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作爲流言的UFO

589 那些關於UFO的報告中所講的事,不僅聽來令人難以置信,而且似乎公然違背了我們關於物質世界的一切基本假定,因此,很自然地,一個人的最初反應便是全然排斥、徹底地否定。我們會說,那肯定只是一些幻覺、幻想和謊言。報告這種事情的人——主要是航空公司的飛行員和地勤人員——他們肯定是腦子出了毛病!更爲糟糕的是,這種故事大多數來自美國,那個喜歡誇大其詞、鍾愛科幻小說的國度。

590 爲了迎合這種自然的反應,我們最初難免會把關於UFO的報告簡單地視爲一種流言,也就是說,把它看做一種心理產物,並由此推得憑着分析型思維方式足以推得的所有結論。

591 這樣看來,在那些持懷疑論的人們心目中,關於UFO的報告可能就像一個全世界都在傳講的虛構故事,但又和普通的流言不同,它是以幻象作爲表現形式的,[7]或者,也許最初它是由幻象而來,現在又因幻象得以維持其生命力。我把這種相對罕見的變體,稱之爲幻象流言(visionary rumour),它與集體幻象(collective visions)之間存在着密切的親緣關係。在歷史上圍困耶路撒冷的十字軍戰士、一戰期間駐紮於蒙斯(Mons)的部隊,以及葡萄牙法蒂瑪(Fatima)地方那些對教皇無比虔敬的信徒等等,都曾經歷集體幻象。除了集體幻象之外,還存在一些有記載的事例,其中一個或多個當事者曾親眼看見了某些實際上並不存在的東西。例如,我曾參加過一次唯靈論者的降神會,在場的五個人當中,有四個都看見靈媒的腹前飄浮着一個好似月亮的物體,而那第五個人就是我。他們向我指示那物體所在的確切位置,並且對於我怎麼會毫無所見表示完全無法理解。我還知道另外三個例子,也是有人清清楚楚地看見了某物(其中兩個例子是二人同時看見,另一個則是一人單獨看見);而事後經過證明,此物並不存在。這三個例子當中的兩例,就發生在我的直接觀察之下。就連那些精神十足健全、對自身感官擁有完全控制力的人,有時也會看見一些子虛烏有的東西。我並不知道該如何解釋這種情形。它們很有可能並不像我想得那麼罕見。我們通常對“自己親眼所見”的東西往往並不再加以查驗,所以即使它們實際上並不存在,我們也無從得知。上述可能性相對較小,但是我之所以提到這種情形,是因爲在UFO這種非同尋常的事情上,必須把各個方面都考慮周全。

592 幻象流言與普通流言有着顯著的區別。普通流言的散播,只需要大衆的好奇心和聳動煽情的炒作就可以了;而幻象流言存在的第一要件,永遠是一種非同尋常的情感。然而,由這種情感的加劇而形成幻象和感官錯覺,卻是來源於更強的刺激,因此發自更深的源頭。

593 關於UFO傳說的最初端倪,發軔於二戰最後兩年人們在瑞典上空所見的神祕拋射體——這當然被說成是蘇聯人的作爲——還有關於“火焰戰機”的報告,所謂“火焰戰機”就是與德國上空的盟軍轟炸機羣相伴出現的光球[Foo是法語詞feu(火)的諧音];此後,在美國有人見到了奇異的“飛碟”。由於人們既不可能找到飛碟在地球上的基地,也不能解釋它們在物理學上的奇特之處,於是很快引來了有關其地球以外來源的猜測。發展到這一步,這一傳言又與二戰前夕美國國內爆發的一場心理大恐慌掛起鉤來;那場恐慌源自一出由H·G.威爾斯(H. G. Wells)小說改編的廣播劇,[8]講述火星人入侵紐約,造成人類的大潰退,導致車禍無數的故事。顯然,該劇恰恰暗合了戰爭迫在眉睫之際潛伏於人們心中的情緒。

594 上述流言緊緊抓住外星入侵這個主題,並把UFO解讀爲來自外太空的智能生物所操縱的機器。那些宇宙飛船看似全無重量的飛行姿態,及其智慧的、有目的性的運動,被歸因於外星入侵者們高超的技術知識和能力。由於他們沒有給人類帶來損害,也剋制了任何敵意舉動,因此人們便認爲他們在地球上的出現乃是好奇心所致,或者是出於航空勘察的需要。另外,人們還發現人類的飛機場和原子設施似乎對他們具有特別的吸引力;於是有人得出結論說,地球人在原子物理學與核裂變方面所取得的危險進展,已經引起了鄰近星球居民的某種不安,他們認爲有必要從空中對此進行更精確的考察。如此一來,人類便感到自己正在受到來自外太空的監視和偵察。

595 這些傳聞引起了官方的莫大關注,以至美國軍方特別成立了一個局,專門來收集、分析和測評一切與此相關的觀測結果。法國、意大利、瑞典、英國以及其他一些國家,也有同樣的舉措。魯佩爾特的報告公開發表之後的一年裏,有關飛碟的媒體報道似乎逐漸有銷聲匿跡的苗頭。顯然,這方面的內容已經不再是“新聞”了。不過,人們對UFO的興趣和目擊UFO的次數,實際上或許並沒有減少;這一點有事實爲證:前不久便有媒體報道,一位美國海軍上將曾倡議在全美範圍內建立UFO俱樂部,用來收集關於飛碟的報告並對其進行周密的研究。

596 據傳聞中講,UFO的外觀通常呈凸透鏡形狀,不過也有橢圓形或雪茄形的;它們能發射多種顏色的光芒,或發出金屬似的輝光。[9]由靜態位置觀測,它們的飛行速度可以高達每小時一萬英里左右;有些時候,它們的加速過程是如此之快,以至超出了人類生理功能的耐受極限,假如操縱它們的是某種與人類相彷彿的生物,那麼其駕駛員必定會在瞬間死於這種加速。在飛行當中,它們急轉的角度極爲特別,只有毫無重量的物體才做得出這種動作。

597 UFO的飛行姿態很像昆蟲。在飛行當中,它們可以突然懸停在某個令其感興趣的對象上空,就這樣停留很長時間,或是好奇地繞着後者飛,然後又同樣突然地急速離開,循着其特有的曲曲折折的飛行軌道去發現新的目標。因此,人們不會把UFO混同於隕星或所謂“逆溫層”的反射。據稱它們對人類的機場和與核裂變有關的工業設施表現出興趣,但是這一點並不總能得到證實;因爲它們也曾現身於南極地區、撒哈拉地區和喜馬拉雅山區。就其偏好來講,儘管近期報告顯示,UFO也在歐洲和遠東地區頻繁現身,但它們似乎更多地出現在美國。沒有人真正瞭解它們究竟在尋找什麼,或者想要觀察些什麼。我們的飛機似乎激起了它們的好奇心,因爲它們常常朝着我們的飛機飛來,或者追蹤飛機。不過,它們也有迴避飛機的時候。它們的航行看不出有什麼系統性。它們的行爲表現更像是一些到鄉間隨興漫遊的觀光客,這裏看看,那裏停停,興趣變幻不定;過一會兒,又不知爲什麼突然拔高躥起,衝上極高的高度,或者在惱火的人類飛行員面前,上演一串串雜技般的飛行動作。有些時候,它們看起來直徑足有500碼,另外一些時候又似乎只有街頭的路燈那麼小。還有一些龐大的母飛碟,能從腹內釋放或回收多個小飛碟。據說,這些飛碟既有由“人”直接操縱的,也有“無人操縱”,即遙控型的。傳聞還說,飛碟中的“人”,身高約有三尺,長相與人相似;但是也有說他們長得全然不像人類的;還有一些報告則描述說,那是一些身高15英尺的巨人。這些生物光臨地球的目的,是要謹慎地考察這個星球,並小心迴避與人類的一切遭遇;一種更兇險的可能性是,他們在暗中偵察着陸地點,打算將來把在其他星球上面臨生存困境的居民安置到這裏,對地球實行強制殖民;由於他們對地球的客觀條件沒有把握,又害怕受到未知的感染,所以暫時不敢直面地球人或者嘗試登陸地球,儘管他們擁有的可怕武器足以滅絕地球上的人類;除了擁有技術上的明顯優勢之外,在智慧和道德方面他們也大大超出地球人,因此從另一方面講,他們也有能力拯救人類。自然,傳聞中也有關於飛碟着陸的故事。飛碟上的生物不僅曾近距離地出現在地球人的視線以內,他們甚至還曾試圖擄走地球人。就連凱伊霍這樣一位值得信賴的人也告訴我們說,在巴哈馬羣島附近海面上,曾有一個由5架飛機組成的空軍飛行中隊外加一架大型水上飛機,被UFO母飛碟吞入腹內,遭攜掠而去。

598 讀着此類報告及其附帶的書面證據,令人不由得心驚膽戰,汗毛豎立。再考慮到已知的用雷達追蹤UFO的可能性,我們就集齊了一部天字第一號“科幻小說”的所有必要成分。每個以自己擁有的健全常識而自豪的人,都會有種公然遭受挑戰的感覺。因此,在這裏我就不再深入討論上述傳聞所引發的種種嘗試性的解釋了。

599 就在我寫作本文的同時,又有兩篇相關文章幾乎同時出現在美國的多家主流報刊上,它們清楚地體現了當前關於UFO問題的認知局面。第一篇文章是關於目睹UFO事件的最新報道,當事人是一名航班飛行員,當時他的飛機正飛往波多黎各,機上載有44名乘客。他正在海面上飛行,忽然看見一個“火球似的物體,冒着發綠的白光”,那東西高速地向他飛來。開始他還以爲那是一架噴氣式飛機,但很快就看出那是一個非同一般的、未知的物體。爲了避免與之衝撞,他將飛機陡然拉昇,結果機上乘客紛紛撲跌,彼此相撞。有4人受傷,需要住院治療。當時,同一航線上距此300英里範圍內還有7架飛機在飛行,這些飛機的駕駛員都看見了那個奇異物體。

600 另外一篇文章題爲《美國專家明言飛碟不存在》。國家航空諮詢委員會(NACA)主任德萊頓(Dryden)博士在文中明確表態說,UFO根本不存在。德萊頓博士毫不含糊的懷疑論態度令人不由得頓生敬意;他以堅決的態度傳達了一些人心裏的感受,認爲這種荒謬傳聞是對人類尊嚴的一種冒瀆。

601 如果我們稍微閉一閉眼睛,將某些細節略去不看,就可能站到以德萊頓博士爲代言人的大多數人所持的理性立場上,把數以千計關於UFO的報告以及隨之而來的喧囂視爲一種幻象流言,從而給予其相應的對待。我們可以把這一切現象客觀地歸結爲一批着實令人印象深刻的錯誤觀察和結論,並有主觀心理假定投射於其上。

602 然而,如果說這是一種心理投射(projection)的情形,那就必定存在着造成這種情形的心理病因(psychic cause)。像UFO這樣一種影響遍及全世界的東西,你不能說它是純粹的偶發事件,內中全無意義可言。既然有成千上萬的人站出來作證,其背後必有同樣廣泛的因由背景作爲支撐。當這類聲明在現實中已然遍地開花,我們就只能據此事實來認定:與其相應的動機,也必定遍佈各處。儘管幻象流言可能由各種各樣的外在情況所引起,或是由其相伴,但它們卻主要建築在一種無所不在的情感基礎之上;具體說來乃是一種普遍見於全人類的心理情境。這種流言的心理基礎是一種情感上的不安(emotional tension),其原因來自某種集體性的痛苦或危險,或某種至關重要的心理需求。上述狀況無疑存在於今天的世界,鑑於蘇聯的政策及其至今尚不可預知的後果,全世界現今正籠罩在一種緊張氛圍之中。同樣,從個人角度講,只有當一個人遭逢心理上的分裂,即他的意識態度與相對的潛意識內容之間產生了裂隙之時,纔會出現諸如此類的離奇信念、幻象、錯覺,等等。正因爲意識頭腦不瞭解這些潛意識內容,因此面對着一種似乎絕無出路的局面,這些奇異的潛意識內容無法直接被意識頭腦整合,但在尋求着一種間接的自我表達,於是便產生了那些出乎意料的、看似無法解釋的觀點、信念、幻覺、幻象,等等。任何一種不同尋常的自然事件,如流星、彗星、“血雨”、雙頭牛犢及其他類似的發育異常的案例,都可以被解讀爲不祥之兆或者上天的兇示;許多人可能在各自獨立的情況下,甚至在同一時刻看到某些非現實存在之物。另外,多個個體的聯想過程,常常在時間和空間上相互平行共生,其結果就是,不同的人會在同時各自獨立地產生同一個新想法。這樣的事例在歷史上曾經不止一次地發生過。

603 此外,還有更多由同一集體心因造成相同或相似結果的例子;也就是說,其造成的視覺幻象和詮釋完全相同,而且這種事每每發生在那些對此類現象最無準備,也最不可能相信它們的人身上。[10]這個事實給那些目擊者的敘述平添了一重特別的可信度:相關報道通常都會強調,該目擊者的話無可懷疑,因爲此人在大家心目中素來都不是一個想象力活躍或者輕信的人;相反,人們都知道,他具有冷靜的判斷力和批判的理性態度。恰恰是在此種情形之下,人的潛意識才不得不訴諸於特別激進的手段,以便令其內容得到感知。投射就是這樣一種最爲生動的手段,潛意識將它的內容推延到某件外物之中,通過外物的反射揭示出先前潛意識中隱而不露的東西。生活中處處可見投射機制在發生作用:在精神病人身上,在迫害意念與幻覺當中,在“只看見弟兄眼中有刺,卻不想自己眼中有梁木”的所謂正常人的身上,還有一種極端情形,那就是在政治宣傳當中。

604 我們說,投射有着不同的域界,其劃分依據在於它是僅僅發自個人情境,抑或是發自更深層的集體情境。個人的潛抑(repressions)和我們未能察覺的內容會表現在我們近邊的環境和我們的親友圈子裏。而集體內容,比如宗教、哲學、政治和社會衝突,則會選擇其相應的投射載體——共濟會員、耶穌會信徒、猶太教信徒、資本主義者、布爾什維克主義者、帝國主義者,等等。在當今世界危機重重的局面下,當人們開始感到一切都已危若累卵之際,創制投射的幻想便高高超越了這個世界的組織和勢力,轉向了天空和星際空間,即往昔執掌着人類命運的衆神所居的星座那裏。我們身處的現實世界已經分裂爲兩半,沒有人知道向何處尋求有益的解決之道。就連那些向來想不到宗教問題會成爲關乎其自身的大事的那些人,現在也開始就一些根本問題認真地捫心自問了。在這種狀況下,如果公衆當中從來不問自己任何問題的那一部分人也受到了“異象”的造訪,並親歷某種廣泛傳播的、被一些人真誠信奉而被另一些人斥爲荒謬的神話;那些在誠實方面向來無可指摘的目擊證人宣稱他們“親眼看見”天上出現了神蹟,而他們所經歷的奇妙之事是超出人類理解能力的;應該說,這種事情的發生一點都不令人驚訝!

605 所有這一切報告非常自然地引來了一片要求解釋的喧嚷。起初有人試圖解釋說,UFO是蘇聯人或美國人的發明,但持這種觀點的人很快就落敗了。因爲UFO那種顯然不受重力約束的飛行方式是地球居民聞所未聞的。人類的幻想本已開始構築飛向太空的登月之夢,這次更是毫不遲疑地假定一些更高層次的智能生物已經懂得了如何克服重力,並且利用星際磁場作爲動力源,從而以光的速度穿行於太空。人們臆測說,地球上近期發生的原子爆炸已經引起了這些遠遠先進於我們的火星或水星居民的注意,他們擔心這一舉動可能引發一系列的連鎖反應,並最終毀滅我們的地球。由於這種可能將會給相鄰星球帶來災難性的威脅,因此那些星球上的居民感到必須監視地球上事情的發展狀況,他們太清楚我們笨拙的核試驗可能引起怎樣的大災變了。至於UFO爲何從來不在地球表面着陸,或者表現出任何與人類交流的意願,人們說,這些天外來客儘管知識水平大大高於人類,他們對於自己能否受到地球人的歡迎卻沒有絲毫把握;正因爲如此,他們十分小心地避免與人類的任何智能接觸。不過,出於他們優秀物種的本性,他們的行爲舉動均不帶惡意,他們不想對地球造成任何損害,只從旁勘察地球人的飛機場和原子設施就足夠了。令人不解的是,這些更高級的存在既然對地球的命運表現出熾烈的興趣,又擁有豐富的語言知識,卻爲何十年以來一直沒能找到某種方式與我們溝通呢?關於這一點,答案始終裹在一團迷霧之中。因此,我們還須尋求另外的解釋,比如,某一顆行星現已陷入困境——也許是水源枯竭,也許是氧氣散失,或者是居民數量過多——因此正在尋找一個臨時落腳點;整個巡迴勘察要絕對小心謹慎地進行,儘管事實上這種活動早已在太空中進行成百上千年了。自從二戰以來,飛碟的活動大量集中出現,顯然標誌着計劃中的登陸已迫在眉睫。近來,關於外星人不抱惡意的判斷已經開始受到了懷疑。還有一些所謂的目擊者聲稱,他們看見UFO降落在地面,從裏面走出一些會講英語(當然如此!)的外星人;這些天外來客有時被描述得十分理想化,宛如關心人類福祉的科技天使,有時又被說成是一羣頂着裝滿智慧的大腦袋的侏儒,還有時被說成是一羣遍體長毛、生着尖爪的狐猴樣生物,或者是身披甲冑、貌似昆蟲的矮小怪物。

606 甚至還有這樣一些“目擊證人”,比如亞當斯基先生,他說自己曾乘着一架UFO在幾小時內繞着月球轉了一圈。他帶給我們一個驚人的消息,說盡管月球在運轉中始終把荒涼的一面衝着地球,但在它背向我們的那一面卻有空氣、水、森林和定居點,絲毫不受這種運轉方式的影響——就是這個怪胎般的故事,還當真被埃德加·西弗斯(Edgar Sievers)這樣一位有教養的好心人輕信並全盤接受下來。[11]

607 美國人的攝影意識之強是舉世聞名的。考慮到這一點,人們不禁驚訝,關於UFO的“真實可靠的”照片怎麼會少得可憐,尤其是許多飛碟現身的時間據說長達幾小時,與目擊者之間的距離也相對較近。我本人恰巧認識一位親眼見過飛碟的人,那是在危地馬拉,他和其他數百人一起目睹了飛碟的真容。他當時隨身帶着照相機,但在興奮中完全忘記了要給飛碟拍張照片;儘管那是在白天,飛碟的現身時間長達一小時之久。我沒有理由懷疑他的話的真實性。他只是加強了我固有的一個印象,即可能出於某種原因,UFO不是很適於拍照。

608 正如我們可以看到的,對UFO的觀測和解釋已經逐漸形成了一個真正的傳奇。且不說各家報紙上數以千計的報道和文章,現在與之相關的文獻著述也已經自成門類,其中有些是寫來騙人的,而另外一些則是嚴肅認真的。然而,UFO本身卻似乎對此無動於衷;最新的觀測結果顯示,它們依然按既往的方式活動着。話雖如此,有一點是確定無疑的:它們已經變成了活的神話。就此我們得到了一個金子般的機會,研究一個傳奇是怎樣形成的,看看在這個對人類來說艱難而黑暗的時期,一個關於來自地球以外的、“上天”的勢力試圖介入地球命運的不可思議的故事,是怎樣逐步形成的——而恰在此時,人類也在認真考慮進行太空之旅、訪問甚至入侵其他星球的可能性。我們這方面想要飛往月球或者火星,而另一方面,太陽系內其他星球,甚至某些恆星上的居民也想飛往我們的星球。至少,我們對自己征服太空的野心是有所瞭解的,然而如果說地外生物也有同樣的意向,則純屬神話臆測,也就是投射。

609 對危言聳聽的愛好、對冒險的熱愛、技術上的狂妄和對知識的好奇,這些加在一起,已足以成爲人們形成關於未來的諸般幻想的動機,然而人們構織此類幻想的衝動——特別是當上述幻想體現爲目擊人造航天器這樣一種嚴肅的形式——卻發源於一個潛在的因由,即某種危難的境況及其伴生的迫切需要。可以很容易地推測到,地球對於我們人類來說,正變得越來越小,因此人類心懷着逃離這個牢籠的願望;這裏不僅有氫彈的威脅,而且在更深層的意義上,人口數量的驚人增長也是我們面臨的一大威脅,令人有理由深深關切。人們一般不願提起這個問題,或者只樂觀地說起未來集約化食品生產的不可估量的潛力,彷彿這是一個被推遲實現的最終解決辦法。作爲預防措施,印度政府已經在節育宣傳方面投入了50萬英鎊,而蘇聯人則利用勞動營制度消除令人擔心的生育過剩現象。由於高度文明的西方各國已經知道如何使用其他方法來自救,因此最直接的危險並不來自他們,而是來自亞非地區的欠發達民族。至於以不惜任何代價的兩次世界大戰的方式降低人口數量可否作爲解決這一緊迫問題的選擇,並不是我們應當在這裏討論的。大自然有許多方法來處置她養活不了的生靈。事實上,人類的生存空間在不斷地縮小,有許多民族早已超出了它的最適宜生存的界限。隨着膨脹出來的人口的彼此侵犯,大災難的危險也在相應地增加着。擁擠帶來人們的恐懼,恐懼的人們在地球範圍內找不到幫助,便把眼光轉向了地球之外。

610 於是,出現了“上天的異兆”,某種更高級的生物,乘坐的是經我們的科技幻想改造而成的宇宙飛船。一種解釋性的投射,生髮自一種原因遠未得到充分了解、故而尚未被意識到的恐懼,其目的在於從各式各樣的次級現象中尋索那個原因,無論那現象是如何的不適宜。在上述投射當中,有些是如此顯而易見,似乎根本沒有必要進行更深入的探究。[12]然而,如果我們希望理解一種甚至有集體幻象相伴的羣體流言(mass rumour),我們就絕不能滿足於那些過於理性的、表面看來過於明顯的動機。像UFO這樣一種非同尋常的現象,若能以某種原因加以解釋,那麼這種原因必定深深地觸及了我們存在的根本。在古時候,儘管人們也把它們當成罕有的奇事來觀測,但它們充其量只爲普通的本地流言提供了談資而已。

611 影響遍及全世界的羣體流言,註定是我們這個開化的、理性的時代的產物。公元第一個千年將近尾聲時,廣泛存在着世界即將毀滅的幻想,它源於超自然的玄想,並不需要藉助於UFO來給自己披上理性的外衣。上天干預的概念非常符合當時人們的世界觀(Weltanschauung)。然而現今的公衆意見,恐怕很難苟同於將某種現象訴諸超自然行爲的假說,否則的話,肯定早就有無數的教區牧師,在那裏宣講上天發出的警兆了。以我們現代人的世界觀,並不認爲會發生這一類事情。我們更傾向於考慮到心理障礙和干預的可能性,特別是自從上一次世界大戰以來,我們的心理平衡已經越發成問題了。在這方面存在着越來越高的不確定性。就連我們的歷史學者們也無法繼續使用傳統的方法來評價和解釋過去幾十年來歐洲所經歷的發展了,現在必須承認心理學和精神病理學因素正在以驚人的方式開始拓寬歷史編纂學的視野。作爲結果,思想界對心理學表現出越來越濃厚的興趣,這種現象已經招致學術界以及那些不稱職的專家們的內心反感。儘管上述圈子對於心理學影響的擴展有着明顯的牴觸,但意識到自身責任的心理學研究者,卻不應該因此而退縮,他們不應該放棄對於像UFO這樣的羣體現象進行批判的審視;這是因爲,UFO報告中顯見的不可能性已經向我們的常識提示,對這種現象的解釋,極有可能揭出某種心理障礙的存在。

612 因此,我們應當轉而關注這一現象的心理學層面。出於這種目的,我們且對UFO流言的核心陳述做一番簡要回顧:人們在地球大氣層中看到了某種物體,此物不同於任何已知的氣象學現象,並且白天夜晚都有出現;它們不是流星,不是被錯認的恆星,不是“逆溫現象”,不是雲體,不是遷徙的鳥類,不是航空氣球,不是火球,當然更不是酒醉或發燒狀態下神志昏亂的產物,也不是目擊者撒下的彌天大謊。人們通常所見的是一個圓形的物體,呈碟狀或球狀,發出各種顏色的熾烈的光;也有少數情況,它們呈現出雪茄狀或圓柱狀,大小各不相同。[13]據報道,這些物體有時無法被肉眼看到,卻在雷達屏幕上留下了蹤跡。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它們那圓形的形狀——潛意識在夢境、幻象等情形當中的創造物,也具有同樣的形狀。在這種情況下,它們應被視爲以視覺形式出現的象徵物,代表着某些尚未被納入意識範圍的思想;這些思想只是無形地潛在於人的潛意識領域,只有通過轉化爲意識的過程才能成爲可見的。然而,可見的形狀只能約略地體現出潛意識內容的意蘊;實際上,其意蘊的完全體現必須通過放大式解讀纔可以獲得。這樣做的結果,不可避免地會造成誤讀;而消除上述誤讀的唯一方法,就是遵行所謂的“服從事件”的原則;也就是說,我們需要通過比較不同個體的一系列夢境,從中得到一個具有一致性的、可解讀的文本。對夢境的解讀原則,也同樣可以適用於對流言中形象的解讀。

613 如果我們將此原則用於上面所說的圓形物體上——無論它們是碟狀還是球狀——我們立刻就會發現,它們的形狀類似於任何一名研習深層心理學的學生都熟知的心靈整體性(totality)的象徵物,那就是曼荼羅(mandala,梵語詞,意爲“輪圓”)。這絕對不是作者的新發現,因爲無論在任何時代、任何地方,都能見到這個圓;它一次次地反覆出現,永遠具有獨立於傳統的相同的含義;無論它表現爲史前時代的“日輪”,還是魔圈,是鍊金術所講的小宇宙,還是現代吸納和涵蓋了心靈整體性概念的所謂“秩序象徵(symbol of order)”;在現代人的心目中,它是“保護性”或是“避邪”的圓。正如我在別處指出過的,[14]多少個世紀以來,曼荼羅已經發展成爲一種確定無疑的心靈整體性的象徵,正如鍊金術的歷史所證明的那樣。在此,我想引用一個六歲女孩的夢境來說明曼荼羅是如何在現代人身上表現出來的。她夢見自己站在一幢高大的陌生建築物的大門口。一個仙女在那兒等着她,並領她進去,走過一條長長的柱廊,來到一箇中央大廳,大廳四面都有同樣的柱子環抱着。仙女走到大廳中央,在那兒搖身變成一團高高的火焰。三條蛇圍着那火焰爬,像是在繞火巡行一般。

614 這裏我們看到的,是一個經典的、原型化的兒童期夢境,不僅經常被夢到,而且時常出現在畫作當中,沒有任何外來的暗示,其目的顯然是要避開令人不快或感到困擾的家庭影響,並保持內心的平衡。

615 曼荼羅包含、庇佑和捍衛着人的心靈整體性,它抗拒外來影響,極力將人內心的對立兩面統一起來;就這一點來講,它同時又是一個鮮明的個性化象徵(individuation symbol),即使在中世紀的鍊金術理論中也被視爲如此。依照柏拉圖的世界魂理論加以類推,靈魂的形狀應當是圓的;而我們在現代人的夢境中又遇到了同樣的象徵。這個象徵,因其古老而將我們引向神祕的天穹,引向柏拉圖的“高高在上的神性世界”,萬事萬物的“理念(Ideas)”都儲存在那裏。因此,對於將UFO視爲“靈魂”的天真解讀,不存在任何排斥因素。自然,它們不能代表我們現代人關於心靈的概念,卻在無意間展現了一幅關於潛意識內容的原型或神話性畫面,那就是煉金術士們所說的rotundum(圓),它表達的是個人的心靈整體性。我曾將這種自發生成的形象定義爲自性(self)的象徵。所謂自性不同與自我(ego),它是指同時包括了意識和潛意識的心靈整體。[15]持此觀念者不止我一個。早在中世紀,神祕哲學(Hermetic philosophy)已經得出了與此極爲相似的結論。這一觀念能自發地再現於現代某個和周遭大衆一樣對此傳統一無所知者的腦海,從而證實了它所具有的原型特性。即便那些可能對此有所瞭解的人也萬萬想不到,他們的孩子竟會一夢便夢到遙遠的神祕哲學。在這個問題上,籠罩着一重最深重、最黑暗的無知,這當然談不上是神話傳統最適當的載體了。

616 如果把天空中出現的這些圓形發光物視作幻象,我們就難免要將其解讀爲原型意象。那麼它們便是一些在本能基礎上不由自主的、自動的投射,和任何其他心理表現或症狀一樣,我們不能簡單地將其斥爲毫無意義的純粹偶然現象而等閒視之。任何一個具備必要的歷史和心理學知識的人都曉得,圓形象徵物在以往各個時代都扮演過重要的角色;就拿我們所在的文化領域來說,它們不僅是靈魂的象徵,同時又是“神的意象”。有句老話說:“神是一個圓,圓心無所不在,圓周無處可尋。”上帝因其全知、全能、無所不在的特性,成了一種最典型的整體性象徵,圓滿、全備而完美。這種靈光乍現,傳統上通常有火與光相伴。因此,以古代標準看來,可以很容易地把UFO視爲“神靈”。作爲整體性的一種外在表現,它們令人印象深刻:它們的形狀是簡單的圓,描摹着自性的原型;我們憑經驗得知,在對心靈中顯然不可調和的對立面加以整合方面,自性發揮着主要的作用,因此最適於用來補償我們這個時代分裂的心理。在衆多原型當中,它的作用顯得格外重要,因爲它的首要角色是混亂狀態下的調整者和秩序維護者,從而令人格盡最大可能保持了統一和完整。是它創造了神——人這樣一種人格,也就是原人(Primordial Man或Anthropos)、真人(chên-yên,意爲“真正的人或完全人”),是從天上召來火、最後乘着火焰車昇天的以利亞(Elijah),[16]而這位以利亞又是彌賽亞的先導,是教條化了的基督形象,也是教條化了的黑德爾(Khidr),即那位“常青者”[17]——這又是一個類同於以利亞的形象:作爲安拉的人形化身,他也和以利亞一樣在大地上四處漫遊。

617 當前的世界局勢,據認爲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能勾起人們對救贖性的超自然事件的期待。如果說,這種期待還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表現出來,那只是因爲沒有誰依然深深紮根於以往世紀的傳統當中,以至於認爲上天的干預是件理所當然的事。我們確實已經遠離了中世紀對於超自然現象的確信,但是還沒有遠離到完全抹殺存在於我們歷史和心理背景中的超自然期待的程度。[18]然而,在意識層面上,居於支配地位的還是理性啓蒙主義,這種觀念憎惡一切趨於“玄祕”的傾向。儘管人們盡了極大努力想要“復原”基督教信仰,但是我們已經無法恢復以往那種受侷限的世界觀,那種爲我們相信超自然力的介入留下心靈空間的狀態。今天的我們也不可能復活從前那種真摯的基督教信仰,不可能再相信死後的生命,或者相信世界末日已然迫近、屆時創世時留下的令人遺憾的錯誤都將斷然終止……儘管人們做出種種相反的保證,但相信此生,相信人類自身力量,卻已經成爲一種切合實際的,而且目前尚無可辯駁的真理。

618 這種爲絕大多數人所抱持的態度,爲投射即潛意識背景的外在體現,提供了無比良好的基礎。後者頂着理性主義的批判,憑着恰當的幻象爲其提供的伴隨和支持,硬是以象徵性流言的形式擠上了前臺,從而激活了一個素來表達秩序、解救、救贖和完整等意義的原型。一個具有我們這個時代鮮明特色的現象是,原型的外在表現已不同於以往,如今它表現爲一個客觀物體,一個技術構建物,爲的是繞開那令人討厭的神話式人格化身。任何看似科技產物的東西,在現代人那裏都能暢通無阻地被接受。時至今日,太空旅行已經成爲一種可能,這就使原本不得人心的關於超自然力介入的觀念變得更容易被人接受了。UFO那種看起來彷彿沒有重量的樣子,自然十分令人費解;不過,我們人類的物理學家們不是也做出了那麼多近乎奇蹟的發明嗎?爲什麼比我們人類更先進的外星人,就不能發現某種對抗重力的方法,使他們的飛船達到光速,甚至更快呢?

619 現代的核物理學已經令普通人覺得自己的判斷不再可靠了,其程度遠遠超出物理學家自己的感覺;不久之前還被斥爲無稽之談的東西,轉眼間就會成爲可能。因而,UFO才能夠輕易地被視作物理學家制造的奇蹟,進而令人深信不疑。今天的我還能懷着一種疑慮不安的感覺回想起,有一段時間我曾確信凡是比空氣重的東西都飛不起來,結果卻是得到了一個痛苦的教訓。UFO看似真實的性質給人出了一道如此難解的謎題,即便是最聰明的頭腦也想不出它的答案;但是另一方面,它們又構築了一個令人如此印象深刻的神話,使人情不自禁地認爲它在99%的程度上是一種精神產物,並相應地以通常的心理解讀方式來對待它們。即便真的存在某種未知的物理學現象作爲這一神話的外在原因,那未知的現象對於神話本身也不會有絲毫減損,因爲我們知道,許多神話都有着氣象學現象或其他自然現象作爲其伴因,儘管這些現象並不能解釋神話。神話主要是潛意識原型的產物,因此是一種需要用心理學解讀的象徵。對於原始人來說,任何一個物件,哪怕只是一個被扔掉的舊罐頭盒,都能在他們心中瞬間喚起關於神性意義的聯想。顯然,這種效果並非藏在那個罐頭盒裏,它其實是一種心靈的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