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4 我們的新方法將夢視爲心理的一種自發的產物,關於它,除了認爲其總是以某種方式具有其特定意義之外,沒有任何先行的假設。這僅僅是每一門科學都會有的假設,即是說它的對象是值得探究的。不管人們關於潛意識的評價有多低,關於潛意識的認識起碼達到了與毛毛蟲相同的地位,畢竟,後者激起了昆蟲學家的真實興趣。關於那種據說可以稱爲大膽的主張潛意識心理存在的假定,我必須強調指出的是,幾乎很難想象還有某種比它更謹慎的描述。它是如此簡單,以至於它簡直就等於同義反復:潛意識即是不爲人所意識到的內容,且不可能被再現出來。關於它,我們所能說的最好的表述是:思想(或是別的什麼)一旦變成潛意識的,或被從意識中摒除,如此它就甚至不能被人所記起。要不然的話,情況就也許是這樣:我們有一種關於某個即將撞入意識的東西的模糊的想法或預感:“隱約有某物”、“我們似有覺察”等等。如此描述潛伏的或潛意識的內容哪裏算得上什麼大膽的假設。
445 當某些東西從意識中消失時,它並不消散於稀薄的空氣之中或不再存在,正如一輛消失於街角的車不會因此不存在一樣。它只是消失於視線之外。正如我們可能會再次碰上該車一樣,我們也可能會再次遇到從前失落的思想。我們通過感覺發現同樣的東西,正如下面的實驗所證明的那樣。如果你在聽覺的邊緣形成一個連續的標記,你將在傾聽它的過程中發現,在一定規則的間隔上它是可聽見的和不可聽見的。這些震盪是由於一種注意力的週期性的增加和減少。在靜力學強度上這種標記決不會不再存在。正是由於注意力的減少,使得它似乎消失了。
446 因此,潛意識位於暫時被遮蔽的多種內容的前列,正如經驗所表明的那樣,它繼續影響意識過程。一個處於精神分裂狀態的人去他房間的某個地方,顯然是去取某個東西。然後他突然茫然不知所措地停止了:他已經忘記他爲何起身,以及去找什麼。他心不在焉地在一大堆物件中摸索,對於他想要找什麼一片茫然。突然他驚醒過來,發現了他想要的東西。他的所作所爲就像一個忘掉了原初目的的夢遊者一樣,卻又潛意識地爲這個目的所引導。如果你觀察一位神經症患者的行爲,你會看到他表面上似乎舉止是有意識的,且有目的的行動,但當你向他問起他所做的這些事情時,你會驚異地發現,他既並沒有意識到這一切,而且在其腦海裏是另外一些迥然不同的東西。他聽,卻並沒有聽見;他看,而眼裏一片空白;他去打聽,卻並未瞭解到任何東西。無數這樣的觀察結果證實了專家們的這樣一種觀點,即潛意識的行爲似乎是有意識的,你永遠不能確定這些思想、言論或行動究竟是不是有意識的。對你自身來說,某些事是如此明顯以至於你不能想象任何人會對它視而不見,但對你的同伴來說,它卻如同不存在一樣,而他們的行爲表現出他們似乎意識到它的存在,正如你意識到你自己一樣。
447 這種行爲業已導致某種醫學偏見,即認爲歇斯底里症患者是一貫的說謊者。除了謊言之外,他們所做的一切是由於其精神狀態的無常性,以及其意識的分裂性,這容易導致無法預知的盲區,正如他們的皮膚出現不可預見和變化着的麻痹區域一樣。是否要進行鍼灸治療並不一定。如果他們的注意力能集中於某一點上,則他們身體的整個表面可能完全被麻痹,而當注意力放鬆時,感官—知覺便立即恢復正常。而且,當人們對這樣的病例實施催眠活動時,他能很容易地證實,這些病人知道在一個被麻痹的區域或意識的迷茫期間所發生的一切事情。他們能記得每一個細節,似乎在實驗期間他們完全清醒。我回想起發生在一位婦女身上的同樣的情況,她在一種完全恍惚的狀態下被一個診所收治。第二天,當她清醒過來後,她知道她是誰,但是不知道她來自何處,不知道她如何及爲何來到這裏,也不知道日期。我對她實施了催眠,她能告訴我關於她爲什麼得病、她怎樣來到診所以及誰接治了她的整個過程,其中涉及所有細節,且都可以得到證實。在診所的門廳裏有一個鐘,儘管它並不在一個顯眼的地方,但她卻能記得她被收治時的時間,且精確到分鐘。所發生的這一切似乎表明她並不是處於一種深度的潛意識狀態,而是處於一種完全正常的狀態。
448 確實是這樣:我們的大量證據材料來自診所的觀察。這就是爲什麼很多批評的觀點假定潛意識及其具體表現作爲神經症或精神病的症狀,屬於精神病理學的範疇,它們在正常的精神狀態下不會發生。但是,正如很久以前所指出的那樣,神經症的現象並不是因什麼原因而產生的疾病的獨有的產物。它們事實上是病理學意義上被誇大了的正常現象,因此,只是比其正常的類似物更爲突出而已。的確,人們在正常的個體那裏也能觀察到所有歇斯底里症的輕微症狀,但它們是如此輕微以至於通常不爲人們所注意。在這一方面,每一天的日常生活都蘊藏着豐富的證據資料。
449 正如意識內容能遁入潛意識一樣,其他的內容也能由它而起。除了大多數單純的追憶以外,以前從沒有被意識到的真正新的思想和創造性觀念也會涌現出來。它們像蓮花一樣從黑暗的深處涌現,並構成閾下心理的重要組成部分。潛意識的這一層面對於認識夢具有特殊的意義。人們必須始終記住,夢的內容並不必然地只包含記憶;它也許還包含着尚未被意識到的新思想。
450 遺忘是一種正常的過程,在那裏某些意識內容通過注意力的轉向而喪失其特有的能量。當興趣轉向其他地方時,它將前面的內容遺留於陰影之中,正如探照燈光通過讓另外一個區域消失於黑暗之中來照亮一個新的區域一樣。這是不可避免的,因爲在一個時間內意識只能使若干意象保持於充分清晰之中,甚至正如我業已指出的那樣,這種清晰性還會波動起伏。“遺忘”可以暫時地被定義爲將違心地棄於視野之外的事物保留下來的閾下內容。但這種被遺忘的內容並非不再存在。雖然它們不能被重新產生出來,但它們在一種閾下狀態下出現,從那裏它們能在任何時候自發地涌現出來,常常是在很多年以後在似乎已完全忘卻的情況下重新浮現,或被催眠術喚回記憶。
451 除了正常的遺忘之外,還有一些情況,按照弗洛伊德的描述,恰恰是人們很想否棄的不愉快的記憶。正如尼采所評論的那樣,當自尊高揚之時,記憶自然讓路。因此,在這些喪失了的記憶當中,我們將會發現,有大量的情況是由於其內容所具有的令人不悅、不能相容的本質而處於閾下狀態(同時使得它們不能任意地被再現出來)。這些都是被壓抑的內容。
452 作爲一種正常遺忘的類似物,閾下的感官—知覺也應該被提到,因爲它們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也扮演着並非不重要的角色。我們看、聽、嗅和品嚐很多東西,而當時並沒有意識到這一切活動,或者是由於我們的注意力被轉移,或者是由於這些刺激太輕微了以至於不能產生有意識的印象。但是,儘管它們表面上看起來似乎不存在,但也能影響意識。一個衆所周知的例子就是某位教授正與一位學生走在鄉間,雙方都深深沉浸在嚴肅的交談之中。突然,他發現他的思想被一股意想不到的、來自他早期的孩童時代的記憶之流所打斷。他無法說明這一現象,正如他不能發現任何與他的談話內容能關聯起來的連接環節一樣。他停下來,向後望去:不遠處是一個農場,幾分鐘之前他們剛剛穿過這個農場,孩提時代所留下的意象很快開始在他的腦海裏洶涌澎湃。“讓我們回到那個農場去。”他對他的學生說,“一定是那裏的什麼東西觸動了我的幻想。”一回到農場,教授便聞到鵝的氣味。他立即意識到,這正是打斷他們談話的原因所在:在他年輕的時候,他曾經在一個養有鵝的農場生活過,那種特有的氣味構成了一種持久的印象,並激起那種記憶中的意象得以再現。當他穿過農場空地時,他下意識地注意到這種氣味,而潛意識的知覺喚回了久已忘卻的記憶。
453 這一例證充分說明,閾下的知覺是如何釋放出早期孩提時代的記憶的,而其能量又是何等強大,足以打斷這樣的談話。這種知覺就是閾下的,因爲當時注意力集中於別的地方,這一刺激也並不足以強大到使注意力轉向,以直接達到意識。這樣的現象在每天的日常生活中是經常發生的,只不過絕大多數都不知不覺地一閃而過了。
454 另外一種相對罕見但也屬於這一範疇、且更令人驚異的現象是“隱蔽記憶”或曰“被隱蔽的記憶”。它包括這樣一些事實:即大多數是在創造性寫作的過程中,突然地,一個詞語、一個句子、一個意象、一個隱喻,或甚至一整個故事涌現出來,它們可能體現出一種陌生的或令人驚異的特徵。如果你問該作家這一片斷來自何處,他並不知道,而且更明顯的是他甚至沒有注意到它有任何特別之處。我將從尼采的《查拉斯圖拉如是說》中引證這樣一個例子。該作者以某種特有的細節描述了查拉斯圖拉“下往地獄”的過程,這一描述幾乎逐字逐句地與從1686年開始的一艘船的航海日誌上的記載完全吻合。
455 尼采,《查拉斯圖拉如是說》(1883年)[3]:
查拉斯圖拉居住在幸福之島上時,一艘船來到這個火山冒煙的島旁停泊,船員們登上海岸去追兔子。大約正午時分,船長和他的船員們重新集合到一起,突然,他們看見一個人穿過空地,向他們走來,一個聲音清楚地響起來:“是時候了!現在正是時候了!”但是,當這個形象走近他們時,他沿着火山的方向像個影子一樣飛快地跑過去。他們極其驚愕地認出那正是查拉斯圖拉……“看哪,”老水手說,“查拉斯圖拉往地獄去了!”
賈斯廷納斯·克納(Justinus Kerner),《普雷沃斯特簡報》(1831-1839)[4]:
四位船長和一位商人貝爾先生去斯特羅姆波里山島的岸邊獵兔子。三點鐘時,他們集合船員上船。此時,令他們無比驚異的是,他們看見兩個人飛快地穿過空地,朝他們奔來。一個穿着黑衣,另一個身着灰衣。他們急速地從他們的身旁越過,令他們極其驚愕的是,他們躍入了恐怖的斯特羅姆波里山的火山口之中。他們認出這一對兄弟正是來自倫敦的熟人。
456 當我閱讀尼采的故事時,其特異的風格給我很大觸動,這種風格不同於尼采的通常語言,除此之外,令我觸動的還有一系列奇異意象,如拋錨停泊於一個神祕之島旁邊的航船、獵兔子的船長和他的船員、一個被認出是一位老熟人的人下到地獄等等。這與克納的類似性不可能只是巧合。克納的記載時間始於大約1835年,這可能是唯一現存的海員傳奇資料。至少我確定地認爲尼采一定是在哪裏瀏覽過這一資料。他進行了一系列有意義的改造,重新演繹了這一故事,使之儼然是他自身固有的創造物。我是在1902年碰到這個案例的,其時我有機會寫信給作者的妹妹伊麗莎白·福斯特-尼采(Elizabeth Förster-Nietzche)。她記得在尼采11歲時她和她的哥哥讀過《普雷沃斯特簡報》,儘管她並不記得這個特殊故事本身。這就是我爲什麼記得我是四年前在一傢俬人圖書館發現克納的資料的;我對當時那些堪稱醫學心理學先行者的醫生們的作品很感興趣,我讀完了該簡報的各卷內容。按說隨着時間的推移我應該自然而然地忘記這些傳奇故事,因爲它無論如何都不會使我感興趣。但是,在閱讀尼采著作時,我突然產生了一種似曾有過的情感,伴隨着緩慢喚起的模糊記憶,克納書中的圖景漸漸地滲入我的意識之中。
457 貝努特(Benoît),這位創作了一個與賴德·哈格特(Rider Haggard)小說《大西洋潮》中的“她”具有驚人相似性的人物形象的作家,在被指控爲剽竊時,不得不回答說,他從未讀過賴德·哈格特的著作,完全不知道它的存在。這一事件即便不是“集體表象”的一種集中體現,像列維-布留爾將某些普遍觀念歸爲原始社會的特徵一樣,也至少是“隱蔽記憶”的例證之一。我將在後面專門討論這些問題。
458 我上述關於潛意識的論述將使讀者對於閾下素材有一個清晰的觀念,作爲夢的象徵的自發性產物正是建基於這種閾下內容之上的。這一素材顯然表明,其潛意識主要地應該歸因於這樣一個事實——某些意識內容一定必然地喪失其能量,即注意力被集中到它們之上,或它們的特有的情緒狀態上,以便爲新的內容騰出空間。如果它們要保持它們的能量,它們就會保留於閾限之上,人們也就不可能擺脫它們。似乎正是意識作爲探照燈將其(注意力或興趣)的光芒投射於新的知覺之上——即此刻所進入的狀態——同時留下已轉入蟄伏狀態的前一種知覺的蹤跡。作爲一種有意識的行爲,這一過程可以被理解爲一種有意的、自發的事件。而意識常常是由一種強烈的外在或內在動機驅使着打開其燈光的。
459 這種觀察並不是多餘的,因爲有很多人過高地估計了意志力的作用,認爲在他們的頭腦中不會發生他們並無意向的活動。但是,爲了心理學上的研究起見,人們應該學會仔細地辨析有意圖的和無意圖的內容之間的區別。前者源自自我人格,而後者則出自一個並不與自我同一的源泉,即來自自我的一個閾下部分,來自它的在一定意義上屬於另一個主體的“另一面”。這個另外的主體的存在決不是病理學意義上的症狀,而是一種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都能被觀察到的正常現象。
460 有一次我曾經與我的同事之一談到另外一位醫生,對於他的所作所爲,我將其形容爲“愚蠢透頂”。這位醫生是我同事的私人朋友,對他多少有些盲目地堅持的信條,我的同事也深表贊同。兩人都是禁酒主義者。對於我的批評,他有些衝動地回答說:“當然他是一個傻瓜”——他微微跳起來——“一個非常聰明的人,我的意思其實是說。”我溫和地指出,他首先是一個傻瓜,於是他氣憤地否認了他曾經說過關於他朋友的這樣一件事情,甚至將其改說成是一個不輕信的人。這個人被推崇爲一位科學家,但他的右手並不知道其左手正在幹什麼。這樣的人並不適合從事心理學工作,而且事實上他也不喜歡它。然而,這些人通常正是以這種方式來打發來自另外一面的聲音:“我並不是指它,我從未這樣說。”而最終,正如尼采所指出的那樣,記憶寧願選擇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