造一種新的語言。於是,我們回到了世界觀的問題——一種能幫助我們與我們之中的歷史人和睦相處的世界觀。這種和諧使得深層次的和絃不會被理性主義的刺耳聲淹沒;個人意識的寶貴之光不會在自然心靈的無邊黑暗中湮滅。但是,一旦觸及這個問題,我們就必須把科學領域放置身後,因爲我們需要有創造性的決心,把人生託付給某種假想。換言之,這就是道德問題開始的地方。沒有道德問題,世界觀也就無從談起。
741 我認爲在目前的討論中我已清楚地表明:雖然分析心理學本身不是一種世界觀,卻能爲建立一種世界觀做出重要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