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意識的作用[1]

1 在一般人看來,“潛意識”這個詞弦下之意就是某種形而上的東西,神祕至極。潛意識這一概念之所以蒙上了這樣的特徵,主要就在於這個原因:在一般人的言語中,潛意識這個詞已經成了一個形而上的實體。比如,愛德華·馮·哈特曼就將潛意識稱之爲“普遍領域”。另外,這個詞也受到神祕主義的利用,因爲有神祕主義傾向的人極度熱衷於借用科學詞彙,用“科學”的外衣來粉飾其胡猜亂斷。與之相反的是,長期以來自認爲——也並非毫無理由——代表着唯一真正的科學心理學的實驗心理學家們,卻對潛意識這個概念採取了一種否定的態度,理由是任何心理性的東西都是有意識的,意識就足以擔得上“心理”這個名稱。實驗心理學家也承認,有意識的心理內容就清晰程度而言是各不相同的,有的心理要比別的心理“光明一些”,而有的則要“黑暗一些”,但是潛意識的存在由於在名稱上的對立卻遭到他們的否認。

2 實驗心理學派之所以持這種觀點,主要原因就在於在實驗室裏的工作總是單單侷限於“正常”的事物,還有就在於實驗本身的性質。迄今爲止,人們還只能對最粗淺的心理過程進行實驗。就其本質而言,複雜的心理功能根本不會進入基於精確測量的實驗流程中,所以對它們的探究也就完全缺失。不過,就重要性而言,還有一個因素要遠遠超過以上原因,那就是實驗心理學與心理病理學之間的隔離。自裏博(Ribot)時期以來,法國心理學者一直專注於異常的心理現象。他們當中最傑出的代表人物之一比奈甚至宣稱,病態心理會放大某些背離正常的行爲,使其變得難以捉摸;而如果把這些行爲單獨拎出來的話,它們就好理解了。另外還有一位叫皮埃爾·讓內的法國心理學家。他在薩佩特雷裏工作,幾乎畢生都奉獻給了對心理病理過程的研究,而且卓有建樹。不過,最能清楚說明潛意識的存在的,恰恰是異常的心理過程。正是由於這個原因,支持潛意識這個假設並對此予以激烈辯護的,就是醫療人員,尤其是精神疾病領域的醫師。在法國,心理病理學的發現成果極大地豐富了心理學,使之接受了存在“潛意識”過程的觀點。與之相反,在德國是心理學豐富了心理病理學,向其提供了許多有益的實驗方法,不過心理學卻沒有從心理病理學那裏借鑑到對病理現象的關注。在很大程度上,這就解釋了爲什麼在德國的科學領域心理病理學研究走上了一條不同於法國的發展道路。除了在學術界所引起的關注之外,心理病理學研究還成了醫務人物的一個課題。他們的專業工作迫使他們不得不去理解病人所表現出來的複雜的心理現象。這樣,後來就出來了各種各樣的理論觀點和實際技術,即所謂的“精神分析法”。潛意識的概念在這個精神分析運動中得到了極大的發展,甚至要遠大於法國學派的發展,因爲後者更關注潛意識過程自我表現的各種形式,而不是其誘因及其特殊內涵。15年前,在沒有弗洛伊德學派的參與下,我通過自己的實驗研究證實了潛意識過程的存在及其重要性,同時闡釋了那些有可能表現這些過程的方法。後來,通過跟一些學生的合作,我還闡明瞭潛意識過程對於精神病患者的重要意義。

3 這些發展一開始純粹都是醫學領域的,因此潛意識的概念帶上了根源於自然科學的色彩。在弗洛伊德學派中,這個概念一直是一個純粹的醫學概念。根據這個學派的觀點,人,作爲一種文明生物,不可能表現出大量的本能衝動和願望,而原因就是在於這些東西不容於法律和道德。因此,只要一個人願意去適應社會,他就會迫使自己去壓制這些願望。認爲人有各種願望的假設是完全有道理的。任何時候,只要稍微誠實一點,這一點就可以從每個人的身上得到證實。不過總體而言這種領悟只能證實一個一般性判斷:即不容於社會和爲社會所不許的願望是存在的。儘管如此,經驗表明:當談到個體案例的時候,情況是極爲不同的。這也就非常明確地說明:由於人會去壓制那些不允許產生的願望,就會導致砌在產生願望和意識到願望之間的那堵薄牆轟然倒塌,從而使願望成爲潛意識。願望會被遺忘,或者——如果這個人去尋找任何動機的話——其位置會被一個大致合理的理由所取代。一個不允許產生的願望成爲潛意識,這個過程就叫壓抑。它不同於壓制,後者的前提是這個願望會一直存在於人的意識中。不管是由願望組成還是由痛苦的記憶組成,這些不相容的內容儘管會受到壓抑,遭到遺忘,但它們依然存在,而且它們不爲人所察覺的存在會影響到意識過程。這種影響會以對意識和正常功能的怪異干擾的形式表現出來。我們稱之爲神經性障礙或心因性障礙。很特別的是,這些干擾不僅僅會作用於心理過程,而且還會擴展到生理過程。正如讓內所強調的那樣,當它們作用於生理過程的時候,受到干擾的從來都不包括生理功能的基本成分,而只會是在各種複雜情況下對這些功能的自發運用。比如說,營養功能的基本成分在於吞嚥這一動作。如果說不管是吃固體食品還是液體食品都常常會哽住,那麼這是一種解剖學障礙或器官障礙。但是,如果只有在進食某些食物或在某些就餐點時會哽住,只有當某些人在場時會哽住,或者只有在處於某些情緒之中時纔會哽住,那麼這就是神經性障礙或心因性障礙。因此,心因性障礙只會在某些特定的心理條件下對進食動作產生影響,而不會在身體條件下產生影響。

4 這種生理功能的障礙在癔症上尤爲常見。還有一種常見的病,法國醫生稱之爲精神衰弱。在這種患者身上,純粹的心理障礙取代了生理功能的障礙。這種障礙的表現形式五花八門,比如強迫意念、焦慮狀態、抑鬱、情緒、幻想、病態情感和衝動等等。我們發現這些障礙的根源都是受到壓抑的心理內容,即那些已經成爲潛意識的內容。在這些純粹的實驗性發現的基礎之上,逐漸形成了這個概念:即潛意識是所有不容於社會、受到壓抑的願望的總和。

5 絕大部分不相容的內容都與性這個現象有關。這一點我們現在很容易就可以闡明。衆所周知,性是一種基本本能,是最私密、最微妙的東西。通過愛的形式,性可以導致最激烈的情感、最炙熱的渴望、最深刻的絕望、最隱祕的悲傷,以及最痛苦的經歷。性是一個重要的生理功能,也是一個後果衆多的心理功能,人類的全部未來都依賴於此。因此,儘管性是另外一種本能,其重要性也是不亞於營養功能。我們能夠容忍營養功能,不管是吃一塊小小的麪包,還是參加行會大餐,各式各樣的吃法誰看見都可以,最多也就是在身受腸膜炎之苦或者是食品嚴重短缺的時候纔會有所剋制。然而,性卻帶上了道德的禁忌,要受到大量法律法規的限制。性不像營養功能那樣,個人可以隨意支配。這樣,我們就可以理解爲什麼大量迫切關注和強烈感情都會與這個問題有關了,因爲普遍來說在人沒有徹底適應社會的地方都能發現情感。不僅如此,我還說過,性是每個人的基本本能,這就足以解釋著名的弗洛伊德理論了。弗洛伊德理論把任何事物都歸之於性,它對潛意識的描繪使之看起來像某種儲藏室,所有受到壓抑和得不到允許的原始願望以及其後產生的不允許的性願望都儲藏在那裏。儘管這種觀點令人不快,但是,弗洛伊德把許多事物都偷運到性這個概念中去了,如果我們打算把所有這些事物都挖掘出來的話,我們就必須公平地來看待這個觀點。這樣我們就會發現,弗洛伊德大大地擴展了這個概念的界線,使其遠遠超過了所允許的界限。對於弗洛伊德實際上所指的意思,一個更好的詞是“性愛”。在古代哲學中,性愛代表着能滲透萬物的愛神,是創造和繁衍的力量。“性”是對這種力量最不雅的一種表達。儘管如此,如今性這個概念已經被創造出來了,似乎又有着確定的界限,所以人們甚至不願將“愛”視爲其同義詞。不過,在弗洛伊德的文章中,我們在很多地方都可以輕易地看出來,在他僅僅談論性的時候,很多時候其實他指的都是“愛”。

6 整個弗洛伊德學派都堅定地認可性理論。當然,任何不帶偏見的思考者或研究者都會毫不猶豫地承認:性經驗或性愛經驗和衝突都十分重要。但是,這不能證明性就是基本本能和人的心理的激發原理。恰恰相反,一個不帶任何偏見的科學家會承認:心理是一種極端複雜的結構。儘管我們可以從生物學的角度進行研究,尋求用生物學因素對其進行解析,但是,心理還會把大量其他的不解之謎擺在我們面前。要找到謎底,單單靠一門孤立的學科,比如生物學,是無法完成的。不論現在或者將來生物學家會假設或假定怎樣的本能、內驅力或者動力,他們必定無法提出一種類似於性一樣具有精確定義的本能,作爲其闡釋的一個基本原理。生物學,實際上包括所有學科,其發展已經逾越了這個階段:我們不再像早期科學家處理燃素和電那樣,把任何事物都簡單地歸因爲某種顯而易見的簡單力量。我們已經學會了運用一個小小的名叫能量的抽象詞,來作爲對所有量變的解釋原理。

7 我相信,在心理學上,真正的科學態度同樣會引導我們得出這個結論:心理的動態過程不能簡化成這種或那種明確的本能,這隻會讓我們回到燃素理論的時期。我們必須把各種本能視爲心理的組成部分,然後從它們的相互關係中提取出我們的解釋原理。因此,我認爲我們最好是假定一個假設性的量,“能量”,作爲一個心理學的解釋原則。我們稱之爲“力比多”,指的就是這個詞的傳統意義,對其實體性不帶任何偏見。在這個量的幫助下,我們就可以用一種沒有異議的方法來解釋心理動力過程,而不會導致任何具體解釋所無可避免會帶來的扭曲。弗洛伊德學派認爲,與精神領域相關的宗教感情或其他任何情感都“只不過”是受到壓抑從而得到“昇華”的沒有獲得允許的性願望而已。他們這種方法就跟物理學家解釋說電“只不過”是某個人買下一個瀑布然後把它裝進一個渦輪機一樣。換句話說,電只不過是“文化上畸形”的瀑布而已。自然生態保護協會也許會提出這種說話,但這絕不會是一個科學推理。在心理學上,只有證明我們存在的動力理由僅僅只有性而已,這種解釋才合理。但要證明這一點就等於說,在物理學上瀑布本身就可以產生電。這樣的話,我們說電只不過是由電線來傳導的瀑布而已也就完全正確了。

8 因此,如果我們摒棄那種將潛意識不加區分地完全解釋爲性的理論,用一種心理能量觀點來取而代之,我們就必須說:潛意識包括了沒有到達意識閾值的所有心理狀況,那些能荷不足以讓其維持在意識之中的心理狀況,或者那些只能在將來到達意識之中的心理狀況。這樣我們就可以給自己描述潛意識應該是如何組成的了。我們已經把對壓抑的認知作爲潛意識的內容了,另外我們還必須加上所有我們已經遺忘的事物。一件事物被遺忘了,並不意味着它就消失了;只是說這個記憶已經變成了下意識。它的能荷太低,從而無法出現在意識中了。但是,儘管在意識中遺失了,它並沒有在潛意識中消失。如果說這只不過是一種表述方式的話,自然就會遭到反對了。我想用一個假設的例子來說明我的意思。假設有兩個人,一個從來沒有看過一本書,另一個看了1000本。在10年之中,第一個人只是僅僅活着而已,第二個人讀了1000本書。我們把這兩個人這10年的記憶都抹去。現在兩人都同樣地無知了,但是我們每個人還是可以判斷出來他們之間誰曾經讀過書,並且,注意,讀懂了這些書。儘管閱讀的經歷遺忘已久,但它依然留下了痕跡。我們從這些痕跡中就可以發現過去的經歷。這種間接但持久的影響源於印象的固着。雖然這些印象再也無法到達人的意識中了,但它們依然被保存着。

9 除了被遺忘的事物之外,下意識知覺還構成了潛意識的部分內容。它們可能是沒有達到意識聽力刺激閾值的感官知覺,或者是處於視覺次要領域的感官知覺;也可能是統覺,也就是說內精神或外部過程的意識。

10 所有這些材料就構成了個體潛意識。之所以稱之爲個體,是因爲它完全來自個人生活。因此,任何事物一旦成爲潛意識,它就會被由這些潛意識材料所構成的關聯網所吸收。高密度的聯想性關聯轉變或上升爲意識,就能以靈感、直覺、“好主意”等形式得到複製。

11 不過,個體潛意識的概念還是無法讓我們完全把握潛意識的本質。如果說潛意識僅具有個體性,那麼從理論上來說就完全有可能把一個精神失常者的所有幻想都追溯到個人經歷和印象上去。毫無疑問,這些幻想材料很大一部分是可以簡單歸因於其個人歷史的,但是還有某些幻想讓人無法在其過去的歷史中找到根源。那些都是些怎樣的幻想呢?用一個詞來說,它們是神話幻想。它們的內容與任何事件或者經歷都毫無關係,只與神話故事有關。

12 如果說這些神話幻想不是來源於個體潛意識、因此也不是來源於個人生活經歷的話,那麼,它們又是從何而來?毫無疑問,它們來自大腦。確實,它們是來自大腦,但不是來自個體的記憶痕跡,而是來自遺傳的大腦結構本身。這些幻想總是別具新意,非常有創造力,就像新發明一樣。很明顯,這些幻想來自大腦的創造活動,而不僅僅是源於其助記活動。除了軀體之外,我們同時還得到了一個具有高度差異性的大腦,這個大腦攜帶着它的整個歷史。當大腦進行創造的時候,它就是從這個歷史——人類歷史——當中進行創造的。對於“歷史”這個詞,我們通常指的是我們“製造”的歷史,我們稱之爲“客觀歷史”。大腦真正的創造性幻想活動跟這種歷史毫不相干,只與年代久遠的自然歷史有關係。這種歷史是自鴻蒙以來以生命的形式傳遞下來的歷史,也就是大腦結構的歷史。這個結構會講述自己的故事,也就是人類的故事:死亡與重生生生不息的神話,同時也講述着多如繁星般穿梭於這個未解之謎的人們的故事。

13 這種潛意識深埋在大腦的結構之中,只會通過創造性幻想這一媒介纔會顯露其未滅的存在,它就是超個體的潛意識。它在具有創造力的人身上覆蘇,把自己展現在藝術家的想象中,在思想者的靈感裏,在潛修者的內心經歷上。超個人的潛意識通過大腦結構而傳播,就像一種無遠弗屆、無所不在、不所不知的精神。它對人的瞭解不限於此時此刻,它也瞭解人的過去;它瞭解神話中的人。也正因爲如此,與超個體意識或集體潛意識的關聯意味着人對自身的延伸;意味着個人存在的死亡以及在另外一個新空間的重生。這在古代某些神祕故事中就確實發生過。毫無疑問,如果沒有此時的人的犧牲,就無法獲知人在過去是怎樣以及在將來依然會如何。如果我們不滿足於《福音書》中的信息的話,藝術家可以給我們講述大量關於個體人的犧牲。

14 不管怎樣,不要去想象會存在遺傳觀念。它毫無疑問是不存在的。不過,觀點的先天可能性倒的確存在,它們近似於康德所說的範疇,是幻想產生的先驗條件。雖然這些先天條件本身並不會產生任何內容,但是它們可以給已獲內容提供確定的形式。作爲大腦遺傳結構的一部分,它們是世界上每個角落都會存在象徵識別和神話母題識別的原因。集體潛意識構成了黑暗背景,在其映襯下適應性功能和意識得到了凸顯。人們很傾向於說,在心理當中,一切有所價值的東西都被吸收成適應性功能,而所有無用的東西就組成了初始背景。在這個背景下,夜間幽靈會脫離令人恐懼的陰影;而在我們以生物學爲導向的想法中,費盡心思的祭祀和儀式似乎都徒勞無功,毫無意義。這一切讓原始人類心驚膽戰。我們嘲笑着原始迷信,認爲自己略高一籌,但是我們完全淡忘了這一點:我們自己也像原始人一樣莫名其妙地受到這個背景的影響,而這個背景就是我們習慣於譏之爲蠢事博物館的東西。原始人只不過是相信另外一套理論——一個與巫術和神靈有關的理論——而已。依我之見,這套理論饒有趣味,樸素合理,甚至比現代科學的學術觀點還要有道理。受過高等教育的現代人會努力找出哪些食物最適合自己的神經性腸膜炎,吃錯哪些東西又會引起新的疼痛。而原始人會去尋找心理原因,尋求在精神上有效的治療方法,這是無比正確的。潛意識過程對我們的影響跟它對原始人的影響是毫無二致的;我們跟原始人一樣受到疾病之魔的控制,我們的心理同樣瀕臨受到某種敵對影響的威脅,跟原始人一樣我們也是惡鬼的獵物,或者是被某個怪人施了魔咒的受害者。唯一不同的是,我們用不同的名稱來稱呼這些東西,而這就是我們唯一比原始人高明的地方。我們知道這不過是小事一樁而已,但這樁小事卻改變了一切。一直以來,對人類來說,發明新的名稱就類似於從噩夢中掙脫出來。

15 自遠古以來,在這個神祕的背景中,原始森林夜幕下的陰影中有同樣一羣但又不斷變化的人物。這個背景就像對白日生活的扭曲反射,在夜晚的夢裏和恐懼中自我重複。亡靈,鬼魂,那些稍縱即逝、源自一去不復生的監獄的記憶意象,那些由某些刻骨銘心的經歷所產生、現在以鬼魂的形式所體現的感覺,這些東西統統都幽幽地聚集起來了。它們似乎只不過是白天喝剩的杯子裏留下的苦澀餘味,是無人問津的殘渣,是一無是處的經歷沉跡。但細看之下,我們就會發現這些看似充滿敵意的背景卻可以派出強大的特使,對原始人類的行爲產生巨大影響。這些代理有時是以魔法的形式出現,有時又以宗教的形式出現。兩者有時也會結合在一起,密不可分。在生存之鬥結束之後,這兩者就是原始人心理中最爲重要的要素了。兩者中的精神內容會自動地以明顯的感官形式向原始人展示,而原始人的本能反射完全跟動物一樣。精神經驗對原始人具有無比巨大的影響,影響之大有時甚至足以令我們歐洲人驚歎連連。對原始人來說,事物的感官直觀性同時也屬於精神現象。原始人不會想起一個想法,而是這個想法呈現給他們;幾乎就像幻覺一樣,或者至少就像一個栩栩如生的夢一樣,想法是以一個明顯的感官直覺的形式呈現給他們。因此,對於原始人而言,在某種程度上來說想法是可以疊映在感官現實之上的。而如果一個歐洲人有這種舉動的話,我們肯定會說這個人瘋了。

16 原始人的這些心理特徵在此我就不贅述了,但它們確實對於瞭解集體潛意識至關重要。這一點通過對歷史的簡單回顧就可以得到證明。作爲文明社會,我們西歐的歷史或可追溯到2500年前。在那之前是相當久遠的一段史前時期,當時人類達到了一定的文化水平,比如蘇族印第安人。再往前就是長達幾十萬年之久的新石器文化時期,新石器文化之前是一段無法想象的亙遠時間,在那段時間裏動物進化成人。哪怕只往前追溯五十代,許多歐洲人也比原始人先進不到哪裏去。因此,跟原始心理牢固的各個表層相比,文化表層雖然光澤誘人,但實則薄如蟬翼。不過,集體潛意識正是由原始心理的這些表層構成,當然同時也包括了消失在時間的無底深淵中的殘餘獸性。

17 基督教把日耳曼野蠻人分成上半部和下半部,讓其壓抑住黑暗面,馴化光明面,來適應文明社會。但是那個黑暗的下半部依然在等待救贖,等待另外一次的馴化。在那之前,下半部會繼續跟史前時代的殘餘聯手,跟集體潛意識結盟,而後者可以以一種怪異的方式被激活,而且這種激活的需求會越來越迫切。由於基督教的世界觀失去其權威,“金髮野獸”的聲音聽起來將更令人驚恐。它在地牢中不安地走來走去,隨時準備破牢而出,爲非作歹。當這一切發生在個體身上的時候,就會帶來心理變革,不過它也可能以社會形式出現。

18 我認爲,猶太人就不存在這個問題。猶太人早已擁有古代世界的文化。更重要的是,他們已經接收了他們所棲身之國的文化。猶太人身負兩種文化,當然這聽上去可能比較矛盾。猶太人的馴化程度比我們高,但他們也極度缺乏人的一種特質,使其無法紮根於大地,從中汲取新的力量。而日耳曼人的身上就能發現這種神祕特質的積聚,令人心悸。自然,很久以來歐洲雅利安人都沒有注意到這些跡象。通過目前的戰爭他們也許開始注意到了;不過當然也可能還是沒有。這種特質在猶太人身上少之又少——他們腳下有哪片土地是屬於他們的?土地的神祕性沒有玩笑可開,也沒有悖論可言。我們看一看就知道了:在美洲第二代移民的身上,所有歐洲人種的顱骨和盆骨的尺寸都開始印第安人化了。這就是美洲土地的神祕性。

19 每個國家的土地都或多或少地具有這種神祕性。這一點在我們的心理中有一種潛意識的反射:心靈和身體之間有一種關係,同樣,身體和土地之間也有一種關係。希望讀者原諒我這種打比方的講話方式,儘量去理解我的意思。儘管這一點是那麼明確無誤,但描述起來非常困難。有些人,而且這些人爲數還不少,活在自己的軀體之外、之上,像沒有軀體的陰影一樣飄蕩在其土地之上;而土地是其土地性的組成部分,也就是他們的軀幹。而其他人卻完完全全地生活在自己的軀體之內。一般而言,猶太人跟土地關係和睦,但他們卻無法感受土地神祕的力量。他們對這種力量的接受能力似乎隨着時間的流逝越來越弱。這就是爲什麼猶太人有一種獨特的需要,想把任何事物都簡單地歸因於其物質起源的原因;他們需要這些起源來抗衡他們兩種文化的危險支配。一點點的原始性根本不會令他們不快;與之相反,我非常能夠理解:弗洛伊德和阿德勒把一切心理的東西都簡化爲原始的性願望和權欲,在某種程度上來說這是於猶太人有益的,他們覺得非常滿意,因爲這是一種簡化的形式。因此,弗洛伊德對我的異議視而不見也可以說是情理之中。可是,這些獨特的猶太教義在日耳曼人的心態裏卻是完全令人無法滿意的。我們的心裏還是存在一個不容輕視的真正的野蠻人,這個野蠻人的顯示讓我們很不舒服,這也不是什麼令人愉悅的度日方式。要是人可以從戰爭中吸取教訓多好!事實上,過於精巧或者過去荒誕的闡釋是無法讓我們去了解自己的潛意識的。猶太背景的心理治療師喚醒了日耳曼心理中的那些從大衛王時期傳下來的殘留物,這些東西像是心血來潮,又令人傷感;不僅如此,這些心理治療師還喚醒了昨日的野蠻人。對於這個野蠻人來說,各種事情會突然之間變得嚴肅起來,而且非常令人不快。尼采也認爲野蠻人十分明顯地具有這種令人厭煩的特徵——無疑這是來自他的個人經歷,因此尼采對猶太人的心理予以高度評價,鼓吹要盡情飛舞,不要把事情看得太嚴重。但是尼采忽略了一個事實:把事情看得很嚴肅的不是我們心裏的野蠻人,而是對尼采來說事情變得嚴肅了。他被精靈控制了。世間又有誰比尼采把事情看得更嚴肅呢?

20 我認爲,我們確實應該嚴肅對待潛意識的問題。基督教有着強大的向善強制力,又有巨大的道德力量。這不僅僅是有利於基督教的論據,而且也證實了基督教受到壓制和壓抑的對手——反基督教的野蠻因素——的力量。我們的內心存在一些會反抗我們的東西,這一點對我們來說也許會成爲一個嚴重問題。我認爲這不僅是一種危險特質,而且也是一筆契合的寶貴財產。這仍然是一筆未曾被觸及的財富,是一個尚未腐蝕的寶藏,是年輕的標誌,是重生的熱忱。不過,如果僅僅因爲看到潛意識的正面特徵,把它視爲獲得啓示的一個源泉,從而去重視潛意識,那麼這從根本上就是大錯特錯了。就其根本而言,潛意識是過去的世界,是由意識態度的片面性激發而成。有些因素在個體的意識存在中作用甚微,一旦生活片面地走向某個方向,生物的自我調節功能就會在潛意識中把這些因素積聚起來。因此,作爲對壓抑理論的補充,我提出了潛意識補償理論。

21 潛意識的作用就是對瞬間的意識內容進行補充。這句話的意思不是說潛意識會發起反抗,因爲有時候潛意識傾向也會與意識傾向不謀而合,也就是說,意識態度會接近於最佳結果。意識態度越接近於最佳結果,潛意識的自主活動就越會減弱,其價值就越會下降,在達到最佳結果的時刻,其價值會下降爲零。因此我們可以說,只要一切順利,只要一個人所走的路對他而言是其個人和社會的最佳結果,潛意識就無從談起。在我們的時代,我們會探討潛意識,這就足以證明現在的一切事物並非都是井然有序。對潛意識的討論不能完全推給分析心理學家。這種探討早在法國大革命時期就開始了,在麥斯麥的作品中就可以看到最初的一些跡象。確實,那時候人們不是說潛意識,而是說“動物磁力”。這只不過是重新發現靈魂力量和靈魂物質的原始概念,這些東西由於古老思想形式的恢復而從潛意識中復甦。動物磁力說後來旋風般地席轉整個西方世界,最終導致人們再次接受拜物信仰(將生命賦予無生命的物體)。當時,羅伯特·邁爾把對能量的原始動態觀點擡升到了一個科學概念的水平。羅伯特·邁爾自己描述說,這些觀點從潛意識中冒出來,就像靈感一樣衝到了他的腦海之中。與此同時,這股排山倒海般的旋風完全衝破了各種限制,迅速發展成唯靈論。這種現代理論相信神靈,認爲人類遠祖的宗教以薩滿教的形式復活了。直到現在,人們依然在潛意識中挖掘被恢復的內容。在過去的幾十年中,這一過程導致了更高差異化階段的兩極化——神智學和人智學的兼收幷蓄的體系,或者說諾斯替體系。同時,這一過程還爲法國精神病理學、尤其是法國催眠術學派,打下了基礎。這些理論又相應地成爲了分析心理學的主要源泉,讓其試圖以科學方式研究潛意識現象——也就是神智學派和諾斯替派以神祕預示的形式讓智力稍低的人所瞭解的那些現象。

22 這一發展過程顯然可以讓我們看出:分析心理學並不是孤立的,而是處於確定的歷史背景之中。我認爲,關於潛意識的紛爭或者復甦之所以會在1800年左右出現,是與法國大革命息息相關的。這場革命與其說是一場政治革命,不如說更是一場思想的革命。這是自啓蒙時期以來所有積聚起來的那些一觸即發的事物的大爆發。大革命對基督教的正式廢黜必定給我們心中的潛意識異教徒留下了深刻烙印,因爲自那以後這個異教徒就再也無法平靜了。在歷史上最偉大的德國人——歌德——的身上,他能夠真正地呼吸生活;在荷爾德林的身上,他起碼可以大聲歌頌希臘的輝煌。自那以後,儘管不時會有反對之聲,但人類世界觀的去基督教化一直飛速發展。與此齊頭並進的是對各種怪力亂神的引進。除了已經提及的拜物教和薩滿教之外,最主要的進口是佛教,由叔本華負責進行兜售。神祕宗教得到迅猛傳播,其中包括高級形式的薩滿教、基督教科學派等。這幅畫面讓我們想起了人類社會的前幾個世紀,那段時期有如歷歷在目。那時候,羅馬開始尋找那些可笑的古老神靈,認爲必須大規模地引進新的神靈。就像今天一樣,他們大量引進了五花八門的東西,從最低級、骯髒不堪的迷信,到人類精神最高尚的成果,無所不有。那時候同現在一樣,一切都處於無序狀態之中,潛意識掙脫樊籠,帶回了那些埋葬於遠古時代的東西。我們現在所處的時代令人無可避免地想起了那個時期。如果說這兩個時代有所不同的話,也許就是那時候心理的混亂程度還不如現在明顯。

23 讀者也許會說,我在這裏沒有提到潛意識的醫療方面,比如潛意識如何產生神經症狀的問題。我在前面已經談到這個問題,所以現在就先擱置一下。不管在什麼情況下,我都不會離開我的主題,因爲心理治療不僅關係到家庭糾紛、傷感的戀情等等,而且還關係到普遍的心理適應問題,關係到我們待人處事的態度以及自處的態度。治療身體的醫生必須瞭解身體,治療心理的大夫則必須瞭解心理。如果他只瞭解性方面的心理,或者個人權欲方面的心理的話,他就只瞭解一部分的心理。當然,這一部分的心理是必須瞭解的,但是其他方面的心理也同樣重要,尤其是我剛剛談到的問題,也就是意識與潛意識之間的關係。從生物學角度來訓練的眼睛是不足以抓住這個問題的,因爲實際上這不單單是優生學的問題,而且從自我保存和繁殖的角度來觀察人類生活也太過片面。毫無疑問,潛意識向我們展示了它的許多不同方面;但是,迄今爲止我們的注意力還是過於聚焦在表面的特徵上,比如潛意識的古代語言,而且我們對這些特徵的理解一直過於僵硬。我們的夢已經證明:潛意識語言的影像是十分豐富的。但這是一種原始語言,是對這個多姿多彩、變化無窮的世界的真實反映。潛意識具有相似的本質:它是世界的補償性影像。我認爲,我們既不能說潛意識只有性本質,是一種形而上的現實,也不能稱其爲“普遍領域。”我們要像對意識那樣把潛意識視爲一種心理現象來了解。我們對心理的認知不會多於對生命的認知。它們是相互滲透的謎,給了我們所有令人難以把握的原因,讓我們去了解在多大程度上“我”就是“世界”,“世界”就是“我”。不管怎樣,潛意識都是真實的,因爲它真的會“起作用”。我喜歡把潛意識想象成從鏡子中看到的一個世界:我們的意識會向我們展示外部世界的畫面,但同時也會展示內心世界的畫面,這是對外部世界的補償性鏡像。我們也可以說外部世界是對內心世界的補償鏡像。不管在什麼情況下,我們都站在兩個世界之間,或者說處於兩種截然不同的知覺心理系統之間;即對外部感官刺激的知覺和對潛意識的知覺。外部世界給我們的畫面讓我們從生理影響和生理學影響的角度來了解一切,而內心世界的畫面則從精神媒介影響的角度下展示各種事物。這樣,把萬千星辰連成一片的就不是地球引力了,而是造物主的生花之手;愛不再是性刺激的影響,而是心靈的宿命,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24 正確的方法也許可以從兩個世界彼此接近的過程中找到。席勒認爲自己在藝術中找到了這種方法,他稱之爲藝術“象徵”。因此,藝術家應該是獲悉了中間道路的祕密。我自己的經驗讓我對這一點表示懷疑。我認爲,與其說是在藝術當中找到理性真理和非理性真理的結合,不如說是在象徵本身上找到的,因爲象徵的本質既包含了理性成分又包含了非理性成分。它總是通過一方來表現另一方;總是包含雙方,而不會成爲其中的任何一方。

25 那麼象徵又從何而來?這個問題把我們帶到了潛意識最爲重要的一個功能:象徵創造功能。這個功能有一個非常特別的地方,就是它只是相對存在。與之相反,補償性功能是潛意識天生的自發功能,它無時不在。其存在在於一個簡單事實:所有有悖於日常生活理性取向的衝動、想法、願望和傾向都得不到表達,被扔進背景之中,最後淪爲潛意識。我們所壓抑和壓制的那些東西,我們有意忽略和貶低的東西,所有這一切會逐漸累積,最終獲得力量,開始影響意識。如果潛意識僅僅由受到壓抑和壓制的材料構成,那麼這種影響就會直接反抗我們的意識取向。但是我們可以看到,事實並非如此。潛意識還包含本能和直覺的黑暗萌芽,包括所有那些僅靠世俗存在的合理性、行爲規範和合理髮展所無法喚醒的力量,包括所有那些指引人類走向新發展、新形式和新目標的創造力。由於直覺萌芽的枯竭,由於我們固定地去追求單個目標,有的東西被排除在意識之外,而潛意識卻把這一切加給了意識。因此,我認爲潛意識不僅具有補充性影響,而且還具有補償性影響。

26 如我所說,這個功能會自動產生作用。但是,大家都知道,由於文明人的本能會萎縮,所以這個功能通常是相當脆弱的,從而無法讓其片面的意識取向跟社會壓力背道而馳。因此,我們往往需要人爲輔助來幫助潛意識發揮其治癒力。這個工作主要是由宗教來完成。宗教把潛意識的顯現視爲神靈或精靈的跡象、啓示或者警告,並就此提出一些想法或者觀點,這也可以作爲一個有利梯度。通過這種方式,宗教把人們的某些注意力引導到潛意識起源的所有現象上去,不管是夢境、想象、感覺、幻想,還是同一事物在奇人異士身上、或在任何異乎尋常的官能性或非官能性過程中的投射。注意力的這種集中使得潛意識的內容和力量流溢到意識生活中,從而對其產生影響,造成改變。從這個角度上說,宗教觀念是一種有益於潛意識的人爲輔助,它們讓潛意識的補償性功能對於意識而言具有了更高的價值。如果置之不理的話,這一功能依然不會起到任何作用。信仰、迷信或者任何帶有強烈感情色彩的觀點賦予了潛意識內容一種價值。這種價值潛意識內容在一般情況下是不會擁有的,不過或許遲早會獲得,但形式會非常令人不舒服。因此,當潛意識內容由於不斷受到冷落而積聚起來的時候,它們就必定會產生一種病態的影響力。文明的歐洲人當中有着和原始人一樣多的神經症患者。非洲癔症患者在非洲肯定也不罕見。潛意識這些令人生厭的顯現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解釋爲什麼原始人會害怕惡魔、會有相應的挽回儀式。

27 儘管潛意識的補償功能完全取決於意識的思維方式,但它本身自然是並不包含意識價值的。潛意識最多也就能提供意識信念或者象徵形成的胚芽。因此,我們可以說,潛意識的象徵創造功能可以存在,也可以不存在,這要看情況。從總體上來看,潛意識跟象徵都具有這種矛盾特徵。這讓人想起一個年輕拉比的故事。這個拉比是康德的學生。有一天,一個老拉比想要把他引回到他父輩們的信仰上去,但他說破了嘴也無濟於事。最後,老拉比拿出了不祥的羊角號,就是在異教徒詛咒時吹響的號角(斯賓諾莎就碰到過這種事)。老拉比問年輕人知不知道這是什麼。年輕人冷冷地說:“我當然知道,這是公羊角啊!”聽到這個老拉比當場暈厥過去,驚恐地跌倒在地。

28 羊角號是什麼?它也是那個獨一無二的公羊角。有時候一個象徵也不過如此而已,不過這只是在這個象徵已經死亡的時候。當我們成功地把羊角號簡化爲一個公羊角的時候,這個象徵就被殺死了。但是,同樣地,通過賦予象徵,一隻公羊角又可以成爲羊角號。

29 補償功能通過對心理材料的明確佈置來表達自己,比如夢。在夢中,就像在一隻公羊角上面一樣,是找不到任何“象徵性”的東西的。要發現它們的象徵性,需要有確定的意識態度,也就是去象徵地解析夢的內容的意願,即首先是把夢境當成簡單的假設來理解,然後讓經驗來決定用這種方式來理解夢是否必要、是否可取。我會舉一個簡單的例子,或許可以幫助解釋這個棘手的問題。有個老年女性患者,她跟很多人一樣受到戰爭問題的困擾。她告訴我說,她在來找我之前不久做過下面這個夢:

30 她唱着聖歌。這些聖歌訴說着她對基督的信仰,其中有這樣的讚美詩:

基督的血液與正直
當是我節日的盛裝和首飾;
故我當站在我主面前,
而上天將賜我以酬謝。
審判之日我們必將獲贖,
因爲我們始終相信基督。

在她唱着這首歌的時候,她看見窗前有頭公牛在四處狂奔。公牛突然猛地一跳,一條腿斷了。她看到這頭牛很痛苦,於是她移開了眼睛,心想應該有人去把這頭牛給殺了。然後她就醒了。

31 這頭公牛的痛苦讓她想起了動物所受到的虐待,這是她在不情願的情況下所親眼所見。她憎恨這種事情,這些事情讓她非常生氣,因爲她在潛意識中會把自己等同於受虐的動物。她身上有些東西可以用受虐動物的意象來表達。她在聖歌中特別強調了對基督的信仰。很顯然,這個意象是由這種強調所喚起的,因爲正是在她歌頌上帝的時候公牛受到了刺激、折斷了腿。這種奇特的觀點組合讓人馬上聯繫到她在戰爭中所感受到的那種巨大的宗教不安,這種不安動搖了她對上帝之善的信仰,讓她懷疑擁有基督教的世界觀是否就足夠了。這種震撼本應通過聖歌中對基督信仰的強調而得到緩和,但反而喚醒了潛意識中的獸性元素,這種獸性元素在這裏表現爲公牛。它正是受到基督教象徵壓抑、遭到征服而成爲祭品的元素。在基督教的神祕儀式中,它是用來祭祀的羔羊,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小公羊”。基督教的姐妹宗教拜日教也是基督教最爲成功的對手。拜日教這種宗教的核心象徵並非是用公羊來祭祀,而是公牛祭祀。在祭祀臺的背景畫中,通常是畫着救世主密特拉神征服了公牛。因此,基督教和公牛祭祀之間有着十分緊密的歷史關聯。基督教壓制這一動物性元素,但當基督信仰的絕對正當性受到動搖時,這個元素又再一次被推到了一個矚目的位置。動物本能想要掙脫出來,但這時它折斷了腿——換而言之,本能傷害了自己。從純粹的動物性內驅力那裏,同時涌現了所有那些限制本能施展其影響力的因素。從產生野蠻、野性和盲目的本能的那些根源那裏,生長出自然法則和文化形式,它們馴服並摧毀了這些本能的原始力量。但是,雖然我們心中的獸性可以被壓抑住而與潛意識分離開來,它輕易之間也可以爆發出全部力量,完全不受約束和控制。這種爆發往往會導致災難——獸性會自我毀滅。原本危險的事物如今成了可憐的對象,成了我們確實應該同情的東西。戰爭釋放的巨大力量會帶來其自身的毀滅,因爲沒有人類之手可以庇護和指引它們。事實已經證明,我們的世界觀太過於狹隘,根本就無法把這些力量引導爲一種文化形式。

32 假如我當時跟這個老年女性患者解釋說那頭牛是一個性象徵的話,這種解釋不會對她有任何裨益。相反,她只會失去自己的宗教觀點,而這將於事無補。這種案例不是給出這種或那種解釋的問題。如果我們願意採用象徵的角度,哪怕只把它當成一個假設,我們就可以看到:這個夢是潛意識的一種努力,它試圖通過理解和同情來調和基督教信條和動物性本能之間的矛盾,而後者顯然與前者勢不兩立。正式的基督教與動物性毫無關係,這並非偶然。在這一點上基督教與佛教相比截然不同。敏感的人羣往往能感受到這一刪略。在這種情況的觸動之下,有一位現代詩人歌頌了爲那些啞巴牲口犧牲自己生命的基督。基督教對鄰人的愛也可以延及到動物性身上,即我們身上的獸性,也可以用愛來環繞那些被僵硬的擬人化世界觀殘酷壓抑的事物。我們身上的獸性由於被壓抑到潛意識中,也就是獸性的起源中,因而變得更像野獸。毫無疑問這就是爲什麼沒有任何宗教像基督教一樣,會被溢出的無辜之血深深褻瀆,這也是爲什麼世界上沒有任何戰爭會比基督教國家的戰爭更加血腥的原因。當被壓抑的獸性崢嶸畢露的時候,它會以最野蠻的形式爆發,在自我毀滅的過程中也導致跨國界的殺戮。假如一個人能善待自己內心的獸性,那麼他會更加珍惜生命。生命會成爲絕對的、至高無上的道德原則。那麼,對於那些強大到足以大規模毀滅生命的機構和組織,人們就會本能地加以反抗。

33 因此,這個夢只是向做夢的人顯示了基督教的價值觀,將其與未馴化的自然之力進行對比,而這一比較惹怒了自然之力,導致它自我傷害,從而索要人們的憐憫。如果僅僅只做一種簡化的分析,把這種宗教情感追溯爲受到壓抑的動物性本能,那麼在這個案例中,這種方法不會產生任何結果,不僅毫無用處,而且還具有毀滅性。相反,如果我們堅持從象徵的角度來理解這個夢,認爲它是試圖給做夢的人一個機會,讓她跟自己和解,那麼我們就跨出瞭解析過程的第一步,而這一解析會讓相互對立的價值觀和解共生,從而開闢內心發展的一條新路。這樣,根據這一假設,接下來的夢就會提供一些方法,讓我們瞭解動物性成分與人類精神最高道德和智力成就相結合的廣泛意義。在我的經驗中,這就是實際上所發生的情況,因爲潛意識在行動中會永不間斷地對當時的意識情況進行補償。因此,我們的意識對潛意識採取什麼樣的態度,這並不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我們越是否定、批判、心懷敵意、輕視,我們的意識也越會採取這樣的態度,而潛意識的真正價值也會更加遠離我們。

34 因此,只有當我們願意承認潛意識的象徵元素的時候,潛意識才會具有象徵創造功能。潛意識的產物完全是自然的。就像古人所云,“以自然爲嚮導,永無歧途”[2]。不過自然本身並非嚮導,因爲它不因人而存在。船隻並不是由磁場現象來導航的。我們必須用指南針來做嚮導,另外還要允許進行某些糾正,因爲指南針的針頭並沒有精準地指向北方。潛意識的嚮導功能也是如此。潛意識可以作爲象徵的來源,但是要讓它爲我所用的話,我們對任何的自然現象都必須有意識地進行必要的糾正。

35 從這種方法當中,很多人看不到把問題歸究到基本原因上去,無法讓他們肯定地宣佈這樣那樣的事就是如此或者那般,所以他們就認爲這種觀點非常不科學。對於那些想要用這種方法來解釋一切的人來說,性作爲一種成因是極爲便利的。事實上,在我剛纔談到的案例中,就可以輕輕鬆鬆地給出一個性解釋。但是,病人能從中得到什麼呢?對於一個步入黃昏之年的女性,如果她的問題得到的是這樣的解釋,這對她來說有什麼用處?難道說心理分析應該只針對四十歲以下的患者?

36 相應地,我們自然也可以提出這些問題:患者可以從一個嚴肅對待宗教問題的答案中獲得什麼?宗教問題又是什麼?科學方法又與宗教有什麼關係?

37 我認爲,患者是回答此類問題的真正權威。不管答案怎樣,他能得到什麼呢?他爲什麼要費神去想什麼科學?如果這個人信仰宗教,那麼他跟上帝的關係對他而言就無限重要,遠遠比任何合乎科學的解釋要重要,就如同對於一個痊癒的病人一樣,病是怎樣好的他絲毫也不會關心。只有將我們的病人,包括所有病人,都作爲個體來看待的時候,他們纔會得到正確的治療。這也就是說要進入到他們的具體問題裏去,不要給他們一個基於“科學”原理的解釋。儘管這些原理從生理學上來說非常正確,但病人只會把它們當耳邊風。

38 在我看來,科學的心理學家的首要職責是密切關注心理中那些還存活着的真實情況,去仔細觀察這些事實,以便讓自己接觸到那些他們到目前爲止還一無所知的被深埋着的經驗。這樣,當看到這些個體的心理具有性衝突、而那些個體有宗教問題的時候,真正的科學家首先就可以認識到這兩者之間的明顯差異。不管生理學家的信條是否允許神靈存在,他們會像對待性問題一樣去研究宗教問題。真正不帶偏見的研究人員不會讓自己的主觀信念影響或者以任何方式曲解擺在自己面前的資料,其中肯定也包括病理學資料。今天,把神經症衝突完全視爲性問題或者完全是權力問題,這已經是不合時宜的天真表現了。這種方式就跟聲稱根本就不存在潛意識和神經症衝突一樣武斷。當我們環顧四周,看到觀念的力量是如何之大的時候,我們必須承認,不管一個人是否意識到這一點,觀念在個體心理中肯定也是同樣的強大。沒有人可以置疑性是一個有效的心理學因素,同樣誰也無法懷疑觀念也是有效的心理學因素。然而,觀念世界和本能世界之間存在着判若兩極的差異,因此一般而言只有一極是有意識的,而另一極統治着潛意識。這樣,如果一個人在意識生活中完全受本能的控制,他的潛意識就同樣會片面地重視觀念的價值。由於潛意識的影響最終會間接到達意識之中,悄悄地改變意識的態度,因此它會導致妥協的形成:本能偷偷地成爲固定觀念,喪失其現實性,被潛意識摧毀成片面的普遍信條。我們也會看到相反的過程發生。有人有意識地站在觀念世界的一邊,然後漸漸地被迫看到自己的本能不知不覺地讓觀念成爲了潛意識願望的工具。

39 當今世界和各種報刊向我們展示了一個宛如巨大的精神病院的奇觀,讓有心的觀察者有充分的機會去目睹這些情節在自己的眼前一一發生。研究這些現象有一個至關重要的原則,這在分析心理學中已經強調過了:一個人的潛意識會在另一個人的身上投射,因此前者會基於自己所忽略的東西而指責後者。這條原則付諸四海而皆準。因此,一個人在抨擊他人之前,最好是先坐下來,仔細想想這塊石頭是不是應該先扔到自己頭上。

40 這看上去是無關主旨的一段插曲,但它可以讓我們看到潛意識最爲明顯的一個特徵:可以說,潛意識把所有內容都展現在我們眼前,讓我們在任何時候都可以進行觀察。

41 潛意識之所以有這種矛盾特徵,是因爲只要它以任何方式被少量的能量激活,它就會投射到某些大致合適的客體上去。讀者會問那誰會知道這一點。如果發現心理適應過程中出現干擾或者毛病,而它們的起因似乎又在於客體的時候,我們就可以逐漸發現投射的存在。細心的觀察者會發現,那個“起因”是主體的潛意識內容。因爲沒有得到主體的承認,顯然就轉移到客體身上,把自己的特點極力放大到看上去足以成爲干擾起因的程度。

42 投射現象首先是從心理適應的干擾中被發現的。後來,在那些推進適應過程的東西中也發現了投射,那些東西就是客體明顯的正面特徵。在這種情況裏,主體所忽視的自己性格當中那些可貴的特徵會出現在客體身上,讓其顯得極爲可愛。

43 但是,潛意識的這些投射之所以完全得到認知,是通過分析那些模糊隱晦、令人費解的感覺和情感而來的。這些感覺和情感讓某些地方、某些自然變化、某些藝術作品、某些觀念和人帶上了難以形容的魔力特徵。同樣,這種魔力也來自投射,只不過是集體潛意識的投射。如果有這種“魔力”特徵的是沒有生命的物體,往往它們在統計上的出現頻率就足以證明:它們之所以重要,是在於它們對集體潛意識中神話內容的投射。這些內容大部分都是我們從神話傳說中就已經知道的母題。我來舉個神祕房子的例子。這個房子裏住着一個巫師或者魔法師,發生着或發生了一件駭人聽聞的罪行,還有一個鬼魂,埋葬着一筆寶藏,等等等等。當某天一個人不知怎樣看到了這座神祕的房子——換言之,一座普普通通但給他留下了魔法印象的真房子——的時候,我們就可以發現那些原始意象的投射。總體而言,這個地方的整個氛圍都具有象徵意義,因此也是一個清楚的潛意識體系的投射。

44 在原始人的身上,我們發現這種現象發展得十分完善。他們所居住的地方同時也是其潛意識的地形。那棵巍峨的大樹上住着雷神;老巫婆經常會在這眼泉水旁出沒;那片樹林裏埋着傳說中的國王;沒有人可以在那塊岩石旁邊點火,因爲那是魔鬼的住處;那邊的那堆石頭裏住着祖先的靈魂,女子經過的時候,必須馬上念一句驅邪咒,否則就會懷上孩子,因爲有鬼魂可以輕易地進入她們的身體。這些地方標滿了各種記號,人們對被標記的地方則充滿了虔誠的畏懼。原始人就是這樣生活在自己的土地上,也這樣生活在自己的潛意識中。他們的潛意識在任何地方都可以栩栩如生地撲擊他們。而我們與我們所棲息的土地之間的關係是多麼不同!我們完全不瞭解的那些感覺怎麼會無時不刻地伴隨着原始人。誰會知道聽到一聲鳥鳴是什麼意思,看到那棵老樹又意味着什麼!對我們而言,一個充斥着各種感覺的世界已經關閉,取而代之的是蒼白的美學主義。但儘管如此,我們並沒有完全脫離原始人的感覺世界;這個世界依然活在我們的潛意識當中。我們用自己所受到的啓迪和理性的優越感讓自己遠離這個世界,離得越遠,這個世界越就會消退到內心深處。但是,在我們片面理性的衝擊下退進這個世界的所有東西也會讓這個世界更加強大。這僅存的一點自然性想要復仇,於是會改頭換面捲土重來,比如僞裝成探戈熱、未來主義、達達主義,還有其他在我們這個時代層出不窮的瘋狂之舉、粗鄙之事。

45 原始人不信任鄰近的部落。由於我們的全球化,我們以爲自己早已不再如此了。但是在這場戰爭中,這種不信任又捲土重來,而且還膨脹到無以復加的程度。這已經不是把鄰村燒光的事,也不是砍幾顆人頭的事了:現在一個個國家淪爲焦土,數百萬人慘遭屠殺。敵國的體面蕩然無存,我們自己的過錯出現在他人身上,而且還被無限放大。今天,具有反省能力的高尚心靈何處可尋?即使他們存在,也沒有人會留意:相反地,現在有一種普遍的胡作非爲的現象,普遍存在一種難以抗拒的宿命心理,讓個體無力保護自己不受其影響。但是,這種集體現象也是個體的責任,因爲國家是由個體組成。因此,個體必須去思考自己該如何去抵抗這種暴行。我們的理性態度讓我們相信,只要有國際性組織、法律,以及其他善意的工具,我們就可以創造奇蹟。但是事實上,只有改變個人的態度,國家精神方能復興。一切始於個體。

46 有些出發點很好的神學家和人道主義者想要破除權力信條——他人身上的權力信條。但我們首先必須先破除自己的這種信條,纔會讓人信服。自然通過潛意識與我們進行交流,我們必須聆聽它的聲音。這樣,每個人都會專注於自身,從而放棄想要讓世界歸位的雄心。

47 很多人可能會有點吃驚,我怎麼會在討論一個心理學概念的時候談到這些普遍性問題。這些問題並沒有像大家所看上去的那樣偏離我的主題,而是這個主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意識和潛意識的關係並不是一個特別的問題,而是一個與我們的過去、現在和世界觀息息相關的問題。很多東西之所以是潛意識,只是因爲我們的世界觀不給它們容身之地,因爲我們的教育和訓練根本無法讓我們應付它們。這樣,當它們偶爾以幻想的形式到達我們意識中的時候,我們馬上就會對其予以壓制。在很大程度上,意識和潛意識之間的界線就取決於我們的世界觀。這就是如果我們想要充分對待潛意識這個概念就必須討論這些普遍性問題的原因。而且,如果想要抓住潛意識的本質,我們就不僅要關注當代的問題,而且還要了解人類心理的歷史。

48 對潛意識的思索不僅是個實際問題,而且也具有理論上的重要性。這是因爲:直到現在爲止,我們的世界觀對潛意識及其內容的形成還具有決定性的作用;同樣地,順從潛意識的主動力量來重塑我們的觀點也是我們的責任,這是一件實實在在、不能不做的事情。依靠個人的祕方是無法永久地治癒一個神經症患者的,因爲人無法脫離社會、單單作爲孤立的個體而存在。一個人生活中所憑依的信條必須是一個普遍接受的信條,否則這個信條就不會具備人作爲羣體之一員所不可或缺的自然道德。不過,如果這種信條沒有留在黑暗的潛意識中的話,它就會成爲一種成型的世界觀,而那些習慣於有意識地審查自己的想法和行動的人就會覺得這是一種必要的世界觀。這也許足以解釋我爲什麼會談到這些問題,雖然一個人窮其一生也無法完全展示清楚其中任何一個問題。


[1][最初曾以“論無意識”(Ueber das Unbewusste)爲題在瑞士發表:《瑞士藝術與勞動月刊》(Monateshefte für Schweizer Art und Arbeit)(蘇黎世),IV(1918年),第9卷,第464-472頁,以及第11-1卷2,第548-558頁。——英編者]

[2]此處原爲拉丁語:Naturam si sequemur ducem, nunquam abrragimu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