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質和遺傳在心理學中的意義[1]

220   現今的科學家都堅信一個人的心理狀態很大程度上依賴於生理構成;的確,有不少人認爲這樣的觀點是絕對正確的。但我並不這麼絕對地認爲,而是覺得心理狀態相對獨立於生理構成的觀點更合理。雖然並沒有有力的證據證明這種觀點是對的,然而也沒有證據足以證明心理狀態完全依賴於生理構成。不管怎樣,我們不能忘記,如果心理是因素X,那麼心理構成就是它的互補因素Y。這兩個因素總的來說都還沒有被認知,並且直到最近纔開始有比較清楚的形式。但我們現在對它們真正本質的瞭解還是微乎其微。

221   儘管在一些個案中很難確定生理構成與心理狀態之間的關係,人們還是常常會做類似的努力,但是所得結果只是一些未被證明的觀點。現今唯一能夠得出比較可靠結論的方法是類型學方法,克瑞施麥(Kretschmer)曾用它解釋生理構成,而我用它解釋心理狀態。在兩種情況下,這種方法都建立在大量的經驗材料上;儘管一些個別的變異極大地消除了它們之間的共同之處,但某些典型的基本特點仍然清楚地顯現了出來,從而讓我們能構建一些理想的類型。當然,這些理想的類型不會以純粹的形式出現在現實中,而只是以類型的基本原則的某種個別變異顯現出來,就像晶體是同類的立方晶體的個體變異那樣。生理類型學首要的和最重要的任務是,努力確定外在的生理特徵,以此個體存在能夠被分類且其其他性質能被考察。克瑞施麥的研究已表明,生理特性有可能決定心理狀態。

222   心理類型學完全依據同樣的原則,只不過它的出發點不是外在的,而是內在的。它並不試圖枚舉外在的特徵,而是試圖發現那些支配典型的心理狀態的內在原理。心理類型學當然要使用科學的方法以獲取結果,但心理過程的無形且無法量化的特性使我們不得不運用人文科學的研究方法,首先是運用分析批評的方法。正如我所說,它們的原則並沒有太大區別,而只有出發點不同導致的細微差別。研究的現狀讓我們有理由希望,兩種方法得到的結果在某些基本事實上有很大程度的一致。我個人認爲克瑞施麥的一些主要類型和我所例舉的心理學基本類型有某種相似性。可以設想,在這些地方,也許可以在生理構成和心理狀態之間建立聯繫的橋樑。這種聯繫至今沒有被建立,原因可能是生理學的發現還是新近的,而且心理學的研究相對比較困難從而也更難以理解。

223   我們很容易同意,生理特性是某種可以被看到、被觸摸和被測量的東西。但在心理學上,即使一個詞的意義都不是確定不變的。幾乎沒有兩種心理學能夠,譬如,對於“感覺”概念達成一致。但是動詞“感知”和名詞“感覺”總指稱着一些心理事實,否則,就不會被創造出來。在心理學上,我們需要處理那些本身清晰明確,但卻沒有被科學地定義的事實。我們知識的現狀跟中世紀的自然哲學一樣,即學心理學的人比其他人更懂心理。對於未被認知的事實只能有觀點。因而心理學家不可抗拒地會依賴生理事實,因爲他覺着在顯得已知的和確定的事實那裏有安全感。由於科學依賴於語詞概念的清晰明確,所以心理學家就要區分各種概念,並給予某些特定的心理事實一確定的名稱,不管其他人對此有過什麼不同的概念定義。他考慮的唯一事情就是他所使用的名稱與名稱所指的心理事實是否一致。同時他又必須擺脫這樣一種常識觀念:“名稱解釋它所指稱的心理事實”。名稱對於他來講只不過是一個符號,而他的整個概念系統對他來說,就只不過像是對某個地理區域進行的三角測量,在這種測量中,基準點在實際操作中不可或缺但與理論並無關聯。

224   心理學現在仍必須創造自己的一套特定語言。我給我經驗地發現的心理狀態命名時,我發現語言問題成了最大的障礙。不管願意與否,我都被迫給我的概念劃出明確的界定,並且儘量使用日常用語來命名這些劃定的區域。如此,我就不可避免面臨我已提及的危險,即這樣一種常識偏見:認爲名稱解釋其所指的事物。儘管毫無疑問,這是認爲文字具有魔力的古老觀念的殘留,但它並未阻止誤解的產生,而我也經常聽到有人提出反對說,“感覺是非常不一樣的東西”。

225   我之所以提及這一明顯是微不足道的事實,恰恰是因爲這種微不足道是心理學研究的最大障礙之一。作爲一門新興的科學,心理學仍然受中世紀思想的影響,而這種思想沒有對語詞與事物進行區分。我必須強調這些困難,以使更多科學領域的公衆知道心理學研究明顯的不充分及其特有的性質,而公衆對此並不知曉。

226   類型分析法提出了它津津樂道的“自然”分類。這種分類具有很大的啓發價值,因爲它把具有相同外在特徵或心理狀態的個人歸類到一起,使我們能夠對他們進行更細緻、更精確的觀察,但是沒有任何分類是自然的!對人的體質的研究使心理學家擁有了一個非常有價值的標準,藉助於這一標準,他在研究心理的背景時可以將生理因素排除在外或考慮在內。

227   這是極其重要的關鍵點之一,在此純粹心理與由機能特性代表的X發生衝突。但這不是衝突發生的唯一點。還存在另外的因素,常常被目前研究體質問題的研究者所忽視的因素。事實上,心理過程並不是始於個體意識,而是一種重複,是長時間積累形成的並由大腦結構繼承的功能的重複。心理過程先於、伴隨着意識,並且當意識消失後它依然延續。意識是連續的心理過程中的一個間隔;它有可能是某個需要進行特殊的心理努力才能達至的高潮,因此每天它都會消失一段時間。在我們看來,意識層面下的心理過程是自發的,而且我們都無法感知它的出現和消失。我們只知道神經系統尤其是中樞神經決定並表現心理的功能,我們只知道這些遺傳的結構在每一個新的個體中都會起到它們一直以來所起的作用。我們意識所能感知的只有心理活動的高潮部分,而且它常常會週期性地消失。不管個體意識有多麼不同,無意識心理的基本結構是始終如一的。只要無意識過程能被理解,它們就會以驚人一致的形態在各個地方表現自己,儘管它們實際的表現方式會由於個體意識的參與呈現出很大的不同。正是因爲無意識心理過程的根本的一致性,人們才能夠相互交流並且超越個體意識的差異性。

228   這些觀察至少起初並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但當我們發現個體意識受到了這種一致性的多大的影響的時候,它們就變得複雜起來了。在同一家庭裏我們能發現驚人的心智相似。福斯特(Fürst)在他發表的文章中講到一個例子,母親和女兒聯想的一致性高達30%。[2]不同地區和不同時代的各個民族和各個種族之間的心理具有很高的一致性常常被認爲是根本不可能的。然而,我們在現實中還是能找到只有在所謂夢幻之國才存在的最令人驚異的一致性。原來都試圖把神話-主題和神話-象徵的一致性解釋爲人口的遷移和傳統。格布勒·達爾莫拉(Goblet d’Almellas)的《象徵的遷移》(Migration of Symbols)就是這種解釋的一個極好的例子。這種解釋固然有某種價值,但它卻違背了一個事實,那就是神話主題一點也不需要這種傳播就可以在任何地方任何時間產生。例如,我曾治療過一個精神病患者,他一字一句地說了一大段象徵性的話語,而這段話直到幾年之後在迪特里希(Dieterich)發表的莎草文獻中才能讀到。[3]這樣的例子我見過很多,從而動搖了我原先認爲這種事情只能發生在同一種族的人身上的觀點,因此我對美國南部純粹的黑人的夢進行了深入研究。我發現在他們的夢裏有希臘神話的主題,這就消除了種族遺傳的可能性。

229   人們常常指責我對“觀念遺傳”持有迷信般的相信,但這是不公正的,因爲我明確地強調,這些一致性不是產生自觀念,而是產生自遺傳特性,這種特性以人們總是那樣進行反應的方式進行反應。而且,人們還說救世主的形象在一個地方是一隻野兔,在另一個地方是一隻小鳥,在別的地方又是一個人,因而不存在所說的那種一致性。但這樣說是忘記了這樣一些給人深刻印象的事實:一名虔誠的印度教徒參觀了一個英國教堂回到家後,他會說基督徒敬動物爲神,因爲他到處都看到羔羊的圖像。其實名稱並不重要,所有事物都依賴於事物之間的關聯而存在。所以,“財寶”是金戒指、皇冠、珍珠,還是儲藏的財物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是一筆異常珍貴且難以得到的珍寶的觀念,不管它在特定地區有何特定名稱。從心理學角度上講,根本的東西是最不可思議的神話主題和象徵可以在所有時候出現在土著的夢境、幻想以及其他異常的心理狀態中。這很明顯常常是特定的影響、習俗和刺激作用在個體身上的結果,但更常見的是沒有一絲作用的蹤跡。這些“原始意象”,或者按我的說法“原型”,是無意識心理結構的基本素材,它們不能被解釋爲個人的習得。它們共同構成了我稱之爲集體無意識的心理層面。

230   集體無意識的存在意味着個體意識絕不是一塊白板,並且它不能擺脫集體無意識預定的影響。相反,除了不可避免地受環境影響之外,個體意識還受遺傳前提的極大影響。集體無意識是由我們祖先最早的心理生活所構成的。它是有意識的心理活動的母體,因此它的影響極大地制約了意識的自由性,因爲它總是試圖把意識過程帶回古老的軌道上去。這種毋庸置疑的危險解釋了意識對無意識的激烈反抗。這裏所說的不是對性進行的反抗,而是對更爲普遍的東西進行的反抗,是對失去意識自由和受制於無意識心理自發活動的本能恐懼。對於某些人來講,這種危險好像存在於性之中,因爲他害怕在那裏失去自由。而對其他人來講,危險存在於許多不同地方,但總是存在於一些弱點暴露的地方和一些再高的閾限都無法抵抗無意識作用的地方。

231   集體無意識是另外一個純粹心理與器質因素髮生衝突的地方,在此心理必須最大可能地承認非心理事實建立在生理機能之上。就像最保守的心理學家永遠不能將生理體質成功地還原爲個體心理的特質,同樣也不能將集體無意識必需的生理因素當作個體的習得。體質的類型和集體無意識都是意識心理無法掌控的因素。體質的條件和集體無意識的非物質形式都是現實的存在,這就是說無意識的象徵和主題如同體質一樣真實存在着。這既不能忽視也不能否認。忽視體質會導致病態的混亂,而忽略集體無意識會導致相同的後果。因而,我在治療過程中,尤其關注患者跟集體無意識中發生的事情的關係,因爲許多經驗告訴我,患者與無意識和諧相處同他與其個體傾向和諧相處具有同樣的重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