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重建精神的統一

578 醫學心理學家對象徵的興趣,主要限於有別“文化”象徵的“自然”象徵。後者源自於心理的潛意識內容,並因而代表了基本的原型主題的大量變體。在很多情況下,它們能追溯到它們的原始根基,也就是說,追溯到我們在很多古代文獻和原始社會中見到的觀念和意象。在這方面,我要提醒讀者關注這樣的一些書,如默希亞·埃利亞德(Mircea Eliade)的《薩滿教研究》。[10]該書中能找到非常多有說服力的例子。

579 在另一方面,“文化”象徵是那些表達了“永恆真理”,或者仍然在很多宗教中發揮作用的東西。它們經歷過很多轉變,甚至經歷過一種多少刻意加工的過程,因而成爲文明社會的集體表象。然而,它們大量保留了它們的原始神聖性,並且作爲或積極或消極的“成見”發揮功用,對此心理學不得不認真應對。

580 任何人都不能僅僅依據理性摒棄這些精神因素。它們是我們精神成分的重要組成部分,是構建人類社會的決定性力量。因此,如果它們被根除,我們會損失慘重。當它們被壓制或者被忽視時,它們不可預知後果的特殊能量,遁入潛意識之中。這種似乎消失的能量,會在潛意識中復甦並強化所有那些至關重要的東西——各種傾向,或者那些迄今爲止沒有機會表達它們自身的東西,抑或那些在我們的意識中不能被容許的不羈的存在。它們形成了一種永遠存在的、具有破壞性的“暗影”。甚至,當它們被壓制時,那些本可能產生有益影響的傾向,也變成了真正的惡魔。這就能夠理解爲什麼很多高尚的人懼怕潛意識,並連帶着懼怕心理學。

581 我們的時代已經昭示了精神底層世界的大門被打開意味着什麼。這樣一些事件——在我們的世紀的第一個十年的恬靜純真中,其暴行是無法想象的——已經發生了並使世界完全顛倒。從那時起,這個世界就處於一種精神分裂的狀態。不但偉大的文明的德國顯出了它的原始性,而且俄國也被它所主宰,非洲處在騷動之中。難怪西方世界會感到不安,因爲它不知道這給了騷動的底層世界多少可乘之機,不知道因原始神聖性的解體而失去了什麼。它已經失去了它的道德和精神價值,乃至到了一種非常危險的程度。它的道德和精神傳統坍塌了,留下的是全世界的迷茫和分裂。

582 很久以前我們就能從原始社會看到神聖性的缺失意味着什麼:他們喪失了他們的真實存在和社會組織的秩序,因而分裂、消亡。現在,我們處於同樣的狀況。我們已經失去了某些我們永遠無法完全理解的東西。與理解象徵所呈現的神祕相比,精神領袖們更注重保護他們的規章制度。這一點,他們難辭其咎。信念並不排斥思想(它是人的最強有力的武器),但不幸的是,很多信仰者如此的害怕科學以及心理學,以致他們無視那些永遠掌控着人類命運的超自然的精神力量。我們已經摒棄了它們所有的神祕和神聖性。所有東西都不再神聖。

583 大衆及其領袖沒有認識到這並無實質的差別:無論你把世界的本原說成是男性和父親(精神),或者女性和母親(物質)。從本質上講,我們每個人都同樣無知。因爲,人類心靈的起源是精神象徵,它們的重要性在於它們的神聖性,而不在於它們的性或者其他可能的屬性。因爲,能量絕對沒有消失,這種在所有精神現象中顯現它自身的情緒能量,在意識中銷聲匿跡之後,並沒有終止它的存在。就像我所說的,它重新出現在潛意識活動中,重新出現在抵消意識心理騷動的象徵性事件中。我們的心理深受道德和精神價值喪失的影響,這些價值迄今爲止仍在維持着我們的生活秩序。我們的意識不能再整合伴隨物——那些維持我們的意識心理活性的本能事件——的自然流入。這種過程將不再像以往的那樣發生,因爲我們的潛意識已經喪失了它自身的這樣一種元件:依靠這種元件,本能的副作用和潛意識會被吸收掉。這些元件曾是普遍認同的、神聖的精神象徵。

584 像“物理事物”這樣一個概念,除去了它“創生之母”的精神內涵,就不會再表達“地球母親”這樣深遠的情感意義。它不過只是一個理智術語,枯燥透頂、全無人性。同樣,被視作與“智力”一體的“精神”不再是萬物之父。它蛻變成人的有限心靈,並且曾蘊含在“我們父神”這一意象中的無窮的情感能量,盡都消散在理智的戈壁之中。

585 經過科學的理解,我們的世界已經變得非人化了。人感覺到了自己在宇宙中的孤立。他不再置身於自然之內,喪失了他在自然事件中的情感參與,而這些東西迄今爲止都對他有重要的象徵意義。雷鳴不再是上帝的聲音,閃電也不再是他復仇的訊息;河不再包含靈魂,樹不再標示人生,蛇不再是智慧的化身,山不再隱藏着巨大的妖魔。沒有東西同他交流,他也不同石頭、泉水、樹木、動物等這樣的東西交流。他不再擁有一種叢林靈魂,以此來和野生動物打成一片。他同自然的直接交流一去不復返了,並且由此產生的情感能量滲入潛意識之中。

586 這種巨大的損失被我們夢中的象徵所補償。它們培養了我們的本性、本能和獨特思維。人們可能會說,不幸的是,它們用本性的語言表達出了在我們看來晦澀難明的內容。它要求我們將其意象翻譯成理性語言和現代話語體系中的概念。這能使它從自身的原始阻礙中——特別是從它與這些事件的神祕互滲中釋放出來。當今,談論魔鬼和其他的超自然形象與使用魔法召喚它們不再相同了。我們不再相信魔咒了,也沒有太多禁忌和類似的限制保留下來。我們的世界似乎要掃蕩所有這些被迷信的精靈,比如女巫、魔法師和神牛,以此來表明不存在人狼、吸血鬼和叢林靈魂,也不存在所有其他那些移居到了原始森林中的奇異生靈。

587 至少在表面上,我們的世界似乎已經淨化了所有那些迷信和非理性的混合體。然而,人的真實內部世界——這不是我們的杜撰——是否自在於原始性是另外一個問題。對很多人來說數字13不仍然是禁忌嗎?不是仍有很多人被可笑的偏見、投射和錯覺所掌控嗎?人類心靈的實在描述揭示了很多原始特徵和痕跡,這些東西仍然發揮着它們的功用,就好像過去的五百年中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今天的人是其心理發展中長期習得的各種特徵的古怪結合。這就是我們必須應對的人及其象徵,並且我們確實應當非常仔細地研究他的心理產物。懷疑論觀點與科學認知在他那裏並存,同時還伴隨着陳舊的偏見、過時的思想習慣、頑固的曲解和盲目的愚昧。

588 正是這些人,製造了我們只有通過對其夢的研究才能領悟的象徵。要想解釋象徵及其意義,關鍵是要看那些表象是否仍然如同它們以往所是的那樣,是否因爲特殊的用途被夢從一般有意識知識的庫存中挑選出來。例如,如果一個人不得不應付一個出現了數字13的夢,那麼,問題是:該做夢者會順從地相信這一數字的不利本質呢,還是這個夢僅僅會影響到那些仍然迷信的人呢?答案將會對解釋產生極大影響。在前一種情景下,做夢者仍然未能擺脫不吉利數字13的影響,並因而會爲身處13號房間,或者同13個人共席而不悅。在後一種情境下,13可能只不過是一種派生或者貶損的評論。在一種情況下,它仍然是精神的象徵;在另一種情況下,它已經去除了它原有的情緒性,並且僅僅表現出一種無關緊要的信息的乏味特徵。

589 這例示了原型在實踐經驗中的存在方式。在前一種情況下,它們以其原有的形式出現——它們是意象同時也是情感。只有當這兩方面同時出現時,我們才能討論一種原型。當只有意象出現時,它不過是一種語詞圖像,就像不帶電荷的微粒一樣沒有什麼重要意義,僅僅是一個語詞而已。但是,如果意象被注入了神聖性,也就是說,注入了心理能量,那麼,它就變成動態的,並將產生重大作用。把原型僅僅作爲名稱、語詞和概念是實踐中的一個重大謬誤。它遠不只是這些:它是生活的一部分,是通過情感之橋與鮮活的個體相結合的意象。單獨一個詞不過是一種抽象,是智力市場上可流通的硬幣。但是原型是鮮活的東西。它不是無限變幻的,而始終屬於鮮活個體的機體,並且不能從中被分離出來挪作他用。它不能被任何別的方式所解釋,而只能按特殊個體所需要的方式來解釋。因此,從良好的基督徒的情況來看,十字架的象徵只能以基督徒的方式來解釋,除非夢反過來產生了非常強的動因;即便確實如此,基督教的意義也不容忽視。

590 語詞的單純使用是無意義的,假如你不知道它們代表什麼的話。這在心理學中尤爲突出。在那裏我們會討論諸如阿尼瑪、阿妮姆斯、智慧老人和“創生之母”等等東西。你能夠瞭解到所有關於聖徒、賢者、先知和其他聖人的知識,以及世界上所有“創生之母”的知識,但是,如果它們僅僅只是意象,它們的神聖性你從來不曾經驗過,那麼,這就像是你在夢中囈語,因爲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你使用的語詞是空洞無意義的。並且只有當你試圖瞭解它們的神聖性,瞭解它們同鮮活個體的關係時,它們才能獲得生機和意義。只有當你確實開始理解了名稱並不意味着什麼時,你纔會知道它們同你的關聯方式纔是至關重要的。

591 我們的夢能產生象徵的功能,就是爲了把我們的原初觀念帶回到它之前從未涉足、從未反思過的意識當中去。我們一直擁有那種觀念,但從來沒有意識到它。我們在理解它之前就拋棄了它。它在發端之際,便將原始的特徵棄之如敝屣。好像是潛意識代表了那些殘渣餘孽。夢及其象徵不斷地涉及它們,就好像意欲把所有這些古老原始的東西都回憶起來,而觀念則在演化過程中,從這些東西那裏獲得了自由:錯覺、幼稚的幻想、古老的思想形式和原始的本能。實際情況就是這樣,它解釋了一個人在接近潛意識過程中所經驗到的阻抗甚至是害怕和恐懼。同它們的情緒性相比,一個人更少受到它的內容的原始性的震撼。它們不是中立的、無爲的,它們充滿了那種常常極度不安的情感。甚至能引起真正的恐慌。並且越是受到壓抑,它們就越是以一種神經症的形式蔓延到整個人格中去。

592 然而,賦予了它們這樣一種重要地位的正是它們的情緒性。這就好像是:一個人曾經經歷過了一段潛意識狀態下的生活,突然之間意識到在他的記憶中有一個裂痕——好像已經發生過的重要事件,他卻不能記起了。就他認定了心理是一種專有的私人事件而言(並且這是一種通常的設定),他將會試圖重新找回那些明顯喪失了的嬰兒期記憶。但是,在他兒童期記憶中的裂痕,不過是一種更大缺失——原始心理的缺失——的象徵而已。這種原始心理在它被意識反映之前一直存在併發揮着作用。

593 胚胎期人體的進化再現了它的史前史,而心靈歷經它的史前階段成長起來。那些夢似乎認爲它們的主要任務就在於:在最爲原始的本能層面上,恢復那些史前的以及嬰兒期世界的記憶,就如同這些記憶是無價之寶。並且,就像弗洛伊德很久以前就瞭解到的那樣,這些記憶在某些病例中的確具有顯著的療效。該結論確認了以下觀點:嬰兒期記憶裂痕(所謂的遺忘)意味着一種明顯的損失,而它的恢復對健康和活力有所增益。既然,通過其微弱與樸素的有意識內容,我們可以考察兒童的心理生活,那麼我們就無須關注嬰兒期觀念遙不可及的複雜性。嬰兒期觀念源自於其具有史前心理的初始特徵。這種“初始觀念”在兒童身上大量呈現併發生作用,就像進化法則在胚胎成長中的體現那樣。如果讀者還記得我在前面提到的那個兒童——她在夢中呈現了她父親的形象——的話,那麼他就能很好地領會我的意思。

594 在嬰兒期遺忘中,人們發現一些虛構片段的奇特結合,這些片段在後來的精神病中也時常出現。這種類型的意象具有極高的超自然性,因而非常重要。如果這些回憶出現在成人生活中,在某些情況下它們可能會引起深層次的神經紊亂;而在另一些人身上,它們則能產生驚人的治癒性或者致使人皈依宗教。通常它們會使一些遺失很久的生活被回憶起來,並使個體的生活得到充實。

595 假如一個人成功地同化並整合那些失而復得的內容的話,嬰兒期記憶的恢復與心理機能原型的再生產,會創造出更寬廣的視野和更巨大的意識空間。既然它們不是中立的,那麼它們的同化就會改變人格,甚至它們自身也不得不經歷某種改變。在個性化過程中,象徵的解釋發揮着重要的實踐作用;這些象徵是自然的企圖,用以協調重構那些常常廣泛存在的分離對峙。這種分離對峙之於很多象徵的矛盾的本質來說,是顯而易見的。如果翻譯者僅僅把有意識記憶看作“對的”或者“真的”,同時把原型內容簡單歸結爲離奇的想象,那這就是同化工作中令人遺憾的錯誤了。夢及其含糊的象徵將其形式一方面歸於被壓制的內容,另一方面歸於原型。它們因而具有兩個方面,並且能使人通過兩種途徑來解讀,即或者立足於強調它們的本身面貌,或者強調它們的原型。前者顯示了抑制的病態影響和嬰兒期期望,而後者指明瞭可靠的本能基礎。然而,無論那些原型內容多麼怪異,它們都代表着情緒能量和“神祕性”。如果有人試圖掃除它們,那隻會壓制它們並創造出同以往一樣的神經症狀態。它們的神祕性給予這種內容一種自主的本質。這是一種不容否認的心理事實。假如它一旦被否定了,那麼重新獲得的內容會被湮滅,任何整合的企圖都會徒勞無功。但是,它似乎是一條誘人的出路,因而常常被選中。

596 不但原型的存在遭到否定,而且甚至那些承認它們存在的人,通常也只是把它們當作意象來看待,忘記了它們是作爲人類心理重要構成部分的鮮活實體。一旦翻譯者剝奪了它們的神祕性,它們便失去生命淪爲單純的語詞。把它們與其他虛構的概念聯繫在一起是很容易的,於是這種置換的過程就一發不可收拾了。人們從原型滑向原型,任意指代,最後把整個過程歸爲荒謬。世界上所有死亡的東西都具有化學上的一致性,但是鮮活的個體並非如此。真實的情況是:原型的形式在很大程度上是可以互換的,但它們的神祕性始終如一。它代表着原型事件的價值。這種情感的價值必須被銘記於心,並且貫穿在解釋的整個理智過程中。喪失它的風險非常之大,因爲理性和感覺直接對立,以至於理性會否定感覺的價值,反之亦然。心理學是唯一一門不得不把價值(感覺)考慮在內的科學,因爲它一方面構成了心理事件的序列,另一方面構成了意義和生活的序列。

597 我們的理智已經創造出一個使本性受到統治的新世界,並且和巨大的機器一起寄居其上。這些機器毋庸置疑的效用和非常的必要性,使我們完全無法擺脫它們,或者說完全無法擺脫我們賦予它們的那種可憎功用。人傾向於盲從其科學創新思想取得的豐功偉績,併爲其燦爛輝煌的成就自豪不已。與此同時,他又不得不承認,他的天性呈現出一種離奇的傾向:創造出那些越來越具有危險性的東西,因爲這些東西代表着越來越強的大規模性自殺手段。鑑於世界人口快速增長的危機,我們已經未雨綢繆。但是,本性可能會與人的創造性爲敵,即通過投放氫彈或者其他同等的大規模殺傷性武器,來有效地終止人口爆炸。儘管我們爲主宰了本性而驕傲,但同以往一樣,我們仍然是它的受害者。我們甚至不曾學着控制自己的本性:它仍在有條不紊地策劃着災難。

598 再也沒有我們能夠求得庇護的神靈。世界上各大宗教都陷入日益嚴重的頹勢,只因爲那些關係重大的內在精神都從樹木、河流、山脈和動物中消失,而神人也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潛意識裏。我們可以想象,當我們仍被那個偉大的因果女神主導時,它們曾代表着一種不光彩的存在。因果女神是我們無可避免的錯覺。在她的指引下,我們正做着一些值得讚賞的事情:我們在世界範圍內掃除了瘧疾,到處普及衛生知識。而這樣做的結果則是:低素質的人口高速增長,以致食品供應成了問題。“我們征服了本性”不過是口號而已。事實上我們陷入了嚴重的困境,而走出困境的路途卻撲朔迷離。所謂對本性的征服,卻面臨着人口氾濫這一自然事實的挑戰,它使我們陷入窘境,並且在某種程度上使我們窮於應付。後一種狀況的原因在於,我們在心理上沒有能力達成某種必要的政策一致性。對人來講,紛爭相鬥、追名逐利仍然是一種常態。我們到底在哪裏“征服了本性”呢?

599 變化的發生總要有一個突破口,而經歷這種變化並將其貫徹到底的正是單獨的個體。變化必然首先從個體開始,他有可能是我們中的任何一個。任何人都沒有資格觀望等待別人來做他自身不願意做的事。既然所有人都無計可施,那麼,在看不到任何能令人滿意的有意識答案時,他或許就應該大膽地問自己,潛意識是否碰巧能找到良方。今天,人們痛苦地意識到:在當前的世界形勢下,無論是偉大的宗教,還是多樣的哲學,似乎都不能提供他所需要的那種能給予其確定性和安全性的有益觀念。

600 我知道,佛教徒們會提出——他們的確也是這樣做的——如果人們能夠遵從教規(條例、律令)中的八正道並真正地洞悉自我;或者如基督徒們所說——只要人們對主抱有正確的信仰;又或者像理性主義者所設想的那樣:只要人是理性的——那麼,所有問題都是可以應對並解決的。但是,問題在於他們都沒有設法獨立自主地解決這些問題。基督徒們常常問,爲什麼上帝不對他顯靈,就好像他之前曾經如是一樣。當我聽到這樣的疑問,就常常會想起這樣一個拉比——他被問到:爲什麼上帝在過去經常顯靈,現在卻不再這樣了。這個拉比回答道:“因爲現在不再有能夠放低姿態的人了。”

601 這個回答切中了要害。我們囿於主觀意識當中,以至於完全忘記了古老的真諦:上帝主要通過夢和幻想來顯靈。佛教徒把潛意識幻想的世界,當成是“煩惱”和毫無用處的錯覺拋棄掉;基督徒把他的教會和《聖經》置於自己和潛意識之間;而理性主義知識分子至今還不知道他的意識並不是其全部心理,儘管事實上,作爲心理學專業的任何一個學生都必須具備這種基本科學概念,“潛意識”的存在已經超過了70年。

602 我們不能再充當全能的上帝,把自身作爲評判自然現象優劣的標準。我們沒有通過區分有用植物和無用植物來建立植物學,也沒有通過區分無害動物和危險動物來建立動物學。但是,我們仍然輕率地認爲意識是有意義的,而潛意識是胡說八道——就好像你確實能夠判斷自然現象是否有意義一樣!比如說,細菌有意義還是沒有意義呢?這樣的評價方式恰恰表明了我們思想的低劣:思想將其無知和無能都隱藏在狂妄自大的裙底之下。誠然,細菌是渺小甚至微不足道的,但對其一無所知則是愚蠢的。

603 無論潛意識還有可能是什麼,它首先是能夠產生象徵的一種自然現象,並且這些象徵被證實是有意義的。我們不能指望從來沒有使用過顯微鏡的人會成爲微生物學方面的專家。同樣的道理,一個從來沒有對自然象徵進行過認真研究的人,也不能在這方面作出適當的評價。但是,人類心理受到如此嚴重的普遍低估,以至於無論是偉大的宗教、哲學抑或是科學的理性主義,都不願正視其存在。儘管在實際上,天主教教會承認夢的發生是由上帝安排的,但它的大多數思想者無意去理解它們。我懷疑在以下這方面的教理神學上,是否存在新教的論述:“放低姿態”以考慮福音在夢中被感知的可能性。但是,如果一個人真的相信上帝,那麼他依據什麼來確定上帝不能通過夢來傳話呢?

604 我用了半個多世紀的時間來研究自然象徵,結論是:夢及其象徵絕不是愚蠢無聊的東西。正相反,只要你不怕麻煩,理解了夢的象徵,你就會發現,夢提供給你的是一些有趣的信息。但是,最終結果卻是它們完全沒有像經濟利益那樣受到廣泛的關注。生活的意義不能一概用經濟活動的準則去解釋,人類心靈的深層願望也不能用你的銀行賬戶去滿足,即使你從未聽說過其他的可資利用的東西。

605 曾幾何時,可以調用的精力都被花費在對本性的研究之上。但是,人的本質,即其心理,卻沒有被注意到,儘管在有意識功能方面進行了大量的研究。但是,真正未知的部分,即產生象徵的部分,實際上仍然沒有被探索過。我們每夜都從它那裏收到信號,但是解讀這些信息似乎是如此令人厭惡的一項工作,以至於整個文明世界中都無人問津。心理,人的這一重要構成部分,沒有被用心對待,如果它不是在實際上受到猜疑或者輕視的話。“那只是心理上的”,常常也意味着:那什麼都不是。

606 確切地講,這種巨大的偏見從何而來?很明顯,我們如此忙於應付我們如何思考的問題,以至於我們完全忘記了潛意識心理對我們的考量。弗洛伊德認真地想要說明:爲什麼潛意識值得更充分地重視。他的教導無意中突顯和確認了在心理上存在着的輕視。在他之前,心理一直被忽略和漠視,而現在它已經變成了道德垃圾和恐懼源流的彙集所。

607 現代立場確實片面且有失公允。它甚至難於同已知的事實相協調。我們對潛意識的現行知識表明,潛意識確實是一種自然現象,就像自然本身一樣至少是中性的。它包含人類本性的各個方面——光明和黑暗、美麗和醜陋、善良和邪惡、深沉與淺薄。對個體和集體的象徵主義的研究是一項浩大的工程,而且對此我們還遠未熟練掌握。但至少已經有一個開端。到目前爲止,取得的成果是令人鼓舞的,而且它們爲很多當前困擾人類的問題指明瞭出路。


[1][多米尼克斯·格諾修斯:《自然奧祕精論》(1610),第101頁。——英編者]

[2]在反對者的批評壓力下,不幸的是,列維-布留爾選擇了屈從,後來摒棄了這一術語。實際上對於他的批評纔是錯誤的,因爲潛意識具有特異性乃是一個衆所周知的事實。

[3]參見第41章,“大事變”,康芒(Common)英譯本,第180頁,譯文略有修改。[至於另外的討論,參見《精神病學研究》,第140段及其後和180段及其後。——英編者]

[4]第4卷,第57頁,標題爲“斯芬克斯船1686年地中海航海日誌令人畏懼的重大事件摘要”。

[5]關於這一問題的更詳盡的細節,參見我的著作《記憶、夢與反思》,第156頁及其後(倫敦版,第152頁及其後)。

[6]此術語源於希臘文,archē,意爲“起源、本源、由來”;tupos,意爲“銘刻,痕跡”。

[7][關於這一案例的另一種分析,參見雅可比:《情結·原型·象徵》,第二部分。——英編者]

[8][法蘭克福的傑拉德·道恩(Gerard Dorn),一位17世紀的醫生和煉金術士。]

[9]古代希臘的一種具有宗教色彩的儀式。——中譯者

[10]《薩滿教研究:迷人的古代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