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女性[1]

你覺得你很自由?我會聆聽你的主要思想,但這並不是說你掙脫了枷鎖。你是不是屬於那些有權從枷鎖中逃脫出來的人?有人在擺脫自己被奴役地位的同時,也丟棄了自己最後的價值。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236 描寫今日的歐洲女性簡直是太危險了,如果不是盛情難卻,我是絕對不會冒險一試的。對於歐洲,我們是否可以說出什麼從根本上來講很重要的東西來?每個人是否都足夠客觀公正?難道我們不是人人都牽涉到某個項目和實驗當中,或者陷在某種矇蔽了我們的判斷力的反省當中?至於女性,難道我們不能對她們也提出同樣的疑問?不僅如此,一個男性對於女性,自己的對立面,又可以有什麼高見呢?當然,我指的是那種合乎實際的見解,那種脫離了性程序、沒有憎恨、沒有錯覺、也沒有理論的見解。可哪裏又找得到具有如此優勢的男性呢?女性總是站在男性投下的陰影當中,所以男性往往會把二者混爲一談。因此,當他們試圖去修補這一誤解的時候,他們又會高估女性,把她們當作天底下最可愛的東西。所以,我是帶着無比的顧慮來對待這個題材的。

237 不管怎樣,有一個事實是不容置疑的:那就是今天的女性也跟男性一樣處於轉變過程當中。至於這一轉變是一個歷史性的轉折點抑或不是,還有待觀看。有時候,當我們回顧歷史的時候,我們會覺得現在跟過去的某些時期非常類似,當時也是偉大的帝國和文明輝煌已過,匆匆走向衰敗的命運已無可避免。但是,這些類似的時期具有欺騙性,因爲總是會出現復興時期。而確實越來越明顯地走到一個顯著位置的現象就是歐洲站到了亞洲東方和盎格魯-撒克遜——或者是不是應該說美國?——西方之間的一箇中間位置。歐洲如今站在這兩個巨人之間,兩者從形式上來看都粗鄙無禮,就本質而言又與對方水火不相容。兩者不僅在種族上,而且在理想上都是截然不同。西方有着最大的政治自由和最小的個人自由;而在東方情況正好相反。我們在西方看到歐洲科技潮流的迅猛發展,在遠東則看到所有精神力量的復甦,而在歐洲這些思潮都受到了限制。西方的力量在於物質,而東方的力量則在於理想。[2]在歐洲人的世界裏,這兩大對立力量的搏鬥是在運用於科學的智力領域當中進行,通過戰場和歐洲人存款餘額狀況得到表現。而在女性看來,這種鬥爭是一種心理衝突。

238 探討現代歐洲女性之所以出奇的困難,也在於我們描述的肯定是一個少數羣體。正確地說,根本就不存在“現代歐洲女性”。或者說,現在的農婦是不是不同於她們一百年前的先輩?事實上,很大一部分人都只在非常有限的程度上活在當前,參與到了當下的問題。我們會談到“女性的問題”,但是又有多少女性有問題?就歐洲女性的總數而言,只有極少數女性真正生活在當今的歐洲;這些人都居住在城市裏,屬於——謹慎地說——女性當中更加複雜的人。這種情況一直以來都是如此,因爲只有少數人才能清晰地表達任何一個年代在當時的精神。在四、五世紀,只有極少數基督徒多少理解了基督教的精神,而其他人實際上還都是異教徒。代表一個時代的文化進程在城市當中是最爲激烈的,因爲它需要聚集許多人才有可能創造文明。從這些聚集的人羣開始,文化逐漸向落後的小羣體蔓延。因此,我們只有在大的中心地區才能找到當下,也只有在大中心地區纔會碰到“歐洲女性”,即那些表現了當代歐洲社會面和精神面的女性。離這些大中心越遠,我們越會覺得自己退落到歷史當中。在偏遠的阿爾卑斯山谷裏,我們會碰到從來沒有見過鐵路的人。在同屬於歐洲的西班牙,我們會回到一個甚至連字母都沒有的黑暗的中世紀。住在這些地區的人,或者說處於相應階層的人,他們並沒有生活在我們的歐洲,而是活在1400年的歐洲,他們的問題也是他們所生活的那個從前的年代的問題。我分析過這些人,當時我發現自己回到了一個並不缺少歷史浪漫的氛圍。

239 “當下”是鋪在大的文明中心之上的一個薄薄的表層。這個表層薄如蟬翼,很多事件都已表明它並沒有什麼意義,在沙皇時代的俄國就是如此。但是,一旦它獲得了一定的力量,我們就可以談到文明和進步,然後就會出現一個時代特有的問題。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歐洲有一個當下,有女性生活在這個當下,受其問題之苦。我們可以談論這些情況,也只能談論這些情況。那些滿足於中世紀生活的人不需要當下及其實驗。不過,當下的人——不管是什麼原因——都不可能再次迴歸過去而無須承受巨大損失。這種迴歸往往根本就毫無可能,即使這個人準備做出犧牲也是如此。當下的人必須爲未來努力,而讓別人維護過去。因此,這些人不僅僅是建造者,他們也是毀滅者。他們和他們的世界都變得模棱兩可、令人生疑。歷史展示給他們的方法和給予他們的問題都不足以滿足當下的需求。所有過去的、舒適的方法都被擋住了,新的道路被開闢,前所未有的新危險出現了。衆所周知,我們絕不可能從歷史那裏學到什麼,關於當前的問題,歷史往往不能給我們任何啓迪。我們必須不帶任何假設,而且不幸的是還往往要不含任何虔誠之心地去另闢蹊徑。唯一無法完善的只有道德,因爲對傳統道德的改變從定義上來講就是不道德的。這句警句帶着一個鋒口,它劃破了許許多多的革新者的小腿。

240 當前的所有問題構成了一個互相纏繞的結,讓人無法把某一個問題分割出來,獨立於其他問題單獨處理。因此,不提到男性和男性世界的話,就不存在“歐洲女性”的問題。倘若這個女子已爲人妻,那麼她通常在經濟上要依賴於其丈夫;倘若她未婚,是自謀生存,那麼她從事的是一項男性設計的工作;又除非這個女性已經打算要捨棄自己所有的情慾生活,否則的話同樣她會跟男性產生某種重要關係。從無數的方面來看,女性都跟男性的世界綁在一起,不可分開,因此她們跟男性一樣要面對男性世界中所有令人震驚的事情。比如,戰爭對女性的影響就跟對男性的影響一樣深刻,女性必須跟男性一樣去適應戰爭的後果。大家都可以看出來過去這二三十年間的動盪對男性世界的意義;我們每天在報紙上都可以看出來。但對於女性的意義就沒有這麼顯而易見了。女性在政治上、經濟上和精神上都不是一個明顯的重要因素。如果她們是的話,她們在男性的視眼中就會更加突顯,就會被視爲對手。有時候女性也會被視爲這樣的角色,但可以說這時候她們是被當成不巧成爲女子的男人而已。但是,因爲一般而言女性的位置是緊鄰男性的旁邊,這一邊只會感覺、沒有眼睛也並不想看見,所以女性似乎成了一個無法穿透的面具。男人們不必走近這個面具,就可以推測到——實際上看到——面具後面所有可能和不可能的東西。一個人總以爲別人的心理跟自己一樣,這一根本事實將使其無法對女性心理產生正確的瞭解。這種情況還得到了女性本身的潛意識和消極心理的縱容,儘管從生理角度來說這些東西可能很有用;女性會讓自己接受男性所推測的感覺。當然,這是人類一個普遍的特徵,但對於女性它會導致一個尤其危險的轉折,因爲從這個方面來說她們並不天真,而且她們往往都會有意讓自己去相信男性。把自我和自己的意志隱藏起來符合女性的天性,這樣她們就不會對男性造成任何障礙,可以讓他們意識到自己對於女性存在的意圖。這是一個性模式,但它對於女性心理有着深遠的意義。通過保持一種包含隱祕目的的被動態度,女性幫助男性實現了他們的目標,並以此把他們控制在手中。同時,女性也會陷入自己的圈套中去,因爲給別人挖坑的人自己總會掉進去。

241 我承認,對這個過程的描述是令人不太舒服,我們也可以用一種更加抒情的調子來彈奏。但是任何自然的事物都有兩面,如果要了解某個東西,就必須既看到光明的一面又看到陰暗的一面。

242 自從19世紀下半葉以來,女性已經開始從事男性的工作,開始投入政治、進入一些委員會等等。當我們對此進行觀察的時候,我們會發現女性是在這個過程當中打破純粹的由潛意識和被動構成的女性性模式,她們讓自己成爲一個看得見的社會成員,以此對男性心理做出妥協。她們不再躲在某某夫人的面具之後,不再熱切地渴望讓男性去實現自己所有的願望,當事情不如她們所願時也不再讓男性爲此付出代價。

243 這是走向社會獨立的一步,是對經濟因素和其他因素的必然反應,但它本身只是一個徵兆,並不是我們所關注的事情。當然,這些女性自我犧牲的勇氣和能力是令人讚歎的,只有瞎子纔會無視這種種努力所產生的好處。但是誰也不能對這個事實視而不見:女性從事男性的工作、像男人一樣學習、工作,如果我們不能直接說這有害於其天性的話,也完全可以說是不完全符合其天性的。她們做的是那些男人不太可能會做的事情,除非這個男人是中國人。比如說,男人能去當護士嗎?能去管理幼兒園嗎?當我提到傷害的時候,我所說的不單單是生理上的傷害而已,而最重要的是包括了心理上的傷害。爲了心愛的男子,女性什麼事情都願意去做,這是她們的一大顯著特徵。但是,出於對某個東西的愛而取得輝煌成就的女性是極爲罕見的,因爲有所成就實際上並不符合女子的天性。愛上某個東西是男性的特權。不過,由於我們人的天性當中既有男性因素,又有女性因素,因此男性可以以自己的女性部分來生活,而女性也可以以自己的男性部分來生活。但不管怎樣,男性身上的女性因素只會存在於不顯眼的幕後,同樣地,女性身上的男性因素也會如此。倘若一個人讓生活在自己幕後的異性在現實中生活,那麼這個人的真正個性就會受損。男人就應當活得像個男人,女人就應當活得像個女人。由於靠近潛意識,因此男女兩性中的異性因素始終是相當危險的。很典型的是,潛意識對意識心靈的影響甚至會帶有異性的性質。比如說,靈魂(阿尼瑪,心靈)就具有女性特徵,它能對具有男性特徵的意識進行補償。原始人當中的神祕指令就完全只與男性有關,這跟天主教裏的神甫基本相符。

244 潛意識的直接存在會對意識過程產生神奇的影響。這就是爲什麼我們會對潛意識心懷害怕甚至恐懼的原因。這其實是意識心靈有意的防禦反應。異性因素具有一股神祕的魅力,其中夾雜着懼怕,或許甚至還有厭惡。正因爲如此,它的魅力才格外地吸引人,讓人迷戀。即便是這種異性因素並不是裝扮成女性的樣子,從外界讓我們直接接觸到,而是作爲一種心理影響來自我們的內心,比如通過引誘我們耽於某種情緒或情感當中的形式,它的魅力也依然如故。不過此類的例子並不適用於女性,因爲她們的情緒和情感並不是直接從潛意識中而來,而是爲女性本質所獨有。因此,女性的情緒和情感決不會是純真無瑕的,而是摻雜着某種沒有承認的目的。對女性而言,來自潛意識中的東西是某種觀點,它只會對情緒產生間接影響。這些觀點會主張自己是絕對的真理,它們越是不接受意識的批判,就越是固執、越是無法更改。就像男性的情緒和情感一樣,這些觀點也是朦朦朧朧的,而且人們往往不會意識到它們的存在,也很少會對它們予以承認。實際上,它們都是集體性的,具有異性的特徵,就好像是男性,比如說父親的看法一樣。

245 因此,這種情況是可能發生的,實際上這也幾乎已經成了一個規律:對於那些從事男性職業的女性來說,她們的心理實際上是受到了其潛意識中的男性氣質的影響,這種影響她們本人是察覺不到的,但她們周圍所有的人卻都一目瞭然。她們會形成一種僵化的、以所謂的原則爲基礎的知性,用一整套論據來支持這些原則,但這些論據總是差之毫釐失之千里,讓人不勝其煩,她們也總是給問題無中生有地添油加醋。潛意識的推斷和觀點是女性最大的敵人;她們甚至能產生近乎魔鬼般的激情,這不僅讓男性感到惱怒和厭惡,也給女性自己造成了極大的傷害,因爲這種激情會一步一步地扼殺掉其女性氣質的魅力和意義,將其趕到幕後的背景當中去。自然而然地,這樣的發展最終只會導致嚴重的心理分裂,簡而言之,也就是神經症。

246 當然,事情也不一定就必然會發展到這樣的程度。實際上,在達到這種程度很久之前,女性在心理上的男性化過程就產生了不良的結果。這些女性或許會跟男性志同道合,但她們不會了解男性的情感。其中的原因在於:這些女性的阿尼姆斯(也就是她們男性化的理性,當然這不是真正的理性!)已經中斷了她們通往自己情感的通道。這樣的女性甚至會變得性冷淡,以抵禦與其男性化心理相對應的男性化性慾。又或者,假如這樣的防禦反應沒有奏效的話,她們就會產生一種更具有男性特徵的攻擊性的、緊迫的性慾形式,而不是女性那種接受型的性慾。同樣,這樣的反應也是一種帶有目的的現象,想要畢其主要力量來搭建一座橋樑,通往心中那個緩緩消失的男性。第三種可能性在盎格魯-撒克遜國家尤其受到推崇,那就是在同性戀關係中選擇擔當男性的角色。

247 因此,我們可以說,只要阿尼姆斯產生明顯的吸引力,女性就有一種特別的需求,必須跟異性建立起親密的關係。處於這種境況中的女性完全清楚自己的這種需要,於是聊勝於無地走入婚姻。這就產生了時下的另外一個問題,也就是婚姻的問題,而這個問題也是一樣地令人痛苦。

248 在傳統上,男性總是被視爲是破壞婚姻的一方。這種說法來自久遠的過去,因爲那時候男性還有閒暇時間來用各種娛樂方式打發時間。但是,到了今天,生活已經給男人提出了這麼多要求,像唐璜這樣的貴族浪子就只能在劇院裏看到了。男人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依戀安逸和舒適,因爲我們所處的是一個神經衰弱、性無能和安樂椅的時代。我們沒有多餘的精力去翻牆爬窗、去跟人決鬥。倘若真要發生什麼通姦的話,也必須不能太過於棘手。不管怎樣,無論如何代價是不能太大的,這樣紅杏出牆的冒險也只能稍縱即逝了。今天,對於婚姻這種機構,男人是徹底害怕會破壞到它。他們堅定地相信必須要悄無聲息地行事,因此他們纔會支持嫖娼賣淫。在中世紀,妓院林立,嫖娼是不受限制的。我敢擔保,跟現在相比那時候的通姦肯定更加常見。從這個角度來說,現在的婚姻應當比過去更安全。但在實際上,人們纔剛剛對婚姻進行探討而已。當醫生開始著書立說、建議人們要怎樣才能實現“完美婚姻”時,這是否是個不祥之兆?健康的人是不需要醫生的。確實,現在的婚姻已經變得岌岌可危。在美國,大約有四分之一的婚姻都以破碎告終。而且最奇特的地方在於,這一次,有罪之人不再是男人,而是女人。女性成了感到懷疑、缺乏穩定感的人。這也是不足爲奇的,因爲在戰後的歐洲出現了大量的未婚女性,其數量簡直是觸目驚心。倘若這個角落沒有發出任何的反應,那也是不可想象的。這種痛苦的堆積不可避免會產生嚴重後果。現在的問題不再是這裏或那裏有幾十個老處女,她們自己不想結婚,或者迫於形勢而沒有結婚了;問題是現在有數以百萬計的老處女。對於這個問題,我們的立法和社會道德是無法給出答案的。那麼,教會是否可以提供一個令人滿意的答覆?我們要不要建一些巨型的女修道院,好讓這些女性住進去?又或者,我們是不是要對嫖娼賣淫多一些容忍?很顯然,這些都是不可能的,因爲我們所面對的既不是聖人,也不是罪人,而是普普通通的女性,她們不能讓警察去處理自己的精神要求。她們只是想要結婚的正派女性而已,如果婚姻得不到,那麼給她們另外一個差不多的好東西吧。提到愛情的問題,法律、機構、理想這些東西對於女性的意義根本不像以前那麼重大。如果事情無法直線前進,那麼就只能彎曲而行了。

249 在公元紀元之初,意大利有五分之三的人口都是奴隸,是沒有權力的動產人。所有的古羅馬人都被奴隸團團圍住。奴隸及其心理在古意大利氾濫成災,每一個古羅馬人在內心裏都成爲了奴隸。因爲長期不斷地生活在一個奴隸的氛圍下,古羅馬人也受到了奴隸心理的傳染。沒有人可以抵擋住這種無意識的影響。即便是到了今天,歐洲已經是高度發達了,但歐洲人一旦生活在非洲的黑人當中,他們就會受到黑人的影響;黑人的心理會悄無聲息地進入這些歐洲人的心中,讓他們在不知不覺當中也成爲黑人。這是無法與之抗爭的。在非洲,人們對此有一個非常有名的技術表達方式:“變黑”。英國人認爲,一個人只要是在殖民地出生,即便他的血管中流淌着最高貴的血液,他也“略微低人一等”。其實這也不單單是勢利而已,這種觀點可以得到許多事實的支撐。

250 奴隸影響造成了一個直接結果,那就是人們產生了莫名其妙的憂鬱和對拯救的渴望,這在羅馬帝國時代非常普遍,維吉爾第四首《牧歌》中就對此就作了異乎平常的表現。可以說,基督教就是起源於古羅馬的貧民窟,因此尼采稱之爲“奴隸的道德起義”。基督教爆炸式的傳播就是一種突如其來的反應,它把最低層奴隸的靈魂放到了一個跟神聖的愷撒平起平坐的地位。在世界歷史上,類似的心理補償過程也重複出現過,雖然意義也許沒有這麼重大。不管什麼時代,只要產生了社會上或心理上的龐然怪獸,某種補償就會隨之而來,無視所有法律和期盼的存在。

251 在今日歐洲,同樣的事情也正發生在女性身上。她們有太多得不到允許的東西,有太多沒有經歷過的東西,這些東西都在潛意識中積聚起來,遲早會產生影響。祕書、打字員、售貨員,這些都是這個過程的代理,而削弱婚姻的影響力則通過不計其數的祕密渠道偷偷施展開來。因爲所有這些女性的願望都不是想尋找性刺激,只有傻子纔會相信這個,而是嫁爲人妻,所以,那些擁有這種幸福的人必須要遭到放逐,一般當然不是通過赤裸裸的武力,而是通過那些沉默的、固執的願望。我們都知道,這種願望是具有魔力效果的,就像蛇一動不動地注視一樣。女人從來都是這樣的。

252 對於這一切,已婚女性是抱持怎樣的態度?她們還是堅持以前的觀念,即認爲男人是罪人,他們總是隨心所欲地招蜂引蝶,等等。這些過時觀念的力量支撐着她們,讓她們更加密密麻麻地把自己包裹在自己的嫉妒之中。但這一切都是表面現象。羅馬貴族、皇宮的高牆厚土,這些都無法把奴隸傳染擋在門外。同樣地,沒有女性可以逃脫那個祕而不宣的強烈氛圍,這或許是她們自己的姐妹們給她們製造的氛圍,是一種她們從未經歷過的令人窒息的生活氛圍。沒有經歷過的生活是一股毀滅性的、不可抗拒的力量,這股力量雖然相當溫和,但卻是無法抵擋的。結果就是這樣:已婚女性對婚姻產生懷疑。而未婚女性想要得到婚姻,因此她們是相信婚姻的。同樣地,男性也相信婚姻,因爲他們貪戀舒適,他們感性地信任機構,機構對男性來說總是很容易變成情感的對象。

253 由於女性在感情問題上必須講求實際,因此我們不應當忽略某個事實。那就是避孕措施的可能性。孩子是人們對婚姻維持負責態度的主要原因。如果這個原因消失了的話,那麼那些“必須要做”的事情就可以輕而易舉地發生。這對於未婚女性來說尤爲如此,因爲這樣一來她們就有機會締結“近似”婚姻了。但這種想法也是伴隨着所有的已婚女性的,我在《作爲心理關係的婚姻》[3]一文中指出,已婚女性是包容者。我的意識是說,她們的丈夫並沒有滿足、或者說沒有完全滿足這些女性作爲個體的需求。最終來說,避孕對於廣大女性來說具有至關重要的意義,因爲它可以解除女性對於懷孕的恐懼、對於要照顧越來越多的孩子的恐懼。這是女性從自然束縛中的解脫,它帶來了心理能量的釋放,而這種釋放又必然要尋求出口。只要聚集的能量找不到稱心如意的目標,它就會擾亂心理的平衡。如果這些能量缺乏有意識的目標,它就會對潛意識加以強化,讓人產生不確定感和懷疑。

254 另外還有一個因素也是意義重大,那就是人們開始或多或少地談論起性的問題了。這個領域在過去人們是諱莫如深,但現在卻成了科學研究和其他研究的一個重點了。在過去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現在在社會上也能任由聽說了。許許多多的人都學會了更加自由、更加誠實地進行思考,也漸漸認識到這些事情的重要性。然而,對性問題的討論只是一個帶着幾分粗俗的序曲而已,它預示着一個嚴肅深遠的問題,也就是兩性之間的心理關係問題。跟這一問題相比,所有的其他問題都是黯然失色,它讓我們走進了女性真正的領地。

255 女性的心理是建立在愛神的原則之上,愛神是偉大的綁定者和鬆綁者;而自遠古以來,男性所認定的統治原則卻是邏各斯(理性)。用現代術語來說,愛神的概念可以表述爲心理相關性,而邏各斯的概念則可以表述爲客觀興趣。在普通男性的眼中,從真正意義上說,愛與婚姻這個機構是一致的,婚姻之外就只有通姦或“柏拉圖式”的友誼而已。對於女性而言,婚姻根本就不是一個機構,而是人的情愛關係,至少她們願意這麼去想(由於女性的情愛並不純真,而是夾雜着其他沒有公開的動機,比如把婚姻作爲攀龍附鳳的梯子,因此這個原則的適用性並不是絕對的)。婚姻對女性來說意味着一種排他的關係。只要她們有孩子、有親人相伴,可以跟他們發展跟丈夫一樣的親密關係,女性就可以輕鬆自在地忍受這種排他性,不會無聊至死。至於說她們跟這些人是否有性關係,那是毫無意義的,因爲對她們來說性關係遠遠沒有心理關係重要。只要她們及其丈夫都相信自己的關係是獨特而排他的,那就足矣。倘若她們的丈夫碰巧是那個“包容者”,那麼他們會覺得這種排他性讓人窒息。又假如他們並沒有注意到妻子的排他只不過是僞善的欺騙而已,情況就越會如此。在現實生活中,妻子要把時間分配給孩子和儘可能多的家庭成員,因此她們可以跟許多人維持親密關係。但假如她們的丈夫也跟別人維持着這麼多關係的話,她們便會嫉妒得發狂。不過,大部分的男性在性愛上都是盲目的,他們犯了一個不可原諒的錯誤,就是把愛跟性混爲一談。男人認爲,只要在性方面佔有了一個女人,他就擁有了她。其實這個男人完全沒有擁有這個女人,因爲對於女性來說,情愛關係纔是真正的、起決定性作用的關係。她們認爲,在婚姻這種關係當中,性只是被扔進來的一個伴奏而已。由於從後果來說性又是件非常重大的事情,所以把它放在一個安全的地方還是有用的。但是,當性的危險性降低的時候,它也就沒有那麼相關了,這時候情感關係的問題就移到了中心的位置。

256 正是在這個問題上,女性跟她們的丈夫碰到了最爲棘手的困難,因爲對男性來說情感關係的問題瀕臨着一個令人痛苦的黑暗地區。要讓男性來面對這個問題,女性必須承擔受苦的負擔,即男性必須是那個“被包容者”,換而言之,女性必須能夠想象自己跟另外一個男性具有情感關係,這些她們就能承受內心的分裂了。如此一來,這個痛苦的問題就是屬於女性的了,男人就着不用看到自己的問題了,這對他們而言可說是如釋重負。在這樣的情況下,男人就像一個令人嫉妒的小偷,正當他們準備動手的時候,警察抓住了另外一個小偷,因此他們得以逃之夭夭,但他們其實是不配得到這樣的結果的。就這樣,突然之間,他們成了受人尊重、公正無私的旁觀者了。在除此之外的任何情況下,男性總是會覺得談論個人關係的問題是非常艱難、非常無聊的,就跟如果丈夫用《純粹理性批判》(康德著——中譯者)來對妻子進行檢驗,妻子也會覺得無聊至極是一個道理。對於男性而言,情愛是一個陰影世界,把他們捲入他們的女性化潛意識當中,捲入某種“心靈”的東西當中;而對女性而言,即便她們實際上對邏各斯並不感到厭惡或恐懼,但她們也會覺得它只是一種無聊透頂的詭辯之術而已。

257 19世紀末,女性開始向自己的男性特徵妥協,讓自己成爲社會世界中一個獨立自主的因素;同樣地,雖然不無猶豫,但男性也開始像其女性特徵讓步,創立了新的情結現象心理學,其中一馬當先的就是弗洛伊德的性心理學。至於說這種心理學在多大程度上要歸因於女性的直接影響——精神學家的諮詢室裏就擠滿了女性,這個題材就需要另外一本煌煌鉅作才能講清楚了。我在這裏講的並不只是分析心理學而已,而是一般精神病理學的開端。迄今爲止,從《普利沃斯特的女預言家》開始,大量的“經典”案例都是關於女性。或許是無意識地,她們不厭其煩地用最戲劇化的方式把自己的心理表達出來,因此她們向全世界展示了整個心理關係的問題。像弗勞·豪芙、海琳·史密斯[4]、博尚小姐這樣的女性,她們就像那些用靈丹妙藥讓奇蹟創造之地名利雙收的受人尊敬的人一樣,已經爲自己贏得了不朽的地位。

258 令人吃驚的是,這些材料很大部分都是來自女性。不過這也沒有本應看上去的那麼不同尋常,因爲女性要遠比男性“心理化”。男人通常是有了“邏輯”就心滿意足了。任何“心理性”、“無意識”的東西都讓他們反感;他們認爲這些東西都是不清不楚、模模糊糊、病態的。他們感興趣的是事物、是事實,而不是縈繞着他們,或是與他們毫不相干的感情和幻想。女性認爲,通常來說,瞭解男性對某個事物的看法要比了解事物本身還要重要。那些在男性眼中僅僅是沒用的行囊的東西,在女性眼中統統都是重要的。因此,自然而然地,女性成了心理學最直接的擁護者,向心理學提供了豐富多彩的內容。許多東西在女性看起來都是覺得再清楚不過了,但在男性眼中卻只是發生在背景中的影子過程而已,他們甚至不願承認這些東西的存在。但是,跟客觀討論和事實覈查不同,人際間的關係會讓人步入心靈的世界,步入感覺跟精神之間的緊鄰領域,這個領域既包含了感覺又包含了精神,但又沒有喪失自己所獨有的特徵。

259 倘若男性想要迎上女性的步伐,他們就必須進入這個領域。出於環境所迫,女性獲得了一些男性化特徵,因而她們纔沒有停留在過時的、純粹依靠本能的女性氣質裏,沒有孤獨地迷失在男性的世界中。因此,同樣地,男性也會被迫發展自己女性化的一面,張開雙眼面對心靈和情愛。除非男性想要像孩子一樣無望地追隨女性的腳步,遠遠地崇拜着她們,同時又害怕隨時會被她們放在口袋中帶走,否則他們就無法避免這個任務。

260 對於愛上了男性氣質或女性氣質本身的人來說,中世紀式的傳統婚姻就足夠了,這種婚姻本身完全是一種值得稱頌、久經考驗,也非常有用的機構。不過,現在的男性發現,要回歸到這種婚姻當中是無比的困難,對於很多人來說甚至根本就無法回頭了,因爲只有把時下所有的問題都擋在門外,這種婚姻才能存在下去。毫無疑問,許多古羅馬人可以對奴隸問題和基督教視而不見,繼續在不知不覺中幸福度日。他們之所以能夠如此,是因爲他們只跟過去有關,而跟現在毫無關係。所有那些聲稱自己的婚姻毫無問題的人,他們都不是生活在現在,他們也會說自己沒有福氣!現代人覺得婚姻簡直處處都是問題。不久前,我聽到一位德國學者當着幾百個聽衆大聲疾呼:“我們的婚姻都是虛假僞善的婚姻!”我對他的勇氣和坦率深表欽佩。一般而言,我們不會這麼直接地表達自己,只會小心翼翼地提出好建議,看可以採取什麼方法,以避免玷污我們的理想。但是,男人們要注意了,對於現代女性來說,中世紀式的婚姻已不再是個理想。的確,她們不會公開自己的懷疑,她們會隱藏自己的叛逆;有個女性,她結婚了,一旦防盜門沒有密不透風地緊緊關閉,她便會覺得特別不方便;還有個女性,尚未婚嫁,由於太純真了,她根本無法直面自己的傾向。但不論所屬情況怎樣,由於她們剛剛獲得男性特徵,因此她們兩人都不可能再相信傳統的婚姻形式(“丈夫是你之主人”)了。男性特徵意味着一個人知道自己想要得到什麼,意味着這個人會採取必要行動來實現自己的目標。不言而喻,一旦一個人學會了這樣的東西之後,如果想要忘記它,就必然會給自己造成巨大的心理損失。女性通過掌握這種知識獲得了獨立自主和批判性判斷力,這些東西都是積極的價值觀,而女性對它們的感覺也正是如此。女性再也離不開這些價值觀了。男性也同樣如此,通過艱辛的努力,他們對自己的心靈產生了非常必要的女性化見解,而這往往是以極大的痛苦爲代價的。他們絕對不會放棄這些見解了,因爲他們完全徹底地意識到了自己所獲之物的重要意義。

261 初見之下,人們可能會覺得這樣的男子和這樣的女子正好可以組成“完美婚姻”了。但事實並非如此;事實正好相反,他們馬上就會產生衝突。這些女性剛剛找到自信,她們想要的決不是取悅男性,而男性在自身發現的情感也絲毫不討她們的喜歡。雙方在自己身上找到的東西都不是品德或什麼內在價值,而是相對來說比較低劣的東西。如果人們把它們理解爲個人選擇或個人情緒的結果的話,確實還可以對它們加以嚴詞譴責。事實上,通常發生的情況就是這樣。女性的男性特徵和男性的女性特徵是比較低劣的。令人遺憾的是,男女人格的全部價值要因爲某些價值稍低的東西而遭到玷污。但另一方面,陰影是屬於人格的整體的:錚錚鐵漢肯定也有軟弱的地方,聰明之人必定有愚蠢之處,否則這個人就太完美了,變得不夠真實,顯得拿姿作態、虛張聲勢。不是有這樣一個古老的真理嗎:女人愛上的是鐵漢身上的脆弱,而不是他的一身力氣,她們愛的是聰明人身上的愚蠢,而不是他們的聰明才智。女人的愛是想得到男人的整體,不僅僅是男子氣概,還有它的對立面。跟男人不同,女人的愛並非情緒,而是一種意志,這種意志有時候會令人恐怖地不帶任何感情,甚至會迫使女性做出自我犧牲。被女人這麼愛着的男性是無法逃脫自己低劣的那一面的,因爲他們只能用自己的現實來回應對方的愛的現實。這種現實並非是美麗的假象,而是忠實無誤地反映了把整個人類連在一起的永恆人性,反映了我們大家所共享的人類生活的高度和深度。在這個現實中,我們不再是差異化的人(英語中人的詞根就是面具的意思),而是意識到了我們擁有共同的人類紐帶。在這裏,我撕下了我自己人格的獨特性,包括社會上或其他方面的獨特之處,直接面對時下的種種問題,這些問題並不是由我而來,或者至少我是願意這麼想的。在這裏,我不再否認這些問題的存在;我感覺、我知道自己是許多人中的一個,打動許多人的東西也同樣會打動我。擁有力量,我們就是獨立的人、孤獨的人,是自己命運的主人;處於軟弱之中,我們就要依靠別人,就無法動彈,就會無可奈何地成爲命運的工具,因爲這時重要的不是個人的意志,而是物種的意志。

262 從表面的兩維世界、個人世界的角度來看,兩性通過相互同化所獲得的是一種劣性,如果從個人要求的角度來看則是一種不道德的主張。但是,它對生命和社會真正的意義在於:這是對個人孤立和明哲保身的克服,目的就是爲了積極參與解決時下的各種問題。因此,如果說今日的女性通過精神獨立或經濟獨立有意或無意識地鬆開了婚姻紐帶的內聚力的話,這並非她們個人意志的表達,而是物種意志的表達,這種意志讓個體女性成爲了其工具。

263 婚姻這個機構極其寶貴,從社會和道德的角度來說都是如此,宗教信仰者甚至把婚姻視爲一樁聖事,因此我們很可以理解:當這個機構變得衰落時,人們會覺得極不可取,甚至會覺得是駭人聽聞。在我們理想的和聲中,人類的不完美一直都是一個不和諧的音調。不幸的是,沒有人生活在我們所渴望的世界中,而是生活在現實世界裏。在這個現實世界裏,善跟惡相互衝突,彼此毀滅;如果不弄髒雙手,就無法大破大立。但往往是事情一旦真的一發不可收拾,就總會有人跳出來安慰我們說,什麼都沒有發生,一切都是井然有序的,然後贏得滿堂喝彩。我要重申,一個人如果這樣生活,有這樣的想法,那麼這個人就不是生活在當下。除非環境施加了尖銳的壓力,徹底毀滅了所有“心理”問題的跡象,否則只要我們真的用挑剔的眼光去檢視婚姻,我們就會發現婚姻處於衰敗之中、並在悄悄斷裂的症狀,會發現“婚姻問題”各種各樣,既包括了無法忍受的情緒,又包括了神經症和通姦。遺憾的是,人們並不能效仿那些依然能忍受這種婚姻、停留在無意識中的人;他們的例子並沒有多大的感染力,無法誘使更有意識的人再一次滑落到簡單的無意識水平。

264 至於那些不願意生活在當下的人,這樣的人是很多的,他們就必須相信婚姻這個理想,繼續堅持這個理想,這對他們來說是極其重要的。如果一個寶貴理想僅僅只是破滅,但又沒有更好的東西來取代它,那麼這樣做是得不償失的。因此,即便是那些猶豫是否要步入婚姻的女性,她們也不敢公開挑釁這個理想。不過,至少她們不會向那個知名女作家學習。在嘗試了五花八門的實驗之後,這個女作家最後還是搬進了婚姻這個避風港,認爲婚姻就是最好的答案,而所有那些沒有獲得婚姻的人要對自己的錯誤反覆深思,在虔誠的克己禁慾中度過餘生。對於現代女性來說,婚姻沒有那麼簡單。她們的丈夫在這其中應當也有一席之地。

265 只要法律條款清楚地說明通姦到底是什麼,女性就始終會心存懷疑。我們的立法者真的知道“通姦”是什麼嗎?他們給出的定義是否就體現了最終的真相?從心理學的角度來說,這也是對女性來說唯一重要的角度,這個定義是個糟糕透頂的錯誤,跟男人爲了把情愛的問題編入法律而精心編造的其他東西如出一轍。對於女性來說,“婚姻不當行爲”、“婚外性行爲”、“配偶欺騙行爲”,或者其他聽起來沒有這麼肅然的套話,這些東西都是那些在性愛問題上目蔽耳塞的男性知識分子發明出來的,又得到了那些剛愎自用的女魔頭的附和,但它們跟愛其實毫不相干。只有絕對相信傳統婚姻神聖不可侵犯的人,纔會做出這麼毫無趣味可言的事情,這跟只有信仰上帝的人才真的會褻瀆神明是一個道理。打一開始就懷疑婚姻的人是不會侵犯婚姻的;對於他們而言,婚姻的法律定義完全無效,因爲,就跟使徒保羅一樣,他們覺得自己不受法律管轄,他們處於愛的更高水平。但是,不管是出於愚蠢、誘惑,或者僅僅是劣根性使然,由於信奉法律的人卻常常擅越自己的法律,因此現代女性開始思考自己是不是也不屬於這個範疇。從傳統的角度來說她們是屬於的,對這一點她們必須要非常清楚,這樣才能打破自己體面光鮮的神像。從詞義上來說,“體體面面”就意味着要讓別人看到自己;一個體面的人必須符合衆人的期待,要戴上理想的面具,簡而言之,要是個騙徒。“行爲端正”不是欺騙,但當體面對心靈造成壓抑、壓抑了上帝賦予的人的精髓的時候,那麼人就成爲上帝口中的僞君子了。

266 現代女性逐漸意識到一個不容置疑的事實:只有處於愛的狀態中,她們才能取得能力範圍內的最高成就,最好成就。這一認知又促使女性認識到愛是處於法律之外的。她們的體面對此進行反抗,而這很容易被人等同爲輿論的反應。但其實輿論是沒有這麼邪惡的,更糟糕的東西是女性血液中流淌的輿論。這種輿論就像來自她們內心的聲音,像良知一樣,這就是讓她們未越雷池的力量。她們沒有意識到,愛情,她們最個人化、最寶貴的財產,會令她們跟歷史產生衝突。她們會覺得這樣的事情簡直是不可想象、荒謬可笑的。但是,說到這個問題,又有誰充分意識到了歷史不是待在厚厚的書本里,而是生活在我們的血液中的呢?

267 只要女性延續着過去的生活,那麼她們就不會跟歷史發生衝突。但是,一旦她們遇到歷史慣性畢其全力進行衝擊,她們馬上就會開始偏離統治着過去的文化趨勢,雖然可能只是稍稍地偏離而已。這給女性造成出乎意外的震動,也可能會傷害到她們,甚至造成致命的傷害。她們的猶豫和懷疑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因爲,如果她們屈服於關於愛的法律,她們就會發現自己的處境非常令人沮喪,讓人高度存疑,因爲其中充斥着各式各樣的淫蕩和墮落;不僅如此,她們實際上還要面對兩股普遍力量的夾擊:歷史慣性和神聖的創造衝動。

268 那麼,誰可以對女性的猶豫說三道四呢?人人都想坐享清福,而不是陷入到這個無望的衝突中去,看自己是否要去創造歷史。難道不是嗎?這一切歸根究底就是這個問題:爲了創造歷史,人們是否準備好了去破除傳統,成爲“非歷史”的人?一個人要創造歷史,就要願意爲此付出一切,願意直到最後一刻都用自己的生命去做實驗,願意宣佈自己的生命不是過去的延續,而是一個全新的開始。簡單的延續留給動物就可以了,但開創是人的專利,是唯一可以讓人爲之自豪的東西,把人往上提升、脫離動物的東西。

269 毫無疑問,今天的女性深深地關注着這個問題。她們表現了我們這個時代的一個文化趨勢:徹底生活的衝動,對於意義和成就的渴望,以及對於毫無意義的片面性、無意識的本能性和盲目的偶發性的日益厭倦。現代歐洲人的心靈還沒有遺忘上次戰爭的教訓,雖然其中不少已經從他們的意識中驅逐出去了。男性正開始領悟到只有精神才能賦予生命最高意義。跟他們一樣,女性也越來越認識到,愛情本身就可以給予她們所有的聲望。雙方都尋求建立心理關係,因爲愛情需要精神,精神也需要愛情,這樣才能實現各自的圓滿。

270 如今,女性從婚姻當中感受不到真正的安全感,因爲,當她們知道自己的丈夫在感情上和思想上都在追逐別的女性的時候,當她們知道丈夫只是由於太過於算計或者是過於膽怯而不敢追隨其他女人而去的時候,丈夫的忠貞又有什麼意義?當她們知道自己也只是在利用忠貞來攫取合法的佔有權、只是在扭曲自己的靈魂的時候,她們自己的忠貞又有什麼意義?她們跟精神、跟愛情有一種更爲堅貞的親密關係,這種關係超越了人類的弱點和不完美。這些弱點和不完美是令人痛苦的障礙,或者說是令人錯愕的偏離,但女性或許會發現:對它們的詮釋要基於其二元本質。就是這樣,人們一步一步地被引導到了人的低級水平,如果個體放棄其個人獨特性的話,他們最終便會走入潛意識的泥沼。但是,如果個體堅持自己的獨特個性不放,並且同時讓自己下降到人類尚未差異化的羣體中去,他們就會破天荒地體會到自我的意義。除此之外,又有什麼東西可以把人從個人差異化的內心孤立中解脫出來?人又怎樣可以建起一座心理橋樑,跟其他的人相通?那些高高站立、樂善好施的人,他們由於其高風大德是與人類相隔離的。這些人越是忘我,越是捨己爲人,他們在內心中就與人類越是疏離。

271 “人”這個字聽起來是非常美妙的。但是,對這個字有了正確的理解之後,它聽起來就不會這麼美妙、這麼品德高尚、這麼聰明睿智了,而僅僅只會是中等偏下而已。這是通往“最醜陋的人”,也就是真實的人的一步,是查拉圖斯特拉所無法邁出的一步。我們對這一步的牴觸,我們對它的恐懼,這些都顯示出我們自己的深度具有巨大的吸引力和誘惑力。切斷人的深度絕對不是辦法,這隻會是假象,是從本質上誤解其意義和價值。因爲,哪裏只會有高度而沒有深度,哪裏又會有投不下陰影的燈光?所有的善都會遭到惡的反對。伽坡加德說:“誰也無法從未曾犯下的罪孽中獲得救贖。”對於所有想要有所理解的人,這是一句深刻的警語;對於所有那些想要得出錯誤結論的人來說,這是一個難得的機緣。深深隱藏在我們內心中的不單單是一個追逐享樂的託詞而已,而是我們所恐懼的東西,因爲它要求發揮自己的作用,讓人的生活變得更有意識,也更加完整。

272 在這裏,我談的不是年輕人,這些東西恰恰是他們所不應當知道的,我指的是更爲成熟的人,他們的意識由於生活的閱歷已經得到了擴充。沒有人可以從當下着手,每個人都必須慢慢地步入當下,因爲我們有的只是過去,而沒有當前。年輕人還沒有獲得過去,因此他們也不會有當下。他們沒有創造文化,而只是僅僅存在而已。創造文化是飽經滄桑者的專利,因爲他們已經穿越了生命的中線。

273 令人髮指的野蠻戰爭已經把歐洲人的心靈撕得粉碎。當男人開始着手修復外表的毀損時,女人就跟以前一樣,開始無意識地治療內心的創傷,爲此,她們需要一種心理關係,這是她們最重要的工具。但是,這種關係最大的阻礙,就是中世紀式婚姻的排他性,因爲這讓婚姻變得完全是個多餘。就跟道德的前提是自由一樣,只有當人與人之間存在心理距離的時候,纔有可能建立心理關係。因爲這個原因,女性產生了一個無意識的傾向,其目標是要鬆開婚姻的結構,但並不是毀滅婚姻或者破壞家庭。那種破壞不僅不道德,而且完全是對女性力量的病態濫用。

274 要描述女性爲了實現這個目標而採取的不可勝數的方法,我們可能需要成捲成卷的案例材料。就像大自然一樣,女性的方法都是迂迴的,不會表明自己的目的。對不合自己心意的東西,女性會通過情緒、情感的爆發,觀點和所有目標一致的行動,目的明確地予以迴應。對於無視情愛的男性來說,女人表面上是沒頭沒腦、心狠手辣、冷血無情的,這些都讓他們無比地苦惱。

275 女性的迂迴手段是非常危險的,因爲這會無望地損害她們的目標。這就是女性渴望擁有更大意識的原因,因爲這會幫助她們表明自己的目標,點明目標的意義,從而避開本性的盲目活力。在其他的時代裏,應當是衆所信奉的宗教來向女性點明她們的最終目標何在;但是,在今天,宗教迴歸到了中世紀,迴歸到了毀滅靈魂的無關聯性,而無關聯性就是所有令人恐怖的戰爭暴行所產生的根源。留給上帝的靈魂太多,而留給人的靈魂則太少。但是,如果人的靈魂在饑饉中奄奄一息,那麼上帝的靈魂也無法長盛不衰。女性的心靈迴應着這種饑饉,因爲愛神的職能就是把邏各斯所撕裂的東西縫合起來。女性在今日面臨着一個無比艱鉅的文化任務,或許這就是新時代的曙光。


[1][最初以“Die Frau in Europa”爲題發表在《歐洲週刊》(柏林)中,Ⅲ:7(1927年10月),後以小冊子的形式被《瑞士新評》重新出版,這本小冊子此後於1932年、1948年和1959年相繼被拉謝爾出版社多次印刷出版。後由C. F.貝恩斯和H. G.貝恩斯譯成英文,收入《對分析心理學的貢獻》一書中(倫敦和紐約,1928年)。本版翻譯參考了貝恩斯的版本——英編者。此用語來自柯門所翻譯的《尼采》。——英編者]

[2][這篇文章成文1930年後,“東方”的意義已經發生改變,基本上成了“俄羅斯帝國”。雖然它的影響遠至德國中部地區,但並未失去其亞洲特徵(作者在1959年小冊子版本中的注)。——英編者]

[3]見《人格的發展》。

[4][見《精神病學研究》,索引,s.vv.——英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