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3 心理是人類和世界的反映,具有無限複雜性,以至於可以從許多方面對其進行觀察和研究。我們面臨心理問題和我們面臨世界問題時所遇到的困難是一樣的:由於系統地研究世界遠超出了我們能力的範圍,我們不得不滿足於有限的經驗,滿足於對我們有特別意義的方面。每個人通常都利用密封隔絕的空間構造自己的世界片段,建構自己的私人系統,以至於過了一段時間之後,人們會覺得,自己已經把握了整體的意義和結構。但是,有限的事物永遠都不能把握住無限的事物。雖然說心理現象的世界僅僅是整體世界的一部分,正是由此,心理現象看起來比較容易把握。然而,人們或許忘記了心理是唯一一種直接給予我們的現象,因此,是所有經驗的必要條件。
284 我們唯一直接經驗的東西是意識的內容。我這麼說並不是企圖將“世界”還原爲我們的“觀念”。我想要強調的從另一觀點可以表述爲:生命是碳原子的一個功能。這種類比揭示了專家觀點的侷限性。只要我一試圖對世界或對世界的一部分進行解釋,就會屈從於這個觀點。
285 我的觀點自然是心理學的,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從事醫療實踐的心理學家的觀點,這些心理學家的任務就是尋找最快地通過複雜心理狀態的混亂的道路。這一觀點可能會與那些能夠悠閒地在安靜的實驗室研究孤立心理過程的心理學家的觀點有所不同。這一不同大概和外科醫生與組織學家的不同一樣。我跟形而上學家也不一樣,形而上學家覺得他必須說事物“自身”是怎樣的,事物是否是絕對的。我的主題完全處於經驗的範圍之內。
286 我的主要目的是把握種種複雜的環境,並能夠討論這些複雜的環境。我必須能夠區別不同組別的心理事實。通過這種方法產生的區別不能是任意的,因爲我必須與我的病人達成理解。所以我不得不依靠簡單的圖式,這一圖式一方面可以滿意地反映經驗事實,另一方面,也聯結衆所周知的事物,因此得到了人們的認可。
287 如果現在開始對意識內容進行分類,我們將根據慣例,從下面這一命題開始:理智中所有的東西都來自感覺。
288 意識似乎是通過感官知覺的形式,從外部流入我們之中。我們看到、聽到、嚐到、聞到世界,因此意識到世界。感官知覺告訴我們事物存在着。但是,感官知覺卻不會告訴我們事物本身是什麼。是領悟過程,而不是感知過程告訴我們事物本身是什麼。領悟過程具有非常複雜的結構。這不是因爲感官知覺是簡單的,而是因爲感官知覺的複雜性是生理上的,而不是心理上的。另一方面,領悟的複雜性則是心理上的。我們可以在領悟中找到許多心理過程。假設我們聽見了一個本質不明的噪音。過了一會兒,事情似乎變得清楚了,這個特定的噪音肯定是來自中央暖氣系統中上升的氣泡:我們辨認出了這個噪音。這一辨認來自我們稱爲思考的過程。思考告訴我們事物是什麼。
289 我剛纔把那個噪音稱作“特定的”。當我將某物描述爲“特定的”時,我指的是該物含有特定的情感色調。這種情感色調隱含着評價。
290 認知的過程從本質上可以被認爲是在記憶幫助下進行比較和區分。比方說,當我看見火時,光的刺激向我傳遞“火”的觀念。由於我的記憶中已經有無數火的記憶意象,我剛接收到的火的意象與這些意象的聯結,以及將收到的意象與記憶意象進行比較和區分就產生認知;這就是說,我最終在大腦中確定了這個特定意象的特性。在日常表達中,這個過程被稱爲思考。
291 評價的過程有些不同。我看見的火喚起了某種令人愉快的或令人不愉快的天然情緒反應,這樣被激發的記憶意象帶來被稱爲情感色調的伴隨情緒現象。這樣,我們覺得客體令人愉快,令人想要,具有美感,或是令人不悅,令人厭惡,樣貌醜陋等等。在日常表達中,這個過程被稱爲感覺。
292 直覺過程既不是感性知覺,也不是思考,更不是感覺,雖然令人遺憾的是,語言沒有清楚地區分它們。一個人會大叫道:“我可以看見整個房子都已經被燒成灰燼!”第二個人則會說:“正如二加二等於四那樣,如果這裏發生火災,肯定會有一場災難。”第三個人則會說:“我有種感覺,火災將會導致大禍。”根據各自的性格,第一個人將他的直覺說成是清楚地看,也就是他使其成爲感官知覺。第二個人將其當作思考:“人只需反思,就可以很清楚地看到結果會是什麼。”第三個人在情緒的壓力之下,將其直覺稱爲感覺的過程。但是,在我看來,直覺是心理的基本功能,也就是特定情形固有的可能的知覺。這可能是因爲語言的發展不充分,感覺(feeling)、感情(sensation)和直覺(intuition)在德語中仍然混在一起,而情感(sentiment)和感情(sensation)在法語中、感覺(feeling)和感情(sensation)在英語中已經可以完全區分,並與有時用作“直覺”的輔助詞語情感和感覺形成對比。不過,最近,直覺已經開始在英語表達中被普遍使用。
293 隨着對意識內容的進一步瞭解,我們還可以區分意志過程和本能過程。前者被定義爲被引導的衝動,它建立在領悟之上,受所謂的自由意志的支配。後者是來自無意識的衝動或是直接存在於身體中的衝動,其特點是自由的缺乏,並具有強迫性。
294 領悟過程可以被引導,也可以不被引導。在前一種情況下,我們說的是“注意力”,在後一種情況下,我們說的是“幻想”和“做夢”。被引導的過程是理性的,沒被引導的過程是非理性的。我們還必須說,後一過程中還有各種夢,它們是第七種意識內容。在某些方面,夢有點像意識幻想,因爲它們都是沒被引導的和非理性的。但是,夢和意識幻想的緣起、過程和目標都不相同,雖然起初這些都很模糊。我認爲它們完全可以成爲意識的內容,因爲它們是最重要的和最明顯的無意識心理過程的結果,而這種無意識過程將自己強加給了意識。這七種類型也許只是粗略地概括了意識的內容,但是它們已經能充分滿足我們的目的。
295 衆所周知,有些觀點認爲所有心理的東西都是意識的,都與意識同一。我不認爲這是充分的。假設存在某種完全超出我們感官知覺的事物,那麼,我們就能夠談論心理因素,談論我們只能間接地達至其存在的心理因素。對催眠術和夢遊症心理學有所瞭解的人都知道,雖然由人工或由疾病所限定的這類意識並不包含某些觀念,但它們卻表現得好像有這些觀念似的。比如,有個喜歡唱歌並且是聾的癔症患者。有一天,醫生悄悄地坐在鋼琴前,用另一個基調給下一節獨唱伴奏,這個病人也以新的基調繼續唱。還有另外一個病人,他一看到明火就陷入“癲癇狀態”。很顯然,他的視野被限制了,也就是說,他患有周邊視野失明症(這種疾病被稱爲“管狀”視野病)。如果有人在盲區拿着一根點燃的火柴,這個病人就會進行攻擊,好像是看到了火焰一樣。在這種狀態的症候學中,有很多這樣的個案。儘管往好處去想,我們也只能說這些人是無意識地進行察覺、思考、感覺、記憶、決定、行爲的,別人是有意識地做這些事。不管意識是否記錄了它們,這些過程照樣會發生。
296 這些無意識心理過程還包括大量的進入夢中的組合性努力。雖然睡眠是意識受到很大限制的狀態,但是,心理並沒有停止存在、停止行動。意識僅僅是從中退出,而且,由於沒有能吸引它的注意的客體,就下降到有些是無意識的狀態。但是心理生活明顯還在繼續,正如在清醒的狀態中也還有無意識心理的活動一樣。這種情況的證據不難找到;確實,弗洛伊德在《日常生活的精神病理學》一書中曾描述了這一特定經驗領域。他表明意識的意圖和行動總是受到無意識過程的阻礙,無意識的存在不斷地讓我們感到意外。我們總是有口誤、筆誤,而且總是無意識地做些事情,而這些事情泄露了我們最隱祕的祕密——有時候,這些祕密連我們自己都不知道。俗話說“語言自己言說”。這些現象的存在可以通過聯想實驗給予證明,而聯想實驗有助於尋找人們不能或是不願說出的事情。
297 但是無意識心理活動的典型例子應該到疾病狀態中去尋找。幾乎所有癔病、強迫性神經症、恐懼症,以及大部分精神分裂症、最普通的精神疾病都源於無意識心理的活動。我們因此完全有理由談論無意識心理。無意識心理不能被直接觀察到——否則它就不是無意識的了——而只能被推斷出來。我們的推論決不可能超出後面這一點:“似乎如此”。
298 因此,無意識就是心理的一部分。那麼,現在我們可以藉助於意識有不同內容的類比,談論無意識的內容了嗎?可以說,這就需要假設在無意識中存在另一種意識。在這裏,我不想討論這個棘手的問題,因爲我已經在另一關係中討論了這個問題。在此我將問題限定在追問,我們是否能區別無意識中的東西。這個問題可能只能根據經驗來回答,也就是說,通過反問是否存在這種區別的基礎來回答。
299 在我看來,日常發生在意識中的所有活動無疑也可以發生在無意識中。有很多這樣的例子,有些心智問題在清醒的狀態下解決不了,在夢裏卻能解決。比如,我認識一位會計師,他很多天來都在試圖清理一件假破產的事情,卻徒勞無功。有一天,他工作到午夜,還是沒有成功,就上牀歇息了。凌晨三點的時候,他妻子聽見他起牀,走進書房,她就跟着他進了書房,看見他費力地在書桌前寫些什麼。一刻鐘後,他回來了。到了早上,他什麼也不記得。他又開始工作,卻發現有一些筆記清楚地整理了整個混亂狀態,而且這些筆記都是他自己的手跡。
300 在我的實際工作中,我對夢進行了二十多年的研究。我多次發現,白天沒有被想到的思想和沒有感覺到的感覺會出現在夢裏,它們通過這種方式間接地達至意識。這樣的夢無疑是意識的內容,否則它就不能成爲直接經驗的客體。但是,由於它使原來是無意識的材料顯現出來,我們被迫假定這些內容在無意識狀態中已經擁有某種心理的存在,而且僅僅在夢裏向意識的“剩餘”顯現。夢屬於正常的心理內容,可以被看作無意識闖入意識之中的結果。
301 如果由於這些經驗,我們現在被迫假設意識內容的所有範疇有時候也是無意識的,它們與無意識過程一樣,可以作用於意識心靈,我們就會發現我們面臨一個意想不到的問題:無意識是否也會做夢?換句話說,更深層次的東西是否存在?而且——如果有這種可能性——能滲透進心理黑暗領域的更深層的意識過程是否存在?我本應該不去探討這個悖論性的問題,因爲如果實際上不存在使這個假設可能的基礎的話,問題的提出就是過於大膽了。
302 首先,我們必須瞭解,要證明無意識有夢需要什麼證據。如果我們想證明夢以意識內容的身份出現,我們只需要表明某些內容的特徵和意義比較奇怪,不能與其他可以理性地解釋和理解的內容進行對比。如果我們要表明無意識也有夢,我們必須用類似的方法對待其內容。要是我舉出實例,這一點就很簡單明瞭了:
303 案例是有關一個27歲的軍官的。他多次感到心痛,喉嚨也有窒息感,就像有腫塊卡在喉嚨上,左腳後跟也有刺骨的疼痛。他的器官沒有什麼毛病。這些疾病開始於兩個月前,病人也因爲有時不能走路而被免除兵役。各種治療方法都沒有效果。仔細研究他的病史也沒有找到任何線索,他本人也不知道疾病產生的原因。他給人的印象是本性愉快、無憂無慮,或許還有些堅強,就如戲劇所說的那樣:“你無法讓我們沮喪。”由於以前的病史沒有揭示出病因,我就詢問他的夢的情況。病因立刻變得明顯起來。神經症病發之前,他愛戀的女孩拋棄了他,與別的男人訂婚了。在與我交談中,他把整件事情看作是無關緊要的——“愚蠢的女孩,她要是不想跟我在一起,我很容易另找個人。像我這樣的男人纔不會被這樣的事情心煩。”這就是他處理失望和真實悲傷的方法。現在這些情感顯露出來後,他心中的痛苦很快就消失了,而且哭了幾次之後,喉嚨的腫塊也消失了。“心痛”是有些詩意的東西,但是在這裏卻成爲了事實,因爲他的高傲不允許他遭受心靈的痛苦。就像大家知道的那樣,“喉嚨中的腫塊”,即所謂的癔球,來自被壓抑的眼淚,他的意識只是將過於痛苦的東西從意識內容中清除出去,這些東西就只能以症狀的形式間接地到達意識層面。所有這些都是完全可理解的過程,要不是因爲他男人的自尊心作祟,這個過程也可以經過意識反映出來。
304 現在來看看第三個症狀。腳後跟的疼痛沒有消失。它們不屬於我們以上描述的情形,因爲心臟與腳後跟完全無關,人也不通過腳後跟表達悲傷。從理性的角度,人們不明白爲什麼有了前兩個症狀還不夠充分。理論上說,如果被壓抑的心理痛苦在意識層面被感到會導致正常的悲傷以及治好疾病,這還是很令人滿意的。
305 由於我從病人的意識那裏找不到腳後跟症狀的線索,所以我再一次訴諸先前的方法,即從夢入手。病人做了個夢,夢見被蛇咬到了腳後跟,並且立刻就麻痹了。很顯然,這個夢提供了腳後跟症狀的解釋。他覺得腳後跟痛,因爲他被蛇咬了。這是很奇怪的內容,人們根本不能理性地解釋這件事。我們可以立刻理解他爲什麼心痛,但是他腳後跟痛完全超出了理性的預期。病人完全被迷惑了。
306 在這裏,有一個內容以特別的方式,將自己推進到無意識領域,它很可能來自更深的層面,這一層面不能被理性地探究。很明顯,與這個夢最相似的是神經症。女孩拋棄他的時候,她傷害了他,使他麻痹使他生病。通過對夢做進一步的分析,我們從他之前的經歷發現了一些東西,這些東西第一次清楚地顯現給病人:他的母親有點歇斯底里,並且很愛他。她非常憐惜、讚賞、縱容他,以至於他在學校與同學相處得很不好,因爲他太女人氣了。後來,他突然迴轉到男性那邊,入了伍。在部隊裏,他可以通過顯示“堅強”來掩飾內心的軟弱。因此,在某種意義上,他的母親讓他變跛了。
307 在這裏,我們顯然遇到了夏娃的特殊朋友,即蛇。“我要讓你和這個女人之間產生敵意,讓你的種子和她的需要不一致;這會使你頭部受傷,他的腳後跟被你咬傷。”《創世紀》如是說。這是更古老的埃及讚美詩的回聲,人們背誦、吟誦這些讚美詩來治療蛇咬傷:
神的嘴隨着時光的流逝而顫動,
他的唾沫落入土中,
他吐出的唾液落在地上。
於是伊希斯(Isis)用手將它
同那裏的泥土揉捏在一起;
捏成茅的形狀。
她不是當面將活蛇打傷,
而是將蛇盤起扔在路邊
萬能的神在這裏漫步
隨意在兩個國度間徘徊。
服侍法老的神靈是他的侍從,
他像往常一樣向前走動。
然後,高貴的蠕蟲刺痛了他……
他的顎骨在顫動,
他的四肢在顫抖,
毒藥侵入他的體內
就像尼羅河侵佔了他的領地。[14]
308 不幸的是,病人的《聖經》知識非常的少。可能他曾聽說毒蛇咬到腳後跟的故事,然後很快又忘了。但是,他無意識深處的某個東西聽到了這個故事,而且沒有忘記這個故事;無意識深處的那個東西在某個合適的時機想起了這個故事。顯然,無意識的這一部分喜歡以神話的方式表達自己,因爲這種表達方式與其本質一致。
309 但是,這種象徵或隱喻的表達方式對應的是什麼類型的心理呢?它與原始人的心理相對應,原始人的語言中沒有抽象的東西,只有自然的和“不自然的”的類比。這種原始心智是與產生心痛和喉嚨腫塊的心理異質的。蛇夢揭示了一些與現代的做夢者完全無關的心理活動的碎片。可以說,它在更深層次運行,只有活動的結果上升到受壓抑的情感所處的層次,而這些情感就像夢與清醒意識那樣異質。正如解夢需要一些分析技巧那樣,要理解心理更深層次的內容的意義,需要對神話知識有些瞭解。
310 蛇的母題肯定不是做夢者個人的習得,因爲城市居民也經常夢見蛇,雖然他們很可能從來也沒有見到過真正的蛇。
311 也許有人會反對說,夢裏的蛇只是語言的具體比喻。比如,我們說某些女人像蛇一樣奸詐、狡猾;我們也說蛇的誘惑等等。在我看來,對於現在這個例子來說,這種反對是無效的,雖然很難證明這一點,因爲事實上蛇是語言中一種很常見的比喻。因此,只有當我們成功地找到神話象徵既不是通常的比喻,也不是潛在的記憶,也就是說,做夢者沒有在任何地方讀到、看到或是聽到這個主題,然後忘記了這個主題,後來又無意識地想起了這個主題,才能更肯定地證明這一點。在我看來,這個證明很重要,因爲它表明可以理性地解釋的無意識——它由人們故意使之成爲無意識的材料構成——只是最表層的無意識,在這之下是與我們個人經驗完全無關的絕對無意識。因此,絕對無意識是心理活動,它獨立於意識心理,甚至獨立於表層無意識,它沒有被個人經驗所觸及——或許無法被個人經驗所觸及。這就是一種超個體的心理活動,正如我命名的那樣,是集體無意識,它不同於表面的、相對的或個人的無意識。
312 在我們開始尋找這個證明之前,爲了保持完整性,我想談一談有關蛇的夢。看起來似乎是,這一被設定的更深的無意識層次——集體無意識——將病人關於女人的經歷轉變爲被蛇咬的夢,並因此將經歷轉變爲非偶然的神話母題。這種轉變的原因——更確切地說是其目的——剛開始並不很清楚。但是,如果我們記得一個基本原則,疾病症候自然既企圖治療疾病——例如心痛——同時也企圖導致情緒混亂,那麼,我們必須把腳後跟症狀也看作是治療的企圖。正如夢表明的那樣,不僅是最近戀情上的失意,還有在學校和其他地方的失意,都被這個症狀提升到神話的層面,似乎這能夠在某種程度上幫助病人。
313 這在我們看來似乎是完全不可能的。但是當有人被蛇咬傷後,向伊希斯-蛇誦唱讚美詩的古埃及牧師醫生(priest-physician)並不覺得這個理論一點都不可信;不僅僅他們,整個世界都相信類比巫術或“感應巫術”。現在的原始部落仍然相信這些。
314 在這裏,我們關注其根基是類比巫術的心理現象。我們不應該認爲這是我們早就因爲成熟而拋棄的古代迷信。你要是閱讀拉丁文本的彌撒經,你就會不斷遇到著名的sicut(就像);它經常引進類比表示變化即將產生。另一個著名的類比是在星期六生火。原來是通過撞擊石頭生新火,更早之前,是通過鑽木取火。這是教會的特權。牧師在祈禱時說:“Deus,qui per Filium tum,angularem scilicet lapidem,claritatis tuae fidelibus ignem contulisti productum ex silice,nostris profuturum usibus,novum hunc ignem sanctifica.”——“哦,上帝啊,您通過您的兒子——他被稱爲基石——把您光的火焰帶給虔誠的人們,讓這撞擊燧石產生的新火能夠被我們將來使用。”通過將耶穌比作基石,燧石被提升到了耶穌的高度,而耶穌再次點燃了新火。
315 對此理性主義者或許會進行嘲笑。但是我們內心深處的某種東西被激起了。不僅僅是我們內心深處的,還有數以百萬計的基督徒內心深處的某種東西被激起了,雖然我們也許僅僅將它稱爲美的感覺。我們心中被激起的東西是遙遠的背景,是人類心靈古老的樣式。這不是我們後天習得的,而是從遙遠的古代繼承而來的。
316 如果存在這種超個體的心理,那麼,所有被轉化爲圖像語言的東西就會脫個體化,如果它被意識到,就將顯現爲永恆的相(sub specie aeternitatis)。不是我個人的悲傷,而是整個世界的悲傷;不是個人的孤立的痛苦,而是所有人類沒有苦澀的痛苦。這種治療效果不需要證明。
317 但是到目前爲止,我還沒有證據能夠證明超個體心理活動是否確實存在。我現在想再次用例子進行證明。案例有關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他患有妄想性精神分裂症。他二十幾歲的時候就患了這種病。他總是將理智、錯誤和幻想混在一起。他是普通職員,在領事館就職。但他妄自尊大,幻想自己是救世主,這很明顯是對他是一個普通人這一狀況的補償。他經常產生幻覺,有時候也心理失常。在他安靜的時候,人們讓他一個人在走廊走走。一天,我在走廊碰見他,他眨着眼睛透過窗戶看太陽,頭奇怪地左搖右擺。他抓住我的胳膊,說他想要給我看個東西。他說我必須要眯着眼看太陽,這樣我就能看見太陽的陽具。如果我將頭左右擺動,太陽的陽具也會擺動,風就來自此。
318 我在1906年觀察到了這個現象。我在1910年全神貫注於神話研究時,發現了迪特里希的一本書。它是所謂的巴黎莎草(Paris magic papyrus)的一部分,迪特里希認爲它是密特拉教的聖餐儀式。[15]它包括一系列的指令、符咒和幻影。其中一個幻影被這樣描述:“同樣,所謂的管子就是天上的風(ministering wind)的起源。因爲你可以看到某個東西掛在太陽圓盤上,看起來像管子。而且,在西部地區,似乎有極大的東風。但是,如果別的風在東部地區佔據優勢,你將會看到幻影改變方向朝向那個地區。”“管子”用希臘語說是ανλός,意思是管樂器,荷馬史詩中
結合起來意思就是“噴射出的黏稠血液”。很明顯,風是從太陽的管道吹出來的。
319 我這個病人的幻影發生在1906年,希臘文本最早的編輯整理是在1910年,它們間隔得如此之遠,足以排除我的病人進行了祕密的記憶,我這裏也不可能有思想的傳遞。兩個幻影的類似是無可爭議的,雖然人可能反對說,這一類似純屬偶然。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應該可以說幻影與類似的觀念毫無聯繫,也沒有任何內在意義。但是事實並不如此,因爲在中世紀的一些油畫中,管子實際上被描繪成從天堂延伸到瑪利亞裙子裏的管道。聖靈變作鴿子從這個管道飛下來,使瑪利亞受孕。正如我們從聖靈降臨節奇蹟所瞭解的那樣,聖靈起初被認爲是強烈的疾風,
,“風隨意地吹着”。在拉丁文本中我們讀到“Animo descensus per orbem solis tribuitur”(他們說靈從太陽的圓盤上降下)。這一概念在整個近代古典哲學和中世紀哲學中很普遍。
320 因此,我在這些幻影中沒有發現偶然的東西,而是發現了一直存在的觀念重現的可能性,這些觀念在各個時期、各種不同的人中都可見,因此不要被誤爲是遺傳而來的觀念。
321 我想仔細地討論以下這個例子,以便給你們提供我稱爲是集體無意識的更深層次的心理活動的具體畫面。總之,我想要強調,我們必須將心理區分爲三個層次:(1)意識;(2)個人無意識;(3)集體無意識。個人無意識首先包括以下內容,因爲失去強度和被遺忘而變成無意識的內容,或因爲(壓抑)意識從中撤離而變成無意識的內容;其次,包括從來沒有強到能夠達到意識但卻部分進入心理的感覺印象。無論如何,作爲古代遺傳的可能再現的集體無意識,不是個體的,而是所有人共有的,甚至是所有動物共有的,並且是個體心理的真正基礎。
322 整個心理的機體完全與身體相一致,身體雖然因人而異,但它在本質上是所有人共有的特屬人類的身體。身體在發展和結構上,還保持着與無脊椎動物,最終與原生動物的關聯。理論上說,我們有可能層層“剝落”集體無意識,一直到達蠕蟲,甚至是變形蟲的心理。
323 我們都同意,我們不可能脫離一個機體與其環境的關係來理解它。存在着許許多多隻能解釋爲是對環境反應的生物事實,例如,洞螈的盲目性,腸內寄生蟲的特性,回到水中生活的脊椎動物的機體。
324 心理也是如此。其特定的組織必定與環境緊密地聯繫在一起。我們可以期待意識會作出反應,並適應現狀,因爲意識是那種主要關注現時事件的心理的一部分。但是,對作爲永恆和普遍的心理的集體無意識來說,我們應該期待對普遍的和永恆的條件作出反應,無論是心理的,生理的,還是物理的條件。
325 我們現在能夠談論集體無意識了,看起來它包括神話母題和原始意象,因此,所有民族的神話都是它的真正代表。實際上,整個神話可以被看作是集體無意識的一種投射。如果我們看一看天空的星座,這些星座原先的混亂形式通過意象投射而被組織起來,我們就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這一點。這解釋了占星家斷言的星體的影響。這些影響只不過是集體無意識活動之無意識的和內省的知覺。正如星座被投射在天空中一樣,類似的象徵被投射到傳說、童話或歷史人物上。因此,我們可以用兩種方法研究集體無意識,通過神話來研究或是通過個人分析來研究。因爲沒有可用的個人材料,我只能將研究限制在神話裏。神話是非常廣闊的領域,以至於我們只能從中挑選幾個類型。同樣地,環境條件不斷地變化着,因此,我在這裏也只能討論衆多類型中的幾類。
326 正如具有獨特性質的活的身體是適應環境條件的功能系統那樣,心理必定是與通常的物理事件相對應的有機或功能系統。我這並不是指依賴於器官的感官功能,而是指與通常的物理事件相平行的心理事件。舉個例子,從原始時代開始,太陽每天的升起和落下,白天和夜晚有規律的更替肯定會以意象形式印在人們的心理。我們不能證明這個意象是否存在,但是我們卻或多或少地發現了對物理過程的類似幻想。每天早上,神聖的英雄從海里出生,登上太陽戰車。偉大的母親在西邊等着他。晚上他被母親吃掉。他在龍腹中橫過浩瀚的午夜的海洋。與午夜毒蛇驚險地搏鬥之後,他在黎明重生。
327 這個神話無疑反映了物理過程。這一點確實很明顯,以至於許多研究者認爲,原始人類發明這些神話僅僅是爲了解釋物理過程。毫無疑問,科學與哲學是由這些母體發展而來,但是在我看來,原始人類創造出這些神話不可能僅僅是爲了滿足解釋的需要,神話不可能僅僅是一種物理的或天文學的理論。
328 對於神話意象,有一點我們可以肯定,它是物理過程以這種幻想的和扭曲的形式印在了心理上,保留在了心理上,因此,無意識今天仍然重現類似的意象。這自然產生了一個問題:心理爲什麼沒有記錄物理的實際過程,而是記錄它的幻想呢?
329 要是你能從原始人的角度進行思考,你就能馬上明白這一點。原始人與其世界的關係是列維-布留爾所說的“神祕參與”關係,在原始人那裏不存在我們觀念中的主體與客體的絕對區分。外部世界發生的事情也在他內心世界裏發生,他內心世界發生的事情也在外部世界發生。關於這點,我有一個很好的實例。這發生在我與東非埃爾貢山的埃爾貢人在一起的那段時間。日出時,他們往手上吐口水,然後在太陽出現在地平線上時,將掌心對着太陽。“我們很高興,因爲黑夜已經過去。”他們說。因爲用來描述太陽的那個詞adhista也有上帝的意思。我問:“太陽是上帝嗎?”他們說不是,還笑了,好像我問了很愚蠢的問題。這時太陽在高空之中。我指了指太陽,問:“太陽在天上的時候你們說它不是上帝,但是它從東方升起時你們說它是上帝。爲什麼呢?”他們都沒有說話,氣氛很尷尬,這時老酋長開始解釋。“確實是這樣的,”他說,“太陽在天上的時候,它不是上帝,但是它剛升起的時候是上帝(或當時它是上帝)。”在原始人看來,這兩個影像哪個是正確的並不重要。日出和感覺的表達對他來說都是同樣神聖的經歷,正如黑夜和害怕是同一事物。對他來說情感自然比物理的東西更爲重要;因此他記錄的只是情感幻想。對他而言,夜晚意味着蛇以及幽靈的冰冷呼吸,而黎明則是美好的神的誕生。
330 有些神話理論解釋說,所有事物都來源於太陽,而各種月亮理論則認爲所有的事物都來自月亮。其原因與以下這個簡單的事實相關:存在很多月亮的神話,其中很多都說月亮是太陽的妻子。月亮是夜晚變化着的經歷,因此與原始人和女人的性經歷相對應,對原始人來說,女性也是他的夜晚經歷。但是,月亮同樣也可以是太陽受傷的兄弟,因爲在夜晚,充滿着情感和憤怒的復仇的想法可能會擾亂睡眠。月亮也是睡眠的干擾者,是死去的靈魂的住所,因爲在夜晚死者會回到夢裏,過去的幽靈會恐嚇失眠的人。因此,月亮也意味着瘋癲(“精神失常”)。正是這些經歷,而不是月亮變幻無常的形象印在了心靈之中。
331 留在心理中的形象不是暴風雨,不是電閃雷鳴,不是雲和雨,而是它們所喚起的情感,所引起的幻想。我曾經經歷過一次強烈的地震,我最初和最直接的感覺是,我不是站在堅固而又熟悉的地球上,而是站在一個巨大動物的皮膚上。正是這個意象,而不是物理事實,給我留下了印象。人對於破壞性的雷雨的詛咒,對於不受約束裹挾一切的自然元素的恐懼是將自然情感擬人化了,純粹的物理元素成爲了憤怒的神。
332 就像人們周邊環境的物理條件那樣,生理上的條件、腺體分泌物等等也能喚起具有情感的幻想。性慾是豐裕之神,是猛烈、肉慾、陰柔的惡魔,是長着狄奧尼索斯山羊腿的、淫蕩的惡魔,是將其獵物扼死的毒蛇。
333 飢餓使食物成爲神。某些墨西哥部落甚至每年給食物之神舉行慶典,在慶典期間不吃主食,讓它們恢復元氣。古法老被尊爲食神。司陰府的奧西瑞斯神是小麥,是大地的兒子,直到今天,聖餅仍必須用麪粉做成,它是將被吃掉的神,另外,還有伊流西斯祕義中神祕的伊阿科斯神。密特拉教的公牛是大地奉獻出的可食用的豐盛食物。
334 環境的心理條件自然也在其後留下了類似的神話痕跡。危險的情形,無論是對身體有害還是對靈魂有害,都能喚起充滿情感的幻想,而且,由於這些情形不斷地自我重複,就引起了我用來指普遍的神話母題的原型。
335 龍在河道,尤其是在岔口或類似的危險地方構築自己的洞穴;神靈和魔鬼可以在缺水的沙漠或是危險的峽谷中找到;死者的幽靈出沒於可怕的竹林叢中;奸詐的水妖和海蛇居住在深海和深海漩渦中。祖先有力的幽靈或神居停在重要人物身邊;致命的盲目力量居住在奇怪和非同一般的人身上。疾病和死亡絕不是自然原因引起的,永遠都是幽靈、女巫、巫師引起的。甚至殺人的武器都被賦予了巨大力量的超自然的瑪那。
336 那麼,你或許會問,最普通的日常事件怎麼樣呢?諸如丈夫、妻子、父親、母親、孩子這些直接現實是怎樣的呢?這些永恆重複的普通日常事實創造了一個最有力的原型。我們到處都可以看到這個原型,甚至在我們這個理性主義時代。我們現在以基督教義爲例。三位一體包括聖父、聖子和聖靈。聖靈由阿斯塔蒂(Astarte)的鳥——鴿子——代表。這隻鴿子在早期基督教中被稱爲索菲亞,並被認爲是女性。教會後期對聖母瑪利亞的崇拜顯然就是它的替代品。這就是衆神家族的原型,用柏拉圖的話說是,“存在於天之上”。它被尊崇爲對終極神祕的表達。基督是新郎,教會是新娘,洗禮盤就是教會的子宮,在《天恩之泉》(Benedictio fontis)中仍然這麼說。聖水裏放了鹽,是爲了使它像羊水,或是像海水。聖婚在復活節前的聖星期六舉行,這點我剛纔已經提到了。一支點燃的蠟燭象徵着性器,被投入洗禮盤三次,以使其受精,並給予它生出被洗禮的新孩子的力量。人之瑪那——巫醫——是大祭司,是父親;教會是有魔力的教堂之母(mater ecclesia),人類是需要幫助和恩典的孩子。
337 整個人類祖先的經驗充滿了情感想象,有父親、母親、孩子、丈夫、妻子的想象,有魔力人物的想象,有對威脅身體和靈魂的東西的想象。人類經驗的積澱將些原型提升爲宗教的原則甚至是政治生活的原則,並在無意識中承認了它們巨大的心理力量。
338 我發現理性地理解這些原型絕不會減少它們的價值,恰恰相反,理性地理解不僅有助於我們感受到它們的重要性,而且還有助於我們洞察到它們的重要性。這些巨大的投射使天主教徒能在可感知的現實中體驗到很多集體無意識。他不需要去尋找權威、超越的力量、啓示,或其他一些將其與永恆和不滅的事物相連的東西。對他來說,它們一直存在,一直就在身邊:在每個聖壇最神聖的地方,都有上帝的存在。清教徒和猶太教徒則不得不去尋找,這是因爲在某種意義上說,一個摧毀了神的肉身,另一個永遠都找不到神。對這兩者來說,那種對天主教世界來說是可見的現存的存在,卻只存在於無意識中。遺憾的是,我在這裏不能討論我們文化中對待無意識的各種具有很大差別的態度,而只能指出這個問題是人類面臨的最重大的問題之一。
339 當我們認識到,無意識(整個原型的總體)是從最遙遠的開端到現在爲止的人類經驗的積澱,我們會立即明白上面所說的。它完全不是死的積澱,不是一種被拋棄的垃圾堆,而是活的反應和適應系統,這一系統以不可見的方式決定着個體生命——因爲不可見而更加有影響力。可以說,它不僅只是巨大的歷史偏見,一個先天的歷史條件;它也是本能的起源,因爲原型不過是本能的表現形式。從本能的這個活的源泉裏流出了所有創造性的東西;因此,無意識不僅僅被歷史所規定,同時也是創造性衝動的源泉。它像自然那樣非常穩定,但在創造時卻超越了其自身的歷史條件。因此,如何才能最好地適應這些看不見的決定因素對於人類來說是個如此亟待解決的問題就不奇怪了。如果意識與無意識沒有斷裂,這個問題就不會出現,適應環境的問題也不會出現,而意識與無意識的斷裂是永恆地重複的事件,人們用它象徵天使的墮落和最初父母的反抗。
340 個體意識的存在使人意識到外在和內在生活的困難。在原始人看來周圍世界或是友好的或是敵意的,同樣他也覺得其無意識的影響像是一種對立的力量,他必須與之妥協,正如他必須與可見的世界妥協那樣。他無數的施魔活動都以此爲目的。在更高層次的文明中,宗教和哲學承擔了這一目的。當這種適應系統垮掉時,普遍的不安就會出現,就會試圖尋找與無意識建立新的關係。
341 在我們現代的、“文明的”眼中,這些東西看起來非常遙遠。當我談到無意識這個心靈中的窮鄉僻壤時,將它的現實與可見的世界進行對比時,我就經常遇到懷疑的笑臉。但是,我必須問,在我們這個文明世界,有多少人還相信超自然力量、幽靈,以及類似的理論,換句話說,有多少基督徒科學家和唯心論者?我不會向這個問題的名單再增加問題了。它們只是爲了表明以下事實:看不見的心理決定因素現在仍像過去一樣活着。
342 集體無意識包括人類進化過程中的所有心理遺傳,它們在每個個體的大腦中重生。意識心理是一個副現象,它伴隨所有臨時的適應和定位,因此,人完全可以把它的功能比作在空間中定位。另一方面,無意識是心理本能力量的源泉,是規範本能力量的形式或範疇,即原型的源泉。歷史上所有重要的觀念都來自原型,宗教觀念尤其如此,科學、哲學和倫理學的中心概念也不例外。現時形式的觀念是原型觀念的變體,它們是有意識將這些觀念應用於現實以及使這些觀念適應現實而被創造出來。這是因爲意識的功能不僅僅是通過感官通道認識和同化外部世界,而且還要將我們內心的世界轉移到可見的現實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