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的如夢世界[1]

973 對於一個國家的第一印象,往往和對於人的第一印象一樣,有可能是相當的不準確,在許多方面甚至是絕對錯誤的;然而,你卻有可能一眼看到對方的某些特質或陰暗面。而等到你第二、第三次接觸時,這些東西反而非常可能被更確切的印象所遮蔽,變得模糊了。我的讀者若把我對於印度的任何評論當成了真理而篤信不疑,那他就犯了個極大的錯誤。想想一個人平生第一次來到歐洲的情形吧:他花了六七個星期的時間,從里斯本遊歷到莫斯科,又從挪威遊歷到西西里;除了英語之外,他對其他歐洲語言一竅不通,對歐洲各地的民族及其歷史和生活現實也只有極其膚淺的瞭解。在這種情況下,他所爲我們提供的,除了由一些匆促的印象、瞬時的感受和衝口而發的意見所拼成的如癡如囈、幻化萬千的景象之外,還能有什麼別的嗎?我看他恐怕逃不脫全然失語或者張口結舌的尷尬。我若在此斗膽開口評說印度,那麼我的情形想來也差不多。有人對我說,鑑於我是一個心理學者,因此我應當能比一般人看到更多的東西,或者至少是某些有可能被其他人忽略的獨特的東西。我不曉得。必須把最終的裁斷權留給我的讀者。

974 遠遠地,孟買城平鋪在一片深綠色的低矮山丘之間,它幾乎是突然躍出在地平線上,令人感受到它背後那片大陸的廣袤無際。緣於這種印象,所以我下船之後的第一個舉動就是坐上一輛車,出城直奔鄉間。這裏給我的感覺要好得多——黃色的枯草,塵土飛揚的田野,當地人的草房,高大而怪異的深綠色的孟加拉榕樹,病怏怏的扇葉樹頭櫚——它們闊葉中的生命汁液都被榨取殆盡了(樹汁都流進了樹頂處綁着的瓶子裏,是用來釀製扇椰子酒的原料,這種酒我從來都沒嘗過),還有消瘦的牲畜、腳杆細瘦的男人、女人身上色彩明豔的沙麗,一切都顯出一種悠閒中的匆忙,或者說是匆忙中的悠閒,一切都不必解釋或被解釋,因爲顯而易見,他們都按照自己本來的樣子呈現着。他們滿不在乎,對周圍毫無所動;在這一切當中,唯獨我是不屬於印度的。我們開車穿過藍色湖水邊的一帶叢林,車子突然停住。倒不是因爲撞到了潛伏在草叢中的老虎,而是因爲我們剛巧闖進了當地的一個電影拍攝現場:一個白人女孩身上似乎要發生什麼事,看她的打扮,活像個從馬戲團裏逃出來的馴獸師。攝影機、擴音器、衆多揮舞的手臂,統統忙活得正歡——我們大大地吃了一驚,本能地踩下一腳油門,逃也似的離開了。經過這件事後,我覺得我可以回城裏去了,我還沒有真正地看到城市的樣子呢。

975 過去50年間建起的那些結合了盎格魯-印度風格的建築並沒有什麼意思,但它賦予孟買一種奇異的特色,給人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這更多地是由於其中的“英國特色”,和印度恐怕沒有什麼關係。不過,“印度門”卻是一個例外,這座宏偉的大門就矗立在通往德里(Delhi)的皇家大道的起始點上。從某種意義上講,它再現了阿克巴大帝(Akbar the Great)所建的“勝利門”中透出的勃勃雄心——後者位於法特普希克里(Fatehpur-Sikri),那座使用不久旋被放棄的舊都如今已成廢墟,暗紅的沙岩在印度的驕陽下泛出光澤,寂寂地迎送着過往和將來的無數個漫長世紀——有如波濤迸碎於時間之崖,留下一抹泡沫的痕跡。

976 這就是印度,我眼中的印度:有些東西將恆久長存——衰黃的原野,蒼綠的神樹,暗褐色的巨石,綠寶石般的水田,遙遙背襯着北方冰封雪裹、透露着超自然意味的山巔,那道人力無法改變的自然屏障,人類意念不可企及之處。其他的一切,都如一部電影,其色彩和形象都豐富到難以想象,且不停變幻,或持續幾天,或持續多少個世紀,但終將歸於虛無,仿若一夢,是“幻”的多彩面紗。今天,尚處於青年時代的大英帝國試圖在印度這塊土地上留下自己的印痕,就像此前的莫臥兒帝國、亞歷山大大帝,以及無數本土帝王所建立的王朝那樣,像雅利安入侵者那樣——然而,印度的尊貴容顏卻始終未變。人類的生活無論從哪個方面看,都顯得那麼異樣地單薄脆弱,彷彿吹彈得破。孟買的當地人城區看起來就像衆多人類住所散漫堆放在一起而形成的一個大雜燴。那兒的人顯然過着一種無意義的生活,急切、匆忙而喧鬧。他們一撥撥地死、一撥撥地生,似乎無窮無盡,一輩輩的生活總是差不了許多,是那種無止境的重複生活,一種龐大的單調。

977 在這一切脆弱而無謂的喧囂之間,你能感覺到那漫漫無際的沒有歷史的年月。無論如何,要那些有文字記載的歷史有什麼用處?在像印度這樣的國家裏,你不會真正錯過什麼。這個國家天然的偉大精神永遠是無名的、不具人格色彩的,就像巴比倫和埃及的偉大一樣。歷史對於歐洲諸國是有意義的:在那片土地上,直到一個相對較近、沒有歷史的野蠻時代,一切纔開始初具雛形。城堡、神殿和城市被建造起來,道路和橋樑被修成,人們發現自己有了名字,住在特定的地方,屬於自己的城市越來越多,而且,屬於自己的世界每個世紀都在擴展。當他們看到這發展的一切,他們自然對這些變化深感興趣,覺得似乎值得把事情的開端和後來的發展記錄下來——因爲一切都有個奔頭,每個人心裏都懷着一種期待,展望着未來的前所未有的可能性和進步,無論在靈性方面還是在世俗生活方面。

978 但在印度,沒有哪樣東西不是歷經萬劫之物。就連今天生活在世上的獨一無二的人,也曾經歷過無數遍的千古輪迴。這世界本身不過是其存在的一次更新,而這種更新此前早已發生過多次。甚至於印度最偉大的人物,那位無與倫比的喬達摩佛陀,都被認爲是此前十幾位佛陀的轉世之身,而且他也不是這一系列的終結。所以,印度的神明擁有無數化身,便也不足爲奇了。Plus ça change, plus c'est la même chose——變來變去,萬變不離其宗——在這種情況下,人還需要歷史做什麼呢?再者,時間是相對的:瑜伽修煉者既能看透過去,也能看穿未來。你若修持“八正道”得正果,就會記起自己前世的千萬個輪迴。空間也是相對的:瑜伽修煉者的靈體出遊,以思想的速度遍行於陸地、海洋和天空。當你花上半個炎熱的夜晚聽那綿綿不絕的、令歐洲人久已蟄伏的腹腔神經叢擾動不已的智慧鼓聲,你所稱的真實——人生的一切善惡——皆化爲空;而你所稱的空幻——那些感性的、怪誕的、淫穢的、可怕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衆神,則出乎意料地變成了不言自明的現實。歐洲人習慣於認爲頭腦是自己把握這個世界的唯一認識工具,而印度的卡塔卡利舞劇(kathakali)如果僅憑眼睛來看的話,始終都是一種怪誕的舞蹈,唯有加上那鼓點,才賦予那舞蹈一種新的、發自人的五臟六腑的實實在在的意義。

979 走在孟買熙熙攘攘的市集中,周圍的一切使我不由得陷入思索。我已經感受過了印度的如夢世界給予我的衝擊。但眼下的情景令我確信,普通的印度人並不覺得自己生活在一個如夢的世界裏。相反,他的一舉一動都表現出,這個世界的現實性是多麼深刻地影響和控制着他。假如他不是沉迷於這個世界,他就不需要關於“四大皆空”的宗教和哲學教導,正如我們如果換一個樣子,便不再需要基督教所傳達的愛的信息一樣。(教導的本意便是將我們所知甚少的東西傳授給我們!)這種夢幻感也許是出於我自身的原因,我彷彿遊走在《一千零一夜》中的神話人物中間,因而被帶入了夢幻之境。我本身的歐洲意識世界已經變得格外稀薄,好像一張電報線織成的網絡,脫離地面而高懸着,條條都是直線,可是下面的大地卻像地球儀那樣帶着曲度。

980 很可能印度纔是真實的世界,而白人都生活在抽象觀念構成的瘋人院裏。在那裏人們生、老、病、死,盡顯其貪婪、骯髒、幼稚、可笑的虛榮、悲慘、飢餓、邪惡;人明顯地受困於無知的潛意識,被懸置於一個由善與惡的神靈所主宰的狹窄宇宙中,被護身符和護持咒語所保護着——或許這纔是真正的生活,是生活本應有的樣子,是地上的生活。在印度,生命還沒有縮回到腦殼裏,它仍然在以整個軀體活着。難怪歐洲人會覺得這裏如夢似幻:印度的整個生活內容只有在他夢裏才能見到。當你打着赤腳走路時,你怎麼可能忘記腳下的大地?你得用盡高級瑜伽裏所有那些體操般的高難姿勢強令自己不再意識到大地的存在。一個人若是當真嘗試着在印度住下來,就需要修習某種瑜伽。不過,我還從沒見過哪個歐洲人實實在在地生活在那裏呢。他們全都生活在歐洲,也就是說,生活在某種充滿歐洲空氣的玻璃瓶裏。如果失去那層將他與本地隔絕開來的玻璃瓶壁,他肯定會沉沒的;我們歐洲人在想象中已經征服的一切就會把他淹死。在印度,你只要踏出這層玻璃壁,它們就直接變成了可怕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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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1 印度北部是廣闊的亞洲大陸的一部分,這一事實造就了它的特性。我注意到,當地人彼此間交談會時常帶着一種刺耳的音調,令人想起疲倦的趕駝人和暴躁的馬販子。這裏,花色多樣的亞洲服飾取代了南部性情溫和的食素居民所穿的無瑕白衣。婦女的衣着格調歡快而富於挑逗性。人羣中點綴着許多居住在印度西北境的阿富汗人,他們的樣子驕傲、淡漠、無情;還有蓄着大鬍子的錫克人,帶着他們那種矛盾的性格特點——一方面是過於男性化的野蠻性,內中又有一顆多愁善感的心——這些人的存在,使這裏的人羣呈現出濃重的亞洲色彩。此地的建築風格清晰地顯明,其中的印度成分已經在極大程度上讓位於來自亞洲的影響。就連貝拿勒斯(Benares)地方的廟宇都是形制矮小、給人印象不深的,唯一令人難忘的就是它的喧鬧和飛揚的塵土。當地人所敬奉的神祇,似乎以毀滅之神溼婆(Shiva)和那位嗜血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迦梨神(Kali)爲主。身軀肥胖的象頭神甘尼薩(Ganesha)也深爲當地人所需,因爲他能帶來好運。

982 相比之下,伊斯蘭教似乎是一種更高級、更具靈性、更先進的宗教。伊斯蘭教清真寺建築風格純淨優美,當然是徹頭徹尾的亞洲氣派。其中沒有多少理性的成分,而是充溢着情感成分。他們的崇拜儀式是一種悲嘆和哀懇,乞求至慈的真主垂憐。這是一種慾望,一種對神的火熱想往,甚至可以說是一種貪求。這種情感,我不會稱之爲愛。但是在這些古老的莫臥兒人中間確實有愛存在,一種最富於詩意、最細膩的愛美之情。在那個殘忍和暴政所主宰的世界裏,一個天堂般的夢藉着石頭凝化:這就是泰姬陵(Taj Mahal)。這朵至臻完美之花,這顆無價的珍寶,我無法掩飾自己對它的全心愛慕,還有那份發掘了沙賈汗(Shah Jehan)的靈思並利用其作爲自我實現手段的愛情,也令我爲之感嘆。全世界只有這個地方,向來被小心謹守而不爲人見的伊斯蘭之愛,以一種近乎神蹟的方式向世人披露了它的美。這是屬於設拉子(Shiraz)[2]玫瑰園和阿拉伯宮殿寂靜庭院的嬌柔祕密,因了殘酷而無可醫治的生離死別之痛,被硬生生地從一位偉大的情人心窩裏撕扯出來。莫臥兒王朝所建造的那些清真寺和陵墓可謂純美而樸素,其中的大議事廳可以說美得無可挑剔。然而泰姬陵卻是神啓的傑作。它完全不屬於印度。它更像是一株植物,只能在印度的沃土中生長、開花,因爲它沒有辦法在別處成活。它是愛的最真最純的形式;其中沒有任何神祕之處,沒有任何象徵性。它是一個凡人對另一個凡人的最崇高的愛的表達。

983 同樣是印度北部的這一片平原,在莫臥兒帝國出現之前的2000年左右,印度精神結出了它最甘美的果實,印度生活最真實的本質,至臻完美的佛陀。離阿格拉城和德里城不遠,便是桑奇(Sanchi)山,那裏有著名的桑奇佛塔。我們在一個清冽的早晨來到那裏。當時陽光強烈,空氣格外清澄,把景物的所有細節都顯示得清清楚楚。在那石山之頂,遠遠俯瞰着印度平原的,是一座半埋進地下的巨型圓頂石屋。據《大般涅經》(Maha-Parinibbana-Sutta)記載,佛陀曾親自指示了當如何埋葬他本人的遺體。他拿過兩隻盛米的碗,把一隻碗倒扣在另一隻碗之上。我們所看見的塔只是上方的那隻碗,至於下方那隻埋在地裏的碗是什麼樣子,就只有憑想象得知了。圓自古以來就是完美的象徵,以之作爲如來(Tathagata)[3]的墓碑似乎也是恰當而富於表現力的。其簡單、素樸和透徹與佛陀教義的簡單、素樸和透徹形成了完美的對應。

984 此地以其高貴的寂寞傳達着一種難以言表的肅穆,彷彿它依然見證着印度歷史上的那個時刻,當這個民族最偉大的天才爲其闡明至高真理的那一刻。這個地方,包括它的建築、它的靜寂、它的超越內心一切煩憂的平安、它的諸情皆忘,乃是印度的真諦所在;它是印度的“祕密”,正如泰姬陵是伊斯蘭的祕密。正如伊斯蘭文化的馨香在印度的空氣中仍然依稀可辨,佛,儘管表面上已被遺忘,但仍是現代印度教中祕密的生命氣息。他至少是作爲毗溼奴的化身之一而在世受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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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5 我隨着赴加爾各答參加印度科學大會的英國代表團一路行來,不得不參加了許多鬧哄哄的宴會、招待會,因此有機會和一些受過教育的印度女性攀談。這對於我來說是一種全新的經歷。她們的裝束極富女性韻致。從來沒見過這麼得體、這麼漂亮、這麼寓意深遠的女性服裝。我真心希望西方在性問題上的那種通行病,即那種試圖把女人變成假小子的想法,不會藉着“科學教育”的時尚潮流而潛移默化地傳到印度來。假如印度婦女不再延續她們本土的裝束,那將是整個世界的損失。實際上,在全世界所有的文明國家當中,印度(或許還有中國,對此我還不清楚)是唯一一個能見到女性能夠且應當怎樣裝束的鮮活範例。

986 較之西方女性那種袒胸露背,但意蘊空洞的晚裝,印度女性的裝束所傳達的內容要豐富得多,它給人留下了某種有待探尋和披露的東西;另一方面,也不至於暴露人體的美學缺陷而令人胃口盡倒。歐洲的晚禮服再清楚不過地反映出我們西方人在性方面的病態:它綜合了無恥、表現癖、無能的刺激和一種令兩性關係變得廉價而方便的荒唐嘗試。然而人人都深知,或者應當深知,兩情相悅之奧祕絕不是廉價而方便的東西,而是任何“科學教育”都尚未掌握的某種神力。在我們那裏,女性時尚物品大多出自男性的設計,其結果如何,自然可想而知。他們先是窮盡所能用緊身胸衣和裙撐將她們打扮得有如多產的傳種母馬,現在又試圖把她們塑造成不男不女的半大孩子形象,運動員似的半男子化的身體,並不管北方女性原本就有瘦骨嶙峋的傾向,這樣一來越發令其顯得柔媚盡失。他們試圖通過男女同校的教育方式達成性別上的平等,而不是強調男女兩性的差異。但終其結果,竟然是女人穿着長褲在甲板上招搖過市這種大煞風景的場面!我常常忍不住地想,她們是否知道自己的樣子有多醜。通常說來,這些女人都屬於相當體面的中產階級類型,根本談不上聰明,只不過受到了流行的“美少年”時尚的影響罷了。這是一個令人悲哀的事實。歐洲的女性們,特別是她們錯到無可救藥的裝束,真的無法與印度女性及其裝束的高貴優雅相提並論。在印度,即使身材肥胖的女子也照樣有機會;若是換在我們歐洲,她們只能爲了減肥而把自己活活地餓死。

987 論到裝束,我不得不說,印度男人太貪圖舒服涼爽了。他們用一塊長長的棉布來纏裹雙腿。雙腿的前面被擋得很嚴實;但後面就十分的通透了。這種服裝在風格上不免顯得有點娘娘腔、嬰孩氣。你絕對無法想象一個士兵腿間會纏着這樣的裹布。許多人在這種下裝之上再穿一件襯衫或歐式上裝。這的確顯得離奇有趣,卻並不怎麼有男子氣概。印度北方的民族服飾是波斯式的,看起來極好,很有男子漢風度。那種纏裹式的袍子主要見於南方,或許是因爲南方的家庭結構以母系家族爲主吧。這種袍子看上去頗似超大號的尿布。論其內在精髓,它是一種不尚武的服裝,很適合印度人和平綿軟的心態。

988 穿着這種樣式的服裝去進行真正意義上的搏鬥幾乎就是不可能的。交手不多久,打鬥雙方就會被亂糟糟的纏布絆住。他們打架的時候,言語和手勢的交鋒倒是相當激烈;然而,當你覺得他們就要打個頭破血流的時候,他們卻會控制住自己,不去攻擊對方的襯衫和“大尿布”。有一次,我看到兩個八九歲的男孩爲遊戲的事情吵得不可開交。他們開始動手了。我們都記得,那個年紀的男孩之間,動手打架意味着怎樣的場面。但是這兩個印度男孩的表現卻實在值得一看:他們揮出去的拳頭用力極大,但是快要打到對方的臉時,這危險的拳頭卻奇蹟般地收住了——過後兩人還都顯出一副打了場痛快仗的樣子!他們真是非常的文明。這是南方的情形。說到打仗,到了散發着伊斯蘭味道的北方人那裏才真有些好勇鬥狠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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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9 印度人給人留下的這種綿軟印象,表明印度家庭中女性(很可能是母親)的優勢地位。這似乎是古老的母系傳統的餘風。有教養的印度人都是“顧家男人”、“好兒子”,知道自己必須和母親處好關係,而且知道怎樣去做。不過,印度女性也同樣給人這種印象。她們表現出一種審慎而又有風度的謙遜低調姿態,令人立刻感覺到是在和一位極馴良、極適應社會生活的人交往。她們的聲音裏沒有一絲粗野或傲慢,也沒有男人氣或尖銳刺耳的音調。這樣令人愉悅的風度,與我認識的某些歐洲女人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後者那緊張、痙攣式的高聲大嗓,透露出一種牽強做作而不自然的態度……

990 在印度,我得到許多機會來研究英國人的聲音。聲音是個不忠實的朋友,它泄露人的祕密只怕太多。你會驚訝於人們爲使自己的聲音顯得歡快、有活力、受歡迎、有魄力、愉快、仁慈、友愛,等等,等等,曾下了多麼大的工夫。你也知道,這只不過是一種試圖掩蓋事實真相之舉,而真相與這裏所顯現出的完全相反。耳聽着那些不自然的聲音,會讓你感到疲乏,恨不得有誰說出什麼不客氣、叫人反感的狠話來。你簡直沒有辦法不注意到,許多極好、極體面的英國人,卻刻意做作出一種硬漢的嗓音,天知道那是爲了什麼。聽起來他們彷彿極力想用那種含糊的喉音來給世人留下深刻印象,或者是在什麼政治集會上演講,一定要讓聽衆信服說話者無僞的誠實和滿懷誠意一般。常見的標誌是那種男低音,如同軍隊裏的上校常有的,又如孩子、僕人一大幫、必須加以威服的大家庭男主人常有的那樣。聖誕老人式的嗓音是一種特殊變體,通常是專門練出來的。我發現,嗓音特別洪亮的往往是相當謙遜而體面、懷有明顯自卑感的那種人。要做印度這樣一塊大陸的宗主,是一種何其沉重、超過人力所及的負擔!

991 印度人說話就不矯揉造作。他什麼也不是,只是三千六百萬印度人當中的一個。婦女的身份更加微不足道,她們只是某個大家庭中的一員;而這個大家庭從地理角度看,湊巧生活在一個叫做印度的地方。在這個家裏,一幢小房子裏擠住着25~30名成員,由一位老祖母統管家政,所以你不得不適應環境,一言一行都得懂規矩。這種情況令你學會了說話要謙遜、小心而有禮貌。於是我們明白了,印度人何以那樣輕聲細氣、像小鳥啁啾般地講話,舉手投足又如花兒一樣柔曼。然而,人滿爲患的家庭環境對我們歐洲人造成的影響卻完全相反,它會使人變得緊張、易怒、粗野,甚至產生暴力傾向。而印度人卻把維繫家庭看成極嚴肅的一件事,處理家庭關係,人人都是內行,其中全無多愁善感的成分。在印度人的心目裏,家庭是不可或缺的生活形式,是無可逃避的、必要的,也是不言自明的。只有靠着宗教的力量方能擺脫這一鐵律,把“出家”當作“成聖”的第一步。這樣看來,印度人彷彿真的十分令人愉快且容易相處,特別是印度女性;而且,假如風格真的能完全徹底地代表一個人的話,那麼印度式的生活應該是近乎理想化的一種生活了。然而,態度柔和、話音甜美也可能說明一個人的詭譎圓滑。我猜想印度人也同樣有人的弱點,因此任何籠統的結論都未必正確……

992 實際上,當你試圖從印度人那裏問出一條確定的信息時,你總會一而再、再而三地遭遇到他們特有的那種含糊其辭。你常常會發現,他們對你的問題並不怎麼關心,而是花更多的心思來揣摩你可能的動機,或者想方設法毫髮無傷地從這個逼仄的角落擠出去。人與人之間過於擁擠,當然與印度人性格中這種廣泛存在且十分典型的缺陷有着密不可分的關聯,因爲在人羣當中的每個人,只有憑着欺騙的藝術纔有可能保持個人的隱私。女性的這種總體態度既是針對母親的,也是針對男性的。對於母親而言,她是一個女兒;對於男性而言,女性的這種有技巧的行爲態度則給予他一種適當體會男子漢感覺的機會。至少,在這裏我沒有遇見過一位在西方客廳裏司空見慣的“戰船”般氣勢洶洶的女人,在這種女人身邊,男人會感覺自己就像早餐前溺死在冷水裏的老鼠一樣“舒坦”。

993 印度人想要生活在印度,他們就是爲生活在印度而生的。因此,他們把自己安頓下來,變得馴良,而這種程度的馴良是我們西方人做不到的,即便靠着理想和狂熱的道德努力也還是做不到。我們的遷徙之旅還遠未結束。盎格魯-撒克遜人從德國北部遷到他們的新家園還只是不久之前的事。又隔了一段時間,諾曼人也從斯堪的納維亞半島經由法國北部遷到那裏。實際上,歐洲每個國家都有差不多相同的經歷。我們的座右銘依然是ubi bene, ibi patria(四海爲家)。由於這個事實,所以我們都是狂熱的海盜。由於我們仍然有能力且願意漫遊,我們便想象自己大概可以在任何地方生活下去。由於我們還不能打心眼兒裏相信,我們應當有能力在人擠人的大家庭裏面和睦相處,所以我們感到就算是彼此爭吵也沒有關係;如果事到萬不得已,我們還有“西部”的廣闊荒野可以容身。至少從表面上看來是這樣。然而,今天的情況已經不是這樣了。就連英國人也並未在印度落地生根;他其實是在這裏服刑,並盡力要做到最好。因此,所有那些嘴裏發出充滿希望、歡快、熱切、勁頭十足、強有力的聲音的人,心心念念夢想着的卻仍然是蘇塞克斯(Sussex)的春天。


[1][原文用英語寫成,最初刊載於《亞洲》(紐約),XXXIX(1939): 1, 5-8。——英編者]

[2]伊朗西南部古城,以葡萄酒、花園、神殿和清真寺而聞名。——中譯者

[3]佛陀的稱號之一,佛常用來自稱。——中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