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0 如果我們回顧人類過去的歷史,我們會在許多不同的宗教信念中發現一個普遍的信念,那就是相信幽靈或鬼魂的存在。它們與人類比鄰而居,對人類產生無形卻強烈的影響。它們一般被認爲是死人的靈魂。這種信仰在高度文明化的民族中以及澳大利亞仍然生活在石器時代的土著居民中都可以找到。然而,西方民衆對靈魂的信仰在過去的150年中受到理性主義和科學啓蒙的抵消。因此,在當今受教育的大多數人中,靈魂信仰和其他形而上學信念都受到了壓制。
571 然而,就像其他信仰仍然存在於大衆中那樣,靈魂信仰也仍然存在於大衆之中。鬧鬼的房子即使在最文明、最知性的城市也沒有絕跡,農民也沒有放棄相信他的牲畜是有魔力的。相反,在這個唯物主義的時代——理性主義啓蒙的不可避免的結果——靈魂信仰復甦了,並且是在更高層次上的復甦。這次不是復甦到迷信的黑暗中,而是有濃厚的科學興趣,是用真理的探照燈照亮可疑事實的混亂的需求。克魯克斯(Crookes)、邁耶斯(Myers)、瓦朗斯(Wallace)、策而納(Zöllner)這些人的名字和其他很多顯赫的人標誌着這次靈魂信仰的復甦。即使他們觀察的真正本質受到質疑,即使他們的觀察被指控爲錯誤的和自欺欺人的,他們的研究仍然爲其贏得了永恆的道德價值。這些價值在於他們拋開了他們的權威及科學名聲的包袱,完全沒有考慮個人的恐懼和利益,而努力在黑暗中發出啓發性的光亮。他們既不在學術偏見中也不在公衆的嘲笑中退縮。當受教育的人們受到唯物主義教條前所未有的束縛時,他們卻吸引人們去注意心理起源的現象這個與當時的唯物主義完全對立的問題。
572 他們是對唯物主義世界觀持反對觀點的那一類人的代表。他們把靈魂信仰作爲反對感覺真理的最有效武器,從歷史的角度來看,這一點都不足爲奇,因爲靈魂信仰對原始人也有同樣的實際意義。原始人完全依賴外界環境生存,生活中面臨各種各樣的痛苦和磨難,被比鄰的敵人和危險的猛獸包圍,並經常處於大自然的殘酷威脅之下;其敏銳的感覺、貪婪、不受控制的情感——所有這一切都使其受物質現實的束縛,因而總是有采取純粹唯物主義態度、進而墮落的危險。他對靈魂的信仰,或者說,對精神世界的認知,一次又一次地把他從感覺對他造成的束縛中解脫出來;這迫使他認識到精神實在的確定性,他必須像遵守自然法則一樣小心謹慎地遵守精神實在的法則。所以,原始人其實是生活在兩個世界裏的。物質世界同時也是精神世界。物質世界是不可否認的,但對他來說精神世界的存在也是同樣真實的,這不是因爲他剛好是這樣想的,而是因爲對精神存在的樸素感覺。當他在與文明及其災難般的“啓蒙”的接觸中失去了這種樸素,他就無法再依賴精神法則,因此也就墮落了。即使是基督教也不能把他從墮落中拯救出來,因爲對於像基督教這樣一個高度發達的宗教來說,如果其有益的效用能被感受到,是需要一個高度發達的靈魂的。
573 對於原始人來說,靈魂現象是精神世界存在的直接證據。如果我們向他們詢問這些靈魂現象對他們意味着什麼,是由什麼構成的,我們發現:最常見的現象就是看見幽靈或是鬼魂。人們通常認爲原始人看見幽靈的情況比文明人更普遍,進而得出推論認爲這不過是迷信而已,因爲文明人除非生病是不會見到這樣的幻象的。的確,文明人比原始人更少假設靈魂的存在,但我想我們同樣可以確定,在文明人身上發生的精神現象(psychic phenomena)一點也不比原始人少。唯一的不同在於,原始人稱其爲鬼魂,而歐洲人則稱其爲夢、幻想和神經病症,而且也不像原始人那樣賦予其那麼大的重要性。我相信,如果一個歐洲人經歷巫醫所完成的那些使靈魂顯形的儀式和練習,他也會(像原始人一樣)有同樣的體驗。當然,他會以不同的方式來解釋它,並忽視它,但這卻不能改變已有的事實。衆所周知,歐洲人如果不得不長時間生活在原始條件下或處於某些不正常的心理狀態中,他們會有各種奇怪的精神體驗。
574 原始人靈魂信仰的最重要起源之一就是夢。人們經常顯現爲夢中的角色,而原始人則很容易相信這些人就是幽靈或鬼魂。和文明人比起來,夢對原始人的意義要大得多。他們不但經常談論他們的夢,還賦予這些夢以特別的重要性,所以他們經常好像無法區分夢和現實。對於文明人來說,夢總的來說是無意義的,儘管仍有一些人因爲某些夢特別奇怪及印象深刻而給它們以特別的重視。這些特別情況支持了夢即啓示的觀點。但啓示暗示着進行啓示的東西的存在,比如幽靈或鬼魂的存在,雖然這種邏輯推理並不被現代人所接受。一個很好的例子就是死了的人有時會出現在人們的夢裏;原始人樸素地認爲他們是死後歸來的亡魂。
575 靈魂信仰的另一個起源是造成神經錯亂的心理疾病,尤其是癔症患者的病症。這在原始人中也不少見。由於這些疾病起源於心理衝突,且大都是無意識的,所以在原始人看來,他們的病症似乎是由某些活着或死了的人造成的,而這些人可能與他們心中的衝突有某種關聯。如果造成疾病的人是死的,原始人就認定死者的靈魂產生了有害的影響。考慮到這些致病的心理衝突可以追溯到孩童時期並與對父母的記憶有關,我們就可以理解爲什麼原始人特別重視已故親人的靈魂。這也是祖先崇拜的範圍如此之大的原因。祖先崇拜是爲了保護人們不受死者的傷害。經歷過神經疾病的人都知道父母對病人的影響有多麼大。許多病人覺得受到已故很久的父母的折磨。父母對人們產生的心理後效太強烈了,所以很多文化中都發展出一整套的祖先崇拜體系,以安撫父母的亡魂。[2]
576 毫無疑問,精神疾病在靈魂信仰的產生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就目前所知,原始人中的此類疾病大多是神智失常、產生幻象或是緊張性神經症(catatonic),它們明顯屬於廣義的精神分裂症範疇。絕大多數慢性精神病患者患的都是這種病。在各個時代、各個地方,精神病患者都被認爲是被惡靈控制了。患者自己的幻象也支持這種觀念。與視覺幻象相比,病人更多地是受聲音幻覺的折磨:他們聽到“聲音”。這些聲音經常是患者親人或與患者有某種衝突的人的聲音。對樸素的心靈來說,這些幻覺自然是幽靈造成的。
577 提到靈魂信仰就不可能不考慮魂魄信仰。魂魄信仰與靈魂信仰是相互關聯着的。因爲按照原始人的信念,靈魂常常是一個死人的鬼魂,它一定曾經是一個活人的魂魄。在相信人只有一個魂魄的地方,情況更是如此。但並不是每個地方的人都持有這樣的假設。經常有人認爲人可能有兩個或者更多個魂魄,其中只有一個死後繼續存在、永世不朽。這樣的話,死者的靈魂只是活人幾個魂魄中的一個。因而,它只是整個魂魄的一部分——也就是說,只是一個精神碎片。
578 因此,魂魄信仰是靈魂信仰的一個必要前提。至少涉及死者靈魂的情況下是這樣。然而,原始人並非只相信死者有靈魂。世上還有自然的魔鬼。它們從不被認爲是人類的魂魄或魂魄的一部分。因此,這一類靈魂一定有不同的起源。
579 在分析魂魄信仰的心理學基礎之前,我想簡要地重提一下之前已經提到的一些事實。我提到了靈魂信仰建立的三個主要來源:見到幽靈、做夢以及精神錯亂。這些現象中最普通、最正常的就是做夢。現在夢對原始人心理學的重要意義已經被廣泛地公認。那麼,什麼是夢呢?
580 夢是一種發生在睡眠狀態中的、沒有意識動機的心理產物。在夢中,人的意識並沒有完全消失;總是有一小部分仍然存在。例如,在大部分夢裏仍然存在一些自我意識,儘管那只是一個非常有限而且古怪失真的自我,被稱爲夢自我(dream-ego)。它只是醒自我(waking ego)的片段或投射。只有當心理內容與自我相關時,意識才會存在,而自我是一種特別穩固的心理情結。由於睡眠時很少是不做夢的,我們可以假定自我情結的活動很少會完全停止;它在夢中的活動通常是非常有限的。在夢中,與自我相關的心理內容面對自我的方式與現實生活中外部環境面對自我的方式大致相同,所以我們在夢中通常會發現自己所處的情形是我們清醒的時候無法想象的,但它卻和我們在現實中所面臨的情形非常相似。當我們處於清醒狀態時,真實的人和事物進入我們的視野,而夢中影像則像另一種存在那樣進入我們夢自我的意識領域。我們可能不會覺得是我們在製造夢,而是覺得彷彿是夢自己到我們這來的。它們不受我們的控制,而是遵從它們自己的法則。它們很顯然是產自其特有物質基礎的自主心理情結。我們不知道它們的根源,因此我們說它來自無意識。在這樣說的時候,我們假定存在獨立的心理情結。它們逃出我們意識的控制,並按它們自己的法則來來去去。當我們清醒時,我們會想象是我們自己在製造我們自己的思想,而且當我們需要時我們就可以擁有這些思想。我們還認爲我們知道這些思想來自哪裏,以及我們之所以擁有這些思想的原因和目的。一旦某個想法違揹我們的意願出現在我們的腦海中或者違揹我們的意願而突然消失,我們就會覺得好像有什麼異常甚至病態的事發生了。所以,清醒狀態和睡眠狀態下的心理活動的差異似乎很大。在清醒狀態下心理明顯受意識的支配,但在睡眠狀態下心理則會產生奇怪而令人費解的內容,就好像它們是來自另一個世界似的。
581 視覺圖像也是如此。它們和做夢類似,只不過是發生在清醒狀態下。視覺圖像隨同意識知覺一起進入人的意識,並且完全是無意識內容的短暫涌現。同樣的現象也出現在精神障礙症狀中。在周圍噪音和外部聲波的背景下,耳朵突然從內部受到刺激,聽到與當時意識正在處理的事無關的心理內容。[3]除了理智和感覺從確定前提得出的判斷之外,觀點和信念進入患者的大腦中,這些觀念和信念表面上似乎起源於真實的知覺,但事實上卻是來自他之中的無意識因素。這些是妄想的觀念。
582 所有這三種現象的一個共同點在於,心理並非一個不可分的整體,而是可分的而且或多或少分成了幾個部分的。儘管各個部分互相關聯,但它們是相對獨立的,所以心理的某些部分和自我根本沒有聯繫,或只有非常少的聯繫。我把這些心理部分稱作“自主情結”,並且我把自己的情結理論建基於它們的存在之上。[4]按照該理論,自我情結形成了我們心理的核心特徵。但它只是若干情結之一。其他情結總是與自我情結相聯繫從而變得有意識,但有時它們也能脫離自我情結獨立存在。其中一個很著名的例子就是聖保羅的皈依。儘管皈依實際發生時是非常突然和出乎意料的,但我們從經驗可以知道,這樣根本性的變化通常需要很長的時間來醞釀。只有當完全做好準備時,也就是說那個人皈依的時機已經成熟了,新的領悟纔會伴隨着強烈的感情破繭而出。Saul(這是聖保羅當時的名字)曾經無意識地做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基督教徒。這就可以解釋他對基督教徒的狂熱仇恨了,因爲狂熱往往在那些暗中持有某些懷疑卻又不得不壓抑這種懷疑的人身上比較常見。這也說明了爲什麼皈依者往往是最激進的狂熱者。在大馬士革路上看見耶穌基督僅僅標誌着無意識的基督情結和保羅的自我相聯繫了。耶穌基督以視覺圖像的形式客觀地出現在他面前這件事可以這樣解釋,Saul的基督教思想是一種無意識情結,這種情結以投射的方式顯現給他,彷彿這種情結並不屬於他。他不能把自己看作是一名基督教徒;所以,由於對耶穌基督的強烈阻抗,他變成盲人,只能再被一位基督教徒所治癒。我們知道,心理性盲人通常是無意識地不願意看見。在Saul的例子中,這種不願意看見正對應了他對基督教的狂熱抵抗。從使徒書信中,我們可以知道這種抵抗從未完全消失,偶爾它會以痙攣的形式爆發出來,這種痙攣卻被錯誤地認作是癲癇。這種痙攣是Saul原來情結的突然迴歸。這種情結在保羅皈依後已經被分裂出去了,就像Saul以前的基督情結一樣。
583 出於理智道德的原因,我們不能在形而上學基礎上解釋保羅的皈依,否則我們就必須以同樣的形而上學方式來解釋發生在我們患者身上的所有相似的情況了。這樣就可能會得出無論是在理智還是情感上都令人反感的結論。
584 自主情結在夢中、病中幻象以及錯覺中最爲清晰。因爲自主情結不能被自我意識到,所以,它們通常首先以投射的形式出現。在夢中,它們以其他人的形象呈現;在視覺中,它們投射到空間裏,就像精神錯亂時出現的那些被認爲不屬於病人周圍的任何人的聲音一樣。我們知道,迫害妄想常常與某些特定的人相聯,與患者將其無意識情結中特有的東西歸之於他的人相聯。患者覺得這些人對他懷有敵意,因爲他對無意識情結懷有敵意,就像Saul仇恨自己心中的基督情結一樣,他不能知曉這個情結的存在,並把基督教徒作爲其代表,對之加以迫害。我們每天都能看見這種情形重複出現。人們毫不猶豫地把他們自己對於別人的假設投射到相關的人身上,並進而對之憎恨或喜愛。因爲反省太難太令人煩惱了,所以人們更願意不受拘束地做出判斷,卻沒有意識到他們只不過是在進行投射,受了毫無意義的錯覺的矇蔽。他們不關注這一過程的不公和無情,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們從未考慮到,當他們完全由於疏忽把自己的錯誤或優點私自加在別人身上時,他們的人格蒙受了多大的損失。認爲其他人天生愚蠢低等是非常不明智的。人們還應該意識到,把自己的優秀品質加在那些想發財的道德強盜身上所導致的危害。
585 所以,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靈魂是無意識的自主情結,這種自主情結表現爲投射,因爲它們與自我沒有直接聯繫。[5]
586 我之前曾經說過,魂魄信仰與靈魂信仰有必然聯繫。我們覺得靈魂是特異且不屬於自我的,但卻不認爲魂魄是這樣。原始人覺得靈魂的接近或影響力是怪誕而且危險的,靈魂被驅逐後他們會覺得非常解脫。相反,他們覺得失去魂魄就好像生了病似的;事實上,他們常常將身體的重病歸之於魂魄的喪失。有數不清的儀式用來喚回病人的“魂鳥”。孩子不能被擊打,因爲它們的魂魄會覺得受到侮辱而離開。因此,對原始人來說,魂魄似乎理應屬於他,而靈魂則似乎不應在他附近。他們總是避開靈魂出沒的地方,或者是出於宗教信仰或魔法的原因懷着恐懼去那些地方。
587 多個魂魄意味着存在多個像靈魂一樣行爲的相對的自主情結。魂魄情結似乎屬於自我,失去魂魄看起來會導致疾病。靈魂情結正好相反:它們與自我相聯繫就會引起疾病,與自我脫離聯繫疾病就會痊癒。據此,原始人病理學認爲疾病有兩個致病原因:丟失魂魄和被某個靈魂控制。這兩個理論大致互相保持平衡。因此,我們必須假定存在通常屬於自我的無意識情結和通常不應與自我相關聯的無意識情結。前者是魂魄情結,後者是靈魂情結。
588 這樣的區分(大多數原始人都持有這樣的觀念)恰好對應了我的無意識理論。我認爲,無意識應被分成兩個徹底分開的部分。其中一部分是個人無意識,它包括所有在個人生活過程中被忘記的那些心理內容。即使所有關於這些心理內容的意識記憶已經消失,它們的痕跡還仍然保留在無意識裏。此外,它還包括一切能量太小不足以到達意識領域的閾下印象或知覺。最後,個人無意識還包括與一切意識態度不相容的心理內容。這包括許多內容,主要是那些在道德、審美或知識方面不獲認可,以及因其不相容性而受到壓制的內容。人不能時刻都思考和感覺真善美,在試圖保持理想的態度時,所有不符合真善美的思想就會自動受到壓制。如果像在特定個人那裏幾乎總是的那樣,一種功能,比如思想,尤其得到發展,並且控制着意識,那麼感覺就會被強制推後到背景之中,並且基本上沉入無意識之中。
589 無意識的另一部分是我稱之爲非個人的或集體的無意識。顧名思義,其內容都不是個人而是集體的;也就是說它們不屬於單獨的個人,而屬於整個羣體,通常是整個民族,甚至是整個人類。這些內容並非得自個人生活,而是天生的和本能的產物。儘管幼兒並不生下來就有思想,但他卻擁有能夠清晰思考的高度發達的大腦。大腦遺傳自它的祖先;這是整個人類的心理功能的積澱。所以幼兒生下來就有了一個器官,這個器官能像在人類歷史過程中起作用那樣起作用。在大腦中,本能在發揮作用,而作爲人類思想基礎的原始意象(這是所有神話主題的寶庫)也在發揮作用。[6]當然,要想證明正常人大腦裏存在集體無意識並非易事,但有時神話的觀念會出現在他的夢中。在精神狂躁,尤其是精神分裂症中——此時神話意象常常以大量不同的形式涌現——我們能最清楚地看到這些內容。精神病患者常常將一些觀念和象徵結合在一起,這些結合不能從他們的個人生活經歷,而只能從整個人類歷史的角度得到解釋。這是原始神話的思想的一個例子。這種思想重新創造它自己的原始意象,而且不是意識經驗的再現。[7]
590 這樣,個人無意識包含屬於個人的情結,包含構成其心理生活內在部分的情結。當應該與自我相關聯的情結或因爲受到壓抑或因降到意識界閾之下而變成無意識時,個人就會覺得喪失了什麼。反過來,當失去的情結,比如通過心理治療,重新變成有意識的時候,個人就會感覺到力量的增強。[8]許多神經症都是這樣治癒的。但是另一方面,當某個集體無意識情結與自我相關聯時,也就是說變成意識情結時,就會讓人覺得奇異怪誕,同時令人迷惑。無論如何意識心靈都會受到它的影響,或者覺得它是病態的,或者被其異化而脫離正常生活。集體內容與自我相關聯通常會造成異化狀態,因爲個人意識中增加了某些本應留在無意識中,也就是與自我分離的東西。如果該內容能再從意識中消除掉,病人就會感覺到解脫,變得更正常。這些異化內容的侵入是許多精神疾病發作的典型症狀。患者被怪異的念頭控制,整個世界似乎都變了,人們的面孔變得歪曲和恐怖,等等。[9]
591 個人無意識的內容被認爲是屬於個人的心理,而集體潛意識的內容則似乎是外在的,就像是來自外部。個人情結重新成爲完整的有解脫的效果,常常可以治癒疾病,而集體無意識情結的入侵則是一種令人討厭甚至危險的現象。這很明顯與原始人對於魂魄和靈魂的信念類似:魂魄對應的是個人無意識中的自主情結,而靈魂對應的是集體無意識中的自主情結。從科學的角度出發,我們把處在原始森林陰影中的可怕的東西乏味地叫做“心理情結”。但如果我們考慮到魂魄和靈魂信仰在人類歷史中起到的非同尋常的作用,我們就不能滿足於僅僅確立這種情結的存在,而一定要更深入地探索它的本質。
592 這些情結可以很容易地通過聯想實驗得到證明。[10]程序很簡單。實驗者向受試大聲說出一個詞,受試儘快說出他想到的第一個詞。反應時間用秒錶測量。人們可能會覺着所有簡單詞彙的回答時間應該是大致相同的,只有“困難”的詞彙纔會需要較長的反應時間。但事實並非如此。某些非常簡單的詞意外地需要較長的反應時間,而困難的詞卻可以很快回答出來。進一步研究顯示,如果刺激詞擊中有強烈的情感色調的內容,通常就會需要較長的反應時間。除較長反應時間以外,還有其他特別的失調,這裏無法對其細節進行討論。感情基調內容通常與受試的想要保密的內容有關——受試一直壓抑着的痛苦的事情,有些連受試自己都不知道。當刺激詞擊中這個情結時,受試者或者找不到任何可以回答的詞,或者大量的詞涌進頭腦中使他不知道選擇哪一個來回答,或者機械地重複刺激詞,或者先給出答案然後又立刻換成另一個詞,等等。實驗完成後,當受試被問到他給這些單個的詞什麼回答時,我們發現正常反應的那些詞都能被正確回憶起來,但與情結有關的詞通常都被忘記了。
593 這些特例奇怪的現象清楚地揭示了自主情結的特性。它或者阻礙做出回答,或者造成不合理的延遲而干擾迴應的準備,它還做出不適當的迴應,並且在實驗後常常壓抑對於該回答的記憶。它干涉意識意志並干擾其意圖。這就是爲什麼我們稱其爲自主情結。如果我們把一個神經症或精神病患者作爲實驗對象,我們會發現干擾反應的情結同時也是精神錯亂的關鍵部分。它們不但對反應進行干擾,而且也會引發病症。我曾經見到過某些刺激詞會引出奇怪而且明顯毫無意義的回答,受試說出非常出人意料的詞,彷彿是某個奇怪的東西通過他說話似的。這些詞屬於自主情結。當受到外界刺激時,情結會引起突然的心理混亂,或者是強烈的情感、消沉、焦慮等,或者它們以幻覺的形式表達自己。總而言之,它們如此的行爲,原始人的靈魂理論使這些中的某一個成爲它們非常恰當的系統表達。
594 我們可以進一步進行這種類比。某些情結是起因於個人生活中痛苦悲傷的經歷,這些感情上的經歷在他們身上留下了持久性的心理傷害。這種不好的經歷常常會破壞個人身上的優秀品質。這些經歷決定個人中的無意識情況。原始人所說的失去魂魄是恰當的,因爲心理的某些部分的確消失了。許多的自主情結都是這樣產生的。但也有源於他處的情結。第一種來源很容易理解,因爲它涉及的外部生活每個人都能看見,但另一種來源卻很晦澀難懂,因爲它與集體無意識中的知覺和印象有關。通常個人總是試圖用外因來解釋這些內部的知覺,但這未能觸及事情的本質。這些內部知覺本質上是非理性的內容。個人以前從未意識到它們,所以才徒勞地想從外部世界找到它們。原始人對此做出了非常恰當的表達,說是有個靈魂纏住了他。據我目前判斷,這樣的經歷發生在這樣的情況下:或者個人身上發生了災難性的事情使他之前的整個生活觀崩潰,或者出於某種原因集體無意識的內容積聚了足夠多的能量並開始對意識產生影響。我認爲,大的社會羣體或民族經歷深刻的政治、社會或宗教變革時,常常會發生這種情況。這種變革通常涉及心理態度的轉變。歷史上的劇變通常被完全歸之於外因。但是我覺得外界環境只是爲在無意識中長期孕育的新的生活觀和世界觀顯現出來提供了一個時機而已。社會、政治和宗教條件對集體無意識的影響在於,所有受到社會主流看法或觀念壓制的因素逐漸在集體無意識中積累並激活集體無意識內容。這樣,某些天生具有特別直覺的人就會意識到其中發生的變化,並用可交流的觀念將這些變化表達出來。由於並行的變化發生在其他人的無意識當中,所以,這些新觀念得到迅速傳播。人們普遍已經準備好接受這些新觀念,儘管另一方面它們也會遇到強烈的抵抗。新觀念不僅是舊觀念的敵人,它們還顯現爲一種規則,以非常令人難以接受的形式顯現。
595 集體無意識內容一旦被激活就會對意識產生干擾,繼而導致心理混亂。這種激活如果是由個人的希望和期望破滅引起的,就會有集體無意識替代現實的危險。這種狀態可能是病態的。另一方面,如果激活是人們無意識的心理過程的結果,個人可能會覺得受到威脅或至少覺得迷惑,但其結果狀態是非病態的,至少就所涉及的個人來講是這樣。不過,整個民衆的精神狀態還是可以被比喻成精神病。如果能成功地將無意識以可交流的語言表達出來,則會產生挽救的效果。封閉在無意識中的驅動力被導入意識之中,並形成新的力量源泉,但是,這可能也會釋放出危險的熱情。[11]
596 靈魂並非在所有情況下都是危險有害的。當其被表達成觀念時,它們也可起到有益的作用。將集體無意識內容用可交流的語言表達出來的一個著名的例子就是聖靈降臨的奇蹟。按照旁觀者的說法,使徒們當時處於一種極度陶醉的狀態(《使徒行傳》第2章第13節)。正是在這種狀態中,他們傳達出了新的教義,新教義表達出了人們無意識中的期望,並以驚人的速度傳遍了整個羅馬帝國。
597 靈魂是集體無意識的情結。這種無意識情結在個人無法適應現實時出現,或者想新觀念取代整個民衆中不適宜的觀念時出現。因此,它們或者是病態的幻想,或者是未知的新觀念。
598 我認爲亡者靈魂的心理髮生大致如下。人死的時候,維繫他與其親人的感覺和情感失去了其現實的依附而沉入無意識之中,並且在無意識中激活一個對意識有害的集體內容。因此,巴塔克人和許多其他土著人說,當一個死後,他的人格會墮落,所以總是想以某種方式傷害活着的人。很顯然這種觀點是基於這樣的經歷:長期與死人接觸會使人覺得不值得繼續活下去,甚至可能造成心理疾病。其有害影響表現爲失去力比多、抑鬱和身體虛弱等。世界上許多地方都報道過這種以鬼魂形式出現的死後現象。這些主要建立在那些我們無法不加考慮就予以摒棄的心理事實之上。迷信的恐懼——說也奇怪,它總是伴隨着普遍的啓蒙——常常要對那些非常有趣的事實的報道草率地壓制,並從而導致科學對之視而不見負責。我不但從我的病人那裏聽到很多這種報道,而且我自己還觀察到一些東西。但我的材料數量還太少,不足以支撐任何可證實的假設。然而,我自己相信鬼魂這類東西與心理事實有關。但我們的學術的理智不願去考慮這一點,儘管他們在我們的夢中表現得非常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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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9 本論文立足於我們目前對無意識過程的瞭解,粗略地就靈魂問題做出了心理學解釋。我把自己對該問題的論述徹底限制在心理學的角度,特意避開靈魂本身是否存在以及是否可以通過具體效果得到證明的問題。我之所以避開這種問題,不是因爲我一開始就認爲這沒用,而是因爲我沒有資格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舉出例證去證明這個問題。我想讀者和我一樣都明白,要找到可靠的證據來證明靈魂的獨立存在是非常困難的,因爲通常靈魂的交流只不過是非常普通的個人無意識的產物。[12]然而,還有一些例外需要注意。我請大家注意斯圖爾特·懷特(Stewart E.White)曾在多本書中提到的一個著名的例子。這裏的交流有比平常更深刻的內容。例如,在其中提出了許多原型觀念,包括自我的原型,所以可能有人會以爲這從我的文章借用很多東西。如果不考慮可能的有意識剽竊,我應該說潛憶不太可能進行暗中改寫。它顯現爲集體原型真正的和自發的產物。它自身並沒有什麼特別,因爲自我原型在神話和個人幻想中隨處可見。存在於無意識中(心理學在很久以前就發現了這一點)的集體內容的自發涌現是使無意識內容滲入意識領域的普遍通靈(mediumistic communication)傾向的一部分。我曾翻閱了大量通靈的文獻來研究這種傾向,並得出結論認爲,在靈魂現象中無意識以集體的形式自發地向意識轉變。“靈魂”的心理治療是通過死者直接或間接地作用於活着的人,目的是爲了使意識變得更清晰。作爲一種集體現象的招魂術和醫學心理學追求的目標是一樣的,並在追求目標的過程中,創造出了(集體無意識特有的)相同的基本觀念和意象——這是“靈魂的教導”。這些東西雖然令人困惑,但並不構成對靈魂假設的證明或否定。但是,當涉及已被證明的同一的例子時,則是另外一回事。我不會去犯那種把所有我不能解釋的事都看作是假象的通病。可能很少有能夠經受住潛憶及超感官知覺(這更重要)檢驗的證據。在這件事上,科學不能過於天真。儘管如此,我還是建議對無意識心理學感興趣的人們讀一讀斯圖爾特·懷特的書。[13]我認爲最有意思的一本是《暢通無阻的宇宙》(1940年) (The Unobstructed Universe)。《我知道的那條路》(1942年)(The Road I Know)也很精彩。這本書對“積極想象”技術作了極好的介紹,而三十多年來我一直將這種技術應用於神經症的治療,這是把無意識內容導入意識領域的一種手段。[14]在所有這些書中你都會發現原初的對應:靈魂之地=夢境(無意識)。
600 這些超心理現象似乎與中介的存在關聯着。根據我的經驗,它們是無意識情結的外化結果。我個人非常相信它們是外化結果。我曾多次觀察到無意識情結的心理感應效果和一些超心理現象。但從所有這些工作中我都沒有找到靈魂是否存在的證據。在這樣的證據出現之前,我必須將這一研究領域看作心理學的附屬。[15]我認爲科學應該接受這一限定。無論如何,人們應該記住,科學只是理智的問題,而理智只是精神的幾個基本功能之一,所以不足以給出世界的完整圖像。因此還需要另一個功能——感覺。通常感覺產生的信念與理智產生的信念是不同的,而且我們常常難以證明感覺的信念一定低等。此外我們還有理智所沒有的,因此不出現在世界的純粹理智圖像中的無意識的潛意識知覺。所以我們非常有理由認爲理智只有有限的有效性。但當我們進行理智分析時,我們必須採用科學的方法並堅持經驗原則,除非出現推翻其有效性的確鑿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