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夢的意義

416 人們以語言來指示事物,試圖通過這樣一種方式來傳遞他意欲傳達的含義。但是有時候他所使用的並不是嚴格的描述性的術語或意象,這些術語或意象只能在特定的條件下才能被理解。例如,諸如聯合國(UN)、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以及北大西洋公約組織或北約(NATO)等等之類的很多縮寫語,在我們的報紙上,或以商標或以成藥的名稱形式出現。儘管人們並不理解它們意味着什麼,但如果你瞭解它們就會明白它們有着某種特定的含義。這樣的指示不是象徵,而是符號。我們稱爲象徵的是某個其自身爲我們所熟悉的術語、名稱,或某個意象,其內涵、用法和運用乃是專門的或特有的,且暗示着一種隱含的、不明確的或未知的含義。不妨以克靈頓紀念碑上經常出現的雙扁斧的意象爲例。我們知道這一對象,但我們不知道它的特定的含義。而且,一個訪問過英格蘭的印度人告訴他家鄉的朋友,英國人崇拜動物,因爲他發現在英國人的鄉村教堂和大教堂上都雕有鷹、獅子和牛,而他並不知道這些動物正是福音傳教士們的象徵。甚至有很多基督徒不知道它們是從《以西結書》(Ezekiel)中的異象引申而來,在埃及法老和他的四個兒子那裏曾依次出現過這種類似物。另外一些例證是車輪和十字架,這是衆所周知的客體,在某種情況下,它們是象徵,意味着某種依然值得從不同角度加以深思的事物。

417 一個術語或意象,當它具有比其所指示或表示的更多的含義時,就是象徵。它有着一種更廣闊的“潛意識的”層面——一種永遠不能被準確定義或充分解釋的層面。這種特性是由於這樣一種事實,即在探究這種象徵時,人的心靈最後被引向一種超越性的觀念,在那裏我們的理性必須讓位。例如,車輪就可能將我們的思想導向“神聖的”太陽觀念,而在這一點上理性不得不承認它的無能爲力,因爲我們不能定義或確證一個“神聖”事物的存在性。我們只是人類,因而我們的智力資源便相應的有限。我們可以稱某個東西“神聖”,但這只是一個名稱而已,一種表達方式,也許只是建立在一個信念之上,而決不足以構成一種論據。

418 由於有無數事物爲我們人類理解力所不及,所以我們常常採用象徵性表達法和意象來表示它們(尤其是牧師語言充滿着象徵)。但是,這種象徵方法的自覺使用只是具有重要意義的心理學事實的一個方面:除此之外,我們還在我們的夢中自發地、潛意識地構造象徵。

419 每一種統覺或認識活動,都只能部分地完成它的任務;它永遠是不完全的。首先,對一切經驗來說最基本的感官—知覺,就爲我們感官的量和質的有限性所限制;儘管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通過使用工具來彌補,但也不足以完全消除不確定性的缺陷。而且,統覺將被觀察到的事實轉譯成一種似乎不可把握的東西——轉譯爲心理事件,而心理事件的本質乃是不可知的。所謂不可知,是因爲認識不能認識其自身——心理不能瞭解它自身的心理基質。因此在每一種經驗中,都或多或少有着種種不可知的因素。除此之外,既然我們不能知道事情本身的最終本質,那麼在某些方面認識的對象就總是不可知的。

420 每一種有意識的行爲或事件因此都有一個潛意識的層面,正如每一種感官—知覺都有一個閾下意識層面一樣:例如,對可聽閾之上或之下的聲音,或可見度之上或之下的光的“認識”就屬於此。心理事件的潛意識部分,從整體上說,只能間接地通達意識。心理事件總會顯露出其中潛意識層面的存在,因爲它要麼富有感情特徵,要麼具有不能明確認識到的根本重要性。這種潛意識的部分是一種事後的思考,它經歷一段時間之後通過直覺的方式或更深入的反映而成爲意識的內容。但這種事件也表明了其潛意識的層面——這通常是這樣——乃是存在於夢中。夢以象徵性意象而不是理性思維的形式顯示出這一層面。正是對夢的分析首先使我們能夠探究有意識的象徵性事件背後的潛意識層面,並洞察出它的本質。

421 人類心靈花了很長的時間才或多或少對夢的功能性意義獲得理性和科學的理解。弗洛伊德是第一個試圖以經驗的方法闡明意識的潛意識背景的人。他的工作是基於這樣一種基本設定——夢的內容是通過聯想法則而與有意識的行爲相聯繫的,即有着因果的聯繫,而不只是偶然發生的。這種假設決不是任意的而是建立在經驗事實的基礎之上的,這些事實很久以前神經病學家特別是皮埃爾·珍妮便已觀察到,這些神經症的症狀與某些意識經驗相聯繫。它們甚至似乎是有意識心靈分裂出的區域,在另一種時候、另一種不同的場合,會是有意識的,正如一種歇斯底里症的感覺缺失只是出現於一時,一會兒之後又會重新恢復一樣。布魯爾(Breuer)和弗洛伊德早在半個多世紀前就已認識到,神經症的症狀是富有意義、令人深思的,因爲它們正是某種思想的表達。換言之,它們以同樣的方式發揮了像夢一樣的功能:它們具有象徵意義。例如,一個病人,在一種令人無法忍受的境況下,每當他試圖吞嚥時便發生痙攣:“他不能吞下它。”在同樣的境況下,另一位病人發生了哮喘病:“他在家裏不能呼吸。”第三位病人則爲特有的雙腿麻痹所困:“他再也不能行走了。”第四位吃什麼都嘔吐出來:“他不能消化它。”等等,不一而足。他們都正如有一種同樣的夢一樣。

422 當然,夢相比起來更爲豐富多樣,且常常充滿生動逼真、多姿多彩的幻想,但按照弗洛伊德最初的“自由聯想”的研究方法,它們最終會凝結成同樣的基本思想。這一方法是讓病人不斷地談論他的夢境。而這正是非精神病醫生所忽略的工作。由於總是處於壓力之下,他討厭讓他的病人沒完沒了、喋喋不休地大談他的幻想。可是,要是他知道,他的病人正要坦白他自身、顯示其疾病的潛意識背景,那他當然就不會如此了。任何一個長談的人都會通過他的所言和他有意的欲言又止不可避免地暴露他自身。他可能很努力地將醫生和他自己從某些真相那裏引開,但很快就不難洞察出他正試圖迴避哪一點。通過看起來像是漫不經心且非理性的談話,他不自覺地圈出了一個特定的區域——他頻繁地、以不斷換着花樣企圖對其加以掩蓋的方式回到這一區域。在他的迂迴言談中他甚至運用了大量的象徵符號,表面上似乎有助於他的掩蓋和迴避的目的,而實際上恰恰一直在指出他的窘境的核心所在。

423 因此,如果醫生足夠耐心,他將能從表面上是要隱瞞什麼的象徵性言談之中聽出所隱含的內容,洞察出其祕密。既然一個醫生從生活的深處看出如此豐富的內容,這樣當他將他的病人所發出的作爲一種忐忑不安的意識符號的暗示解讀出來時,就很少遠離真理了。不幸的是,他最終所發現的一切,將會證實他的期望。因此,對於弗洛伊德關於夢具有象徵意義的顯著原因歸之於壓抑和期望實現的理論,沒有人會有任何異議。

424 不過,如果人們瞭解到以下的經驗,也許就會變得有所懷疑。我的一個朋友和同事,乘火車進行橫跨俄羅斯的長時間旅行,爲打發時間,他在他的包廂裏試着琢磨鐵路公告上的西裏爾字母的拼寫規律。在關於那些字母可能意味着什麼的問題上,他陷入了無窮的遐想——遵照“自由聯想”的原理——它們究竟提示了他什麼——但不久他就發現自身陷入了色彩斑斕的記憶之流。在它們當中,令他很爲不快的是,他不難想起那些不眠之夜中令他不悅的老同伴,還有他的“心理情結”——醫生將樂於指出而他自己感到壓抑而小心迴避的主題,正如神經症所表現出來的情況或夢的最核心含義所指示的那樣。

425 不過,在這裏並沒有夢,只是“自由聯想”到難以索解的字母,它意味着從範圍內的任何一點,你都能夠直接地到達中心。通過自由聯想,你可以達到最隱祕的核心內容,不管你從哪裏開始,也不管它是症狀、夢、幻想,還是西裏爾字母抑或現代藝術的例證。無論如何,這一事實與夢和它們的實際含義並無關係。它只是表明所浮現出來的聯想素材的存在。夢經常有一種很確定的——似乎有目的的——結構,指示着更深層的思想或意圖,作爲一種規則,後者並不能立即能夠爲人們所理解。

426 這個案例令我大開眼界,且完全沒有推翻“聯想”的觀念。我認爲,人們應該更多地重視夢本身,即它的實際形態和所陳述的內容。例如,我的一個病人夢到一個被稱爲他“妻子”的醉醺醺的、頭髮蓬亂、粗俗不堪的女人(儘管現實中他的妻子完全不是這樣)。可見,所陳述的這種內容令人驚異,與現實完全截然相反,而夢所告訴我們的就是這樣。很自然地,這樣一種陳述內容是不可接受的,可能立即作爲荒誕之夢而被否棄。如果你讓該病人自由地聯想至這個夢,最有可能出現的情況是,他將儘可能遠遠地從這樣一種令人驚異的念頭那裏逃開,以便以他的常有的情結之一而結束,但這樣一來,關於這一特異之夢的含義問題,你將一無所獲。通過這樣一種顯然虛假的夢境,潛意識試圖要傳達的究竟是什麼呢?

427 如果一個對夢既沒有什麼體驗也少有知識的人,可能會以爲,夢僅僅是沒有意義的混沌事件,他當然可以自由隨意地這樣認爲。但是,如果人們設想它們是正常的事件——事實上它們就是這樣,那他就必定會認爲它們要麼是有原因的,即是說,它們的存在有着一種合理的原因;要麼是以某種方式表達出來的目的性,或者二者皆有;換言之,它們是有意義的。

428 很顯然,該夢正在尋求表達一種與做夢者關係密切的墮落女性的想法。這個想法被投射到他妻子身上,在這一點上,該夢境變得不真實了。那麼,它究竟指示什麼呢?

429 早在中世紀,睿智的人們已經知道,每一個男人“攜帶夏娃,他的妻子,藏在他的身體之內”,[1]它就是我稱爲“阿尼瑪”的每個男人之中所隱含的這種女性因素(其根據是男人的生物學構成中的少數女性基因)。“她”本質上包含着被小心翼翼地對其他人及她自身隱瞞起來的、某種相對而言處於劣勢的適應環境的能力,以及爲女性所特有的稟性。一個男人的外在可見的人格可能看起來相當正常,而他的阿尼瑪一面有時候可能處於悲慘的境況。我們的做夢者就屬於這種情況:他的女性的一面並不理想。就他的阿尼瑪而言,他所陳述的夢境肯定觸及他的某個痛處:你的所作所爲像一個墮落的女人一樣。當事情真的如此時便嚴重地刺痛了他。不過,人們不應該由此將這樣一個夢理解爲潛意識具有道德教化本質的根據。它只是試圖對理性心靈的失衡加以矯正而已,因爲這種理性心靈所堅信的是這樣一種神話,即人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紳士。

430 這樣一種經驗讓我對自由聯想失去了信任。我不再讓聯想牽着鼻子走入歧途,偏離本來明瞭的所陳述出的夢境。我的注意力更多地集中於作爲潛意識所意欲事物的實際上的夢的內容,並開始迂迴曲折地探究夢本身,讓它始終處於我的關注之下,就像人們將一個未知的客體攥在手心裏反覆審視,不放過每一個細節一樣。

431 但是,爲什麼人們應該認真對待夢這種完全稀薄、難以捉摸、含混模糊、不可靠且不確定的幻象?它們值得我們這樣專注嗎?我們的理性主義傳統肯定不會欣賞它們,在弗洛伊德以前,關於夢的分析的歷史無疑是令人傷心的:不僅令人沮喪至極,而且說得客氣點也極“不科學”。然而,除了精神病、神經症、神話的內容和各種藝術作品之外,對於探究人的象徵化能力而言,夢無疑是最常見和普遍的可利用的資源。所有其他那些資源都更爲複雜,也更難以理解,因爲在關於其各自獨特的本質問題上,沒有創作者本人的幫助,人們不可能冒險解讀出這樣一些潛意識的產物。而夢則的的確確是我們獲得關於象徵性知識的主要資源。

432 人們不能發明象徵。無論它們在何處出現,它們都不會是由自覺的意圖和有意志的意願所設計,因爲,如果採用這樣一個程序,它們將不是別的,只是符號和有意識思想的體現。象徵自發地對我們浮現出來,正如我們在夢中所能看到的那樣——它不是被髮明出來,而是向我們顯現出來。它們不能立即被理解,而需要以聯想的方法加以仔細分析。不過,正如我已經指出的那樣,不是“自由聯想”的手段,我們知道,這種“自由聯想”方法總是最終將我們領回到無意識地迷惑我們心靈的情感性思想或情結那裏。要達到那種目的,我們就不需要夢。但在醫學心理學的早期,一般的假設是,對夢的分析是出於發現情結的目的而進行的。不過,對於那一目的而言,進行一場聯想實驗就足夠了,正如我很久以前曾指出的那樣,那將提供出所有必要的線索。甚至這種實驗也不是非要不可,因爲通過讓人儘可能長時間地談話也可以獲得同樣的結果。

433 毫無疑問,夢常常是由一種情感失調而引發的,其中涉及某些一貫性的情結。這種一貫性的情結是心理的脆弱點,它會對可疑的處境最快地做出反應。但是,我開始懷疑夢也許還有另外一個更有趣的功能。它們最終將回到那些情結,這一事實並不是夢的特有長處。如果我們想了解夢究竟意味着什麼、它承擔了何種功能,我們必須捨棄它的不可避免的結果,即情結。我們必須對無限制的“自由”聯想加以審查,嚴格地限定在由夢本身所提供的內容上。通過自由聯想,我們離開了各自獨特的夢境,無法對它加以認識。相反,我們必須緊緊抓住夢本身和其各自具體的表現形式。夢就是它自身的限制。正是它自身構成歸屬於它和與它區分開來的尺度。在夢本身的範圍之內,所有的素材都不會說謊,要是超越出由其各自的形式所設定的界線,就會陷入迷途,除了情結以外一無所獲,而且既然這些情結也可以由如此衆多的另外的途徑形成,那我們就不知道它們究竟是不是屬於該夢。例如,性行爲可以通過幾乎無限多樣的意象“象徵”出來,或更確切地說,喻示出來。儘管事實上作爲結果而發生的聯想將會導向性交的念頭,但夢則顯然採取其固有的特定的表達方法。這一點毫不奇怪且很容易看出,真正的任務是去理解爲什麼夢會選擇其自身固有的個別的表達方法。

434 只有那種由夢的意象本身清楚明白地表明屬於該夢的素材才應該被用來作爲解釋的對象。當自由聯想沿着類似之字形的路線離開夢的主題時,正如我總是指出的那樣,這種新的方法更像是一種迂迴曲折的研究,其所探究的核心就是夢的意象。人們全神貫注於這一特定的主題,專注於夢本身,儘管做夢者常常企圖擺脫它。這種一直出現的“神經症”的分裂傾向有很多層面,但其底層似乎包含着一種理性心靈對於任何潛意識和未知事物的根本阻抗。正如我們所知道的那樣,這種常常強烈的阻抗是一種典型的原始社會的心理,它構成一種保守的規則,並顯示出明顯的厭新守舊主義傾向。任何新的和未知的事物都會引起強烈的甚至令人迷信的恐懼。這種原始性表明了一種野性生物對於不合意事件的所有反應。我們高度分化了的文明並沒有完全從這樣的原始行爲那裏徹底擺脫出來。一種與普遍期望不相一致的新觀念總會遭遇到一種嚴重的心理上的障礙。它不被信任,且令人恐懼、招致抗爭,在每一個方面都招人討厭。很多先行者都會有這樣一類痛苦的經歷,這都是由於他們所在時代的原始性的守舊主義作祟。對心理學這個最年輕的學科之一來說,你也能發現這種守舊主義在發揮作用,在處理你自身的夢的過程中,你能很容易地體會到當你不得不接受一種不相一致的想法時你所做出的反應。最主要的正是由於對不能預期和未知的恐懼使得人們急於運用聯想作爲逃避的手段。在我的職業生涯中,我曾經無數次不厭其煩地反覆指出:“現在讓我們回到你的夢。這個夢究竟告訴了我們什麼?”

435 如果人們想去理解一個夢,就必須嚴肅認真地對待;人們還必須假設它所明白告訴的就是它所意味的,而且沒有有效的理由去假設除了它是其自身之外還能是別的什麼。而夢的表面上的無效是如此顯著地佔據上風,以至於不僅做夢者而且還包括解釋者都可能很容易地屈從於那種認爲“夢並沒有什麼,一切都只是人的主觀演繹”的偏見。一旦對夢的分析遇到困難和死結,拋棄它的念頭就會隨之滋生出來。

436 當我在東非的一個原始部落從事田野調查時,我驚異地發現他們完全否認夢的存在。但通過耐心而委婉的談話,我很快發現他們其實同其他的人一樣,有夢的經歷,然而他們確認他們的夢並不意味着什麼。“普通人的夢不意味着什麼。”他們說。值得重視的是酋長和巫醫的夢,它們關係到部落的福祉。這樣的夢被高度重視。唯一的缺陷是該酋長和巫醫卻聲稱“自從英國人進入這個國家以來”他們再也沒有做什麼夢。該領地的長官已經接管了“大夢”的功能。

437 這個事件表明,即使是在一個原始社會中,關於夢的觀點也是充滿着矛盾心理的,正如在我們的文明社會中一樣,大多數人認爲夢沒有什麼,只有少數人高度重視它們。例如,教會很久以來就知道有“上帝所賜之夢”,在我們自己的時代中,我們業已看到旨在探明潛意識過程這一廣闊領域的科學研究事業正在不斷髮展。而一般的人對夢知之甚少或一無所知,甚至即使是受過良好教育的人也與普通民衆一樣無知,輕視一切與“潛意識”有着間接聯繫的事物。

438 許多科學家和哲學家都否認潛意識心理的存在。他們經常運用的樸素論據是,如果真有所謂潛意識心理,那將意味着在一個個體之中有兩個主體而不是一個。儘管這種所謂個人統一性只是一種假設,但也確實是個問題。對我們時代來說,它的確是一個巨大的挑戰,因爲有如此衆多的人其右手並不知道其左手正在幹什麼。決不僅僅只有神經症患者纔會發現自己處於這樣的窘境之中。它既不是近來纔出現的現象,也不能歸罪於基督教的道德觀,恰恰相反,它乃是作爲整個人類遺產的普遍存在的潛意識的體現。

439 意識的發展經歷了漫長而艱難的過程,歷經無數的年代才達到文明的狀態(從文字的發明算起,時間大約是公元前4000年)。雖然自從那個時代以來人類意識的整個發展演進過程似乎已相當久遠,但依然遠未完成。人類心靈的無限廣闊的領域依然處於未知的黑暗之中。我們稱爲“精神”的東西決不只等於意識及其內容。那些否定潛意識存在的人並沒有意識到,他們實際上假定了我們關於精神的知識是完全的,再也沒有留下什麼可以作爲進一步發現的目標。這等於是宣稱我們已有的關於自然的知識業已達到所有可能的知識的頂峯。我們的精神是自然的一個組成部分,這個謎有着無窮的意蘊。我們不能確切定義“自然”或“精神”,在目前情況下,只能陳述爲我們將它們理解爲何物。因此,沒有人能在他自己的意義上,得出諸如“沒有潛意識”——即是說,他和其他人能夠意識到一切心理內容——這樣一種論斷,更不必說還有數不勝數的、由醫學科學所積累的富有說服力的證據。當然,引起這種阻抗的原因並不涉及科學責任和誠實問題,而是古老的守舊主義,是對新的、未知事物的恐懼。

440 對於精神世界的未知領域的這種特有阻抗有其歷史的根源。關於意識的認識是最近研究的成果,且依然處於一種“實驗階段”——即它依然薄弱、面臨各種特殊危險的威脅、且易受損害。事實上,在原始思維之中最常見的精神錯亂之一是“丟魂”——正如這一術語所指示的那樣,它意味着意識的顯而易見的分裂。人們普遍以爲,在原始性的層次上心理或心靈絕不是統一的。很多原始思維,以及個人心理,都假定人都有一種“叢林靈魂”——這種靈魂會在野獸或樹木中顯現出來,並通過一種心理認同使他與其聯繫起來。這就是列維-布留爾稱之爲互滲律的現象。[2]就一個動物來說,它是兄弟中的一員,這樣一來,以至於一個其兄弟是鱷魚的人,就設想在他遊過鱷魚大量出沒的河流時便是安全的。而對於一棵樹而言,該樹被假設爲像他的父母一樣對某個人具有權威性。對“叢林靈魂”的傷害意味着對這個人的傷害。除此之外,還有一種假定,即認爲一個人有一系列靈魂,這清楚地表明,原始人常常設想他是由若干個單元所構成的。這表示,他的精神非但不是安全地被綜合統一爲整體,相反,在不受控制的情感的猛烈衝擊下,它隨時都極易面臨着陷入崩潰的威脅。

441 我們從原始思維的似乎遙遠的領域所觀察到的這一切決沒有在我們今天發達的文明中完全消失。正如我所說過的那樣,人們實際上常常是其右手並不知道其左手正在幹什麼,而且在一種強烈衝擊之下人們常常忘記自己是誰,以至於人們會問:“你究竟是中了什麼魔?”我們被我們的心境所支配,因它而變化,我們會突然變得非理性,或莫名其妙地將重要的事忘得一乾二淨。我們聲稱能夠“控制我們自身”,但實際上真正的自我控制乃是一種罕見的、非凡的美德。如果你問你的朋友或親屬,你也許可以從他們那裏得知,你本人渾然不知的關於你自身的事情。人們幾乎總是忘記或忽視了那種“僕人眼裏無完人”的評判其實同樣也適用於自己。

442 所有這些衆所周知的事實毫無疑問地表明,即使在我們文明的頂峯,人的意識也遠沒有達到一種連續演進過程的理想境界。它依然是可能分裂的、脆弱的,當然在某種情況下這也不無益處,因爲精神的這種可分裂性也是一個有利因素,它使我們能夠撇開任何也許會引起注意的其他事物而集中專注於一點。不過,你的意識究竟是有目的地分裂開來、並暫時地壓抑精神的一個組成部分,還是對於降臨於你的同樣的事情,你自己既不認可也無認識,或甚至可能與你自己的意志相反,而是精神自發地發生分裂,這兩者之間迥然不同。第一種是一種文明化的成就,第二種則屬於一種原始的或遠古的心理狀態,或一種病理學意義上的事件及神經症的症狀。它即是“丟魂”,一種依然存在的精神的原始遺蹟的體現。

443 的確,從原始思維到意識的可靠的統一,經歷了漫長的歷程。即使在我們今天,意識的統一性也還是令人懷疑的,因爲只要有稍稍的衝擊便會瓦解其統一性。不過,另一方面,對於情感的完全控制,不管從一個觀點來看是多麼需要,都也許只是一個值得懷疑的成就,因爲它將使社會交往完全喪失應有的多樣性、色彩、溫情和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