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問:
109 我要提到的是昨天晚上的內容。在講座的最後,榮格教授講到了較優勢和較劣勢的機能,並且說思考型的人會以一種古老原始的方式使用他的情感機能。我想知道:反之亦然嗎?情感型的人,當他想要思考時,會以一種古老的方式思考嗎?換句話說,思考和直覺是比情感和感覺更優越的機能嗎?我這樣問是因爲……我從講座中的某些地方獲悉,感覺是最劣勢的有意識機能,而思考則是更優勢的。在日常生活中確實是這樣,思考好像就是比較優異的。教授——不是這裏的這位教授——在研究中所進行的思考,不但他自認爲是而且也被認爲是最優越的,高於“有時我坐着思考,有時我只是坐着”的鄉巴佬。
榮格教授:
110 我希望沒有給大家留下這樣一種印象,即我曾把某種機能作爲優選物。特定個體的顯性機能始終都是最具辨別性的,而這可以是任何一種機能。我們根本沒有一種評判標準,據此來認爲這種或者那種機能本身是最優的。[34]我們只能說,個體的辨別機能是最有利於適應的,而優勢機能被排斥的人,因受到忽視而處於不利地位。有些現代人說直覺是最優勢機能。愛吹毛求疵的人偏愛直覺,直覺就是優等的!感覺型的人總認爲別人非常低劣,因爲別人不像他一樣真實。他是真實的傢伙,其他所有人都是荒謬的、不真實的。每個人都認爲他的優勢機能是世界之最,在這一點上我們都極具盲目性。想要認識我們意識中實際的機能次序,嚴格的心理批判必不可少。有很多人相信,世界的各種問題是由思考決定的。但是,離開了全部四種機能中的任何一種,就不可能有真理被確立起來。當你對世界進行了思考之後,你只是認識了它的四分之一,其餘的四分之三或許會與你爲難。
埃裏克·斯特勞斯博士:
111 榮格教授說過,語詞聯想測試只是人們能夠藉以研究個人潛意識內容的一種方法。在他舉出的例子中,被展示的素材確實是病人有意識心靈中的素材,而不是其潛意識中的。的確,如果一個人想要尋找潛意識素材的話,就不得不更進一步,讓病人對異常反應進行自由的聯想。我對關於詞語“匕首”的聯想有些看法,在那裏榮格教授非常聰明地呈現出了那個有關不幸意外的故事。它確實是在病人的有意識心靈中的,但是,如果詞語“匕首”產生了潛意識聯想,我們或許會——如果我們受過弗洛伊德思想的影響——假定它是與潛意識閹割情結等類似東西相關的。我並不是要說它就是如此。但是,我確實不理解在榮格教授說聯想測試是爲了設法瞭解病人的潛意識時,他的意思是什麼。在今晚給出的病例中,它的確是被用來了解潛意識的,或者是被用來了解可能會被弗洛伊德稱爲前意識這樣的東西的。
榮格教授:
112 如果你能對我講的東西更加留意的話,我會非常高興。我已經告訴過大家,潛意識事件是非常相對的。當我對某種東西是潛意識時,我只是相對地對它潛意識,在某些別的方面,我或許會了解它。個人潛意識的內容在某些方面是完全能意識到的,但是,在特定狀況或者在特定時間裏,你卻不能認識到它們。
113 你怎樣能確定事件是意識的或者潛意識的呢?只有靠問別人。我們沒有別的標準來確定某物是有意識的還是潛意識的。你問道:“你知道你曾有某種猶豫嗎?”他們回答道:“不,我沒有猶豫。據我所知,我的反應時間相同。”“你意識到有某些東西干擾了你嗎?”“不,我沒有。”“你沒有回憶起你曾對詞語‘匕首’做出的反應嗎?”“一點也沒有。”這種對事實的無意識是常有的事。當我被問到是否認識某個人時,我可能會說不認識。因爲我沒有回憶起他,所以就沒有意識到我知道他。但是當我被告知,我曾在兩年前見過他,他就是曾做過某某事的某某先生時,我就會說:“當然,我知道他。”我知道他,但是我確實不認識他。個人潛意識的所有內容都是相對地處於潛意識的,即便閹割情結和戀母情結也是如此。在某些方面它們是完全爲人所知的,儘管在別的方面它們是處於潛意識的。潛意識的相對性在歇斯底里病例中非常清晰可見。你會很經常地發現,某些看似潛意識的東西,只對醫生是潛意識的,而對護士或者助手則或許並非如此。
114 我曾在柏林一個著名的診所巧遇了一個有意思的病例,一個患有脊髓多重肉瘤病的病例。因爲做出診斷的是一位非常著名的神經症專科醫生,所以我對此診斷感到有些擔憂,但是在詢問了既往病史之後事情就搞清楚了。我詢問了症狀從何時開始,並且瞭解到:她的症狀是從她唯一的兒子離開她而結婚的那天晚上開始的。她是一個寡婦,很明顯深愛着她的兒子。所以我說:“這不是肉瘤病,而是普通的歇斯底里症,這一點我們馬上就能證明。”那個教授對我的智力匱乏、不夠機敏,或者我自己不明所以的某些東西顯得極爲厭惡,所以我不得不走開了。但是有人卻在街上追上了我,原來是護士,她說:“我要謝謝你,因爲你說那是歇斯底里症。我也一直都是這樣認爲的。”
埃裏克·格雷厄姆·豪博士:
115 我想回到斯特勞斯博士所講到的內容上去。前一天晚上,榮格教授只用了寥寥數語就向我們做出了證明,但是我想更重要的是要讓這些話能夠被大家理解清楚。我非常想知道,如果你把聯想實驗用在“神祕的”或者“第四維度”這些詞語上面,會是什麼樣子?我相信你會有一個較長的延遲期,並且每次它們被提到時,你都會有很強烈的激動。我力主回到第四維度上去,因爲它是幫助我們理解的一個必要的關鍵環節。斯特勞斯博士使用了“潛意識”一詞,但是據我對榮格教授的理解,這種東西是根本不存在的,存在的只是一種依賴於意識相對度的相對的潛意識。根據弗洛伊德主義者的看法,存在着一個地方、一種東西、一種實體,被稱爲潛意識。但是根據榮格教授的看法——這是我對他的理解——沒有這樣的東西存在。榮格教授貫徹的是一種變動的關係觀念,而弗洛伊德堅持的則是一種未涉及實體的靜態的觀念。明確來講,弗洛伊德是三維的,而榮格在他所有的心理學中都是四維的。因此,我可能要對榮格的整個框架理論提出批評了,因爲他給我們的是一種四維理論的三維表達,一種在功能上變動着的東西的靜態表達。除非把這解釋成是對弗洛伊德術語的混淆,你得不到其他的解釋。我還是堅持認爲,一定要對某些說法進行澄清。
榮格教授:
116 我希望格雷厄姆·豪博士不要太過輕率。你是對的,但是你不應該這樣說。正如我解釋過的,我想從一種最溫和的立場出發。而你正是在這個問題上沒有處置得當。你提到了四維度,提到了“神祕的”一詞,而且你還告訴我,對這樣的一些刺激詞,我們所有人都會有一段很長的反應時間。你非常正確。每個人都會對這些詞起反應,因爲我們恰好是這一領域的開創者。讓心理學成爲一種鮮活的東西,而不消解在靜態實體之中,是非常困難的。在這一點上,我與你的看法一致。當你把時間因素引入一種三維體系中時,自然就需要用四維的方式做出表達。在你談到動態和過程的時候,就要用到時間因素了。那麼,你也就因而造成了全世界對你的偏見,因爲你使用了“四維的”一詞。這是一個不應被提起的禁忌之詞。對這些詞你應該非常謹慎。你對心理的理解越深,對術語的使用也要越謹慎,因爲它是被歷史造就和定格了的。你洞察的心理學基本問題越多,接觸到哲學、宗教和道德上的偏見也就越多。因此,對某些東西的處理一定要格外小心。
豪博士:
117 剛纔那位聽衆可能會讓您惱怒。我有一個草率的想法。您和我都不把自我當作一條直線,那麼我們就要把它看作——三維框架的——四維中的自我。如果是這樣的話,請您回答一個問題:“在四維中運動的自我的範圍有多大?”我覺得答案是:“宇宙自身。它包含了你的集體種族潛意識概念。”
榮格教授:
118 請重複一下這個問題。
豪博士:
119 四維自我的範圍是怎樣的?我不禁給出了答案:它和宇宙一樣大。
榮格教授:
120 這實際上是一個哲學問題,對它的回答需要大量的認知理論。世界是我們的意象。只有幼稚的人才會認爲,世界就是我們以爲它是的那種樣子。對世界的意象是自我世界的一種投射,即世界的內投作用。只有哲學家的特殊智慧才能出離世界的一般意象——在其中是靜態的、孤立的事物。如果你出離了那種意象,就會在普通人的心靈中引發一場地震,而且整個宇宙都會震動,最神聖的信念和希望都會被顛覆。我想不通爲什麼非要去引發人們的不安。這對病人沒有好處,對醫生也沒有好處,或許對哲學家們會有好處。
伊恩·薩蒂(Ian Suttie)博士:
121 我想回到斯特勞斯博士的問題上去。我能領會斯特勞斯博士的意思,而且我想我也能理解榮格教授的意思。在我看來,榮格教授所講的與斯特勞斯博士所講的根本是兩回事。斯特勞斯博士想要知道,語詞測試如何能顯示出弗洛伊德式的潛意識——即實際上出離在心靈之外的那種素材。據我對榮格教授的理解,他意指的潛意識是弗洛伊德用“本我”來意指的東西。在我看來,我們似乎應該先把自己的思想界定清楚,以便可以對它們進行對比,而不是簡單地把它們拿出來用。
榮格教授:
122 我必須要再次向大家申明:我的方法不是要發現理論,而是要發現事實,我告訴大家的,都是我用這些方法所發現的事實。我不可能去發現閹割情結,或者被抑制的亂倫情結等諸如此類的東西——我只會去尋求心理事實,而不是理論。恐怕你太過於將理論和事實相混淆了,而且你還可能會對此感到失望,即實驗沒有揭示出閹割情結或者類似的事實,而是證明閹割情結是一種理論。你用聯想方法所發現的是一些明確的事實。這些事實我們以往並不知曉,受測者在這種特殊情況下同樣也不知曉。我沒有說他在其他的情況下也不知道。當你在工作時,會意識到很多你在家中意識不到的東西。同樣,你在家中也會意識到很多你在辦公場合意識不到的東西。在某些地方能夠被意識到的東西,在其他別的地方卻不能夠被意識到。這便是我們稱爲潛意識的東西。我必須要再次申明,我們不能在經驗上洞察潛意識,並發現閹割情結的弗洛伊德式理論。閹割情結是一種神話觀念,但是卻不能以這種方式被發現。我們實際上發現的是某種以特殊形式歸類的事實,並且我們還依據神話的和歷史的類似物對它們進行命名。你不可能找到一種神話主題,而只能找到個人主題。這種個人主題,從來不會以一種理論的形式出現,而只會作爲人類生活的一種鮮活事實出現。但是,你能從中抽象出一種理論:弗洛伊德式的、阿德勒式的,或者別的形式的。你可以按照你喜歡的方式對世界上的事實做出構想,而且有多少對它進行構想的頭腦,就會有多少種不同的理論。
薩蒂博士:
123 我反對!我不對這樣那樣的理論感興趣,也不關注什麼樣的事實能夠被發現。我現在關注的是要有一種交流的方式,依靠這種方式,每個人都能夠知道別人在思考的是什麼。爲此,我主張我們的概念一定要界定清楚。我們必須清楚別人對弗洛伊德式的潛意識的理解是什麼。至於“潛意識”一詞,它正變得越來越爲大家所熟知。因此,它具有一定的社會價值和示例價值。但是,榮格卻拒絕用弗洛伊德賦予“潛意識”的意義來理解該詞,並且我們認爲他是在弗洛伊德稱爲“本我”的意義上使用“潛意識”一詞的。
榮格教授:
124 “潛意識”一詞不是弗洛伊德的專利。很久以前在德國哲學中,康德、萊布尼茨和別的一些人都知道該詞,並且他們每個人都給出了該詞的定義。我很清楚,實際上存在着許多種不同的潛意識概念,而我想要做的不過是說出我對它的理解。我並不是在貶低萊布尼茨、康德、哈特曼等偉大人物的貢獻——包括弗洛伊德和阿德勒等人的貢獻。我只是在解釋我所理解的潛意識,並且我假定你們都知道了弗洛伊德對它的解釋。我並不認爲這是我的任務:以這樣一種方式做出解釋,以導致深信弗洛伊德理論並且偏愛那種觀點的人顛覆自己的信念。我只不過是把自己的觀點呈現出來,如果它能使一些人覺得它也是有道理的,那對我也就夠了。對潛意識的一般構想是什麼,我完全不在意,否則我就要對萊布尼茨、康德和哈特曼們理解的潛意識概念做出一番長篇大論了。
薩蒂博士:
125 斯特勞斯博士問到了你確信的潛意識和弗洛伊德確信的潛意識之間的關係問題。能否簡單明瞭地介紹一下這一問題?
榮格教授:
126 格雷厄姆博士已經回答了這個問題。弗洛伊德尋找的是靜態的心理過程,而我則是在動態和關係上展開的。對我來說,一切都是相對的。不存在確定的潛意識。只有在特定情況下還未曾呈現於有意識心靈的東西。你可以對此有非常不同的看法,即爲什麼一事物在一方面是可知的,而在另一方面是不可知的。我給出的唯一例外是極度潛意識的神話模式,這一點我可以用事實做出證明。
斯特勞斯博士:
127 在把聯想測試用於犯罪偵查和用於發現潛意識內疚之間確實存在着一種差別。您的那位犯罪分子,意識到了他的內疚,而且意識到了自己害怕這種內疚被發現。您的那位神經症患者,沒有意識到他的內疚,而且也沒有意識到自己害怕內疚。同樣的技術能夠被用於這兩種非常不同的案例嗎?
主席:
128 那個女人讓孩子吮吸了海綿,但是她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內疚。
榮格教授:
129 我在實驗上向你們展示這種差別。圖7是聯想測試中的一個簡單的呼吸圖示。大家會看到出現在刺激詞後的四個系列的七組呼吸記錄。這個圖是許多受測者在中性和臨界性刺激詞出現之後呼吸情況的概括。
圖7 聯想測試:呼吸
130 “A”給出的是中立刺激詞之後的呼吸。刺激詞之後的第一個呼吸受到了制約,而隨後的那些呼吸大小是正常的。
131 在“B”中刺激詞是臨界性的,呼吸量明顯受到了制約,有時超過一半的正常大小都受到了制約。
132 在“C”中的刺激詞是同受測者意識到的一種情結相關的,呼吸行爲出現在該刺激詞之後。第一個呼吸基本上是正常的,而隨後不久就會發現某種制約。
133 在“D”中的刺激詞是同受測者沒有意識到的一種情結相關的。出現在該刺激詞之後的第一個呼吸明顯比較小,隨後的那些也在正常水平之下。
134 這些圖非常清楚地表明瞭有意識和潛意識情結之間的反應差異。例如,在“C”中,情結是有意識的。刺激詞觸動了受測者,那裏有一次很深的吸氣。但是當刺激詞觸動一種無意識情結時,呼吸量受到了制約,就像在“D”1中那樣在胸部有一種痙攣,以致幾乎沒有呼吸發生。這樣,我們就對有意識和潛意識反應之間的生理差別有了經驗上的證據。
威爾弗雷德·彼翁博士:
135 你對身體的古老形式和心靈的古老形式進行了一種類比。這是一種純粹的類比,還是事實上存在着一種更緊密的關係呢?昨天晚上你講的一些東西表明,你認爲在大腦和心靈之間存在着一種聯繫。這一觀點最近被髮表在《英國醫學雜誌》上,內容來自於你對一個身體失調者的夢的診斷。[35]如果那個病例的報道完全正確,它就給出了一個非常重要的暗示。我想知道,你是否認爲在這兩種古老殘餘物的形式之間存在一些更密切的聯繫?
榮格教授:
136 你再次觸及了心身平行論這一存在爭議的問題,而這個問題據我所知是沒有答案的。因爲它超出了人類認知可及的範圍。就像我昨天試圖解釋的那樣,這兩種東西——心理事實和生理事實——是以一種特殊的方式共存的。它們同時發生,所以據我推斷,它們對我們的心靈來說只是兩個不同的方面——但實際上不是這樣的。由於我們心靈絕對沒有能力將它們一起思考,我們把它們看作是兩種東西。由於這兩種東西的可能的同一性,我們必定指望着發現這樣一些夢——它們與心理層面相比更側重生理層面,就像我們還有其他的一些與身體層面相比更側重於心理層面的夢一樣。你提到的夢很明顯是官能失調的一種表現。這種“官能表現”在古代文獻中是很常見的。遠古和中世紀的醫生把夢用做他們的診斷。我當時並沒有爲你提到的那個人做身體檢查,而只是瞭解了他的過去和夢,隨後就給出了我的判斷。我有過其他的病例,例如,一個年輕女孩患有一種可疑的進行性肌肉萎縮。我詢問了她的那些夢——兩個非常有趣的夢。一位瞭解一些心理學知識的同事認爲這可能是一種歇斯底里症。確實有歇斯底里症的症狀,而且是不是進行性肌肉萎縮也是值得懷疑的。但是,根據這些夢,我得出結論:這一定是一種官能疾病。最終的結果驗證了我的診斷。它是一種官能紊亂,而那些夢很明確地涉及了官能狀況。[36]根據我有關心理和身體一致性的思想,它應該就是這樣子的。如果不是這樣子的,那才真是奇了。
彼翁博士:
137 您在隨後關於夢的講演中會提到這個嗎?
榮格教授:
138 我不能深入這樣的細節中。它太特別了,真的是一次非常特別的經驗,而且把它呈現出來也非常困難。幾乎不可能簡明扼要地向大家描繪出,我是依什麼標準對這些夢作出判斷的。你可能還記得,被你提到的那個夢是有關小乳齒象的。要解釋乳齒象在官能方面實際上意味着什麼,以及爲什麼要把那個夢作爲一種官能症狀,對此我要做出的說明可能會被你指責爲非常極端的矇昧主義。這些東西實際上是非常晦澀的,談到它們我就不得不提及原型模式中的基本思想。當我談到原型模式的時候,知道這些東西的人能夠理解,但是如果你對此不清楚,你就會想:“這個傢伙簡直是瘋了,因爲他在討論乳齒象以及風牛馬不相及的東西。”我應該先給你們開四個學期的象徵學課程,這樣你們才能領會我所說的。
139 這是一個大麻煩:在這些東西的常識與我這些年對它們的研究之間存在着一個間隙。即便要對一些從事醫學的聽衆證明這些東西,我也不得不談到精神水準——引自珍妮特(Janet)——的特性。其中還可能要談到中國人的一些東西。例如,我會講到,精神水準的降低到了正道輪[37]的水平,也就是說到了肚臍的水平。我們歐洲人不是地球上的唯一人種,而只是生活在歐亞大陸的一個半島上。在這個大陸上還存在着古老的文明,那裏的人們已經在內省心理學中修養自己的心靈長達數千年時間了。相比之下,我們甚至不是從昨天,而只不過是從今天早上纔開始我們的心理學的。那些人們有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洞察力,所以我必須要通過研究東方的東西來理解某些潛意識事實。我不得不去理解東方的象徵。我打算僅就象徵性主題出版一些書,[38]而這裏的工作量就足以讓你們感到恐懼。我不但要研究中國和印度,而且還有斯里蘭卡文獻和中古拉丁手稿。這些東西即便是專家也不知道,只能讓人們到大英博物館中去查找相關資料。只有你掌握了這些類似的材料,才能做出診斷,並斷定這個夢是官能性的,那個夢不是。除非人們掌握了這些知識,否則我看起來就好像是魔法師一樣。他們說這是一種魔法。在中世紀時,人們就是這樣說的。他們說:“你怎麼能看到木星有衛星呢?”如果你回答說你有一個望遠鏡,那麼對一箇中世紀的聽衆來說,望遠鏡又是什麼呢?
140 我不是想要對這些進行誇耀。當我的同事們這樣問時,我總是感到很爲難:“你是怎樣做出這樣一種診斷結論的呢?”我回答說:“我可以給出說明,如果你允許我向你解釋你要理解它就必當具備的那些知識。”當著名的愛因斯坦在蘇黎世作教授時,我對此深有體會。我那時常見到他,而他纔開始探索相對論。他常到我房間裏去,而我就會從他那裏瞭解他的相對論。我在數學方面沒有天賦,大家可以預見到那個可憐的人向我解釋起相對論來要遇到的困難。他完全無計可施,我如墜入雲裏霧裏。而且看到他的難處,我自慚形穢。但是有一天,他問了我一些有關心理學的東西。我終於爭回了面子。
141 專業知識是一種非常不利的東西,它將你引得太遠,以致你無法再進行解釋。你必須讓我告訴你一些似乎是基礎性的東西,如果你能夠理解這些東西,我想,你也就會理解爲什麼我要做出某某結論了。很抱歉我沒有更多的時間把所有這方面的東西都告訴大家。當我遇到一些夢時,就不得不露出馬腳,冒起被你們當成傻瓜的風險,因爲我不能把所有那些引導我做出結論的歷史證據都呈現在你們面前。我不得不經常引用中國和印度文獻、中世紀文本,以及所有那些你不知道的東西。這對你們怎麼可能呢?我和其他知識領域的專家工作在一起,有他們在幫助我。我已故的朋友衛禮賢(Wilhelm)教授,曾是一位漢學家。我曾經和他一起工作過。他翻譯過一部道家文獻,讓我從心理學方面來做評論。[39]對一個漢學家來說,我是很令他感到新奇的,但是他告訴我們的東西,也會讓我們感到新奇。中國哲學家不是傻子。我們認爲古人很傻,但是實際上他們跟我們一樣聰明。他們是非常智慧的人,而心理學從古代文明中有學不完的東西,特別是在印度和中國那裏。英國人類社會學院的一位前主席問過我:“你能理解像中國人這樣高智慧的人居然沒有科學嗎?”我回答道:“他們有科學,但是你不理解。這種科學不是建立在因果法則基礎之上的。因果法則不是唯一的法則,它只是相對的。”
142 人們會說:“把因果性說成是相對的,真是太愚蠢了!”但是看一看現代物理學吧!東方人把他們的思考和價值建立在另外一種原則之上,對這種原則我們甚至沒有詞語能夠表達。東方人很自然地有一個詞來表達它,但是我們不能理解。這個東方人的詞語就叫作“道”。我的朋友麥孤獨(McDougall)[40]有一箇中國學生。他曾問這個學生:“確切地說,你們的‘道’是什麼意思?”這是一種典型的西方思維!中國人解釋了什麼是“道”。但他回答:“我還是不理解。”中國人走到陽臺上說:“你看到了什麼?”“我看到了街道、房屋、行路的人羣和駛過的電車。”“還有什麼?”“還有一座山。”“還有呢?”“還有樹。”“還有呢?”“輕輕吹過的風。”中國人只好作罷,說道:“這便是道。”
143 情況就是這樣,“道”可以是任何東西。我用另外一個詞來指示它,那就是共時性。東方智慧在看待事實的集合體時,是把這個集合體原封不動地接受下來的,但是西方智慧則會把它劃分成各種實體和各個部分。例如,你看到在這裏集會的人,就會說:“他們從哪裏來的呢?他們爲什麼要聚集在一起呢?”東方智慧對此則完全不感興趣。它會說:“這些人在一起意味着什麼呢?”對西方智慧來說這根本就不是一個問題。你們感興趣是你在這裏是爲了什麼,你在這裏幹什麼。東方智慧則不是這樣,它感興趣的是“在一起”。
144 這就像是:你正站在海灘上,波浪衝上來一頂舊帽子、一箇舊盒子、一隻鞋子和一條死魚;它們都躺在岸邊。你說:“純屬巧合,毫無意義!”中國人的智慧則會問:“這些東西在一起意味着什麼呢?”中國人的智慧體察了在一起和在正確的時間相遇。並且它有一種西方人不知道的實驗方法,在東方哲學中發揮着巨大作用。它是一種預測可能性的方法。這種方法直到現在仍然被日本政府用於處理政治事務。例如,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就使用了。這種方法在公元前1143年就被闡發出來了。[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