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1 意識的所有內容都曾經或能夠變成閾下的內容,因而構成我們稱爲潛意識的心理範圍的組成部分。所有的慾望、衝動、意願、情緒,所有的知覺與直覺,所有的理性和非理性的思想、推論、歸納、演繹、設定等等,以及整個情感範疇,都有其閾下的對應物,它們也許或部分、暫時地或經常地爲潛意識所影響。例如,人們在運用某個詞語或某個概念時,如果一時沒有意識到它在另一種關聯中有着迥然不同的意義,就會導致一種荒謬的或甚至災難性的曲解。甚至一個被最縝密地定義的哲學或數學概念——我們確信其意義決不超過我們所賦予的,但它實際上依然多於我們的設定。它至少是一個心理的事件,其本質實際上是不可知的。你計算時所使用的數目本身總是多於你對它們的估計。它們同時是神祕的實體(對於畢達哥拉斯學派來說它們甚至是神聖的),但是當你爲了一個實踐的目的而使用數目時,你肯定並不知道這一點。
462 我們也沒有意識到這樣一些事實:諸如“國家”、“金錢”、“健康”、“社會”等等之類的普遍性的術語,通常具有比它們被設定去表達的更爲豐富的意義。它們之具有普遍性,僅僅是因爲我們假設它們如此,而在現實生活中它們有着意義上的各種微妙差別。我是指這樣的事實,即使它們在其恰當的意義上被理解,從一個人到另一個人同樣會發生細微的變異。這種變異的原因就在於,一個一般的理念是被納入到一個個別的語境之中的,因此,它是以個別的方式被理解和運用的。只要概念與單純的語詞相一致,這種變異就幾乎是難以覺察的,且在實踐上並沒有什麼重要意義。但是,當需要一個確切的定義或縝密的解釋時,人們便偶然地得以發現這種最令人吃驚的變異,不僅是對該術語的純粹知識論意義上的理解如此,而且在其情感狀態方面及其運用上尤其如此。作爲一種規律,這些變異乃是閾下的內容,因而從未被意識到。
463 人們也許將這樣的差異作爲一種累贅或過分挑剔的區別置之不理,但有它們存在這一事實表明,即便是最尋常的意識內容也有着圍繞它們的模糊的陰影,這使我們有理由認爲它們中的每一個都攜帶着一種特有的閾下內容的負荷。雖然在每天的日常生活中,這一方面並不起多大作用,但人們在分析夢的時候必須銘記在心。我回想起我自己做過的一個夢,它令我很是迷惑了一段時間。在這個夢裏,某位X先生拼命地試圖辨認出我,並猛撲到我背上。對於這位先生,除了知道他成功地將我說過的某些話加以歪曲,對我的意思做了相當荒唐的比附以外,我對其一無所知。這種事在我的職業生涯中經常會遭遇到,我從未煩神去計較它是否會令我生氣。但是,它對於堅持認爲意識對一個人情緒的控制作用具有實踐上的重要性!這個夢再一次突顯出在口語的那種表面“僞裝”之下的言外之意。在日常說話中很平常的一種說法:“你可以爬到我的背上”,它意味着“我對你所說的毫不在乎”。
464 人們可能說這種夢的意象是一個象徵,因爲它並不是直接地而是以一種迂迴的方式,並通過一種我最先並不理解的、被具象化了的口語式隱喻來描述的。既然我沒有理由來相信潛意識有任何隱瞞事情的意圖,我就謹慎地不去制訂這樣一種關於其活動的研究計劃。夢的特徵就在於更多地以生動的、形象化的語言來表達而不是訴諸於無色彩的、單純理性的描述。這確定不是一種有意的隱瞞;它只是強調我們沒有能力去理解夢的這種被賦予情感性的圖畫式語言。
465 因爲在日常生活中需要對事物的真相做出準確的描述,爲此我們必須學會放棄幻想的調劑,因而也就喪失了原始思維所特有的一種情趣。原始思維以一種已或多或少變成了文明人的潛意識的延伸聯想模式來認識它周圍的對象。因此,動物、植物與無生命的客體都能夠具有對於我們白人來說乃是最意想不到的秉性。對原始人而言,如果一種本應是夜間出沒的動物白天出現,那很顯然它是一位暫時改變其形象的巫醫;要不然它就是一位獸醫或動物祖先,抑或是某人的“叢林靈魂”。一棵樹可以是一個人生命的一部分,它有靈魂和聲音,而且這個人分享它的命運,等等。某些南美印第安人信誓旦旦地告訴你他們是紅鸚鵡,儘管他們也相當清楚他們自己既無羽毛也看上去並不像鳥。在原始人的世界裏,事物之間並沒有像我們所認爲的那樣有着清晰的邊界。我們稱之爲精神的一體性或神祕的互滲的這一切,早已從我們關於事物的認識領域中清除出去。正是這種賦予靈性或“邊緣意識”——如威廉·詹姆士所稱謂的那樣——的活動,使得原始人的世界變得多姿多彩且富於幻想。而我們已徹底喪失了它,以至於當我們再次遇到它時已完全陌生,不能相認,甚至因爲其不可思議而備感困惑。在我們自身之內,這樣一些東西被保存在閾限之下;當它們偶然再現時,我們卻以爲某個地方出了差錯。
466 我曾不止一次接受受過良好教育和有教養的人諮詢,因爲他們都做過很特別的夢,或不由自主地幻想,或甚至出現幻象,這使他們感到很震驚或恐懼。他們以爲,沒有人在正常的精神狀態下會爲這樣的現象所困擾,一個產生幻象的人肯定是病態的。我認識的一位神學家有一次曾公開宣稱,他的信念是,《以西結書》中的異象乃是病態的症狀,且當摩西和其他先知們聽到“聲音”時,他們顯然是陷入了一種幻聽。很自然地,當這樣一些事件降臨到他自己身上時,他便陷入一片恐慌之中。我們是如此習慣於我們關於世界面貌的理性描述,以至於不能想象在常識範圍內會有任何不合宜的事情發生。如果一旦某個時候我們的心靈發生了某種完全意想不到的事情,我們便大爲驚駭,立即以爲這肯定是病理學意義上的失調。而面對同樣的情況,原始人則會想到圖騰、靈魂或神靈,且絕不會對自己心智的健全性有任何懷疑。現代人的境況非常像那位自身就是精神病患者的老醫生。當我問他怎麼樣時,他回答說他度過了一個神奇的夜晚,他用氯化汞清洗了整個天空卻沒有發現上帝的蹤影。正是我們所發現的這一切而不是上帝纔是神經症或更糟糕的事情的原因,對上帝的畏懼已經變成了一種病態的恐懼或焦慮型神經症。這種情感並未變化,只是其對象不僅業已改變了其名稱,而且其性質也變得更趨惡化。
467 我記得一位哲學和心理學教授曾就他的癌症問題諮詢過我。他困擾於一種不由自主的深信,認爲自己身上已出現了一種惡性腫瘤,儘管在數打X光片中都沒有發現任何異常症狀。“哦,我知道什麼都沒有,”他說,“但也許還是有問題。”這樣一種表白對於一個知識水平很高的人來說,肯定遠不是一種難堪之事,更多的則類似於一種爲某個神靈所困擾的原始思維式的信念。在原始社會中,惡毒的鬼魂至少是完全可以接受的假設,但對於一個文明人來說,不得不承認他不是別的而正是某種愚蠢的想象的惡作劇的受害者,則是一種備感挫敗的經驗。被鬼魂纏住的原始現象並沒有消失,它一直沒有改變。只是對它的解釋方式變得有所不同且有些令人反感罷了。
468 很多夢顯示出與原始的觀念、神話和習俗相類似的意象和聯想。這些夢的意象被弗洛伊德稱之爲“遠古遺蹟”。這一術語意味着,它們是從遙遠的時代遺留下來的精神因素,今天依然附着於我們的現代心靈之中。這種看問題的觀點構成了當今佔主流的對潛意識多有貶低的潮流的一部分。按照這一立場,潛意識只是意識的附屬物,或說得更尖銳一些,僅僅是收集有意識心靈活動的所有廢棄物——一切被丟棄的、廢棄無用的、無價值的、被遺忘以及被壓抑的東西——的垃圾桶而已。
469 近來這種觀點不得不被拋棄了,因爲更進一步的研究業已表明,這樣的意象和聯想屬於潛意識的固定的結構,或多或少在任何地方都可以觀察得到,無論是在受過良好教育的人的夢中,還是在文盲的夢中,無論是在聰明人的夢裏還是在笨伯的夢中,都是一樣。它們決不是僵死的或無意義的“遺蹟”,恰恰相反,它們依然在繼續發揮作用,且因此正是由於其“悠久的”本質而具有極其重要的價值。它們是在我們藉以有意識地表達我們思想的方式,與更原始的、更富於色彩的和圖像式的表達形式之間充當橋樑的一種語言——一種直接訴諸感情和情緒的語言。要將某些真理從它們的“文明”形態(在那裏它們是完全不靈驗的)轉譯成一種最適宜恰當的形式,需要這樣一種語言。例如,有一位女士就以其愚蠢的偏見和頑固的觀點而著稱。她的醫生枉費心機地試圖逐漸給她提出一些忠告。他說:“我親愛的女士,你的觀點的確非常有趣且新穎獨到,但是你看,不幸的是有很多人缺乏你所具有的設想,而需要你的剋制。你能不能……”,等等。他的話像是跟一塊石頭說似的,毫無效果。但她的夢採取了一種不同的方法。她的夢是這樣的:她被邀請去參加一個大型社交活動。在門口她受到她的女主人(一位非常爽朗的女人)的熱情接待:“哦,您能來真是太好了,您的所有朋友都已到了,大家都在盼着您。”她將她領到一扇門前,打開門,該女士進到——一個牛棚裏。
470 這是一種更具體且鮮明的語言,它非常簡單,甚至傻瓜也能理解。儘管該女士並不接受關於此夢含義的分析,不過當她回家以後,過一段時間,她就被迫接受它,因爲她會逐漸領悟到這個自我嘲弄的玩笑的奧祕所在。
471 這種潛意識信息的重要性比大多數人所認識到的大得多。當意識面對形形色色的外在吸引和誘惑時,它很容易被引入歧途,被誘入並不適合它的個性的追求方式中。夢的一般功能就在於通過形成一種互補的或補償性的內容,從而在精神平衡方面矯正這樣的失調。出現高聳的令人眩暈之處、氣球、飛機、飛翔和下落情景的夢,常常伴隨着具有虛妄的假設、目空一切、不切實際的觀念、宏偉的計劃等特徵的意識狀態。如果夢的警示得不到重視,那麼取而代之的就會是現實的事故,如失足絆倒、墜下樓梯、撞車等等。我記得有這麼一個病例:一個人身不由己地被捲入一系列倒黴事件之中。他滋生出一種幾乎病態的對於危險的爬山活動的強烈愛好,以此作爲一種精神補償:他力圖由此變得“雄偉高大”起來。在一個夢中,他夢見自己跨越一座高山的峯頂,飛向空中。當他將此夢告訴我時,我立即意識到他正面臨着危險。我竭盡全力向他強調了這個夢的警示意義,讓他認識到他需要剋制自己。我甚至告訴他,這個夢意味着他可能會在一次登山事故中遇難。這一切勸告最終都付之東流。六個月後,他真的“飛向了空中”。一位登山向導目睹他和一個年輕的朋友在一個危險的地點沿着他們的繩索自己飛速滑下。其朋友在懸崖邊緣找到了一個臨時落腳點,那位做夢者順着他滑下。突然,他拋開繩索,“似乎躍入空中”。這位嚮導後來這樣報告說。他落在他的朋友身上,兩人一起墜下懸崖,雙雙遇難。
472 另外一個典型的事例發生在一位女士身上。她在一種卓越而莊嚴的幻想中自我陶醉。但她的許多夢令她震驚,讓她想起各種令人厭惡的東西。我將我的手指放在她所說的這些東西上面,她憤慨地拒絕承認它們。她的夢隨之變得具有危險性,充滿了關於她在城鎮附近樹林裏孤身長久行走、沉浸於富有靈性的冥思之中的意象。我洞察出這種危險,並一再警告她,但她充耳不聞。一個星期之後,一個性變態狂殺氣騰騰地襲擊了她,好在在這一關鍵時刻,一羣人聽到她的尖叫飛奔過來解救了她。很顯然,她有一種對於這樣一類冒險的隱祕渴望,而寧願付出斷裂兩根肋骨和喉部軟骨骨折的代價,一如那位登山者至少通過發現那種擺脫他的困境的方式而獲得了那種滿足一樣。
473 夢常常在事件真正發生之前很久就有預備、預告或警示某些境況的功能。這並不必然是一種奇蹟或先知先覺。很多危機和危險狀況都有很長時間的醞釀過程,只有有意識的頭腦纔會對它一無所知。夢恰恰能泄露出這一天機。它們常常這樣,但同樣也常常似乎做不到。因此,我們關於及時阻止我們的災難的“仁慈之手”的假設是值得懷疑的。或者,說得更明確一些,只是似乎有時候有一個仁慈的力量在發揮作用,但在另外一些時候則沒有。這隻神祕之手甚至會指向毀滅之路。在對待夢的問題上,人們不能天真地寄予太多的期望。它們的淵源其實並不是人類的精神,而更多的是自然的靈性——充滿魅力、慷慨同時也是殘酷的女神的靈性。如果我們要描述這種靈性的特徵,最好是轉向古代神話和原始叢林的寓言。文明化是一個極端浪費的過程,它在獲得一系列成就的同時,也伴隨着巨大的失落,作爲所付出的代價。其失落的一切,大部分都已爲我們所遺忘,或從未爲我們重視過。
474 通過努力地去理解夢的意義,我們熟悉了被威廉·詹姆士恰當地稱之爲“邊緣意識”的事物。如果研究得更深入一些,就會發現,看上去似乎是多餘的累贅和不受歡迎的附屬物的這一切,正是意識內容的幾乎不可見的根基所在,即它們的閾下層面。它們構成了一種特殊的心理質料,這種質料必須被視爲潛意識與意識內容之間的調解者,或跨越意識與精神的最終的生理學基礎之間鴻溝的橋樑。這樣一種橋樑的重要性無論如何評價都不會過分。它是有意識的理性世界與本能世界之間必不可少的聯繫紐帶。我們的意識越是受到偏見、幻想、嬰兒式願望或外在對象的誘惑的影響,這種業已存在的鴻溝就會愈益擴展成爲一種神經症式的分裂,並導向一種遠離健康的本能(本性的)和現實的、矯揉造作的生活方式。夢試圖通過恢復表達潛意識狀態的意象和情感去重建這種平衡。人們幾乎不可能通過理性的談話去恢復最初的狀態,因爲理性的談話太平乏而單調了。但是,正如我的例證所顯示的那樣,夢的語言恰恰提供了這些顯示出精神的更深底層的意象。人們甚至可以說,對夢的分析極大地豐富了意識,以至於達到如此的程度——它重新學會了業已遺忘的本能的語言。
475 就本能作爲生理學意義上的慾望而言,它們是由感覺所覺察的,且同時將自身顯示爲幻想。但就其並不是通過外在感知途徑而被覺察而言,它們只是在意象中顯示自身的存在。不過,絕大多數的本能現象由意象構成,其中很多具有其意義並不是直接可以認識的象徵性。人們發現它們主要處於模糊的意識與夢的潛意識背景之間的過渡領域之中。有時候一個夢是如此的至關重要,以至於不管它如何可能令人不悅和震撼,其信息都會通達到意識。從一般的精神平衡和生理健康的立場來看,意識和潛意識二者聯繫起來、平行發展,遠比它們之間彼此被分裂開來好得多。在這一方面,象徵的形成可以發揮出一種最有價值的作用。
476 人們很自然地將會問道,如果其象徵性未引起注意或被證明是無法理解的,那麼夢又將如何發揮這種功能呢?但是,缺乏自覺的理解並不意味着夢完全沒有影響。甚至文明人也能不時地觀察到,一個他不能想起的夢也能輕微地改變他的心境,或變得更好或變得更壞。夢在某種程度上可以以一種閾下的方式來“理解”,而那正是它們通常發揮作用的方式。只有當一個夢給人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或自身經常重複出現時,真正的分析和自覺的理解才變成可欲的。但對於病理學意義上的病例而言,如果沒有相反的指示,諸如存在着潛伏的精神病——那種情況,似乎只能等待一種合適的釋放契機去充分“引爆”出來,分析則是絕對必要的,並應該儘快付諸實施。的確,關於夢的無知而不合格的分析和解釋活動並不可取,特別是當一種非常片面化的意識和一種相應的非理性的或“瘋狂的”潛意識之間出現分裂的時候,尤其如此。
477 由於意識內容的無限多樣性和其對理想的中道的偏離,潛意識的補償也同樣不斷變化,因此,人們將很難說夢及其象徵意義究竟是不是有類別之分。雖然有夢和其偶然的象徵——在這種情況下,最好稱之爲主題——它們是典型的且經常發生的,而大多數夢則是個別的、非典型性的。典型的主題包括墜落、飛翔、被危險的動物或人追逐、在公開場合被不適當或荒唐地包裹起來、急急忙忙或迷失在擁擠的人羣中、持無用的武器戰鬥或毫無防衛能力、漫無目的地奔跑,等等。典型的嬰兒期的主題則是那種無限變小或無限變大的生長之夢,或者是被從一個人向另外一個人轉變的夢。
478 一種值得注意的現象是那種週期性出現的夢。有些夢從兒童時代到成年生活的很晚時期都不斷地重複出現。這樣一種夢通常是補償一個人的有意識的態度中的一種欠缺,它們或者是起始於一個留下某些特別偏見的創傷時刻,或者對某個具有某種重要意義的未來事件的期望。我自己就夢到過一個在一些年裏重複出現很多次的主題。那就是我發現了我的房子中的一個偏房,此前我並不知道它的存在。有時候它是我父母居住的地方——他們已過世多年。令我非常驚異的是,我父親在那裏竟有一個實驗室,他在裏面進行魚類的比較解剖研究,而我母親在那裏經營着一個專門接待靈性訪問者的旅店。這個偏房或獨立的客房照例應是有幾百年歷史的古老建築物,雖然早已被人遺忘了,但畢竟是我的祖先的財產。裏面有有趣的舊式傢俱,而且到這一系列週期性的夢的結尾,我還發現一個老圖書館,其中的書我一無所知。最終,在最後一個夢中,我打開了這些古老書籍中的一本,在其中進一步發現了大量最不可思議的象徵性圖片。當我醒過來時,我的心激動得怦怦直跳。
479 在此夢之前一些時候,我向一位國外的古董書商訂購了一部關於拉丁鍊金術的經典著作,因爲我碰到了一處我想可能與早期拜占庭鍊金術有關的引文,我希望對它加以考證。在我的夢之後幾個星期,一個包裹送到我的手上,裏面是一卷其中有很多最神奇的象徵圖片的16世紀羊皮紙著作。它們立即使我想起我那個關於圖書館的夢。由於對鍊金術的再發現構成了我作爲一個心理學先驅者的人生的重要組成部分,因此關於我的未知的偏房的主題很容易被理解爲對一個新的興趣和研究領域的預期。無論如何,從30年前的那一刻起,那個週期性出現的夢便再也沒有重現了。
480 象徵,像夢一樣,乃是自然的產物,但它們並不只是發生在夢裏。它們可以出現在任何一種精神現象中:有象徵性的思想和感情,象徵性的行爲和情境。這樣的情況看起來似乎也不少見:不僅潛意識,而且甚至無生命的客體也以近乎象徵的模式活動變化。有很多非常可信的關於時鐘在其主人過世的時刻戛然而止的故事,如弗裏德里克大帝的無憂宮裏的大擺鍾就是如此;還有危機之前或期間鏡子破碎,或沸騰的咖啡壺爆炸等之類的故事。即使懷疑者不相信這樣的報告,這類故事依然不斷更新且層出不窮,這充分證明了其在心理學上的重要性,儘管無知的人否認它們的事實上的客觀存在。
481 不過,最重要的象徵並不是個別的,而是在其性質和起源上都是集體性的。它們主要是在宗教中被發現的。信仰者堅信它們有神聖的來源——它們是顯現出來的。懷疑者則認爲它們是被髮明出來的。其實雙方都是錯誤的。真實的情況是,一方面,長期以來,這樣的象徵一直是人們相當自覺地進行深入仔細的探究和辨析的對象,如同對待教義一樣;但另一方面,它們從矇昧遙遠的時代起就是集體表象,只有就它們發生從夢中浮現出來和作爲創造性幻想的意象這一意義上說,這一切纔是一種當前出現的現象。後者是潛意識的、自發的現象,且無論如何都決不是任意和有意識的發明。
482 絕不可能有一個天才,拿着他的筆和刷子說:“現在我來發明一種象徵。”無人能通過或多或少理性的思想,將由此達到的一種邏輯結論或深思熟慮的選擇,僞裝爲“象徵性的”幻覺效應。不管這種僞飾可能看起來多麼奇異,它依然只是一種暗示某種有意識思想的標誌,而不是一種象徵。一種標誌總是少於它所指向的事物,而一種象徵則總是多於我們乍一看所能理解的。因此,我們決不能止步於標誌,而要繼續追尋它所指示的目標;但我們將夢歸之爲象徵,因爲它蘊示着比其所顯現的更多的東西。
483 如果夢的內容與一種性理論相一致,那麼,我們就已經知道了其實質;但如果它們是象徵,則我們至少知道我們還並不理解它們。象徵並不掩飾,它及時地顯現出來。很顯然,當你將夢視爲具有象徵性時,關於該夢的分析將形成一種結果,而當你認爲其基本思想僅僅是被僞裝出來的、而且原則上已經被認識時,就會得出迥然不同的結論。在後一種情形下,對夢的分析無論如何都沒有意義,因爲你所發現的只是你業已知道的而已。因此,我總是建議我的學生們:“一定要儘可能多地掌握象徵概念,而且當你進行夢的分析時完全忘掉它。”這個建議在實踐中是如此重要,以至於我本人也將它作爲一個規則——承認我從未完全充分地理解一個夢,能夠足以正確地將其分析出來。我這樣做,是爲了檢查我自己固有的聯想和反應狀況,看看它們是否會凌駕於我的病人的無常和躊躇之上。因爲對於要獲得儘可能準確的夢的信息的分析者來說,它最具有治療學意義上的重要性,對於他要最徹底地探究夢的意象的具體境域具有根本意義。我在與弗洛伊德一起工作時所做過的一個夢可以非常清楚地說明這一點。
484 我夢見我在“我自己的家”裏,看起來像是在一樓,一個按照18世紀式樣裝飾的溫暖舒適、令人愉悅的客廳裏。我感到有些驚奇,因爲我意識到以前我從未見過這個房間,我開始想知道底樓會像什麼樣。我走下樓梯,發現它有些昏暗,牆上鑲有嵌板,其間是一些問世於16世紀或甚至更早的笨重傢俱。我更爲驚異,好奇心隨之進一步增強,因爲這一發現太出乎我的意料了。爲了更好地熟悉這個屋子的整體結構,我想我該去地窖看一看。我找到了一個門,沿着一段石階下到一個有拱頂的大房子裏。地板由大石板鋪成,牆壁之異常古舊令我震撼。我查看了灰漿,發現它混合有磚片。很顯然,這是古代羅馬的牆壁。我開始變得興奮起來。在一個角落,我看見其中的一塊石板上有一個鐵環,我將它提起來,竟看見又有一段狹窄的階梯向下伸入到一個洞穴,那很顯然是一個史前古墓。其中有兩個顱骨、一些其他骨頭,以及一些陶器碎片。正在這時,我醒過來了。
485 在分析此夢的時候,如果弗洛伊德遵循我的探究其具體境域的方法,他將聽到一個意義深遠的故事。但是我恐怕他會將其視爲一種做夢者從他自身所面臨的難題那裏逃避出去的企圖而棄置一旁。這個夢事實上正是我自己生活的簡要寫照——我的精神生活的縮影。我在一座有着200年曆史的房子里長大,我們的傢俱大多數都有一百年左右的歷史,我的精神上的最大曆險是學習康德和叔本華。那個時代最引人注目的事物是查爾斯·達爾文的著作。在那之前不久,我一直與我的父母在一起,依舊生活於中世紀式的世界之中。在那裏,世界與人依然爲神的無限權能和天命所主宰。而這種觀念今天已經變得日益陳腐過時。我的基督教信仰因爲我與東方宗教與希臘哲學的相遇而趨向相對化。正是由於這一原因,夢中的底樓纔是如此寧靜、昏暗和顯然了無人氣。
486 隨後,我從最初在解剖學研究所作爲一名助理時專注於比較解剖學和古生物學,轉而發展出對於歷史的興趣。我被那些遠古人的遺骨,特別是引起廣泛討論的尼安德特人和更是紛爭不已的迪布瓦猿人迷住了。事實上,這些就是我對於上述夢的真正聯想。但是,我不敢將這一有關顱骨、骷髏或殭屍的主題向弗洛伊德提起,因爲我已經知道這一主題並不爲他所熟悉。他懷有一種極古怪的觀念,即我期望着他早早謝世。他從我對不來梅的那個著名的聖佩特利裏大教堂—1909年我們在去美國的旅行途中曾一起訪問過此地——的木乃伊殭屍很感興趣這一事實,得出了他的這一結論。[5]
487 因此,我不願發表我自己的思想,通過最近的經驗,我深深地感到,在弗洛伊德的精神視野和背景與我自己的之間有着幾乎不可逾越的鴻溝。我擔心如果我將自己的內心世界完全向他敞開,會失去他的友誼。我推測,我的內心世界在他看來將是非常怪誕的。因爲我對我自己的心理學心裏相當無底,因此關於我的“自由聯想”問題,我幾乎不由自主地向他撒謊,不再幻想去完成向他宣傳灌輸我自己特有的、且截然不同的關於精神構成體系的思想,這一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488 不久,我就認識到,弗洛伊德正在尋求實現一些與我自己所具有的不能相容的願望。於是,我嘗試着提出,那些顱骨也許是表示我的家族中已逝去的某些成員,出於某種原因,我可能對其有所期望。這一提法得到了他的讚許,但我並不對這樣一種“虛假的和諧”狀況感到滿意。
489 當我正試着尋找一種對於弗洛伊德的問題的合適回答時,一種關於主觀因素在心理學解釋中所承擔的角色的直覺突然降臨到我的面前。我的直覺是如此勢不可擋,以至於我當時唯一的想法只是如何擺脫這種令人討厭的糾纏,而我採取的最簡易的擺脫方法就是撒謊。這既不體面也難免有道德上的指責,但要不然我將冒與弗洛伊德根本決裂的風險——基於很多原因我覺得不宜如此。
490 我的直覺體現爲一種突發且最意想不到的對於這樣一個事實的洞察:我的夢意味着我自身、我的生活和我的世界、我的整個現實,與另一個異己的心靈基於其自身的理由和目的而樹立的理論化的結構正相對峙。它不是弗洛伊德的夢,而是我的夢;我一剎那突然理解了我的夢究竟意味着什麼。
491 我必須爲這一關於是否將我的夢告知弗洛伊德而陷入困境的冗長故事感到抱歉。但是它對於警示人們在一個真實的夢的分析過程中將會遭遇到什麼樣的困難,無疑是一個很好的例證。所有這一切都取決於分析者和精神分析對象之間的個人差異。
492 在這一層次上,夢的分析與其說是一種技術,不如說是兩個人格之間的辯證對話的過程。如果它被作爲一種技術來對待,作爲特定個體的主體所具有的特異性便被排斥了,治療學上的難題便被簡化爲一個簡單問題:誰將主宰誰?正是由於這一原因,我已經放棄了催眠治療,因爲我不想將我自己的意志加諸別人身上。我所希望的是從病人自身固有的個性中激發出來的康復過程,而不是由於我自己的暗示而導致的所謂“康復”,那只是暫時的效果而已。我想保護並保持我的病人的尊嚴和自由,這樣,他就能以他自己固有的意志自主地生活。
493 我不能贊同弗洛伊德將性視爲幾乎唯一的動力的理論。毫無疑問,性在人類的動機中發揮着不小的作用,但在很多情況下,它只是位於飢餓、權欲、野心、狂熱、嫉妒、報復,或創造性衝動與宗教情感之類的毀滅性的激情等等之下的第二位的動力而已。
494 我第一次開始認識到,在我們建構關於人及其心理的一般理論之前,我們應該更充分地瞭解真實的人,而不是止於關於人類的抽象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