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人的精神問題[1]

148 現代人的精神問題已經成爲我們所處時代的一個重要問題,這個問題是如此的重要,以至於使我們無法從一個合適的角度來進行觀察。現代人是一個全新現象;現代問題是一個剛剛出現的問題,其答案仍然在於未來。倘若我們對於未來會給予的答案有些許瞭解的話,我們在談到現代人的精神問題時也許會給出截然不同的框架。特別的地方在於,這個問題還相當寬泛;它無疑跟非常普遍的東西相關,超過任何個人的理解範疇。因此,我們有足夠的理由來用極度謙虛謹慎的態度來對待這個問題。一開始就承認自己的侷限性對我來說非常關鍵,因爲在所有問題中這些問題更容易讓我們唱高調、放空詞,我自己也會迫使用一些聽起來不太適宜謹慎的語言,而且這些問題也很容易讓我們走偏。很多人就已經倒在了我們自己的浮誇大論之下。

149 在一開始就舉出一個明顯不夠謹慎的例子之前,我必須說我們所謂的現代人,即瞭解當下的人,絕不是平庸之輩。現代人是站在羣山之顛的人,是站在宇宙邊緣的人,他的面前是未來的深淵,他的頭上是天空,他的腳下是歷史已經消失在原始迷霧中的人類。我們再說一遍,現代人,即當下的人,是極少碰到的,因爲他的意識必須極度清醒。完全屬於現在意味着徹底意識到自己作爲一個人的存在,這要求這個人具有最爲細緻而又廣博的意識,同時只有極少的潛意識。要清楚,簡單地活在現在並不意味着一個人就是現代人,如果這樣的話現在活着的每一個人就都是現代人了。只有完全意識到現在的人才是現代人。

150 獲得了當下意識的那些人是寂寞的。任何時代的“現代”人都是如此,因爲他們每向完全的意識走近一步,他們就更進一步地遠離了屬於整個羣體的那種原始的、純粹獸性的神祕參與,更進一步地避免了淹沒在一種共同的潛意識中。他們每走一步,就意味着把自己從芸芸衆生所棲息的潛意識母體子宮中撕裂出來。即使是在文明社會,從心理上來講組成了最底層的那些人仍生活在跟原始人相差無幾的潛意識狀態中。接下來那個階層的意識水平相當於人類文化的開端,而最高階層的意識則反映了最近幾個世紀的生活。只有在我們的意義上能稱爲現代的人才是真正地生活在當前。只有他們才擁有當下的意識,只有他們才發現那些早期階層的生活方式已經失去了吸引他們的魅力。除了歷史角度的吸引力之外,過往世界的價值和奮鬥已不再讓他們產生興趣。因此,從深層含意上來說,他們已經是“非歷史”了,他們已經脫離了那些完全生活在傳統禁錮之內的大衆。事實上,一個人要成爲徹底的現代人,他就必須走到世界的最邊緣,必須摒棄所有已經遭到拋棄和過時的一切,宣佈自己站在可生萬物的無物之前。[2]

151 這些話聽上去可能太堂而皇之了,讓人懷疑很容易就會淪爲笑柄,因爲要影響當前的意識簡直是再容易不過的事了。事實上,成羣的鼠輩確實是可以跳過很多不同的發展階段和他們所代表的生活任務,給自己蒙上一層假模假樣的現代神態。突然之間,他們就肩並肩地站在了真正的現代人的身邊——但他們只是失去根基的幽靈,是吸血的鬼魂,而他們的空洞無物使人對身處艱難和孤寂之中的現代人產生了懷疑。因此,不辨是非的芸芸大衆總是透過這些假扮成現代人的鬼魂的陰沉面紗來看待寥寥無幾的現代人,兩者莫辯一是。這種情況是無法改觀的;“現代”人總是受到質問和猜疑,自蘇格拉底和基督以來無不如此。

152 一個人要誠心誠意地接受現代性,就意味着他要主動宣佈自己一無所有,要從一個全新的角度來理解貧窮和忠貞的誓言,而且更痛苦的是,他必須擯棄歷史所給予的神聖光環。“非歷史”本身就是普羅米修斯式的原罪,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現代人就是有罪的。意識的更高水平就如同罪惡的負擔。但是,如我所說,只有那些脫離了屬於過去的意識階段的人,那些徹底履行了自己所處世界賦予自己的職責的人,才完全獲得了當下的意識。要做到這些,他們必須極度健全、專業精通——必須取得和其他人一樣的成就,甚至取得更多的成就。只有擁有這些品質,他們才能達到更高層次的意識水平。

153 我知道,假現代人對專業精通這種想法是深惡痛絕的,因爲這讓他們不快,讓他們想起了自己的招搖撞騙。但是,這也不能阻止我們把這一點作爲評判一個人是否是現代人的標準。我們這樣也是不得已而爲之,因爲倘若一個人稱自己是現代人,但卻專業不精,那麼這樣的人也只是騙子而已。現代人必須在專業上達到高度精通,因爲如果一個人的創造能力無法彌補他對傳統的背棄的話,這個人就只不過是不忠於歷史而已。僅僅爲了意識到當前而去否定過去完全是徒然的。今天之所以有意義,完全是因爲它處於昨天和明天之間。它是一個過渡的過程,是聯繫過去和未來的紐帶。只有在這個意義上意識到當前的人才能自稱爲現代人。

154 很多人都自稱自己很現代——尤其是那些假現代們。而那些真正的現代人卻往往只能在那些自稱爲老舊派的人當中找到。首先,這是因爲他們對於自己與傳統的分裂有負罪感,想有所彌補,因此就更加強調過去;其次,他們也是爲了避免不幸被誤認爲是假現代。所有好事都有不好的一面,任何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善在之初無一不會產生相應的惡。這是個令人痛苦的事實。對當下的意識往往會隨之產生這種歡欣雀躍的感覺:我們是整個人類歷史的巔峯,是無數代人的成就和製成品;但上述情況總是讓這種感覺顯得十分虛幻。這種感覺最多也就是驕傲地承認我們的貧窮而已:我們也是時代令人失望的希望和期盼。想一想近兩千年來的基督教理想主義,它帶來的不是救世主的歸來和天堂般的千禧年,而是基督教國家之間的世界大戰,是鐵絲網和毒氣。這是天地之間何其悲慘的一場浩劫!

155 面對這樣的一幅畫面,我們可能又回覆謙卑了。確實,現代人是巔峯,但是明天他們就會被別人超越。他們的確是長久發展的產物,但是他們同時也是我們可以見到的人類希望最嚴重的淪滅。現代人對這一點是有知覺的。他們知道科學技術和組織機構可以帶來巨大的幫助,但他們也清楚這些東西可以造成深重的災難。同樣,他們也看到,那些基於“和平時期準備戰鬥”的原則以及完全爲和平鋪平道路的本着良好意願的政府是怎樣幾近毀滅的。至於理想,無論是基督教會、人類之間的手足之情,還是國際社會民主以及協同一致的經濟利益,都無法經受現實的殘酷考驗。今天,戰爭已經過去了10年,[3]我們又一次地看到了同樣的樂觀主義,同樣的機構,同樣的政治抱負,同樣的標語和口號。除了擔心它們會不可避免地導致更大的災難之外,我們還能怎樣?儘管我們希望那些宣佈戰爭非法的協議能大獲成功,但它們仍然讓我們深感疑惑。從本質上來說,任何這種治標不治本的措施都會令人苦惱、引人生疑。我想說,從心理角度來看,現代人已經受到了致命的驚嚇,並因此陷入到深深的不穩定感當中。我相信這種說法是毫不誇張的。

156 以上論述充分表明,我的觀點帶上了專業的偏見。醫生總是尋找疾病,而我則無法停止當一個醫生。但是,對一個醫生來說至關重要的是,當疾病根本不存在的時候,他不應該去沒病找病。因此,我不能斷定說西方人,尤其是白人,是有病的,也不能說西方世界處於崩潰的邊緣。我的能力根本不足以讓我做出這樣的判斷。

157 無論何時,只要你聽到有人談論文化問題、甚至是討論關於人的問題的時候,你不要忘記問一問講話人的真實身份。問題越是一般化,講話人在論述的時候就越會偷偷注入自己的東西,其中主要是自己個人的心理。毫無疑問的是,這樣只會產生令人無法忍受的扭曲和錯誤的結論,導致嚴重後果。另一方面,一個普遍性問題能控制住並同化掉一個人的整體,這也確保了這個講話者有過切身的經歷,或許他是能從自己的痛苦經驗中有所收穫。因此,他可以通過自己的切身生活爲我們反思這個問題,從而把真相告訴我們。但是,如果他把自己的心理投射到這個問題上,他的個人偏見就會篡改問題,他就會僞裝成就事論事的態度來扭曲問題,如此一來最終產生的不會是真相,而僅僅是誤導的虛構之詞。

158 當然,我對現代人精神問題的瞭解完全都是來自於我跟他人以及我自己本人的接觸經歷。我多少了解成百上千個受過教育的人士的內心心理生活,他們來自白人文明世界的四面八方,有的健康,有的病痛纏身。我所說的話都是基於這些經歷之上。無疑,我只可能得到整個畫面的一個片面而已,因爲我所觀察到的一切都來源於心理——都是內心。我必須馬上就加一句,這個現象本身就不同尋常,因爲並不是在所有地方都總是只可以在內心找到心理。在有些民族和時代中,心理也可在外在找到,因爲這些民族和時代完全都是非心理的。我們可以在古代文明中任舉一例,不過其中最突出的就是古埃及文明,它以客觀公正著稱於世,甚至會天真地認爲自己根本就沒有犯下任何罪過。就像我們在巴赫的音樂背後感覺不到什麼心理問題一樣,我們在撒卡拉的阿匹斯墳墓和金字塔的背後也感覺不到這些問題的存在。

159 只要存在某種外部形式,不管是理想還是宗教意識,讓靈魂所有的渴盼和希望都能得到充分表達——比如通過一種仍然存在的宗教,那麼我們就可以說這時心理是外在的,而且也不存在心理問題,正如這時在我們對世界的感官中也不存在潛意識一樣。與這一真理相呼應的是,儘管此前人類也善於反省,極度睿智,能夠認識到哪些現象是心理學的題材,但心理學完全是在過去的幾十年當中才發現的。技術知識也同樣如此。羅馬人熟知足以讓他們建造蒸汽發動機的所有機械原理和物理現象,但這一切創造出來的只是亞歷山大城的希羅發明的玩具。這中間的原因就在於當時並不存在迫切的需要,讓他們無法走得更遠。只有在18世紀形成大規模的勞動分工和專業化發展時,這一需要纔出現。因此,同樣地,心理學的“發現”也是由我們這個時代的精神需要所產生的。當然,那些心理現象在以前也是存在的,但它們沒有引起注意——沒有人關注到它們。沒有它們人們也活得很好。但是在今天,如果不對心理加以關注的話,我們就無法再好好地生活下去了。

160 首先發現這個真相的是醫療人員。對於神甫來說,心理只可能是需要順應某種已知的信仰形式或體系的東西,這樣的話就能確保這個信仰形式或者系統的運作不受干擾。只要這個體系能真實地表達生活,心理學就只能是對健康生活的一種技術佐藥,心理就無法被視爲是一個獨特因素。只要人還是作爲牧羣中的一員而生存,他就不會有自己的心理,而且也不需要有自己的心理,只要大家都信仰靈魂不死就夠了。不過,一旦這個人的發展脫離了他一出生就接受的當地宗教形式——一旦這種宗教再也無法覆蓋其全部生活的話,心理就會成爲一個獨立存在的因素,就再也無法用傳統的辦法來處理了。因爲這個原因,我們今天的心理學是建立在經驗之上,而不是關於信仰的文章和任何哲學體系的假設之上。我認爲,我們擁有這樣的心理學,這一事實就表徵了集體心理的深刻鉅變。集體心理會表現出來跟個體心理一樣的變化模式。只要一切平順,我們內心所有的能量都能有控制地得到充分發泄,我們就不會受到內心的任何干擾。我們就不會有任何不安和疑慮,就無法與自我相分離。但是,一旦有一兩個心理活動的渠道受阻,梗阻現象就會出現。溪流想要反江河而行,內心的人所想要的跟外在的人不同,我們就會跟自我相搏鬥。只有在這個時候,當我們處於苦悶之中的時候,我們纔會發現心理是能化解我們意志的東西,它對我們來說非常陌生,甚至充滿敵意,也與我們意識中的觀點完全不相容。弗洛伊德的心理分析工作就詳盡地展示了這個過程。弗洛伊德首先發現的就是犯罪的性變態幻想的存在。從表面來看,這些東西是完全有悖於文明人意識中的見解的。擁有這些幻想觀點的人就是十足的叛逆、罪犯、瘋子。

161 我們無法假設說這個側面直到近期纔出現在潛意識或者人類心靈的腹地。它很可能一直就存在,在每一個文化中都是如此。儘管每個文化都有破壞它的對立者,有將其神廟燒爲平地的赫羅斯特拉斯,但在我們之前沒有任何文化會被迫如飢似渴地去研究這些心理的暗流。那時心理只不過是隸屬於某種形而上的體系而已。但是,儘管存在着艱苦卓越、堅持不懈的反抗,有意識的現代人已不能不承認心理的力量了。這把我們的時代與其他時代區分開來。我們不再否認潛意識隱祕的萌芽已經成爲活躍的力量,不再否認存在着至少目前來說無法順應我們的理性世界秩序的心理力量。我們甚至把這些東西提升爲一門科學——這再次證明了我們的高度重視。在以前的世紀中,人們可以對它們置之不理;對我們來說,它們是我們脫不下的涅索斯(Nessus)的襯衣。

162 世界大戰的災難性後果給我們帶來了意識觀點的鉅變。通過我們對於自我和自身價值的信仰的破滅,這種鉅變在我們的內心生活中得到展示。我們過去常常把外國人視爲政治和道德敗壞之徒,但現代人已被迫認識到自己在政治和道德上其實根本就無異於他人。我曾經認爲自己的天職就是要讓別人遵守秩序,但如今我必須承認我應該要求自己遵守秩序,我認識到與其要求別人我不如先把自己的事整理好。我能這麼從容地承認這一點,是因爲我已清醒地認識到我對於世界理性機構的信任已經逐漸消淡,雖然這是一個古老的夢想,是一個希望擁有一個充滿和平跟融合的千年的夢想。現代人對於這一點的懷疑冷卻了他們對政治和世界改革的滿腔熱血;不僅如此,這還爲心理能量向外部世界的平緩流動奠定了最爲惡劣的基礎,就好像對朋友道德的懷疑肯定會導致友誼遭受偏見、友情的發展會受到摧殘一樣。由於這種疑慮,現代人會迴歸自身;他們的能量會迴流到其本源,這一衝突會把那些雖然始終存在但只要溪流順着河道平穩流動就一直會隱藏在淤泥之中的心理內容衝到河表上來。這個世界在中世紀的人眼中是多麼的截然不同!對他們而言,地球永恆不動,處於寰宇中心,環繞它的是慈祥的太陽,散發着它的溫暖。人類都是天主的孩子,得到至高無上的主的悉心照看,主會迎接他們走向永恆的幸福;那時人人都清楚自己要做哪些事情,知道應該如何自處,才能從骯髒的世界得到昇華,獲得純潔無瑕、無憂無慮的生活。在我們的心中,甚至在夢裏,這樣的生活已不再真實。很早之前科學就已經把這具誘人的面紗化爲碎片。那個年代就像童年一樣遙遠,只有幼童會覺得自己的父親毫無疑問是天底下最英俊、最強壯的人。

163 現代人失去了中世紀兄弟所有形而上的穩定感,取而代之的是他們所確立的關於物質安全、大衆福祉和人道主義的理想。不過,如果這些理想在有些人那裏還得以堅持、尚未破滅的話,這些人一定是擁有多於常人的信心。現在連安全都已淪爲一句空話,因爲現代人已開始看到物質“進步”每前進一步都無疑把人類置於更大災難的威脅之下。一想到這種畫面不禁讓我們不寒而慄。當今天的大城市忙於完善針對毒氣襲擊的防禦措施、甚至進行真槍實彈的演練的時候,我們該作何感想?這隻能意味着已經有人規劃、發動這樣的襲擊,同樣又是在“和平時期準備戰鬥”的原則之下。讓人類去堆積大量的毀滅引擎吧,他們心中的惡魔很快就會無法抗拒,會把這些引擎天生的用途利用起來。衆所周知,只要把足夠多的火器堆在一起,火器就會自爆。

164 這樣,統治盲目的偶發事件的那條可怕規律,也就是被赫拉克利特稱爲反向轉化(朝反方向轉變)的那條規律,會以暗示的形式從現代人心中的小路偷偷地溜進他們的心中,讓他們不寒而慄、膽戰心驚,讓他們在這些恐怖力量的面前不再相信社會措施和政治措施具有任何長效。如果他們扭過頭來,不再緊盯着一個可怖的前景,即建設和毀滅在一個盲目的世界中交替佔據上風,轉而關注自己的內心深處,他們就會發現那裏存在着人人都避之唯恐不及的混亂和黑暗。這個最後的避難所都被科學毀滅了;曾經的避風港變成了污水坑。

165 不過,能夠在我們的心理深處發現這麼多邪惡的東西,這幾乎也可以讓我們鬆一口氣。我們想,至少這就是人類所有邪惡的來源了。儘管一開始的時候我們會震驚,覺得幻想破滅,但是我們仍然認爲:正是因爲這些東西是我們心理的一部分,所以我們或多或少地控制它們就能糾正它們,或者在一定程度上有效地壓制它們。我們願意假設:如果這一點能成功的話,我們至少就可以消滅掉世界上某一些邪惡了。由於大家都知道潛意識是什麼,所以當有政客被自己的不良動機引入歧途的時候人人都會看得清清楚楚。報紙就會點他的名:“請去做個心理分析;你患上了被壓抑的戀父情結。”

166 我是有意舉了這個荒誕的例子,來說明認爲心理的東西就盡在我們的掌控之下這種錯覺是何其荒謬。不過,確實,世界上大部分的邪惡都是因爲一般民衆都令人絕望地缺乏意識,而且隨着認識加深我們可以在自身中從源頭來對付這些邪惡,就跟科學讓我們得以有效應付外界加諸的傷痛一樣。

167 在過去的20年中,全世界對心理學的興趣與日俱增。毫無疑問,這說明現代人已經把關注的目光從身外之物轉向內心活動。藝術上的表現主義就預言般地預見到了這種主觀發展,因爲藝術能本能地捕捉到集體潛意識中即將出現的變化。

168 現在人們對心理學的興趣表明了現代人希望從心理獲得外部世界所沒有給予他們的一些東西:這無疑是我們的宗教應該包含,但至少對現代人來說並沒有包含的東西。對於現代人來說,各種宗教形式看起來不再是來自內心,來自心理;它們更像是來自外在世界庫存中的什麼物件。任何並非來自這個世界的精神都無法讓他們獲得內心的啓示;相反,他們會嘗試各種各樣的宗教和信仰,就好像它們是什麼節日盛裝一樣,但最後都會像破衣爛衫一樣被棄之一邊。

169 但是,現代人對於心理腹地幾近病態的表現還是非常着迷,儘管我們很難解釋爲什麼以前遭到排斥的東西現在會突然變得這麼有趣。不管這有多麼不符合好的品位,我們無法否認有許許多多的人都對這些東西感興趣。我想起的不僅僅是人們對心理學作爲一門科學的興趣,也不僅僅是更狹隘的對弗洛伊德心理分析學說的興趣,而更是普遍的對於各種心理現象與日俱增的興趣,這些心理現象包括了唯靈論、占星術、神智論、超心理學等等。這是自17世紀以來前所未見的。只有基督之後的第一和第二世紀時諾斯替學說的繁盛可與之相媲美。實際上,現在的這些精神潮流就跟諾斯替主義有着深厚的關聯。現在甚至有一個“法國諾斯替教堂”,而且我還知道德國有兩個學派公開宣稱自己是諾斯替信徒。從人數來看最慰爲奇觀的運動無疑是神智論了,包括它在歐洲的姐妹學說人智論;這些學說純粹就是舊瓶換新裝的諾斯替主義。相形之下,人們對科學心理學的興致簡直可以忽略不計。這些諾斯替體系最引人注目的是,它們完全是建立在潛意識的顯示之上,它們的道德教化會滲透到生活的黑暗面,這在修飾後的歐洲版昆達利尼瑜伽中就展露無遺。超心理學也是如此,對於這一點每個熟悉這個題材的人都會同意。

170 人們對這些運動的狂熱無疑是來源於已無法再注入過時的宗教形式當中的心理能量。正因爲此,儘管僞裝成科學,這些運動實際上都具有宗教特徵。當魯道夫·施泰納將其人智論稱爲“精神科學”,當愛迪夫人創立“基督科學會”時,一切都沒有改變。這些掩蓋的企圖僅僅表明:宗教已令人生疑——幾乎像政治和世界變革一樣令人生疑。

171 如果我說與他們19世紀的前輩相反,現代人他們滿懷期待地研究心理,在此過程中除了諾斯替經驗之外他們沒有參考任何傳統信念,我想我是沒有誇張的。剛剛提到的所有運動都給自己蒙上一層科學鑲飾,這不單單是荒謬的模仿或者掩飾,而是充分表明他們是真的追求“科學”,即知識,而不是信仰,而信仰是西方宗教形式的精髓。現代人對信仰和基於信仰的宗教充滿厭惡。要得到現代人的認可,宗教的知識內容看上去要與他們對心理背景的親身體驗想契合。他們想要知道——自己去體驗。

172 在當今時代,發現的年代剛剛終結,地球上已沒有哪塊地方未被探索;人們不再相信極北人都是單足怪物,他們想要親眼發現和見證已知世界的疆界之外到底存在什麼東西。顯然,我們的年代註定就是要發現意識之外的心理到底存在什麼。每個唯靈論圈子都會提出的問題是:靈媒失去意識之後發生了什麼?每個神智學者會問:我在最高意識層次上要體驗什麼東西?每個占星家問的問題是:那些置我意識中的意圖於不顧決定着我命運的是哪些作用力?每個心理分析師都想知道:神經症背後有哪些潛意識的本能?

173 我們的時代要的是親自去體驗心理,是第一手的經驗,而不是假設,但是又願意利用所有即存的假設來達到這一目標,包括宗教和真正科學的假設。如果以前的歐洲人細細凝視這些探索的話,他們會覺得脊樑骨一陣陣發涼。他們不僅會認爲這所謂的研究題材隱晦難解,令人膽戰心驚,而且會義憤填膺地認爲現在所採用的方法濫用了人類最精華的智力成就。如果對一個天文學專家說,現在星盤用得比300年前至少要多1000倍,他會怎麼說?看到這個世界從古以來並沒有因爲哪個迷信觀念而日漸貧困,哲學啓蒙時期的教育家和倡導者會作何感想?作爲心理分析學說的建立者,弗洛伊德本人就千方百計不辭辛勞地去儘可能照亮心理背景的污垢、黑暗和邪惡,他的闡釋方式甚至讓我們根本就不願去審視隱藏在這背後的東西,想予以拒絕和玷污。弗洛伊德並沒有成功,他想嚇住我們,但產生的效果正好相反——產生的是對所有這些污穢的欣賞。

174 毫無疑問,從19世紀初開始——自法國大革命之後,心理已經越來越走入人類興趣的中心地帶,其吸引力也是穩步上升。巴黎聖母院裏理智女神的升座對西方世界而言就是一個具有重大意義的象徵——就像基督教傳教士之砍倒沃旦的橡樹一樣。這兩件事發生的時候,上天並沒有發出什麼復仇的閃電把褻瀆神明的人擊倒。

175 就在法國大革命時期,有個名叫安克蒂爾·迪佩龍的法國人住在印度。19世紀初,他從印度帶回了《奧義書》的譯本,這是由50部奧義書組成的集子。這本書讓西方首次深入地瞭解到東方人撲朔迷離的思想。這當然不是歷史上一次令人啞然失笑的怪事罷了。對歷史學家來說,這只是一個偶然事件,跟歷史的因果關係毫不相干。我的醫學偏見卻讓我無法把它簡單地視爲偶然。任何發生的事情都會符合一條心理學原理,在個人事務中這條原理屢試不爽。根據這條原理,如果在意識生活中某個重要東西遭到貶抑而消亡,那麼在潛意識中就會產生補償。這類似於物理世界中的能量守恆,因爲心理活動也有一個量化的能量層面。任何消失的心理價值都會由另外一個等量的心理價值所取代。這是一條基本原理,這條原理在心理治療師的日常實踐中不斷得到驗證,從未失靈。認爲一個民族的生活不需要符合心理學原理,作爲醫生的我必須對此毫不保留地予以否認。對醫生來說,一個民族的心理結構只不過是比一個個體的心理要更加複雜而已。不僅如此,不是有位詩人曾經說過“靈魂國度”嗎?對我來說,沒錯,從某個方面來說心理並不是個體的,而是來自於國家,來自於集體,甚至來自於全人類。在某個意義上,我們都從屬於一個涵蓋一切的單一心靈、一個單一的“總體人”,用史威凳堡的話來說就是至大之人。

176 所以我們可以這麼打個比方:在我這個單一的個體心中,黑暗會向光明發出求助的呼喚;同樣地,一個民族的心靈生活也會如此。在一心想要毀滅、涌入巴黎聖母院的人羣中,無名的黑暗力量讓個人神魂顛倒;這些力量也作用在安克蒂爾·迪佩龍身上,它們所引發的答案從歷史上流傳下來,透過叔本華和尼采的嘴跟我們對話,因爲安克蒂爾·迪佩龍把東方思想帶到了西方,而東方思想對我們的影響,現在還難以估量。我們千萬不要低估這種影響!確實,到目前爲止,在知識分子層面上這種影響還較爲少見:只有屈指可數的幾位東方學學者、一兩個狂熱的佛教徒、幾個陰沉的名人,像布萊瓦茨基夫人、安妮·貝贊特以及她的克里希那穆提。這些顯示就像零星分散在人類汪洋大海中的幾個小島一樣;但事實上它們是海底山脈的巔峯。直到不久前,文化上的腓力斯人(庸人)才相信占星術在很久以前就遭摒棄,早已是可以無所顧忌地加以嘲笑的東西了。但是到了今天,占星術穿過層層社會變化,又在敲擊着大學的大門,而早在300年前它就被逐出大學校門了。東方的觀點也是如此;它們形成於底層,然後逐漸浮出表面。多納奇的人智論者在寺廟裏五六百萬的瑞士法郎從何而來?當然不是來自個人。不幸的是,沒有數據可以確切地告訴我們現在有多少人公開承認自己是神智論者,至於沒有承認的就更無從談起了。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他們有數百萬之多。這個數字上面我們還要加上數百萬信奉基督教或神智論教義的唯靈論者。

177 偉大的創舉從來都不是自上而下地產生的;它們總是毫無例外地由下而上出現,就像大樹只會從地上往上長而不會從空中往下長一樣。世界劇變跟我們意識的劇變就是一體,毫無二致。任何事物都息息相關,因此令人心生疑竇。這個世界讓人目不暇接,一面是和平協定和友好條約,一面是民主與獨裁、資本主義與布爾什維克主義。人類猶豫着、遲疑地注視着這個世界,在精神上渴望獲得一個答案,幫助他們減輕紛紛擾擾的疑慮和不穩定感。正是那些處於鮮爲人知的階層的人會去追溯心理的潛意識本能;是那些屢遭揶揄、沉默不語的人,他們不像耀眼的名人那樣習慣於沾染上學術偏見的流毒。從高高在上的角度來看的話,往往會覺得他們演出的是一場枯燥無味,甚至荒誕可笑的戲碼;但他們就像那些曾經被稱爲獲得神佑的加利利人一樣簡單到極點。如果把人類心靈中的廢渣都聚集起來,編成一本一英尺厚的大彙編,難道不令人心動嗎?在《人類繁衍》[4]的卷集中,我們看到作者一絲不苟地記錄了最微不足道的胡言亂語、最荒誕不經的行爲舉止、最異想天開的幻想,而哈維洛克·艾利斯和弗洛伊德等人像對待重大協定中的條款一樣,早就研究過獲得各種科學榮譽的題材了。這本年鑑的讀者遍佈整個白人文明世界。我們要怎樣來解釋這種狂熱、這種對噁心事物近乎癲狂的崇拜呢?這是因爲這些東西跟心理有關——它們是心理的內容,因而像從古代貝冢當中挖出來的手記碎片一樣珍貴。在現代人的眼中,哪怕令人厭煩,心理當中那些祕密的東西都是有用的,因爲它們符合現代人的目標。那麼是什麼目標呢?

178 弗洛伊德在《夢的解析》扉頁上題了一句格言:“如果我不能制伏諸神,我將搬走地獄。”但是,目的是什麼?

179 我們挺身而出去推倒的神祇就是我們意識世界中受到尊崇的價值。我們知道,最能讓古代諸神名聲掃地的莫過於他們的情愛醜事了,現在歷史又在重演。人們戳穿了構成備受我們激賞的美德和無與倫比的理想的可疑基石,得意洋洋地對我們大喊大叫:“這就是你們人造的神,它們只不過是沾滿了人類卑賤的圈套和騙局而已——充斥着死人遺骸和各種不潔之物的白色墳墓罷了。”我們看到了一種熟悉的張力,我們在堅信禮時沒有仔細咀嚼的福音教義又復活了。

180 我深信,這些不僅僅是模棱兩可的比喻而已。對許許多多的人來說,弗洛伊德心理學比福音書還要寶貴;而對另外許多人來說,布爾什維克主義的意義比公民道德還要重大。但是,他們又都是我們的兄弟姐妹;在我們每個人的心中,起碼有一個聲音在附和着他們,因爲最終會有一個心靈把我們所有人都涵蓋在其中。

181 這種出人意料的發展結果讓這個世界蒙上了一個醜陋的面目。這個世界變得如此之醜,以至於沒有人可以繼續愛它;我們甚至無法再愛自己了。到最後,外在世界已經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讓我們的注意力從內心生活的現實轉離。無疑,我們在這裏可以找到這整個發展過程的真正意義。畢竟,除了告訴我們這個表象世界只不過是道德缺陷者暫時的休養場所之外,神智論及其因果報應和輪迴教義還想要告訴我們什麼呢?它對當今世界內在價值的貶抑與現代觀點幾乎不相上下,只是運用的技巧不同而已;它沒有詆譭我們的世界,但只給予這個世界一個相對的意義,即它預示着更加高級的其他世界。這兩種觀點的結果是一樣的。

182 我承認,這些觀點都是極其不符合學術性的,但事實是它們觸及到了現代人最沒有意識到的那一面。現代思想與愛因斯坦的相對論不謀而合,與核理論不謀而合,讓我們背離決定論,與不堪設想的東西爲伍。難道,這一切又只是巧合而已嗎?甚至連物理學也在讓我們的物質世界爲其所用。因此,在我看來,如果現代人迴歸到心理生活的現實中去,希望從中獲得世界所拒絕給予他們的那種確定感,這也是不足爲奇的。

183 從精神層面來說,西方世界處於岌岌可危的境況當中。我們越是矇蔽自己的雙眼,以爲自己擁有美好的靈魂,用這種錯誤觀點來掩飾殘酷的事實,那麼西方世界所面臨的危險就更大。西方人給自己點燃了一支香片,生活在香片散發的陣陣濃煙當中,好讓煙霧把自己的臉罩住,讓自己看不到。但是,我們會給其他膚色的人留下怎樣的印象?中國和印度會怎樣看待我們?我們在黑人當中會激起怎樣的情感?至於所有那些被我們奪走了土地、被我們用朗姆酒和性病滅絕的人,他們又會怎樣看待我們?

184 我有一個美國印第安人朋友,他是普韋布羅的酋長。一次,我們推心置腹地談起了白人,他對我說:“我們不理解白人。他們總想得到什麼東西,總是不知疲倦,總是尋找着什麼東西。他們要找什麼?我們不知道。我們就是不明白他們。他們的鼻子那麼尖、嘴那麼薄,那麼冷酷、臉上那麼多皺紋。我們就覺得他們都是些瘋子。”

185 我的朋友雖然叫不出名字,但他認出了那隻雅利安猛禽,認出這隻猛禽慾壑難填,想要統治每一片土地,甚至那些與它毫不相關的土地。我的朋友還注意到了我們的狂妄自大,它讓我們理所當然地認爲基督教就是唯一的真理,白皮膚的耶穌就是唯一的救世主,等等等等。我們先是用科學和技術讓亞洲陷入動盪,從中榨取利益,然後甚至把傳教士送到了中國。而基督教在非洲的鬧劇簡直就是可恥。他們在那裏掃除一夫多妻制,無疑這是很讓上帝欣慰的,但卻導致大規模的賣淫嫖娼。單在烏干達一個國家,每年就要花兩萬英鎊來防治性病感染。而那些善良的歐洲人還要爲這些教化成就付錢給傳教士!我們還要不要提一下波利尼西亞所遭受的苦難、提一下鴉片貿易的好處?

186 這就是歐洲人脫離自己的道德煙霧籠罩之後的本來面目。無怪乎對心靈進行挖掘就像進行一場大規模的排污去垢的作業了。只有像弗洛伊德這樣的理想主義者,纔會畢生致力於這樣骯髒的工作。發出臭味的不是他,而是我們所有人,是由於徹底的無知和令人噁心的自欺欺人認爲自己清白無瑕、正派有禮的我們。因此,我們的心理學,也就是對我們自己靈魂的瞭解,在各方面來說是從最令人排斥的一端着手的,也就是說,是從所有我們所不願意見到的事情着手的。

187 然而,如果心靈當中只有邪惡和毫無價值的東西的話,那麼世界上就沒有任何力量能夠讓正常人覺得心靈是具有吸引力的。正因爲如此,人們在通神學裏只令人遺憾地看到智識上的淺薄,在弗洛伊德的心理學中只看到了感官主義論,這些都預示着這些運動只會在黯淡中草草收場。人們沒有看到這個事實:這些運動的力量都源自心靈的魔力,在被更好的方式取代之前,心靈就是會通過這些形式來表現自己。這些形式都是過渡性的,或者說還處於胚胎期,從它們這裏必然會產生更加成熟的新形式。

188 我們還沒有認識到,西方的神通學只不過是在拙劣地,甚至是野蠻地效仿東方而已。我們纔剛剛再次把占星術撿起來,而占星術在東方已經是家常便飯了。我們對性生活的研究發源於維也納和英格蘭,但印度教在這方面的教諭早就足以匹敵甚至超越我們。1000年前的東方典籍就讓我們認識到了哲學上的相對論;西方纔剛剛開始談到非決定論,而這種思想正是中國科學的基礎。至於我們在心理學方面的發現,衛禮賢向我表明,某些複雜的心理過程其實早就在中國古籍中得到明確描述了。我們以爲心理分析學說及其所產生的思路是爲西方所獨有的發展,但是,跟東方源遠流長的藝術相比,這只是邯鄲學步而已。人們或許還不知道,奧斯卡·施密茨已經找到了心理分析跟瑜伽之間的相似之處。[5]

189 還有一件事我們也沒有意識到:我們用技術優勢把東方的物質世界攪得天翻地覆,但與此同時,東方也在以其優越的心理成就讓我們的精神世界陷入混亂之中。我們根本不會想到,當我們在外部世界壓倒東方的同時,東方竟然有可能在內心世界緊緊地控制我們。這樣的觀點在我們看來簡直就是失心瘋,因爲我們的雙眼只盯住具有因果關係的聯繫,而沒有看清楚這一點:我們必須把智識中產階級的混亂歸咎於馬克斯·穆勒、歐登堡、杜伊森、衛禮賢以及其他跟他們一樣的人。羅馬帝國的例子告訴我們什麼?在征服小亞細亞之後,羅馬變成一個亞洲化城市,歐洲受到亞洲的感染,而且時至今日依然如此。羅馬軍團的宗教密特拉教就源於西里西亞,它從埃及傳播到了煙鎖霧籠的英倫。我還有必要指出基督教也是起源於亞洲嗎?

190 神通學論者有一個很好笑的觀點,他們認爲在喜馬拉雅山上或西藏的某個地方,坐着某些瑪哈特瑪(偉大靈魂),他們啓發着、指導着人世間的所有心靈。東方對於魔力的信仰可以產生如此強大的影響,甚至於一些頭腦健全的歐洲人都信誓旦旦地跟我說:我所說出的所有真言警語都是因爲我不知不覺中受到了瑪哈特瑪的啓發,我自己的靈感根本沒有起到任何作用。關於瑪哈特瑪的神話在西方得到了廣泛流傳,人們對此深信不疑。它完全不是無稽之談,而是像任何神話故事一樣,是一個重要的心理事實。對於我們今天所經歷的精神轉變,其始作俑者似乎真的就是東方。只不過這個東方不是一個住滿了瑪哈特瑪的西藏寺廟,它從本質上說是存在於我們的內心。我們自己的心靈不斷地產生新的精神形式和精神力量,只有它才能幫助我們把雅利安人對獵物的無邊貪慾壓制下來。視野的日益狹隘在東方已經變成了令人可疑的清靜無爲,或許我們應當對此有所瞭解;另外,當精神的要求變得像社會生活的必須品一樣不可或缺時,人類的生存就需要穩定,或許我們對這種穩定也要略知一二。然而,在這個美國化的時代裏,我們還遠遠沒有做到這些,我認爲我們還僅僅站在一個新的精神時代的門口而已。我並不想以先知自居,但是,如果我們想要勾勒出現代人的精神問題,就必須提到人們在動亂之中對於安寧的渴望,必須提到人們在缺乏安全感的時代對於安全的渴望。新的生存方式是來自於需求和苦悶,而不是來自理想主義的要求或單純的願望。

191 我認爲,對於今天的精神問題,其核心是在於現代人對於心靈的迷戀。假如我們是悲觀主義者,那麼我們會稱之爲墮落的跡象;但假如我們具有樂觀主義的傾向,那麼我們會在其中看到它預示着西方世界將發生深遠的精神轉變。無論如何,這個現象都是意義重大。而且,由於它源自於更深層次的社會階層,因此就越發值得注意了;由於它觸及到了那些非理性的心理力量,歷史也表明這些無法估量的力量以前所未見和不可預見的方式改變了人們的生活、改變了文明,因此它的重要性也更爲突出了。雖然如今在許多人身上都看不到這些力量,但它們就是當前導致人們對“心理學”產生興趣的原因。對心靈的迷戀決非病態的反常行爲,這是一種強大的吸引力,這種吸引力即便在人們發現厭惡的東西時也不會減弱。

192 在世界的通衢大道上,一切都看上去那麼荒涼和陳舊。現代人本能地離開了前人之路,去探索偏徑和小道,就像古希臘羅馬世界的人一樣,他們拋棄了已不再有用的奧林匹斯山衆神,轉而信仰亞洲的神祕宗教。我們的本能轉向外界,盜用了東方的神通論和魔法;但同時它也轉向內心,引導我們去思考心靈的黑暗背景。只有原始體驗才具有說服力,爲了獲得這種體驗,佛祖以懷疑一切的精神無情地全然無視他那兩百萬個神的存在。而本能也是以這種懷疑和無情把我們引向心靈的黑暗背景。

193 現在,我們必須提出最後一個問題了。我剛纔對現代人的這些論述是否屬實?又或者是個幻覺?毫無疑問,不管結果如何,對於數以百萬計的歐洲人來說,我所列舉的事實完全是毫不相干的巧合,許多受過良好教育的人也會視之爲令人遺憾的離經叛道。但是,當一個文明的古羅馬人看到基督教在底層階級中傳播時,他的想法是否跟這些人有所不同?今天,在無數人的心目中,西方的上帝依然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就像真主安拉在地中海彼岸人們心目中的形象一樣,但這兩派宗教信徒都認爲對方是低人一等的異教徒,倘若沒有更好的方法來對付他們的話,就只能予以同情和容忍了。讓事情更爲糟糕的是,受到啓蒙教育的歐洲人認爲,宗教等諸如此類的東西也就適於羣體和女性,但跟緊迫的經濟問題和政治問題相比就影響就不大了。

194 因此,我就像一個在萬里無雲的晴空下預報暴風雨即將來臨的人,所以一直以來都遭到反駁。風暴也許是隱藏在地平線以下,又或許永遠也不會降臨到我們身上。但是,心理生活中那些重要的東西一直都會藏匿在意識的地平線之下;當我們談到現代人的精神問題時,我們談論的其實是近乎無形的東西,是最隱祕、最脆弱的東西,我們談論的是隻在黑夜中綻放的花朵。在光天化日之下,一切都清晰可見,但夜晚跟白天是一樣的長,而我們在夜間也是生活着的。有些人會做噩夢,這些噩夢甚至能破壞他們的白天。而對有些人來說,白天的生活就像一場噩夢,他們渴望夜晚的降臨,讓精神甦醒。我相信,這樣的人現在是比比皆是,也正因爲如此我才堅持認爲現代人的精神問題大致來說就是像我所呈現的那樣。

195 不過,我必須承認,我的確像有些人所指責的那樣具有片面性,因爲我默默地略過了時代的精神。時代精神是如此明顯地擺在我們面前,每個人都想對此各抒己見。它體現在國際主義的理想中,具體表現爲國際聯盟以及其他類似的組織。另外,我們在體育上,尤其是電影和爵士樂中也能看到時代精神。這些都是我們這個時代的典型表徵,它們清楚地表明即便在肉體上也要體現人道主義理想。體育賦予了肉體極爲特殊的價值,這一傾向在現代舞蹈中得到了進一步的加強。而電影則像偵探小說一樣,讓我們沒有危險地親身體驗到所有的刺激、激情以及幻想,而這些東西在一個人文時代是必然會遭到壓抑的。我們不難看出來,這些表徵是跟我們的心理狀況息息相關的。對心靈的迷戀導致人們進行新的自我評價,對我們的基本人性進行評價。長期以來,人們在對肉體一直是壓抑的。倘若因爲對心靈的迷戀導致人們重新發現肉體,那麼我們也無須大驚小怪,我們甚至忍不住想說肉體是在以牙還牙。凱西林嘲諷地把私人司機挑出來作爲我們這個時代的文化英雄。跟他的一貫做法一樣,他可以說是所言不謬了。肉體要求獲得同樣的承認;它散發出跟心靈一樣的魔力。如果我們再侷限在過去的觀念中,認爲心靈跟物質是截然對立,那麼我們會覺得目前的狀況是一種令人無法忍受的矛盾。但是,倘若我們讓自己接受這個神祕的事實,即精神是從內心的角度看到的肉體生活,而肉體則是精神生活的外在體現,兩者實則爲一,那麼我們就可以理解這一點了:要通過接受潛意識而力求超越目前的意識水平,就必須對肉體予以承認;而要承認肉體,就不能容忍以精神之名去否認肉體的哲學思想。肉體生活和心理生活的強烈要求跟過去相比完全是不可同日而語,我們也許可以視之爲墮落的跡象,但它們也有可能是預示着一種復興,因爲正如荷爾德林所說:

危機所在之處,
也產生了拯救者

196 的確,我們看到,西方世界已經奏響了一種更快的節奏,奏響了美國的節奏,這正好是與清靜無爲和消極厭世截然對立的。內心與外界之間、主觀現實與客觀現實之間都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對立局面。也許,這是垂垂老矣的歐洲跟朝氣蓬勃的美國之間的最後一場較量;又或許這是人們一種更爲健康的方式,或者說是最後的孤注一擲,以期擺脫自然規律的黑暗統治,奪取更偉大、更英勇的勝利,讓意識在民族的沉睡中甦醒過來。對於這個問題,只有歷史才能給出答案。


[1][最初以“現代人的心理問題”(Das Seelenproblem des modernen Menschen)爲題發表在《歐洲週刊》中(柏林),V I(1928年),700-715。改寫後被擴充爲《當代心理問題》(蘇黎世,1931年),第401-435頁。由W. S.戴爾和加利·F·貝恩斯譯爲《尋找靈魂的現代人》(倫敦和紐約,1933年),第226-264頁。本書編輯時參考了英譯本。——英編者]

[2]見《浮士德》第二卷中“在這,你的無中,我可以找到我的一切”。——英譯者

[3][本文最初寫於1928年。——英編者]

[4]見書目。

[5]《心理分析與瑜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