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1 我們業已形成的關於夢的目的旨在補償這一假設,是一個廣泛而全面的設定。它意味着,我們相信夢是正常的、將潛意識的反應或自發的衝動傳達到有意識心靈的心理現象。既然只有很少一部分夢明顯屬於補償性的,我們就必須特別重視被我們視爲具有象徵意義的夢的語言。對這種語言的研究本身就幾乎是一門科學。正如我們業已看到的那樣,它有着具體表達上的無限多樣性。這些語言能夠在做夢者的幫助下得到解讀,做夢者提供了聯想素材,或夢的意象的境域,因而使得我們能洞察其所有方面,似乎圍繞着它進行觀察一樣。在所有一般情況下,諸如當一個親戚、朋友,或病人或多或少以交談的方式向你訴說一個夢時,這種方法被證明是充分的;但當所面臨的是一個非同尋常的夢,如妄想性的或週期性的夢,或強烈情緒化的夢,由做夢者形成的個人聯想就不再足以獲得令人滿意的分析結果。在這樣的病例中,我們便不得不將已經被觀察到併爲弗洛伊德所評論過的事實因素考慮進來,這些因素常常出現於並不具有個人特徵且不可能源於個人經驗的夢中。它們就是被弗洛伊德稱爲“遠古遺蹟”的思想形式,它的出現不能被個體自身生活中任何事物所解釋,而似乎是土著居民便具有的、先天的、遺傳而來的人類精神的形態。
522 正如人類的身體就像一個其背後蘊涵着長期進化歷史的器官的博物館一樣,我們也應該如此期望精神世界是以同樣的方式建構而成的,而不是沒有歷史的現成產品。所謂“歷史”,我不是指這樣的事實——即精神是通過有意識的傳統(語言,等等)而自我建構起來的,而更多的是指從遠古始祖——其心理依然類似於動物的心理——那裏發源而來的生物學意義上的、史前的和潛意識的發展過程。正是這種無限古老的心理構成了我們精神世界的基礎,正如我們身體的結構是建立在一般的哺乳動物的解剖結構基礎上一樣。訓練有素的形態學家目光所及,隨處都能辨析出原初形態的蹤影。與此類似的,經驗豐富的心理探索者也不難洞察出夢的意象與原始思維的結晶、它的集體表象或神話主題之間的類似性。但是正如形態學家需要比較解剖學一樣,心理學家如果沒有一門“心理的比較解剖學”,也就不能證明其設想。一方面,他必須有充足的關於夢和潛意識的其他產物的研究經驗;另一方面,他又必須具有最廣泛意義上的神話學方面的知識背景。如果他不具備上述兩個方面的充足知識,那麼,他甚至不能看出強迫性神經症、精神分裂症或歇斯底里症的病例與一種傳統的着魔症狀之間的相似性。
523 我關於“遠古遺蹟”——我稱之爲“原型”[6]或“原始意象”——的觀點,不斷遭到那些既缺乏足夠的關於夢的心理學知識,也缺乏足夠的神話學知識的人的抨擊。“原型”這一術語經常被誤解成意味着某種明確的神話的意象或主題。但這不過是一種有意識的表象,設想如此多變的表象能夠被遺傳是荒謬可笑的。相反,這種原型則是一種人類心靈遺傳而來的、以構成神話主題之表象的傾向,這些表象儘管變幻多端卻並不喪失其基本模式。例如,有無數關於敵對兄弟主題的表象,但該主題保持不變。這種遺傳而來的傾向是本能性的,就像鳥類有着諸如築巢、遷徙等等的特有衝動一樣。人們發現這些集體表象在實踐中隨處可見,以或相同或相似的主題爲特徵。它們並不侷限於任何特定的時間或地區或種族。它們的起源尚不可知,且它們甚至能在通過遷徙而實現的傳遞過程不得已被中斷之處自我再生出來。
524 我的批評者們也錯誤地設想我所謂的“原型”意味着“遺傳而來的觀念”,以此爲根據,將原型這一概念作爲純粹的迷信而加以否棄。但如果原型是源於我們的有意識心靈或由它而獲得的觀念,人們就一定能理解它們,當它們在意識中出現時既不會令人吃驚,也不至於感到迷惑不解。我能記得很多人向我諮詢這樣的情況,因爲他們爲他們自己本人的或他們的孩子的夢深感迷惑,因爲這些夢中包含有不能被追溯到任何他們記得的事情那裏的意象,他們不能解釋他們的孩子究竟是從哪裏沾上了這樣一些奇怪而不可理喻的觀念。這些人都是受過良好教育的人,有時候他們本人就是精神病學者。其中一位有過關於他瘋了的突發性幻象和念頭的人還是一位教授。他驚慌失措地來找我。我只是簡單地從書架上取下一卷有着四百年曆史的古書,讓他看一幅描繪有他的幻象的木版畫。“你不必驚慌失措,”我告訴他,“早在400年前,他們就知道了你所說的幻象的一切內容。”於是,他如釋重負地坐下來,變得再正常不過了。
525 有一個人的情況尤其讓我記憶深刻。他本人就是一位精神病學者。他給我看一份手抄小冊子,那是他收到的來自他10歲女兒的聖誕禮物。其中記錄了在她8歲時她做過的整個一系列的夢。那是我所知道的最怪誕的夢的系列,我能充分理解爲什麼她父親會對這些夢如此大惑不解。它們看起來很孩子氣,但很有些離奇恐怖,其中所描述的意象,其來源問題對她父親來說完全不可理喻。以下便是來自這些夢的最令人關注的主題:[7]
1. “邪惡的動物”:一頭長有很多角的像蛇一樣的巨獸,殺死和吞沒了所有其他動物。但上帝從四個角落出來了,實際上是四個上帝,使所有動物重新再生。
2. 升入天堂,在那裏異教徒正在翩翩起舞,舉行一種慶祝儀式;墮入地獄,在那裏天使們正在行善舉。
3. 一羣小動物令做夢者非常驚恐。這些動物變得異常巨大,其中之一將她吞沒了。
4. 一隻小老鼠被蟲子、蛇、魚和人類附身。因此老鼠變成了人。這是人類進化四個階段的起源。
5. 通過顯微鏡觀看一滴水:它充滿了支脈。這正是世界的起源。
6. 一個拿着土塊的壞孩子。他將土一點點地扔向過路人,他們隨之也變壞了。
7. 一個喝得酩酊大醉的女人落入水中,起來時很清醒,煥然一新。
8. 在美國,很多人滾入一個螞蟻堆中,遭到螞蟻的攻擊。做夢者驚慌之下,落入河中。
9. 做夢者身處月亮上的沙漠中。她深深地沉入地底,最終到了地獄。
10. 她觸摸一隻在幻覺中看到的閃閃發亮的球。裏面冒出煙霧。然後一個人來了,並殺死了她。
11. 她得了重病。突然從她的皮膚裏飛出了一羣鳥,將她完全掩蓋了。
12. 鋪天蓋地的昆蟲遮蔽了太陽、月亮、星星和所有一切,唯有一顆星星例外,它隨後落在做夢者身上。
526 在這份未刪節的德文原稿中,每個夢都是以“從前……”這樣的童話語言開始。通過這些詞語,身爲小女孩的這位做夢者聲稱,她感到似乎每一個夢都是一個童話,她想將它們作爲聖誕禮物告訴她爸爸。她父親無法通過其上下文來解釋這些夢,因爲其中似乎沒有純粹個人的聯想。的確,這種孩提之夢經常看起來似乎“只是故事”而已,其中幾乎沒有什麼或根本就沒有自發的聯想。當然,這些夢作爲有意識的精心構思的可能性,只能爲某個對該兒童個性有着切近認識、且並不懷疑其可信性的人所排除。不過,即便它們是源自於清醒狀態的幻想,它們也將依然對我們的理解構成一種挑戰。她父親確信它們是真實可靠的,我沒有理由懷疑這一點。我本人知道這位小女孩,但那是她將這些夢的記錄交給她父親之前,我也沒有機會就這些夢去詢問她,因爲她住在離瑞士很遠的地方,且在那個聖誕節之後過了大約一年便死於一場傳染病。
527 這些夢有着一種鮮明的特徵,因爲它們的主導思想在某種程度上像是哲學問題。例如,第一個夢說的是一個殺死所有其他動物的邪惡的巨獸,但上帝通過一種“諸靈最後復原法”或復活法而使它們得以復生。在西方世界裏,這一觀念通過基督教的傳統而爲人所共知。在《使徒行傳》3:21中,就可以發現這一觀念:“(基督)天必留他,等到萬物復興的時候……”(《使徒行傳》3:21)早期的希臘教父[如奧利金(Origen)]尤其堅持這樣一種觀念,即在世界的末日,每一個事物都將被救世主復原到最初的和完美的狀態。根據《馬太福音》17:11的啓示,已有一種古老的猶太傳統——以利亞(Elias)“固然先來,並要復興萬物”。在《哥林多前書》15:22中以下述的語言表達了同樣的觀念:“在亞當裏衆人都死了;照樣,在基督裏衆人也都要復活。”
528 人們可能會提出,這個孩子在她的宗教教育中已經接觸到這種思想。但實際上她很少有這樣的來源,因爲她父母(新教徒)屬於那種——在我們的生活中常常見到的——只從道聽途說中瞭解《聖經》的人。尤其不可能的是,“諸靈最後復原論”的觀念會由此被傳授給她,並變成她的極其重要的興趣所在。她的父親,無論如何,都完全不知道這一神話式的觀念。
529 十二個夢中的九個是關於毀滅和復活的主題。在《哥林多前書》15:22中,我們也可以發現同樣的關聯。在那裏,亞當和基督,即死亡和復活,被聯繫在一起。不過,這些夢中沒有一個表現出任何特別的基督教教育和影響的痕跡,至多隻是一般的泛泛的影響而已。相反,它們更多地表現出與原始人的傳說之間的類似性。這一點,在另外的主題,即在第四個和第五個夢中所出現的,關於世界和人的創造的宇宙進化的神話主題中得到進一步的證實。
530 基督救世主的觀念屬於全世界廣泛流傳的、前基督教的英雄和救星主題。這些英雄和救星,雖然被巨獸所吞沒,但以某種超自然的方式再次降臨,重新徵服巨龍或巨鯨或其他什麼曾經吞沒過他的巨獸。無人知道這樣一種主題究竟如何起源,又源於何時、何處。我們甚至不知道如何以一種恰當的方法去着手探究這一問題。我們唯一能確定的是,就我們所知,每一代人都將它視爲一種古老的傳統。因此之故,我們能穩妥地設想,這種主題“起源”之時,人應該並不知道他擁有一種英雄的神話——因而,其時他並不能縝密地思考他所說的一切。這種英雄人物是一個典型的意象,一種原型,從無法追憶的太古時代以來,它就已然存在了。
531 作爲這種原型意象的自發體現,最好的例證是由具體個體,尤其是兒童所展現的。對於他們所生活的氛圍,人們能充分確定地認爲,任何關於傳統的直接知識都是不可能的。上述夢的做夢者、我們的小女孩所生活的氛圍雖然瀰漫着基督教的傳統氣息,但也僅僅只是表層而已。在她的夢裏,儘管由諸如上帝、天使、天堂、地獄和魔鬼等觀念顯示出基督教影響的痕跡,但看待這些觀念的方式所蘊示的則完全是非基督教的傳統。
532 讓我們來看第一個夢,其中神聖至上的上帝真實地包含着來自“四個角落”的四個上帝。到底是什麼的角落?在該夢中並沒有提到房間。即便提到房間,也根本不能與這個顯然是有關宇宙創化過程的畫面相匹配,在後者那裏,絕對的存在者發揮其神奇的威力於其中。這種四位一體本身是一個奇怪的觀念,只是一種曾在東方宗教和哲學中具有重要地位的觀念。在基督教傳統中,取而代之的是三位一體——一個我們必須設想爲孩子們所周知的理念。但是,在一個普通的中產階級家庭的文化氛圍中,誰會了解一種神祕的四位一體觀念呢?它曾經是一個熟悉中世紀鍊金術哲學的文化圈中流行的觀念,但在18世紀初漸趨消失,並被完全塵封至少200年了。那位小女孩究竟是從哪裏、又是如何接受到這一觀念的呢?難道是從《以西結書》的異象而來?然而,並不存在將六翼天使等同於上帝的所謂基督教教育。
533 同樣,關於所謂有角的巨蟒也值得疑問。在《聖經》中,的確,有很多有角的動物,例如,在《啓示錄》第13章中就有這樣的描述。但它們似乎是四足動物,儘管它們的霸主是龍——這種龍在希臘人那裏意味着蟒。這種有角的蟒在拉丁鍊金術哲學中以四角巨蟒出現,它是水星的象徵和基督教三位一體觀念的對立面。但這是一種含糊的關聯,就我的發現而言,它只出現在一位作者的論述中。[8]
534 在第二個夢中所出現的主題肯定是非基督教的,意味着一種價值的顛覆:異教徒在天堂裏跳着舞蹈,天使在地獄裏行善。如果有什麼區別的話,那就是它意味着道德價值的相對化。這個孩子究竟在哪裏接觸到這樣一種值得尼采式的天才思考的、革命性的現代觀念?這樣一種觀念對於東方的智者來說並不奇怪,但在這個孩子成長的文化氛圍中我們哪裏能找到這一觀念的來源,且究竟又位於一個8歲女孩心靈的何處呢?
535 這一疑問引向一個更深層次的問題:這些夢的補償意義究竟是什麼,爲什麼這位小女孩很明顯地賦予如此的重要性,將其作爲聖誕禮物送給她父親?
536 如果這位做夢者是一個原始社會的巫醫,那麼,當人們假定這些夢乃是關於死亡、復活,或復原、世界的起源、人的創生以及價值的相對性(《老子》:“萬丈之臺,起於壘土”)之類哲學主題時,就不會離題太遠。如果人們試圖從一種個人的立場上來解釋它們,也許會將其作爲無解之物乾脆棄置一旁。但是,正如我所指出的那樣,它們毫無疑問包含着集體表象,它們在某種程度上類似於原始部落中,當年輕人長大成人時傳授給他們的信條。在那樣的時刻,他們瞭解了上帝或諸神或“創始者”的所作所爲、世界與人是如何被創造出來的、何爲世界的末日以及死亡的含義。在我們的基督教文明中,我們是何時給予同樣的啓示的?回答是在青春期開始的時候。但是,很多人卻在行將就木的晚年時重新開始去思考這一系列問題。
537 我們的做夢者,在事情發生之時,正處於這樣一種雙重的境況之中,她其時正邁向青春期,而同時又正在走近她生命的終點。在這些夢的象徵中簡直就沒有一個指向正常的成年生活的開端,但卻有很多地方隱晦地指向毀滅與再生。當我第一次閱讀這些夢時,我有一種奇異的感覺,感到它們預示着災難。我產生這種感覺的理由是我從其象徵那裏推斷出的這種補償的特有本質。它與人們所期望的在那個年齡段的小女孩的意識中所能發現的東西恰恰相反。這些夢打開了一種新的、令人恐懼的關於生與死的幻象,如同人們在一個回望人生而不是展望其自然前景的人那裏所能期望的那樣。它們所渲染的氣氛讓人回想起一句古羅馬格言,“人生只是一場短夢而已”,而不是人生全盛時期的歡樂和生氣勃勃。對於這個孩子來說,人生是一個作爲青春期獻祭的誓約。經驗表明,未知的死亡之途在這位犧牲者的生活和夢中投下了一種暗示、一種預示的陰影。甚至我們基督教堂中的聖壇,也一方面既代表着墳墓,另一方面,又代表着再生之地——從死到永生的轉變。
538 這就是這些夢使這個孩子深切地感受到的思想。它們是通過簡短的故事所表達出來的對死亡的預備,正像原始部落的成人儀式上的啓示或佛教禪宗的偈語一樣。它是一種不像正統的基督教教義、而更像原始思想的啓示。它似乎發源於一個歷史傳統背後的母體,自史前時代以來,它就已孕育出關於生與死的哲學與宗教玄思。
539 在這個女孩的案例中,未來的事件似乎通過激發某種思維方式而事先投下陰影。這種思維方式雖然在正常情況下處於休眠狀態,但註定是要去認識或協助解決生死攸關的問題。它們在任何一個地方、任何時候都可以被發現。儘管它們表現其自身的具體方式或多或少具有個人色彩,但它們的普遍形態是集體性的,正如不同種類的動物本能千姿百態,而其普遍意圖都毫無二致一樣。我們不能設想每一個新生的動物都創造一種它自己的本能作爲一種個體成就,同樣,我們也不能假設,人類通過每一個新生兒發明和產生他們自己特有的反應模式。像本能一樣,人類心靈的集體性思維模式是天生的、遺傳而來的。對我們所有人來說,一旦遭遇某種事變,它們就會或多或少以同樣的方式發揮其作用。
540 情感的表露是基於相似的模式的,且已知在全世界範圍內都是相同的。我們甚至可以在生物學的層面上來理解它們,而動物自身在這一方面也能相互理解,即便它們屬於不同的種類。昆蟲怎麼樣,它們不也有其複雜的象徵功能嗎?它們中大多數甚至並不知道它們的父母,也沒有誰教會它們。由此,爲什麼我們應該假設,人是唯一的不具備特有本能,或他的心理缺乏其進化的所有痕跡的生物呢?自然而然地,如果你將這種心理等同於意識,那麼,你就會很容易地屈從於這樣一種錯誤的觀念,即心理是一塊白板,人出生時完全空白,且後來只包含通過個人經驗所學到的一切。但心理遠不只是意識。動物沒什麼意識,但它們卻具有表示有心理存在的很多衝動和反應,原始人也從事許多他們並不知道其意義的活動。如果你問很多文明人,聖誕樹和復活節上彩蛋的原因和意義究竟是什麼,你這樣做可能完全徒勞,因爲他們對於這些風俗的意義問題沒有什麼觀念。事實上,他們做事卻沒有意識到他們爲何如此。我傾向於相信,一般來說,是先做了事情,只是後來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之後,纔有某個人對此事發出疑問,最終發現人們當初爲何要做這些事情。臨牀心理學家時常遇到這樣一些在其他方面很精明的病人,他們舉止怪異,對他們自己的所說或所爲一無所知。我們有些夢的意義完全不爲我們所注意,即使我們可以堅定地確信該夢有某個明確的意義。我們感到它很重要或甚至令人恐怖,然而爲何如此呢?
541 對於這樣一些事實的有規則的觀察進一步增強了這樣一種假說,即潛意識心理的內容也幾乎像意識的內容一樣豐富多彩。我們知道,意識部分地依賴於潛意識的協作。當你進行一次演講時,你正在說話的時候,下一個句子也正在醞釀之中,但這個醞釀幾乎是潛意識的。如果此時潛意識不予配合,阻住下一個句子,你就卡殼了。你想引證一個人名,或一個術語,在其他場合它爲你所熟知,但此刻你腦中一片空白。潛意識不將它傳遞上來。你想介紹某個你非常熟悉的人,但一時竟然想不起他的名字,似乎你從來不認識他一樣。因此,你必須得仰賴於你的潛意識的友善協助。無論任何時候,只要潛意識願意,它就能夠消除你在其他時候非常牢靠的記憶,或讓你親口說出某種你根本不想泄露的東西。它能產生意想不到的、不合常理的心態和情感,因而引發各種混亂或糾紛。
542 表面看來,這樣的反應和衝動似乎是屬於個人自身的內在本性,因此被相信是完全個人化的現象。實際上,它們是建立在一種預先已形成、隨時待發的本能體系基礎之上的,這一體系有其固有的特性和普遍可理解的思維方式、反思形式、態度和姿態。它們遵循着一種在有任何反思性意識的痕跡之前很久就已確立起來的模式。甚至可以想象,後者起源於強烈的情感衝突及其常常所導致的災難性後果。拿原始時代的野蠻人來說,在他們捕魚時一無所獲所激起的憤怒和失望的瞬間,勒死他唯一的深愛的兒子,繼而他又懷抱着已死的小屍體,陷入無與倫比的巨大悔恨之中。這樣一個人就極有可能永遠記得這一瞬間的極度痛苦。這可能就是反思性意識的起源。無論情況怎樣,常常需要這種相似的情感經驗的撞擊,才能使人們清醒過來,去關注他們正在做的一切。在此,我要提及一個名爲雷蒙·勒爾(Ramon Lull)的西班牙下層貴族的著名病例。他在經歷長時間追逐之後,最後終於成功地與他的情人在一個祕密的地點幽會了。她靜靜地解開她的外衣,向他展現出被癌細胞吞噬的胸部。這一打擊改變了他的生活:他變成了一個聖潔的人。
543 在這樣一些突然轉變的病例中,人們常常能由此證實,一個原型已經在很長時間裏以潛意識的方式發揮作用了,它巧妙地設下了將不可避免地導向一場危機的情境。對於這一發展過程而言,如此清楚地(例如以一系列夢的形式)顯示自身以至於以適當的確定性預知一場災難的情況,並不罕見。人們可以從諸如這樣一類的經驗那裏推斷出,原型形態恰恰不是體現爲靜態的模式,而是動態的因素,這些因素正如本能一樣,在自發的衝動中顯示其自身。某些夢、幻象或思想可能突然浮現,儘管人們進行縝密的探究,但還是不能洞察出究竟是什麼導致了它們的出現。這並不意味着它們沒有原因;它們確然有其原因,只是這原因太渺茫、模糊了,以至於人們不能認識到它究竟是什麼。只有等到夢及其意義被充分理解之時,或某些將解開這種夢的現實事件發生之後,人們纔有可能完成這一任務。
544 我們的有意識的思想總是關心未來及其可能性,潛意識及其夢也是如此。長久以來,有一個全世界流行的信念,認爲夢的功能是對未來的預測。古代如此,在中世紀也依然如此,夢在預後方面具有其作用。我能夠從一個現代夢那裏進一步證實這種預後作用。或者更確切地說,像公元2世紀達爾迪斯的阿爾特米德羅斯(Artemidoros of Daldis)所引述的一個古老的夢那樣,具有預知作用。據他所述,一個人夢見他父親死於一場房屋大火。此後不久,他自己就死於蜂窩織炎(上火、高燒),即大概是肺炎。同樣的情況還發生在我的一位同事身上。當時他正遭受一種嚴重的壞疽性發燒——事實上即是蜂窩織炎的折磨。他的前一位病人,並沒有關於這位醫生所患疾病的本質特徵的知識,卻夢到該醫生正被一場大火吞噬。這個夢發生在該醫生去世前三個星期,當時他剛剛住進醫院,且只是開始發病而已。這位做夢者對具體情況並不瞭解,只是知道該醫生病了已住進醫院這一簡單的事實。
545 如這一例證所示,夢能夠有預見或預後方面的意義,由此,人們也就有理由建議對於夢的分析應該將這一層面考慮進去。當一個顯然有意義的夢並未提供出足以解釋它的境域時尤其應該如此。這樣一種夢常常突然降臨,人們想知道什麼可以促動它。當然,如果人們知道它的最終結果,其原因也就清楚了。只是我們的有意識的心靈不知道,而潛意識則似乎早已被告知。對這一病例進行嚴密的醫療檢查,或多或少在一定程度上,意識如果已經知道各種相關的因素,它也就能完成這一工作。但是,正因爲它們是閾下的,所以能夠爲潛意識所洞察,並由其展開一種能預見其最終結果的“檢查”活動。人們只要對夢加以辨析,就會發現,潛意識的“檢查”活動是以本能的方式而不是沿着理性的路徑進行的。後一種方式是意識的顯著優點,它用理性和知識進行推斷。而潛意識則主要由本能的趨向所引導,由相應的思想形態——原型所體現。它看起來似乎更像是一位詩人而不是理性的醫生在發揮作用,後者只會討論傳染病、發燒、毒素等等。而夢則將患病的身體喻爲人的肉身的居所,將發燒喻爲正吞噬着該居所及其居住者的巨大火災所散發出的熱量。
546 該夢表明,原型式心靈處理情境的方式與阿爾特米德羅斯時代的做法並無二致。一種或多或少其本質未知的情境已由潛意識直覺地把握,並付諸一種原型式的處理。這也清楚地表明,作爲對意識所業已運用的合理分類排列方法的取代,原型式心靈自主自發地接管了預測任務。原型有其自身固有的創造力和其自身所特有的能量,這使得它們不僅能提供一種有意義的解釋(以其自身固有的方式),而且能在既定的情境中以它們固有的衝動和思想方式進行干預。在這一方面,它們所具有的功能就像情結一樣,後者也在每天的生活中自主自發地發揮某種作用。它們隨心所欲,來去匆匆,而且經常以令人困擾的方式干預我們的自覺意圖。
547 如果人們有過這種原型降臨時的神奇感覺——感受到其所產生的巨大感染力或魔力,便能領悟到它們的特有能量。這也是個人情結的特徵所在,後者的行爲可以與所有時代的社會生活中的原型式的集體表象所承擔的角色相比擬。正如個人的情結有其各自的歷史一樣,具有原型特徵的社會情結也是如此。但個人情結僅僅是一種個人偏好,而原型則創造出影響整個民族和時代,並打上其深刻烙印的神話、宗教和哲學理念。正如個人情結的產物能夠被理解爲對意識的片面化的或有缺陷的態度的補償一樣,具有宗教本性的神話也能同樣被解釋爲一種爲諸如飢餓、戰爭、疾病、衰老以及死亡之類的人類苦難所提供的精神治療。
548 例如,普遍的英雄神話所展現的是一個強有力的男人或神—人的形象,他征服了以龍、蟒、巨獸、怪物等形態出現的魔鬼和形形色色的敵人,將他的子民從毀滅和死亡的邊緣拯救出來。這種敘事或神聖故事和愈益規範化的儀式的不斷重複,加上以舞蹈、音樂、讚歌、祈禱和獻祭等形式而進行的對這樣一種人物的崇拜,緊緊抓住了觀衆內心深處神聖的情感,將參與者提升到以該英雄自居的精神高度。如果我們以一個信仰者的眼光來考量這樣一種情境,我們就能理解普通人是如何被征服的,如何從軟弱和痛苦中擺脫出來,昇華到一個近乎超人的境界,至少在當時是那樣,且他常常在很長時間內爲這樣一種確信所支撐。這樣一種創舉產生了一種長久的印象,甚至可以創造出一種爲社會生活賦予某種規範和形式的心態。作爲一個例證,我要提到埃萊夫西斯[9]的祕密宗教儀式。它最終在公元7世紀初年被禁絕。它與德爾斐神諭一起,構成古代希臘的精髓和靈魂。從更廣闊的視野來看,基督教時代則應該將它的名稱和意義歸功於另一種古老神話,即神——人的神話,而這一神話的根源又在於古代埃及的原型性的歐西里斯——荷魯斯神話。
549 當今社會中一種通常的偏見是:設想在朦朧的史前時代,基本的神話觀念曾經是某個睿智的老哲學家或先知所“發明”的,後來爲盲目輕信的人們所“信奉”,儘管事實上,由某個善於探索的祭司所告知的這種故事只是“癡心妄想”而已,而並不是真正“實在的”。英語的“發明”一詞來自拉丁文invenire。其含義首先是指“突然產生”或“發現”某個事物;其次是指通過對某個事物的探索而發現它。在後一種情況下,它不是什麼純粹偶然發現或突然產生的問題,因爲其間有一種對於你將要發現的事物的預知或不明顯的暗示。
550 當我們深入考察一下那位小女孩夢中的奇怪觀念時,不難發現,她似乎不可能去探索它們,因爲她對自己發現它們感到相當驚異。對她來說,這些夢在相當程度上只是一些奇怪而意想不到的故事而已——它們似乎值得注意且足夠有趣到作爲送給她父親的聖誕禮物。這樣一來,她將它們提升到我們今天依然充滿活力的關於基督的神祕身份問題,即我們的基督的誕生與輝映着新生之光的常青樹的祕密問題。雖然有充分的歷史論據爲基督與這種樹的象徵之間的象徵性關係提供證明,但當被請求解釋在樹上飾以燃燒着的蠟燭以慶祝耶穌誕生究竟意味着什麼時,這位小女孩的父母還是感到非常困窘,“哦,這只是聖誕節的一個慣例!”他們這樣回答說。關於古代近東的臨終之神的象徵問題,它與對聖母及其象徵——即樹,這裏只提及這一複雜問題的一個方面——的禮拜之間的關係問題,需要進行廣泛而深入的專題研究,才能做出充分的回答。
551 我們越是深入地探究集體表象,或用基督教會的語言來說即教義的起源,就越是發現一個看起來似乎是無限的原型模式的網絡,在現代以前,它從未成爲有意識反思的對象。因此,充滿悖論意義的是,我們比我們自身之前的任何時代,都更多地瞭解這種神話式的象徵意義。事實上,在從前的時代裏,人們是活在他們的象徵性世界裏,而不是基於對自身的反思。我將以我曾經在東非的埃爾崗山的原始部落裏的經驗來加以詳細說明。每天早晨破曉時分,他們都走出他們的棚屋,呼吸或向手中吐唾沫,向着太陽發出的第一縷光芒伸出雙臂,似乎他們正在將他們的氣息或他們的唾液獻給正在冉冉升起的“瑪古”神(mungu)。[在斯瓦希里語中,這個詞用來解釋這種儀式,它從波利尼西亞語的一個相當於超自然力量“瑪納”(mana)或“瑪薩古”(mulungu)的詞根衍生而來。這些和類似的術語表示一種具有超自然功效的“力量”,一種我們稱爲神聖的無所不在的實體。因此,“瑪古”一詞即是安拉或上帝在他們那裏的對應詞。]當我詢問他們這些行動究竟意味着什麼,他們又爲什麼如此時,他們對這樣的問題深感困惑。他們只能回答說:“我們一直在這樣做。每當太陽升起的時候都一直這樣做。”他們對太陽就是“瑪古”神這樣明顯的結論感到好笑。當太陽升起於地平線之上時,它不是“瑪古”,“瑪古”是日出的那一瞬間。
552 他們的所作所爲對於我來說,不難理解,但對於他們自己則不是這樣。他們只是進行這一活動,但永遠不會反思他們正在做什麼,因此他們自己也就不能解釋這一切。很顯然,他們只是重複着他們在日出時“一直”在進行的活動,在這一過程中無疑伴隨着某種情感,且決不單純是機械地進行,因爲在我們反思這一活動時,他們就這樣靠它“活”着。這樣一來,我知道了他們正在將他們的靈魂獻給“瑪古”,因爲(生命的)氣息和唾沫意味着“靈魂的實體”,呼吸和吐唾沫於某物之上傳遞着一種“富有魔力的”效應,就像——例如——耶穌用唾沫治癒瞎子,或兒子吸入其臨死的父親的最後一口氣,以便接收其父的靈魂一樣。這些原始人,甚至遙遠的古代人,都幾乎不可能懂得任何更多的關於其儀式的所謂意義問題。相反,他們的祖先可能知道得甚至更少,因爲他們更是徹底的潛意識的,即便可能,也甚至更少反思他們的所作所爲。
553 浮士德說得再精闢不過了:“那最初的是行動。”行動永遠不能被髮明,而是被實施。另一方面,思想則是一種相對晚些的發現;它們是被發現出來的,繼之而被探究和洞察。在人之前非反思的生活已存在了很長時間;它不是被髮明,而是人在其中發現自己實際上是事後思考。他先是被潛意識因素驅動着趨向行動,只是在很長時間之後,他纔開始去反思促使他運動起來的原因何在;因而確實經歷了很久的時間,他才形成了這樣的荒謬觀念——他必然是自己運動起來的——除了他自身固有的驅動力量之外,他的心靈不能看出還有什麼別的力量。我們會嘲笑所謂一種植物或一隻動物發明自身的觀念,但卻有很多人相信精神或心靈能自我發明,並因此使其自身存在起來。事實上,心靈成長到它現在所具有的意識狀態,正如一粒橡樹子長成一棵橡樹,或蜥蜴類動物進化爲哺育動物一樣。過去是,現在依然是這樣:我們因此既是被來自我們自身內部的力量、也是被來自外部的力量所驅使着運動起來的。
554 在神話的時代,這些力量被稱爲超自然力量、神靈、保護神和神,它們今天依然像過去曾經的一樣積極能動。如果它們符合我們的願望,我們就稱其爲好兆頭或好運,意味着幸運之神垂青。如果它們與我們的願望相悖,我們就稱之爲壞運,或某人在暗中施以詛咒,或它必定是反常、病態的。我們拒絕接受這樣一種事實,那就是我們都依賴於這種遠不是我們所能控制的“力量”。
555 真實的情況是,文明人已經獲得了一定程度的意志力,他能夠依其意願隨處加以運用。我們已經學會了有效地從事我們的工作,而沒有求助於使我們癡迷而進入行動狀態的聖歌和鼓樂。我們甚至能夠省略掉乞求神的幫助的每日祈禱活動。我們能夠完成我們打算去做的一切工作,而且也似乎自明的是,一個觀念能夠無障礙地轉變爲行動。而在原始人那裏,這一過程則在每一步都爲懷疑、恐懼和迷信所阻礙。“哪裏有意志,哪裏就有路”這一格言並不只是德國人的偏見,而是現代人的普遍迷信。爲了堅持他的信條,他培養出對反省的顯著需要。他憑着其整個理性及其效能,對他被超出於他的控制能力之外的力量所支配這樣的事實視而不見。其實,神和保護神並沒有完全消失,它們只是換成了新的名稱。它們使人始終爲焦慮不安、莫名的恐懼和心理混亂所困擾,疲於奔命於對麻醉品、酒精、菸草、節食和其他保健系統的不可遏止的追逐之中——而在所有這一切當中,最令人注目的則是神經症患者的大批涌現。
556 我曾經在一位哲學和“心理學”——一種其中潛意識還沒有抵達的“心理學”教授那裏找到了典型的例證。他就是那位我曾經提到過的、儘管X光向他證明一切都很正常,可他還是爲他得了癌症的念頭所困擾的人。究竟是誰或什麼引發了這樣的念頭?很顯然,它是來自並非由對事實的觀察所引起的恐懼。它一下子征服了他並從此遺留下來。這種類型的症狀超乎尋常的頑固,且常常足以妨礙病人獲得適宜的治療。在對一種惡性腫瘤的醫治中,心理療法會有什麼益處?如此危急的問題不能拖延,只能着手加以解決。對於該教授的業已形成的這種新的信念,每一個新的主治醫生都向他保證,沒有任何癌症的跡象。但就在第二天,這種疑慮又重新開始作祟,他再一次陷入無邊無際的恐懼的深淵之中。
557 這種病態的想法具有其固有的、其本人不能控制的力量。它不能在心理學的哲學層面被預先洞察出來,在那裏每一個事物都是從意識和感官—知覺那裏有秩序地顯現出來。該教授承認他的情況是一種病態,但此刻他的思考停止了,因爲它已經達到了哲學和醫學的功能之間的不可調和的邊界線。一方是要解決正常的人的問題,而另一方則是要處理在哲學家的世界裏屬於未知的、反常的問題。
558 對心理學的這種狹隘認識令我想起了另一個病例。那是一個在某個宗教團契的積極影響下來接受治療的酒鬼。他爲這一團契的熱情所感召,已經忘掉了他對酒精的需要。他顯然是像奇蹟一般地爲耶穌所治癒,因而隨之被樹立爲神的恩賜或團契活動成效的證明。在公開懺悔幾個星期之後,神奇的色彩開始褪去,似乎呈現出重新酗酒的跡象。然而,這一次那個曾經頗有幫助的團契組織卻得出結論說,這一情況是“病態的”,不適於由耶穌來拯救。這樣,他們將他送入一家診所,讓醫生來更好地完成神聖康復者難以勝任的工作。
559 這是值得很好地加以探究的現代“有文化的”心靈的一個層面。它顯示出精神分裂和心理混亂已到了令人震驚的程度。我們唯獨信任意識和自由意志,而不再正視在我們能夠合理明智地行動和實現某種程度上的自由選擇和自我主宰的狹隘領地之外,對我們具有無限主宰作用的力量的存在。在我們今天這個普遍迷失方向的時代,有必要重新認識人類事務的真相。人類的事務非常依賴於個體的心靈和道德品性,也依賴於人類的普遍精神。但是,如果我們要從正確的視野來認識事物,就需要既理解人的現在也理解人的過去。這就是關於神話和象徵的正確理解如此至關重要的原因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