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3 在日常意義上,梵語的“曼荼羅”(mandala)一詞表示“圓圈”(circle)之意。在宗教實踐及心理學之中,曼荼羅表示圓形的意象,或者是被畫的,或者是被繪的,或者是被模仿的,或者是被舞蹈的。這種類型的造型結構可以在比如藏傳佛教中找到,這些圓形圖案也經常作爲舞蹈形象,出現在伊斯蘭教苦修教士的寺廟之中。作爲心理學現象,它們自發地出現於夢中,出現於某些衝突狀態及某些神經分裂症情形之中。它們經常包含一個四合一結構,或者四的倍數,呈現爲十字架、星星、正方形、八邊形等形式。在鍊金術中,我們看到這一主題呈現爲“圓的求積”(quadratura circuli)的形式。
714 在藏傳佛教中,這一形象有着儀式性工具的作用(具),其目的在於幫助冥思和集中精力。它在鍊金術中的作用有幾分類似,因爲它代表總是趨於分裂的四種元素的融合。它在現代個人身上的自發出現使心理學研究得以更爲細緻地考察它的功能意義。曼荼羅通常出現在心理分裂或者障礙的種種狀況之中,比如出現在年齡處於8到11歲之間、父母即將離異的孩子中間,或者出現在成年人之中,他們因患神經病及接受治療而遭遇到人性之中的對立物問題,所以出現定向力障礙;或者出現在精神分裂症患者身上,他們的世界觀已然因爲源自無意識的不可理喻內容的入侵,變得混亂了起來。在這種情形下很容易看到的是,由一個這種類型的圓形意象所強加的嚴格圖案如何校正心理狀態的無序和混亂——換言之,通過建構一個萬物與之相關的中心點,或者通過對混亂的多樣性,對相互衝突、無法調和的元素進行同心排列。這顯然是對自然的一種自體癒合治療嘗試,它並非是源自有意識的思考,而是本能的衝動。正如比較研究已然證明的,一種基本圖式在這裏得到了利用,需要用這種方式進行傳播的,是一種可謂處處出現、決不將其個體的存在歸於傳統的原型,而不是本能。本能在每一個新生個體身上是特定的,屬於代表一個種類的那些大量不可剝奪的屬性。心理學派定爲原型的東西實際上是本能的一個特定的、時常出現的、形式的面向,並且與後者完全一樣,是一種先驗因素。因此,儘管曼荼羅之間存在着外在差異,我們發現它們之間也有根本的一致性,雖然它們在時間及地點上的源頭各不相同。
715 “圓形的變方”是構成我們的夢與幻想的基本模式的諸多原型主題之一。但是,從功能的觀點來看,它的特點在於它是最重要的功能之一這一事實。其實,它甚至可以被稱爲整體的原型(archetype of the wholeness)。因爲該重要性,“一體的四合一”便成了上帝的一切意象的圖式,正如在以西結、但以理(Daniel)與以諾(Enoch)等人的幻想之中被描述的那樣,以及一如對有四個兒子的何露斯的表徵所指出的那樣。後者暗示了一種有趣的區隔,因爲偶爾會出現四個兒子之中的三個長着動物頭、僅有一個兒子長着人頭這樣的表徵,從而與《舊約》異象、與被讓予了福音傳道者的六翼天使的象徵一致,以及與——最後的但絕非最不重要的——四《福音書》本身的屬性一致:其中的三部是對觀福音書,剩下的一部則是“諾斯替教的”。在這裏我必須補充指出,自柏拉圖的《迪邁斯》的開篇(“一、二、三……但是,我親愛的蘇格拉底,第四在哪裏呀?”),直到《浮士德》中的卡皮裏場景,作爲3+1的4這一主題,一直爲鍊金術的反覆出現的急務。
716 四合一的奇特區隔過程已延續了數個世紀,現在顯現在了基督教象徵的最新發展之中;[2]四合一的深刻意義可以解釋爲什麼《你》選取了整體的原型作爲象徵建構的例子。因爲正如這一象徵佔據歷史文獻的核心地位一樣,它在個體的意義上也具有顯著的重要性。一如可以預料的,個人曼荼羅會顯現出巨大的多樣性。壓倒性多數的特徵都是圓圈與四合一。然而,在爲數不多的曼荼羅中,三或者五往往因特殊原因,於其間居支配地位。
717 儘管儀式性曼荼羅總是把某種特定的風格及少量代表性主題表現爲自己的內容,但是個人曼荼羅卻在利用幾乎無限豐富的主題和象徵性暗示,很容易於其間看到的是,它們在努力表達個人在內心或者外在地體驗世界的過程中的整體性,或者意指的基本點。它們的對象是與自我(ego)相對的自性(self);自我僅僅是意識的意指點,而自性則包含心理的整體,即意識與無意識。因此,並非不同尋常的是,個人曼荼羅會顯現出光明與黑暗的區隔,以及它們的代表性象徵。這一類型的歷史例證是雅各·波墨在其論文“靈魂四十問”中所提供的曼荼羅圖案。它同時是上帝的一個意象,而且是被設計如此。這並非是或然性的問題,因爲把自性、梵天、普魯夏等思想發展到了極致的印度哲學,並未在原則上區隔人的本質與神聖。相應地,在西方曼荼羅中,代表火花(scintilla)或者“靈魂的火花”(soul-spark)——人最爲內在的神聖本質——的象徵,同樣可以表示一種上帝意象,即顯露在世界、大自然中以及人身上的上帝意象。
718 這類意象在某些情況下對其作者具有很大的治療效果,這一事實不但通過經驗得到了證明,而且也很容易理解,因爲它們經常代表十分大膽的嘗試,力圖看到並統一顯然不可調和的對立物,以及連接顯然無望的分裂。甚至這方面的起碼嘗試通常也都會有治療作用,但是惟有在它自發而爲的時候。人們不能對人爲重複或者故意模仿這些意象抱有任何幻想。
[1][《你:瑞士月刊》(Du: Schweiserishce Monatsschrift,蘇黎世)第14卷第4期(1955年4月)特稿;簽署的日期爲“1955年1月”。此文是爲舉辦於瑞士阿斯科拉(Ascina)的愛諾斯年會而作的,收進了卡爾·古斯塔夫·榮格全集。(參考過同期發表的一個匿名英語譯本。)與榮格的文章同時發表的,還有幾幅曼荼羅圖案,包括本卷的扉頁插圖以及297頁的圖1。雖然這篇短文重複本卷其他地方給出的一些材料,但是它依然作爲關於這一主題的一個簡明的大衆陳述,被呈現於此。——英編者]
[2][“關於聖母昇天的教義的公告”(Proclmation of the Assumption of the Virgin),1950年。參見《心理學與宗教:西方與東方》,第119段、第251段、第748段。——英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