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與大地[1]

49 “心靈與大地”這個詞組稍微帶着點詩意。但相反的是,一想到心靈[2]的時候,我們會不由自主地認爲心靈是受到上天的影響的。就像中國人一樣,他們的神之魂是不同於鬼之魂的,前者與天有關,而後者與地有關。但是,因爲我們西方人對心靈的內容一無所知,所以我們不敢說心靈中是不是有什麼東西是具有天的本質、又有什麼具有地的本質。我們只能肯定地說,對於我們所稱之爲心靈的這種複雜現象,存在着兩種不同的看法,或者兩個不同的角度。我們不假定心靈存在一個與天有關的神之魂,但我們可以認爲心靈是一種無緣無故的、有創造力的原則;我們不會假定有鬼之魂,但可以設想心靈是一個因果的產物。後一種觀點對於我們的主題來說會更合適,因爲這樣一來心靈就可以理解爲一種由土地環境所決定的適應系統了。這種因果觀點肯定是一種片面觀點,這一點我幾乎就不需要強調了,因爲它只正確把握了心靈的一個方面而已。由於問題的另外一個方面不屬於我的主題,所以在此我就隱去不談了。

50 在講到要討論的主題之前,我們最好先準確地解釋一下“心靈”要怎麼理解。有些觀點會把“精神”或“心理”嚴格限制給意識。但是,今天我們再也無法滿足於這種限制了。現代心理病理學已經掌握了大量的觀察材料,看到了某些心理活動完全類似於意識功能,但卻是潛意識。人可以潛意識地察覺、思考、感覺、記憶、決定,以及行動。在某些條件下,所有在意識中發生的事情都可以潛意識地出現。之所以有這種可能,我們可以打個比方來很好地解釋清楚:假設我們把心理功能和內容視爲黑夜中的一片風景,風景上空有一束探測燈。出現在這束感知燈光之下的是意識,而處在剩下的黑暗之中的就是潛意識,但它也一樣是真實存在的、有效的。如果燈光轉移,那些到目前爲止都屬於意識的內容就會滑落到潛意識中,而新的內容就進入了意識的光明地帶。消失在黑暗之中的內容會繼續活躍,間接地讓自己被感知,這最常見的就是通過症狀的形式來表現。弗洛伊德在《日常生活的心理病理學》一書中就描述了這些症狀性障礙。潛意識的自然傾向和抑制也可以通過實驗來展示,比如關聯測驗。

51 因此,如果我們把心理病理學的研究也考慮在內的話,心靈似乎就是那些一部分是意識,一部分是潛意識的心理現象的一個延伸領域。心靈的潛意識部分是無法直接理解的——否則也就不成其爲潛意識了,而僅僅可以從潛意識過程對意識的影響中進行推斷。我們的推斷永遠都只能是“好像”。

52 在此,我必須進一步地來探討潛意識的本質和結構,這樣才能充分剖析土地對心靈的調節作用。這個問題關係到心靈的最初起源和基礎——也就是那些自遠古以來一直埋藏在黑暗之中的東西,它們不單單是關於感官知覺和對環境的意識適應而已,所以決不是老生常談。這些東西屬於意識的心理學,而如我所說,我並不認爲意識就等同於心理。意識是狹窄而光明的領域,但心靈是一個更加有包容性,也更加黑暗的經驗領域,因爲心靈也包含了潛意識。

53 我在另外一篇文章[3]中對潛意識的結構進行了概述。總的來說,潛意識的內容和原型都是意識心靈被隱藏起來的基礎,或者用另外一個比方來說,是心靈不僅就狹義而言從地上沉陷而且從整個世界中沉陷下去的根源。原型是行動的準備系統,同時也是意象和情感。它們伴隨着大腦結構自遺傳而來——實際上它們是大腦結構屬於心靈的那一面。一方面,它們代表着一種強烈的、本能的保守傾向,但另一方面,它們又是我們可以想象的最有效的進行本能性適應的方式。因此,如果我們可以這麼來表述的話,它們是心靈中的幽密部分,心靈通過這一部分與自然相連,或者說在這個部分裏心靈與大地和世界的聯繫似乎最真實可及。大地對心靈的影響及其法則在這些原始意象中看得最爲清楚。

54 這個問題不僅非常複雜,而且十分微妙。在處理這個問題的過程中,我們會碰到非比尋常的困難,而首當其衝的第一個困難就是不要只把原型及其功能理解爲一個可以理性想象的系統,而更要把它們理解爲人類史前非理性心理的一部分。也許我可以打個比方:就好比說我們現在要描述和說明一棟房子,房子的頂層建於19世紀,底層可以追溯到16世紀,仔細研究房子的石工的話,又可以發現它是在一座建於11世紀的塔上重建而成。在地窖裏,我們發現了羅馬時期的地基,地窖底下還有一個密封的洞,洞的表層有新石器時代的工具,下面有同一時期的動物遺骸。我們的心靈結構也就是這麼一幅畫面。我們生活在頂層,只是注意到下面的樓層有點古老。至於說地底下埋了什麼東西,我們完全是一無所知。

55 就像所有的比喻一樣,這個比喻也是站不住腳的,因爲心靈中的任何東西都不會僅僅是一個了無生命的遺蹟而已。心靈中所有的一切都有生命,而我們的頂層,也就是意識,會無時不刻不受到依然存活的、活躍的地基的影響。就像房子本身一樣,地基維繫着、支撐着我們的意識。正如房子可以在地面上隨意擴建一樣,我們的意識也好像是屹立在地面上,前景無限。但是,我們越往房子底下走,視眼就越狹窄,就會發現自己的處境越黑暗,最後我們會碰到光禿禿的岩基,看到史前時代馴鹿獵人僅僅爲了獲得悲慘的生存而要跟大自然的野蠻力量進行搏鬥。那時候的人類還擁有所有的動物本能,否則他們就根本無法生存下去。得到強勁發展的意識是無法容忍本能隨意發揮其影響力的。原始人的意識就跟孩童的意識一樣,只是零星可見的,他們的世界也跟孩童的世界一樣非常侷限。事實上,根據種系發生定律,我們依然在重述幼時記憶中物種和整個人類的史前歷史。從種系發生和個體發生的角度來說,我們已經脫離了土地的黑暗禁錮;因此,對我們影響最深的因素成爲了“原型”,又因爲那些原始意象對我們的影響最爲直接,所以它們的力量看上去也最強。我之所以說“看上去”,是因爲那些在生理上看上去對我們最重要的東西,不一定就真的是最重要的,或者至少可以說不一定始終是最重要的。

56 那麼,哪些原型是最直接的呢?這個疑問把我們直接帶到了關於原型是如何作用的問題,也就是帶到了這個難題的核心。我們要從哪個角度來回答這個問題?是從孩童的角度、原始人的角度,還是我們成人的現代意識角度?我們怎樣可以辨認出一個原型?又在什麼時候纔去藉助於這種假設?

57 我想建議,如果一個心靈反應與其誘因的強度完全不成比例的話,我們就必須研究這種反應是否有可能同時受到某個原型的影響。[4]

58 這句話的意思可以用一個例子來闡釋清楚。假設有個孩子很怕他母親。我們首先要告訴自己,這裏面是沒有什麼合理原因的,比如說,並不是孩子心裏有什麼不好的意識,或者母親對孩子有什麼暴力行爲,或者孩子身上發生過什麼別的事情。如果孩子的恐懼不能用這一類的原因解釋的話,我就會認爲這種情況可以視爲一種原型情況。這種恐懼通常會在夜晚出現,而且容易在夢中表現出來。小孩在夢裏會把母親想成追小孩的巫婆。在某些案例中,這些夢後面的意識材料就是韓塞爾和葛雷特的故事。因爲人們認爲這種神話故事是讓小孩產生恐懼的原因,所以大家說不能給小孩講這種故事。這種解釋雖然錯誤,不過也包含着一些真相,因爲巫婆母題是兒童表達恐懼最合適的方式,而且歷來如此。這就是這些童話故事之所以會存在的原因。兒童的夜驚是一種會不斷自我重複的典型事情,而且一直是通過典型的童話母題來表達的。

59 但是,童話故事只是來自原始人的“夜宗教”的傳奇、童話和迷信的初始形式。我們所稱的“夜宗教”是宗教的魔法形式,這種宗教的意義和目的是作爲與黑暗力量、魔鬼、巫婆、魔法師和鬼魂進行溝通的方式。兒童的童話故事是對古代夜宗教種系發展上的重複。同樣地,兒童的恐懼也是對原始心理的重演,是種系發展的遺蹟。

60 這種遺蹟會表現出來一定的活力絲毫也不異常,因爲即使是對生活在文明環境中的成人來說,夜驚也不一定是什麼異常現象。只有過度強烈的夜驚才能視爲是不正常的。那麼現在的問題是,在什麼情況下夜驚會加劇呢?童話故事中的巫婆原型能否完全解釋夜驚的這種加劇?還是要舉出其他解釋的原因?

61 我們只能認爲原型僅僅爲一定的、極少的、正常程度以內的恐懼負責,任何讓人感到非常顯著的恐懼加劇都必有其特殊原因。如我們所知,弗洛伊德對這種恐懼的解釋是說這是源於兒童的亂倫傾向跟人們禁止亂倫之間的衝突,因此他是從兒童的角度進行解釋。從弗洛伊德的延伸角度上說,我不懷疑兒童可以有“亂倫”的傾向。但是,我非常懷疑我們可以毫無問題地說這些傾向就在於兒童的獨特心理。我們有足夠的理由認爲:兒童的心靈仍然受到父母,尤其是母親心靈的影響,兒童的心靈甚至可以視爲是父母心靈的功能性附屬。兒童心靈的個體性是後來形成的,是在建立起意識的可靠銜接之後形成。我認爲,當兒童開始用第三人稱來稱呼自己的時候,就清楚地證明了他們心理上的非個人性。

62 因此,就像所有的兒童神經症都要首先從父母心理的角度來考慮一樣,我也願意從兒童父母的角度來解釋小孩身上有可能出現的這種亂倫傾向。這樣來看的話,兒童恐懼的加劇往往是由父母一種特別的“情結傾向”所造成的,也就是說由他們對某些重大問題的壓抑和忽視所造成。淪爲潛意識的任何東西都會多少帶上一種原始的形式。比如說,如果母親壓抑某種令她痛苦的可怕情結,她就會覺得這是某個在追趕她的惡鬼——用英國人的話來說,就是“櫥櫃裏的骷髏”。這種表現說明這一情結已經獲得了原型力量。它就像一個重擔一樣壓在她身上,讓她受到噩夢的折磨。不管這個母親是否把“夢魘故事”講給孩子聽,她都會感染她的孩子,弄醒孩子心中來自她自己心靈中的那些原型恐懼意象。這個母親可能有一些關於性愛的幻想,但其中的男子並非她的丈夫。孩子是他們倆婚姻關係的可見標誌,那麼她對婚姻關係的抗拒就會在潛意識中衝向孩子,因此孩子會遭到拒絕。在原始層面上,這就相當於殺嬰。這樣,這個母親就成了一個邪惡的吃孩子的巫婆。

63 就像母親一樣,孩子身上也潛伏着遠古再現的可能性,人類歷史上一開始導致原型產生、施效的那些成因今天又會一次又一次地被激活。

64 我們並非隨隨便便地舉這個例子來說明原型在兒童身上的顯示。我們首先要提出的問題是:哪些是最直接的原型?最直接的原型是母親的原始意象。從各方面來說,母親是一個人生命中的最親近、影響最大的人,母親也是出現在人一生中最容易受影響的時期。因爲童年時期的意識發展得還相當薄弱,所以根本談不上有什麼“個人”經驗。與之相反,母親就是原型體驗;潛意識中的小孩不會把母親體驗爲一個具體、個體的女性,而會體驗爲一個具有無限可能含義的原型。隨着小孩慢慢長大,原始意象會逐漸消褪,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有意識的、相對個體的意象,這應該就是我們唯一的母親意象了。但是,在潛意識中,母親會始終是一個強大的原始意象,會終身影響甚至決定我們與女性的關係、與社會的關係、與感覺和事實世界的關係,但這種影響非常微妙,一般而言對這個過程我們不會產生意識知覺。我們覺得這只不過是個比喻而已。不過這個比喻在這種情況下就變成確定的事實了:有的人之所以會娶他的妻子,只是因爲她在某個方面像他的母親,或者因爲她根本完全不像。就像法國人有親愛的法蘭西一樣,德國人有德意志母親,她們都是政局後面最爲重要的人物,只有目光短淺的知識分子纔會對她們視而不見。教會母親的子宮無所不包,這只是一個比喻,大地母親、自然母親等類似的“事物”都是如此。

65 母親原型是小孩最直接的原型。不過,隨着小孩意識的發展,父親也會進入到他的視線中,激發一個原型,而這個原型本質上在很多方面都與母親原型截然對立。正如母親原型與中國人的陰相對應一樣,父親原型與陽相對應。它決定了我們與男人的關係、與法律和國家的關係、與理性以及自然精神和動力的關係。“父國”暗指的是邊界,是空間裏一塊具體的區域,而土地本身是大地母親,它靜謐而富饒。萊茵河是父親,尼羅河、狂風暴雨、電閃雷鳴都是。父親是“創造者”,代表着權威,因此法律和國家也是如此。父親是在世間行動的人,就像風一樣;他指導和創造着無形的思想和漫不經心的意象。他是化腐朽爲神奇的風之呼吸——是精神、是靈魂、是阿特曼(印度教中“靈魂”、“真我”的意思)。

66 因此,父親也是棲息在小孩心中的一個強大原型。一開始他就是父親,是一個無所不能的上帝意象,是一則充滿活力的信條。在孩子的生活中,這個權威意象會漸漸褪變成背景:父親變成一個有侷限的、常常過於人性化的人。但另一方面,父親意象則會完全發揮出其潛在的重要性。正如人發現自然總會比較晚一樣,人也只會漸漸地發現法律、責任、職責、國家和精神。隨着新生意識理解能力的逐漸加強,父母的重要性會日益萎縮。父親的位置會被由人組成的社會所取代,而母親的位置則會被家庭取代。

67 依我之見,如果說取代父母位置的那些事物只不過是來替代無可避免會喪失的原始父母意象的話,那麼這種觀點是錯誤的。取代這些意象的不僅是替代物,而且是與父母交織在一起的現實,它通過父母意象已經在小孩的心中留下了烙印。施與小孩溫暖、保護和滋養的母親同時也是家,是存身的洞穴或者木棚,是周圍的一草一木。她是精心耕作的田地,她的兒子是神聖的穀物,是人的兄弟和朋友。她是能擠出奶水的奶牛,是牧羣。父親則四處奔走,和其他男人交流,狩獵,遊走,投入戰爭。他的情緒可以像雷雨般地爆發,哪怕是一點點難以察覺的想法也可以讓他像一陣暴風雨似的改變整個形勢;他是被激怒的公牛,又可以無動於衷地慵懶。父親的意象代表着所有有益或是有害的自然力量。

68 這些都是小孩最早接觸到的最直接的東西,它們通過孩子的父母直接或間接地影響着小孩。當父母的意象漸漸萎縮、變得更人性化的時候,所有這些一開始看上去僅僅只是背景或者只像邊緣影響的事物就會開始逐漸清晰起來。小孩玩耍的土地、讓自己溫暖的火、讓他感到寒冷的風雨,這些一直都是現實存在,但是由於他的意識還很朦朧,他只會把它們當成、理解成父母的特徵。然後,就像撥開迷霧一樣,大地的那些物質和動力方面就會破霧而出,展現爲名副其實的力量,不再蒙着父母的面具。因此,它們就不再是替代物,而是對應於更高水平的意識的現實。

69 不過,這個過程還是缺失了一些東西,那就是那種不可替代地感到與父母直接連爲一體的感覺。這種感覺不僅僅是一種情感,而且是一個重要的心理事實,列維——布留爾在另外一個大相徑庭的情境中稱之爲神祕參與。這種讓人無法當即理解的感情所意指的事實對於分析心理學和原始人的心理都起着重大作用。簡而言之,這就是指相互的潛意識的一種認同狀態。也許我應該進一步來加以解釋。如果兩個人的身上同時叢集着同樣這種潛意識情結的話,那麼這個情結就會產生巨大的情感影響,產生一種投射,導致這兩人要不就相互吸引,要不就彼此排斥。當我和另外一個人對於同樣一個重要事實都有一種潛意識的關係的話,那麼我在一部分上就認同於這個人。而且,因爲這一點,我就會讓自己去適應他,正如我如果意識到這種情結的存在就會讓自己去適應它一樣。

70 這種神祕參與狀態存在於父母和孩子之間。舉個大家都熟知的例子:繼母會把自己認同於女兒,通過女兒與女婿結婚;又或者,父親會覺得自己是爲了兒子好,因此糊塗地強迫兒子去完成他的——父親的——願望,比如娶誰、選擇怎樣的職業。將自己認同於父親的兒子大家同樣也都知道。但是,母親與女兒之間有一種特別密切的紐帶,在某些案例裏實際上可以用聯想方式來說明。[5]對於所涉及的人而言,神祕參與是一個潛意識中的事實。但儘管如此,當這個事實不再存在的時候,他還是能感覺到有種變化。對於父親依然活着和父親已經過世的人來說,他們在心理上總會存在某種差異。只要跟父母的神祕參與依然存在,人就可以維持一種相對屬於幼兒期的生活方式。通過神祕參與,生活以潛意識動機的形式從外界奔涌到我們心中,又因爲它們屬於潛意識,我們也不會感到要負任何責任。因爲有這種幼兒期的潛意識,生活的負擔減輕了,或者至少看上去是輕了。人不是孤立的,而是在潛意識中以兩個人或三個人而存在。在想象中,兒子坐在母親的腿上,受到父親的保護。父親在兒子身上重生——至少也是作爲永生之鏈的一環。母親則通過年輕的丈夫恢復了父親的青春,這樣也就沒有失去自己的青春。我也不需要從原始人心理那裏舉例子了。提一提就已足夠說明問題。

71 這一切隨着意識的擴大和加強會逐漸離去。接下來父母意象會延伸到整個世界表面,或者更準確地來說,世界會衝破童年時期的迷霧,從而導致潛意識與父母的結合一刀兩斷。原始人的成人禮甚至會有意識地來實施這一過程。這樣,父母的原型就被趕到背景中去了;用我們的話來說,這個原型不再“叢集”。相反,部落、社會、教會或者國家卻開始有了一種新的神祕參與。這種參與是普遍性的、非個人的,而且最重要的是它幾乎不給潛意識任何空間。如果有人太依賴潛意識、太老實厚道、太過於相信他人,法律和社會馬上就會讓他迴歸自己的意識。不過性的成熟也可能會帶來一種新的個人神祕參與,因此也可能會取代在與父母的認同過程中所失去的那一部分人格。一個新原型叢集了:在男人身上是女人的原型,而在女人身上是男人的原型。同樣,這兩個人物過去都躲藏在父母意象的面具之後,但現在他們不加掩飾地出來了,儘管他們還是受到父母意象的強烈影響,而且往往幾乎完全受到他們的影響。我把男性身上的女性原型稱之爲“阿尼瑪”,把女性身上的男性原型稱之爲“阿尼姆斯”,具體原因我稍後會談到。[6]

72 一個男人或女人在潛意識中受到父母意象的影響越大,他們所愛的人就越有可能會被他們選來以正面方式或者負面方式來替代其父母。不要認爲父母意象具有這種深遠影響是不正常的;恰恰相反,它十分正常,因此也是極爲常見的現象。事實上,這種影響的存在也十分重要,否則的話父母就無法從孩子身上重生,父母意象就會完全喪失,而個體生命的延續就會終結。這個人就無法把自己的童年和成年生活連接起來,因此他在潛意識中會一直是一個小孩——這種情形是最有可能導致神經症的基礎。然後,他就會出現困擾那些社會新貴的弊病,不管這些新貴是個人還是社會團體,他們都會出現這些弊病。

73 在某個意義上,孩子與父母結婚也是正常的。從心理上而言,這跟在生物學上爲了讓宗譜產生優良血統而必須向其注入新鮮血液一樣重要。這確保了延續性,確保過去合理延伸到現在。只有在這個方向上走得過多或過少纔會有害無益。

74 不管是好還是壞,只要一個人還把跟父母相似與否作爲他選擇愛人的決定因素,這個人就沒有完全從父母的意象中釋放出來,因此也就沒有完全從童年時期釋放出來。爲了歷史的延續童年是不能拋棄的,但這也不能以人接下來的成長爲代價。當人走向中年的時候,童年幻想的最後一絲光芒會漸漸黯淡——必須承認這隻在近乎完美的生活中才會出現,因爲很多人走進墳墓的時候還只是孩子而已——這時,成熟男性或女性的原型就會從父母意象中出現:女人打一開始就認識了的男性意象,和男人永生都會攜帶的女性意象。

75 確實,有許多男人可以非常準確地、甚至惟妙惟肖地描述他們心中帶着的女性意象(我沒有碰到幾個可以同樣細緻地描述一個男性原型圖像的女性)。原始的母親意象是所有之前的母親的一個合成意象,同樣,阿尼瑪意象也是一個超個體的意象。因此,有些男性在個體上雖然截然不同,但這個意象卻能揭示他們身上緊密相關的特徵,人們幾乎可以通過這個意象重建一種確定的女性類型。阿尼瑪類型最顯著的特徵就是完全沒有母性元素。從有利的角度看,她是伴侶、是朋友。從不利的角度看,她是高級妓女。在奇幻傳奇小說中,例如賴德·哈葛德的《她》和《智者之女》、貝努特的《亞特蘭梯德》,在《浮士德》第二部以不完整的形式,在海倫這個人物形象裏,這些類型往往都得到了十分精準的刻畫,包括她們人的特徵和半人半神的特徵。但是,阿尼瑪類型在諾斯替教關於西門·馬古斯的傳奇中以最爲簡練而飽滿的形式得到了描述。西門·馬古斯還以漫畫形象出現在《使徒行傳》中。[7]他在旅途中總有一個女孩相伴,女孩的名字叫海倫。他是在推羅一家妓院碰到海倫的,她由特洛伊中的海倫轉世而來。我不知道歌德的《浮士德》中海倫的母題是否是作者有意根源於西門的傳奇。同樣的關係也出現在賴德·哈葛德的《智者之女》一書中,我們可以肯定的是這裏不存在這種有意識的連續性。

76 一方面,母性元素的缺失表明了從母親意象中的完全釋放,另一方面,它也說明了這一點:一種純粹的人與人的關係缺少繁衍後代的自然本能。在現在的文化層面上,絕大部分的男性都從未超越女性在母性上的重要性,這就是爲什麼阿尼瑪的發展很少會超越幼兒期、原始的妓女層面的原因。這樣,娼妓就成了文明婚姻的一個主要的副產品。不過,在西門的傳奇中,我們可以找到完全成熟的阿尼瑪象徵,在《浮士德》第二部中也可以找到。這種成年期的成長就相當於脫離了自然。基督教徒和佛教徒的清修理想都試圖來解決這個問題,但總要犧牲肉身。女神和半人半神的女性取代了應當帶着阿尼瑪投射的那個個人的、人性的女性。

77 這裏我們碰到了一個具有高度爭議性的領域,目前我不想進一步探討。我們最好還是回到這個比較簡單的問題:我們怎樣可以意識到這種女性原型的存在?

78 只要一個原型沒有被投射,沒有在一個客體中受到愛或受到恨,它就完全認同於個體,個體就會迫使自己把這個原型演繹出來。這樣,男人就會在行動中表現出他自己的阿尼瑪。我們有一個詞可以恰當地形容這種態度的特徵:“敵意”。這個詞可以很好地理解爲“阿尼瑪佔有”,暗指一種情感失控的狀態。“敵意”這個詞只用來表示不愉快的情感,但阿尼瑪實際上也可以引生出令人愉悅的感情。[8]

79 自我控制是一種典型的男性理想,要實現自我控制就必須壓抑感情。感情是特屬女性的一種美德。因爲男人想要成爲他理想中的男人,他就會壓抑自己所有的女性特徵——就如男性特徵是女性心理的一部分一樣,這些特徵其實也是他的一部分,因此他也會壓抑某些情感,認爲它們是過於女性化的弱點。這樣,他就會把那些女性化的特徵或者多愁善感的部分堆積在潛意識裏,而當潛意識爆發的時候,就會暴露出來他身上有一個女性存在。我們知道,他們就是最容易受到那些女性化感情支配的“硬漢”。這也許可以解釋爲什麼自殺的男人比女人多那麼多,反之,爲什麼極爲女性化的女人往往會具有令人瞠目的力量和果敢了。如果我們去仔細查看一個男人失控的情感、試圖去重建這些情感後面可能隱含的人格的話,我們很快就可以看到一個女性形象,如前所說,我稱之爲阿尼瑪。基於同樣的原因,古人設想出了一個女性的靈魂,一個“心靈”或者“阿尼瑪”,而中世紀的教士提出“女人有無靈魂”這個問題也就不無合理的心理理由了。

80 對於女人來說,情況就反過來了。當女人身上的阿尼姆斯爆發的時候,出現的不是像男人那樣的感情,而是女人會開始辯駁、開始運用理性。正如男人的阿尼瑪情感總是蠻橫武斷、反覆無常一樣,女人的這些辯論也是毫無邏輯和理性可言。可以說,阿尼姆斯思維總是覺得自己是正確的,必須要講最後一句話,結尾也總是“這就是原因”。如果說阿尼瑪是毫無理性的情感,那麼阿尼姆斯是毫無理性的思維。

81 根據我的經驗,男人總是可以輕鬆理解阿尼瑪的意思。實際上,如我所說,由於男人往往對於她有一個非常清楚的圖像,因此男人可以從不同時期一羣各不相同的女人當中找出最接近於阿尼瑪類型的那個女人。不過,基本上我發現女人就很難明白阿尼姆斯是怎樣的;我也從來沒有碰到一個女人可以清楚地告訴我他是怎樣的一個人。基於這一點,我推斷阿尼姆斯根本就沒有明確的個性;換而言之,與其說他是個聯合體,不如說他具有多元性。這肯定是跟男人和女人的具體心理多少相關的。從生理層面上來說,女人的主要興趣是擁有男人,而男人的主要興趣是征服女人,本性使然男人極少會止步於徵服一個女人。因此,對女人而言一個男性個性就可以起到決定作用,而男人與女人的關係就沒有這麼強的確定性,因爲男人可以只把自己的妻子視爲許多女人中的一個。這使得男人會強調婚姻的法律特徵和社會特徵,而女人卻把婚姻視爲一種完全屬於個人的關係。因此,一般而言,女人的意識只限制在一個男人身上,而男人的意識卻傾向於僭越單一的個人關係——這種傾向有時會與任何個人限制格格不入。因爲如此,我們在潛意識中也許就期待會有截然相反的補償。男人明確清晰的阿尼瑪形象完美地滿足了這一期待,而女性阿尼姆斯無以名狀的多型性也是如此。

82 我在這裏對阿尼瑪和阿尼姆斯所進行的描述相當簡略。但是,假如我把阿尼瑪僅僅描述成一個由非理性情感構成的女性原始意象,把阿尼姆斯僅僅描述成一個由非理性觀點構成的男性原始意象的話,這就過於簡略了。這兩個形象都帶來了影響深遠的問題,因爲它們是從原始時期以來就被稱爲“靈魂”的心靈現象的基本形式。它們也是人類具有談論靈魂或精靈的深層需要的起因。

83 心靈中任何自發的東西都不是非個人的、中立的。非個人性這個範疇只與意識有關。從瘋子的“聲音”,到通靈者的幽靈控制和潛修者的幻象,所有自發的心靈因素都具有人格特徵。同樣,阿尼瑪和阿尼姆斯也有人格特徵,這種特徵用“靈魂”這個詞來表示是再好不過了。

84 在此,我想要反駁一個誤解。我現在所使用的“靈魂”這個概念最好是用靈魂的原始觀點來進行比較,比如埃及人的巴和卡,而不要用基督教關於靈魂的觀點來進行比較,因爲後者是試圖對形而上的個體物質進行哲學構建。我對靈魂的理解完全與之無關,因爲靈魂純屬於現象學範疇。我並非沉溺於任何的心理神祕主義,而只想用科學方式去理解那些讓人們相信靈魂存在的基本心靈現象。

85 由於阿尼瑪和阿尼姆斯表現出的情況相當複雜,其程度與各個時期各個民族所一直描述的靈魂最爲相當,因此毫不奇怪只要有人試圖進一步查看他們的內容,他們通常就會蒙上一種神祕的氣氛。只要阿尼瑪一經投射,她立刻就會把自己包裹在一種特異的歷史感當中。歌德這樣形容了這種感覺:“光陰中由你而去的是我之嬌妻姐妹”。[9]而爲了表達這種揮之不去的歷史感,賴德·哈葛德和比奈只能回溯到希臘和埃及。

86 令人奇怪的是,阿尼姆斯似乎並沒有這種歷史神祕感。我幾乎可以說,他更在乎的是現在和將來。他有追求普遍法則的傾向,喜歡誇誇其談,或者對最隱晦、最富爭議的事物也給出必然判斷。他的語氣是如此肯定,以至於女性完全不會再做進一步(可能也是太痛苦)的思索了。

87 我再一次只能用相反補償來解釋這一差異了。在男人的意識活動中,他會提前規劃,試圖去創造未來,而絞盡腦汁地去想諸如誰是誰的姨奶奶這樣的問題則是專屬女性的特徵。不過,女性對家譜的這種熱衷恰恰以盎格魯-撒克遜情感爲掩飾十分清晰地出現在賴德·哈葛德的作品中,在比奈的作品中同樣的東西則以可口、胡拌的慢性醜聞而出現的。對靈魂轉世的暗示會以無理情感的形式強烈地纏繞男性的阿尼瑪,而女性只要沒有太受控於男性的理性主義的話,有時就會有意識地承認自己有這種情感。

88 這種歷史感往往帶有意義重大和宿命的特徵,因此會直接讓人想起永生和神聖的問題。即便是比奈這樣十分理性、具有懷疑精神的人,他在形容那些因愛而死的人的時候也說他們通過一種神奇而有效的木乃伊方式得到了永恆的保存。而賴德·哈葛德就更不用提了,他的《阿依莎:她的歸來》)整個就是一部上乘的心理學檔案,在這本書中Haggard就是個不折不扣的神祕主義者。

89 而阿尼姆斯因爲並沒有這些情感特徵,因此似乎完全不存在我剛纔所描述的這個方面。但是,就其最深層的本質而言,阿尼姆斯也跟阿尼瑪一樣具有歷史感。不幸的是,關於阿尼姆斯我們並沒有非常好的文學例子。女性作家似乎無法進行某種率真的內省;或者至少可以說,可能由於她們的反省不帶任何感情,所以她們更願意將其反省結果放在另一個地方。這方面我所知的只有一個不帶偏見的文件,瑪麗·海伊的小說《邪惡的葡萄園》。在這個非常真實的故事當中,阿尼姆斯的歷史元素在極其聰明的掩飾下出現了,不過這種掩飾顯然並非作家有意而爲之。

90 阿尼姆斯是由基於有欠思慮的判斷而形成的由因及果的假設組成。之所以存在這些判斷,這隻能是從女性對某些事物的意識態度推斷而來。我必須舉個例子:我認識一個女人,她給她兒子最爲莊重的照顧,認爲他具有他實際上並不具有的重要性,結果是兒子青春期過後沒多久就變成神經症患者了。這個女人之所以會有這種極不明智的態度,一開始原因還很難識別。不過,經過仔細研究之後,發現這個女人心中有一個無意識的信念,說“我的兒子是未來的救世主彌賽亞”。女人普遍都有英雄原型,這就是一個非常普通的例子。這個原型會投射到她們的父親、丈夫或者兒子身上,其形式是某個觀點,然後這個觀點會無意識地控制她們的行爲。還有一個大家耳熟能詳的例子是安妮·貝贊特,她也是發現了一個救世主。

91 在瑪麗·海伊的小說中,基於潛意識中一個無法言表的判斷,女主人公認定丈夫是個可怕的暴君,像……一樣把自己囚禁起來。她的態度最終把丈夫逼瘋了。女主人公讓丈夫自己去揣摩這個沒有完成的比喻。丈夫最後發現,16世紀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一個暴君很適合這個比喻,於是他把自己認同於那個人物,結果失去了理智。因此,阿尼姆斯根本就不缺乏歷史因素。只不過它的表現方式從根本上不同於阿尼瑪。同樣地,在跟阿尼姆斯有關的宗教問題上,判斷官能會起到主導作用,正如同對男人而言情感官能會起主導作用一樣。

92 最後我想說,儘管實際中阿尼瑪和阿尼姆斯是最直接、最重要的人物形象,但它們並非是潛意識中僅有的形象或“靈魂”。不過,因爲我還想探討關於心靈和土地這個問題的另外一個方面,所以也許我得先離開這個屬於高度微妙的內心體驗的棘手領域,轉到另外一邊去了。這樣我們就不必再在心靈的黑暗背景中辛勤摸索,而可以進入到日常生活的寬廣世界了。

93 正如在進化過程中心靈受到了土地條件的塑造一樣,同樣的過程現在也會在我們的眼皮底下重複。試想某個歐洲國家的一大羣人被移植到了一片陌生的土地,氣候條件也大相徑庭。我們可以肯定地預測,即使沒有混入外國血統,幾代之後,這羣人一定會產生某些精神甚至身體上的變化。我們在不同歐洲國家中的猶太人身上就可以觀察到這一點。他們具有明顯的區別,這些區別只能用生活在他們周圍的人的特徵來解釋。要把一個西班牙猶太人和一個北非猶太人,或者德國猶太人和俄羅斯猶太人區分開來並不困難。我們甚至可以區分出各種不同的俄羅斯猶太人,比如波蘭人、北俄羅斯人、哥薩克人。雖然他們種族一樣,但彼此之間卻存在着原因不明的顯著差異。儘管一個研究人類本性的學生一下子就可以感覺到這些差異的存在,但要準確定義它們卻極爲困難。

94 現代發生過的最偉大的種族移植實驗就是對北美大陸的殖民,其中絕大多數的殖民者是日耳曼人。由於氣候條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我們可以預期原來的種族會出現各種各樣的改變。印第安血統的混入日益減少,因此起不到什麼作用。博厄斯早就說明在第二代移民的身上就開始發生瞭解剖結構上的變化,主要就是顱骨尺寸的改變。不管怎樣“揚基佬”形成了,他們跟印第安人是那麼相像,以至於我在首次去美國中西部[10]的旅途中看到一大羣工人從工廠裏出來的時候,我跟同伴說自己還真沒有想到這些人的印第安血統所佔的比例會那麼高。同伴笑着回答我說,他願意打賭,這幾百個人當中一滴印第安人的血都找不到。那是多年以前的事了,當時我對美國人神祕的印第安人化還沒有一絲概念。只有當我用分析的方法來治療許多美國病人的時候,我才知道了這件神祕的事情。跟歐洲人相比,我在美國人身上發現了顯著的差異。

95 另外一件讓我吃驚的事是黑人的巨大影響,這自然是一種心理上的影響,而不是由於混血的原因。在美國報紙的副刊插圖中就可以很好地研究美國人情感外露的表達方式,尤其是他們的大笑;泰迪·羅斯福(老羅斯福-譯註)的大笑就可以在美國黑人中找到其原始形式。美國人走路很奇特,關節鬆鬆垮垮的,或者常常可以看到他們走路時臀部會晃來晃去,這些也是來自於黑人。美國音樂的靈感主要就是來源於黑人,舞蹈也是如此。他們表達宗教感情的方式、他們的陪靈會、“聖滾者”以及其他異常事物,都是受到黑人的強烈影響。還有美國人聞名遐邇的天真,不管是令人着迷還是令人不快,都令人不得不拿它跟黑人的孩子氣來做比較。美國人一般都活潑好動,這一點不僅體現在棒球賽場上,而且也尤其體現在他們對談話的高度熱衷上——美國報紙的滔滔不絕就是個很有說服力的例子。這一點極少是來源於他們的日耳曼祖先,而更像黑人村莊裏的喋喋不休。在美國幾乎完全沒有隱私,羣體交際無處不在,這讓人想起了露天草棚裏的原始生活,那時候部落中的所有成員完全彼此認同。在我看來,美國人的房子似乎在任何時候都是門洞大開,正如美國村鎮裏的花園都沒有籬笆一樣。看上去什麼都是大街。

96 自然,我們很難判斷說這些現象有多少是在於他們跟黑人的共生,又有多少是在於美國還是一個在處女地上進行開創的國家。不過總而言之,毫無疑問的是黑人對這個民族的普遍性格是有着廣泛影響的。

97 當然,在其他國家也可以看到這種原始人的影響,雖然其程度和形式有所不同。比如,在非洲,白人是占人口越來越少的少數,因此他們必須要恪守最嚴格的社會習俗才能使自己不受黑人的影響,否則他們就有可能會“變黑”。如果他們屈服於原始人的影響,他們就會失去自我。但是在美國,因爲黑人還只是佔少數,所以他們不是一種退化影響,而是一種雖然怪異但無法用貶義詞來形容的影響——除非那個人正好得了爵士恐懼症。

98 讓人吃驚的是,印第安人的影響卻看不到,或者說非常罕見。上面所說的那些外貌上的相同點都不是指非洲,而只在美洲發生。是不是他們的身體對美洲有反應,而心靈卻對非洲有反應?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必須說他們只有外在的行爲受到了黑人的影響,而心靈中的活動還有待於做進一步的研究。

99 自然,在我的美國病人的夢中,表現其人格低級面的黑人應當也起到了不小的作用。同樣地,歐洲人會夢到流浪漢或者其他低級階層的代表人物。但是,由於絕大部分的夢都相當粗淺,尤其是分析初級階段的那些夢,所以只有在非常深入透徹的分析過程中我才碰到了跟印第安人相關的象徵。就比如英雄母題所表現的那樣,潛意識具有進步傾向,它選擇了印第安人作爲其象徵,正好像美國的某些硬幣上刻有印第安人頭像一樣。這是對一度遭到痛恨的印第安人的致敬,但同時也見證了一個事實:美國人的英雄母題選擇印第安人作爲其理想人物。美國當局絕對不會想到要把塞太瓦約或者其他黑人英雄的頭像放到他們的硬幣上去。君主政體喜歡君王的頭像,而民主國家會尊崇他們其他理想的象徵。在我《轉化的象徵》)一書中,我詳細地舉了一個類似的美國人英雄幻想的例子,我還可以舉上十幾個其他案例。

100 英雄總是一個人最高、最有力的渴望的化身,或者說代表了這個渴望應該如何,代表了一個人最喜於實現的東西。因此,英雄母題由哪種幻想構成是很重要的。在美國人的英雄幻想中,印第安人的性格起到了主導作用。美國人對體育運動的認識遠遠超過了輕鬆隨意的歐洲人的觀點;只有印第安人的成人禮纔可以與美國人殘酷甚至野蠻的嚴格訓練相媲美。因此美國運動員的表現才那麼令人讚歎。只要是在美國人真的用心投入的事情上,我們都能捕捉到一絲印第安人的影子。美國人在一個具體目標上會全身心投入,他們總是咬緊目標不放鬆,他們面對巨大磨難也具有不屈不撓的忍耐力——這些都充分表現了印第安人傳奇般的美德。[11]

101 英雄母題不僅影響到對生命的總體態度,而且也影響到宗教問題。任何絕對的態度往往都是宗教態度,在一個人變得絕對的地方,你就能看到他的宗教。在美國病人的身上,我發現他們的英雄形象具有來源於印第安人宗教的特質。印第安人宗教中最爲重要的人物是薩滿,他們是巫醫或者招魂者。這方面美國的第一個發現——後來傳播到歐洲——就是招魂術,第二個是基督科學會和其他的精神治療形式。基督科學會是一種驅邪儀式。疾病之魔受到拒絕,在病入膏肓的軀體上方哼唱着適合的咒語,作爲最高層次文化產物的基督教就被利用成了能治病救人的魔力。雖然說基督科學會的精神內容極度貧乏,但它是一股活生生的力量;它擁有來自於土地的力量,並因此得以製造正統教會雖孜孜以求但徒勞無功的那些奇蹟。

102 在地球上任何一個國家,“真言”,也就是魔咒、口號或者廣告詞都沒有比在美國更有效的了。我們歐洲人對此是一笑置之,但我們忘記了:如果人們具有認爲字詞擁有魔力的信仰,那麼其撼動力要超過高山。基督本人就是一個詞,那個詞。我們已經遠離了這種心理,但是它在美國依然還活着。至於美國會如何處理這種心理,這還有待觀望。

103 這樣美國人就呈現出了一幅奇怪的畫面:舉止像黑人卻帶着印第安人靈魂的歐洲人。他們有着所有霸佔外國土地的侵佔者的命運。澳大利亞有些原始人堅信不可征服別人的土地,因爲那些土地上住着祖先的靈魂,他們會通過新生兒而輪迴轉世。這一信仰裏面具有很強的心理學真理——異國會同化其征服者。不過,跟征服中南美洲的拉丁人不同,北美的人保持了最嚴格的新教教義的歐洲標準,儘管他們無法阻止其印第安敵人的靈魂成爲他們的靈魂。不管在哪裏,處女地至少都可以使其征服者的潛意識沉淪到原著民的水平上。這樣,美國就有一種不見於歐洲的意識和潛意識之間的落差,一種高度的意識文化水平和潛意識的原始性之間的張力。這一張力產生了一種心靈上的潛力,賦予了美國人所向披靡的企業精神和令人羨慕的熱忱,這些都是歐洲所沒有的。我們仍然擁有我們祖先的精神,對我們而言任何事物都充滿歷史底蘊。這些事實都使我們與潛意識保持着聯繫。但是,這一聯繫也過於密切,我們也被歷史的鉗子卡得過緊,以至於如果要把我們鬆綁、要讓我們的政治行爲與五百年前有所不同的話,必須發生最重大的災難才行。與潛意識的聯繫把我們綁在土地上,使我們難以動彈。如果是談到心靈的發展進步和其他可取的活動的話,這當然不是什麼優勢了。儘管如此,我也不能詆譭我們跟親愛的大地母親的關係。人來人往——但只有紮根於那片土地上的人才會堅持下來。對潛意識及其歷史條件的異化就意味着喪失根基。這個危險會等待着那些征服異地的人們,等待着由於片面忠誠於某個主義而脫離其存在的黑暗的、母性的土地根基的每一個人。


[1][最早發表於由赫爾曼·凱塞林伯爵編輯(達姆施塔特,1927年)的《人與土地》中一篇題爲“心理的結構”的文章,第83-137頁。這篇論文後來被榮格重寫,內容得到很大擴充,成爲兩篇文章:一篇題爲“Die Struckturder Seele”,翻譯過來是“心理的結構”,英文版《榮格文集》,第8卷,第300頁,從翻譯中可以看到它沿襲了之前的題目。另一篇是現在的這篇文章,《當代心理問題》(Seelenprobleme der Genenwart)(蘇黎世,1931年)中的“Seele und Erde”(心靈與土地——中譯者)。原來的那篇文章由C. F.貝恩斯和H. G.貝恩斯翻譯成“心靈與土地”,見《對分析心理學的貢獻》(倫敦和紐約,1928年),編輯中參考了這一版。——英編者]

[2][本文中自始至終使用的是“Seele”這個詞,在本文情況中可以譯爲“心靈”或“心理”。轉引自“心理的結構”,第300頁注——英譯者]

[3][“心理的結構”(轉引自前文,n.1)。在《當代心理問題》一書中,這篇文章就排在本文之前。——英編者]

[4][轉引自《心理的結構與動力》中的“本能與無意識”一文。——英編者]

[5][艾瑪·福斯特《世界組織研究》一書中“對世界組織及未受教育者之家庭反應類型協定的統計調查”(英譯者艾德)。——英編者]

[6]轉引自《關於分析心理學的兩篇論文》,第186頁。

[7]8:9-24。有關海倫的傳說見《愛任紐》,Adv.haer.9,二十三。

[8]《關於分析心理學的兩篇論文》,第207頁。

[9]《文集》,第2卷,第43頁上的無名詩:“你爲何向我們投來深情的一瞥?”(Warum gabst du uns die tiefen Blicke?)

[10][原文指紐約州布法羅城。——英編者]

[11]見“美國心理學的複雜性”一文,第50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