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衛·耶羅利斯(David Yellowlees)博士:
273 我完全不打算對今晚所講的內容提出任何異議,這一點實際上用不着說。我們都很高興,榮格教授就他自己的觀點向我們做了這樣精彩卓越的說明,而不是把時間花在存有爭議的東西上面。但是我想,如果他能夠認識到以下這些的話,我們會感到非常高興:我們中的某些人研究心理學和心理治療的方法可能並不完全和弗洛伊德學派相一致,而只是依照着某些同弗洛伊德的名字聯繫在一起的原則,雖然這些原則並不一定是他創立的。我們很高興榮格教授給予我們的是一些在我們看來更爲開放的思想。我們很喜歡這種思想,而關於這一點,弗洛伊德學派的人可能會向我們說明原因。我提出的問題是有關另一個晚上的內容的。這個問題涉及前面榮格教授告訴我們的潛意識概念和弗洛伊德的潛意識概念之間的關係。我希望榮格教授能在這個方面爲我們提供指導。我很清楚自己可能對他的理解有誤,但就我在週二晚上產生的印象而言,他好像說,他面對的是事實,而弗洛伊德面對的是理論。他與我都會很清楚,這樣一個簡單的陳述實際上需要一些補充說明。例如,我希望他能夠告訴我們,從治療的觀點來看,當我們面對一個病人時——他本能地產生了那些我可以稱之爲弗洛伊德素材的東西——我們應該做些什麼。鑑於一些可以使用的證據,在什麼程度上,我們能把弗洛伊德的理論僅僅當作理論看待。能夠提供證明的證據是這樣一些素材,諸如力比多的嬰兒期固着——口欲,肛虐,性器期等等。如果榮格教授能爲我們分析一下這種關係,我們將非常高興。
榮格教授:
274 首先我要告訴你,我不想進行評論。我只想就如何正視心理素材問題,告訴大家一些我自己的觀點。我想,當你們聽說了我做出的貢獻時,會在心中盤算:弗洛伊德如何,阿德勒如何,榮格如何。我也不知道你們願意贊同誰。如果你們想要我說明與弗洛伊德的關係問題,我很樂意照辦。我是完全從弗洛伊德的原則出發的,並曾被認爲是他最優秀的弟子。我跟他在一起一直是融洽的,直到我產生了這樣的思想,即某些東西是象徵的。弗洛伊德對此不會贊同,他把他的方法等同於理論,把理論等同於方法。但這是不可能的事。你絕不能把一種方法和科學等同起來。我以這樣的立場發表意見,當然就不可能再發表在《年鑑》[69]上了。所以我退出了。
275 但是,我非常清楚地意識到弗洛伊德的貢獻,而且絕對不想貶低它們。我知道弗洛伊德的主張與很多人相一致,我假定這些人恰好具有他所描繪的那種心理。阿德勒有完全不同的觀點,也有一大批追隨者。那麼我也確信很多人有着阿德勒式的心理。我也有一些支持者——不像弗洛伊德那麼多——假定這些人有榮格式的心理。我認爲,我對心理學的貢獻就是我的個人坦白。它是我的個人心理,是我的偏見——我按自己的方式看待心理事實。我承認我是以某某方式看待事物的。但是,我希望弗洛伊德和阿德勒也這樣做,並且承認他們的思想也是他們的個人觀點。到此爲止,只要我們承認了自己的個人偏見,那麼我們實際上就都是在爲自己的個人心理學做貢獻。我們不能不被前人的偏見所左右,他們是以某種方式看待事物的,所以我們本能地具有某種觀點。如果我以某種不同於我的本能告訴我的方式看待事物,那就是神經質了。就像原始人所說的,我的蛇會反對我。當弗洛伊德說出了某些東西的時候,我的蛇不贊同了。我採納我的蛇爲我描繪的路徑,因爲這有益於我。但是,對某些病人,我不得不運用弗洛伊德式的分析,並且在細節上也與弗洛伊德所描述的相切合。另外一些病例卻迫使我採納阿德勒的觀點,因爲他們有一種能量情結。有適應能力並且已經成功的人,更傾向於有一種弗洛伊德式的心理,因爲處在這樣一種位置上的人正在尋求的是慾望的滿足。而現在還不成功的人,沒有時間去考慮慾望,他只有一種慾望——成功。這樣的人會有一種阿德勒式的心理,因爲總是屈居第二的人會發展出一種能量情結。
276 在這種意義上,我沒有能量情結,因爲我已經相當成功,而且在幾乎所有的方面都能夠適應。如果全世界都不贊同我,那對我來說也完全無關緊要。我在瑞士有一個非常好的處所,自娛自樂。如果沒有人喜歡我的書,那我自己喜歡。沒有什麼比待在我的藏書室裏更好的了,如果我在書中有所發現,真是美妙至極。我不能說我有一種弗洛伊德心理,因爲在與慾望的關係中,我從來不存在這方面的困難。小時候我住在鄉下,對一切事情的處理都非常自然,弗洛伊德所講的那些自然和不自然的東西對我沒有吸引力。對亂倫情結的談論幾乎讓我厭煩得要哭泣。但是我完全清楚怎樣會讓自己神經質:那就是談論或相信某些不是我自己的東西。我只說我自己所看到的。如果有人贊同我,我會感到高興;如果沒有人贊同我,那也沒有什麼關係。我對阿德勒和弗洛伊德式的坦白都不贊同。我只贊同榮格式的坦白,因爲我是以這樣的方式看待事物的,哪怕全世界沒有一個人分享我的觀點。我唯一希望的就是能夠給你們一些有意思的思想,讓你們領會我如何處理問題。
277 觀看藝人工作總會讓我感到非常有意思。他的技巧展現了工藝的魅力。心理治療也是一種工藝,而我會以自己的方法——一種毫無特別之處可以展現的卑微方法——來處理我不得不處理的東西。倒不是說我在什麼時候相信自己是絕對正確的。在心理問題上沒有人會絕對正確。永遠不要忘記,在心理學上,你所藉以判斷和觀察心理的手段就是心理本身。你曾聽說過錘子捶打自身嗎?在心理學中,觀察者就是被觀察者。心理不但是客體而且也是我們科學的主體。所以,大家看到,這是一個惡性循環,我們必須非常的謙虛謹慎。在心理學中,我們所能期望的最好的東西就是,每個人都把自己的方法擺在桌子上並且承認:“我是以某某方式處理問題的,這也是我看待它們的方式。”這樣我們就能夠交換意見。
278 我過去總是與弗洛伊德和阿德勒交換意見。我的學生們寫了三本書試圖來理出這三種思想的綱要。[70]在別的地方你絕對不會聽說這樣的事。這就是我們瑞士人的性格。我們兼容幷蓄,試圖完全地領會問題。從我的觀點來看,最好的情況就是,成千上萬的人有弗洛伊德式心理,成千上萬的人有阿德勒式心理。有人尋求慾望的滿足,有人尋求能量的實現,而另外一些人想要按照世界的本來面目去看待世界。這樣就和諧了。我們不想改變什麼,世界本來就很好。
279 現在存在着很多不同的心理學。有一所美國大學年復一年地出版心理學教科書,1934年、1935年等等。心理學整體上是一團混亂,所以用不着過於嚴肅地對待心理學理論。心理學不是宗教信條,而是一種觀點。當我們對它人性化一些的時候,我們就有可能會相互理解了。我承認有些人存在着性方面或者其他方面的問題。當然,我主要是存在其他方面的問題。現在大家已經對我如何看待問題有了一定的認識。我的問題是要與這樣一些東西角力:過往歷史的大怪物、數百年的巨蟒、人類心靈的負擔,以及基督教的問題。如果我一無所知,那就輕鬆多了,只可惜,通過我的前輩和我的教育,我已經知道得太多。別的人不會擔心這樣的問題,不關心基督教強加給我們的歷史負擔。但是有人卻在關注着現在與過去和未來之間的大戰。它是人類所面臨的一個艱鉅的問題。特定的人物創造歷史,而另一些人只在城市中修建房子。墨索里尼的案例不能被用來說明他有能量情結。他只關注政治,那事關他的生死。世界是巨大的,不存在一種理論能夠解釋一切。
280 對弗洛伊德而言,潛意識主要是被抑制事物的儲藏地。他似乎是從幼兒園的角落中看待潛意識的。對我來說潛意識卻是一個巨大的歷史倉庫。我承認我也有幼兒園時期,但是與巨大的歷史空間相比,那是非常渺小的。從兒童期起,歷史就比幼兒園更讓我感興趣。有很多像我一樣的人,對此我感到高興。一旦我想到沒有人像我一樣,我就害怕我對自己所作的思考是妄自尊大。但是我發現有很多人都適用於我的觀點。很高興我或許代表了大多數人,這些人的基本心理事實或多或少地被我的說法表現了出來。當你對這些人進行分析的時候,你會發現,他們不是贊同弗洛伊德和阿德勒的觀點,而是贊同我的觀點。我曾因自己的天真而受到過責備。有一次,當我還不瞭解一個病人的時候,我就把弗洛伊德和阿德勒的書呈給了他,滿懷着我們能夠走上正確軌跡的希望說道:“自己選吧!”但是,我們時常會停留在錯誤的軌跡上。通常,在一定程度上成熟的人,具有哲學素養的人,在這個世界上比較成功的人,不過於神經質的人,都會贊同我的觀點。但是大家不要因此認爲,我會把我的方法公佈出來,並且告訴病人我在這裏所講的東西。時間不允許我深入這些分析的細節。但是有些病例需要獲得大量的知識,並且當他們領會一種能夠評論他們觀點的方法時,會由衷地感到高興。
281 當弗洛伊德把潛意識中的某一部分稱爲本我時,我就不知道我和他的共同點在何處了。爲什麼要給它這樣一個滑稽的名字呢?它就是潛意識,就是某些我們不知道的東西。爲什麼要把它叫做本我呢?當然性格的差異會導致不同的看法。但是,我絕對不會太過關注性的問題。當然,它們確實存在。有些人具有一種神經質的性生活,所以你不得不和他們談論有關性的內容,直到他們自己覺得噁心,你也感到厭煩。自然地,以我的性格態度來說,我希望謝天謝地能讓我們儘可能快地把這些內容一筆帶過。這是神經質的內容,理性的正常人不會長時間地對它進行談論。沉迷於這樣的東西是不自然的。原始人對此是非常含蓄的。他們會婉轉地用一個詞指代性交,而這個詞與“掩飾”具有相同的含義。對他們來說,有關性的東西都是禁忌。實際上對我們來說也應該是這樣,如果我們自然的話。但是,禁忌的事件和地點都適合作爲各種投射的儲藏地。因此,真正的問題常常並不是在這裏被發現的。當很多人的實際問題存在於其他方面時,他們卻爲性製造了不必要的困難。
282 曾經有一個患有強迫性神經症的年輕人來到我這裏。他帶給我一本他自己的140多頁的手稿——完全是對他的病例的弗洛伊德式分析。手稿深深切合那些法則,完全可以發表在《年鑑》上了。他說道:“你能看一下這個,並告訴我,爲什麼經過這樣徹底的一個心理分析我還沒有被治癒呢?”我說:“跟你一樣,我也不知道。根據所有這些技術原則,你應該已經被治癒了。但是既然你自己說沒有被治癒,我也只好相信你了。”他又重複道:“既然已經徹底洞察了我的神經症結構,那爲什麼我還沒有被治癒?”我說:“我不想評價你的理論。整個情況現在都很明瞭了,只剩下一個可能有些愚蠢的問題:你還沒有提到你從哪裏來,你的父母是誰。你說你去年冬天在裏維埃拉度過,夏天在聖莫里茨度過。你是睜着眼投胎的嗎?”“不是的。”“你經營着很好的生意,賺到了很多錢嗎?”“沒有,我不賺錢。”“那麼,你從一位叔叔那裏得到了一大筆財富嗎?”“沒有。”“那這些錢從哪裏來的呢?”他回答道:“我自有安排。我的一位朋友給我的。”我說:“那一定是一位好朋友。”他回答道:“她是一個女的。”這個女的比他年齡要大,36歲了,在一所初等學校任教,工資微薄。作爲一名大齡未婚婦女,她愛上了這個28歲的傢伙。當他冬天在裏維埃拉、夏天在聖莫里茨時,她都節衣縮食供養着他。我說道:“你還問你爲什麼有病!”他說:“你這是道學的觀點,不是科學的。”我說:“你口袋裏的錢是從那個女人那裏騙來的。”他說:“不。我們商量好的。我跟她認真地談過了。我從她那裏拿錢是可以的。”我說:“你對自己僞稱這些錢不是她的,但是你卻靠這些錢生活。這是不道德的。這也是你得強迫性神經症的原因:它是對一種不道德態度的補償和懲罰。”當然,這不是一種完全科學的觀點,而是我的一種信念:他的強迫性神經症是活該,並且這種病會一直持續到他壽終正寢,如果他像一頭豬一樣生活的話。
羅斯(T.A. Ross)博士:
283 這不是在分析中得出的嗎?
榮格教授:
284 他走的時候一定這樣想:“榮格博士只是一個道學家,而不是一個科學家。別的任何人都會被這樣一個有趣的病例所打動,而不是一直去尋找那些無知的東西。”他犯了罪。他爲了過好日子,從一位誠實的女性那裏盜走了她一生的積蓄。這個傢伙應該進監獄,而他的強迫性神經症正好爲他提供了契機。
坎普(P.W.L. Camps)博士:
285 我是一位平凡的普通醫生,不是心理學家,可能會被貼上門外漢的標籤。在這個地方我是局外人。第一天晚上我想我沒有資格到這裏來,但是第二天晚上我又來了;第三天晚上我爲自己能在這裏而高興,第四天晚上我進入了神話的迷宮。
286 我想問一些關於昨晚的內容。我們獲得了這樣的認識:完美是最不可企及的,完全是存在的歸結和目標。昨晚我睡得很香甜,但是卻感到自己有一種倫理上的震撼。或許我的智力天賦不很充足,因此它也是一種智力震盪。榮格教授說自己是一個決定論者或者宿命論者。榮格教授分析了一位年輕人,這個年輕人先是悲傷地走開,然後發瘋了。榮格教授覺得讓這個年輕人發瘋是完全正確的。但是我認爲,你作爲心理學家應該盡力去治癒別人,應該有生活的目標,而不僅僅是享受樂趣——無論這種樂趣是神話還是對人類本性的研究。你應該瞭解人類本性之基底,並努力使之改良。
287 我以極大的興趣聆聽榮格教授簡單的英語術語,並對它們感到欣喜。但是我已經對這些新術語感到混淆了。能夠認識到感覺、思考、情感和直覺——有一個X可能要爲了指代別的東西而被添加到這些概念之中——對我這樣的一個普通人來說,是最具啓發意義的。
288 但是我覺得,我們還不知道兒童的意識或者潛意識是從哪裏發展起來的。我想恐怕我們對兒童的瞭解還不夠多。我想請教榮格教授,兒童身上的潛意識是在什麼地方變成意識的?
289 我還想知道,我們是否被這些東西所誤導:爲數衆多的圖表和標記,各種自我和本我,以及其他我所見到的被描繪的東西。是否我們應該通過一個漸進的過程對這些圖表進行改進。
290 正像榮格教授指出的,我們繼承了方方面面的個性特徵,而且在心理上也存在着衆多類型的繼承活動。我假定遺傳就像網或者篩子一樣,承載於其上的東西存在着這樣一種巨大的可能性,即遺傳在人生早期會接收施加過來的印象並將其選入潛意識當中,而這些東西后來會進入到意識當中。這種假定是否合理呢?我想請教榮格教授——他在我看來是一位非常偉大的心理學家,這些想法是否違背像他這樣的一些傑出心理學家的思想呢?
榮格教授:
291 在因不道德而受到嚴厲的指責之後,我尚未對昨晚憤世嫉俗的評論加以解釋。我並不總是那麼壞的。我自然想爲我的病人盡最大努力,但是在心理學中這一點非常重要:醫生不應該不惜一切代價去進行治療。一個人必須要小心地避免把自己的意志和信念強加到病人身上。我們必須給予他一定限度的自由。你不能讓病人偏離他們自己的命運,就像是在醫療中,如果自然想要病人死去,那你就無法挽救他。有時這確實是一個問題:爲了他未來的發展,你是否應該把一個人從他必須要經歷的命運中拯救出來。你不可能把某些人從可怕的瘋狂中拯救出來,因爲那是他們的天性。如果我拯救了他們,他們也就一無是處了。只有接受我們自己的本來面目,只有熱誠地去過那種我們被託付於其中的生活,我們才能獲得益處,獲得心理的發展。我們的罪、錯誤和缺陷對我們來說都是必要的,否則我們就會被剝奪最爲可貴的發展動因。當一個人聽到一些可能會改變他思想的東西之後,不加理睬地走開,那我絕對不會叫他回來。你可能會譴責我不合乎基督教精神,但我不在乎。我站在本性那一邊。古老的《易經》中講道:“大師只說一次。”他不會去追着別人,因爲那不好。願意聽的人會理解的,不願意理解的人不會去聽。
292 我感到我的聽衆主要是由心理治療師構成的。如果我早些知道醫療人員在這裏的話,就會更加謙虛一些。但是心理治療師們是能夠理解的。弗洛伊德——引自大師自己的話——說過,不惜一切代價去進行救治並不好。這話他常常對我重複。他是正確的。
293 心理真理是雙刃的,我說出的任何東西都能被用來產生最壞的效果。你可以接受它,但是如果你不接受它,那也很好。你可能會因此而責備我,但是我確信:在每個人身上都存在着一個意志,它會幫助你選擇那些對它有益的東西。當我在治療一個人時,我一定會盡力不用我自己的觀點和人格去駁斥他。因爲他在生活中不得不自己去戰鬥。他一定要相信他自己的或許不堅固的盔甲,相信他自己的或許並不完美的目標。如果我說“這個不好,應當改進”,那我就使他喪失了勇氣。他必須要用可能並不好的犁去開墾他自己的土地。我的可能更好些,但對他又有什麼用呢?他得不到我的犁,也借不走它。他必須使用自己的或許並不完美的工具,必須憑藉他自己的遺傳能力。無論它們怎麼樣。當然,我會幫助他。例如,我可能會說:“你的思考非常好,但是在別的方面要有所改進。”如果他不聽,我也不會堅持,因爲我不想讓他背離自己的軌跡。
馬裏恩·麥肯齊(Marion Mackenzie)博士:
294 同理,那個富有的年輕人沒有被叫回來,而是悲傷地離開了嗎?
榮格教授:
295 是的,是出於同樣的技術考慮。假如我對一個人說“你不應該走”,那他就絕對不會回來。我得說:“走你自己的路吧。”這樣他纔會相信我。
296 關於兒童的問題,在十年前我對兒童曾有過這樣的抱怨——那時我常常撓着頭說:“他們都是中年婦女和護士嗎?”世界不是主要由成年人構成嗎?但是成年人都有着各種問題,更不要說孩子了。我所聽到的是孩子媽媽的訴說,而不是孩子自己的表達。是父母造成了孩子的神經症。
297 研究意識的發展是非常有意思的。意識起初是一種不固定的狀態。你不能說兒童什麼時候真正變成有意識的,什麼時候還沒有變。這屬於一個完全不同的課題:年齡心理。兒童期心理明顯在於各自父母的心理。從幼年到青春時期的心理、青春期心理、年輕人心理、35歲的成年人心理、後半生的人的心理、老年人的心理,這些本身就是科學,我也不可能把它們都介紹進來。在闡明一個孤立的夢時,我也會感到很困難。科學是博大的。這就好像是,你指望一位物理學家在講光的理論時,把機械物理的全部內容都闡述出來。那是完全不可能的。心理學不是護士們的介紹療程,而是一門嚴肅的科學。它包含着大量的知識,所以你不要指望從我這裏得到太多。我只是在盡最大努力把握那些夢,並告訴你們有關於此的一些東西,自然不可能滿足所有的期待。
298 至於完美的問題:努力追求完美,就是最完美的。但是我要說:“去完成那些你能夠完成的東西,而不要去追求那些你不可能企及的東西。”沒有人是完美的。記住諺語:“只有上帝是完美的。”[71]而人不是。它是一種錯覺。我們謙卑地盡力去實現自我,去儘可能地做一個完全的人。這已經夠讓我們爲難了。
埃裏克·斯特勞斯博士:
299 榮格教授把某些原型符號等同於心理過程,您能談談引導您這樣做的原因嗎?
榮格教授:
300 你講的這件事,戴維博士曾向我提過,並且後來他在我不知道的情況下就把它出版了。[72]對這種關係,我不想更多地講,因爲我仍然感到不很確定。對器官疾病和心理象徵的鑑別診斷問題非常困難,我現在不想對此說些什麼。
斯特勞斯博士:
301 但是,你的診斷是依據夢的事實做出的嗎?
榮格教授:
302 是的,因爲器官問題妨礙了心理機能。存在着一種嚴重的抑制,可能還有一種交感神經系統的深度紊亂。
克萊頓-彌勒(H. Crichton-Miller)博士:
303 後一講,有一個讓我們感興趣的問題現在不得不提。那就是困難的移情問題。我想知道,榮格教授認爲是否適合在明天——用不着和其他學院商量——就移情及適宜的解決方法問題發表一下見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