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6 我們這個時代所認爲的“陰影”和心靈中低劣的那個部分,並不僅僅含有消極的東西而已。通過獲得自我知識,也就是說,通過探索我們自己的靈魂,我們能夠發現本能,發現本能的意象世界。這一事實就足以向我們顯示:心靈當中有一些力量在沉睡。而只要一切正常,我們是很少會意識到它們的存在的。這些力量是潛在的巨大活力;至於說它們的爆發以及與其相關的意象和觀念的爆發最終導致的是建設還是浩劫,這完全取決於意識心理是否有所準備,取決於意識心理的態度如何。心理學家似乎是唯一認識到現代人的心理準備是多麼不可靠的人,因爲只有他們纔會認爲自己必須在人自己的本性當中尋找出那些有益的力量和觀念,這些力量和觀念在過去一次又一次地幫助他們找到了正確的道路,穿過了重重黑暗和危險。爲了完成這項艱鉅的工作,心理學家需要具備無比的耐心。他們不能依賴傳統的“應當”和“必須”,讓別人孜孜勞作,而自己卻滿足於充當輕鬆的建議者和告誡者的角色。每個人都知道宣揚那些可取之事是徒勞無用的,但現在的情況是大家都處於嚴重的無助之中,人們的需要又是如此的危急,因此人們更願意去重複過去的錯誤,而不是絞盡腦汁地去解決一個主觀上的問題。另外,儘管人們非常清楚,若非個體出現改變,否則任何事情也不會發生,可是,只要人們付出的努力在表面上能不斷產生令人驚歎的結果,那麼問題就永遠只是治療某一個個體的問題,而不是治療上萬人的問題。
577 人們希望在所有個體身上都能產生影響,但這種情況在數百年內也可能不會發生,因爲人類的精神轉變跟隨的是若干世紀的緩慢步伐,它不可能因爲任何理性反思過程而加快或停滯,更不可能在一代人的時間內就開花結果。但是,我們能夠做到的,是讓個體進行改變,因爲他們擁有了,或者說自我創造了一個機會,去影響跟自己觀念相似的其他人。我指的不是通過勸告或宣教去影響,與之相反,我想到的是一個衆所周知的事實:一個人只要能夠洞悉自己的行爲,從而能夠找到通往潛意識的通道,那麼他不由自主地就會對周圍的環境產生影響。隨着這個人意識的加深和擴充,他就能產生原始人所稱之爲“神力”的影響。這是對他人的潛意識一種無意中的影響,類似於潛意識中的聲望。只要沒有受到意識意圖的干擾,這種影響的作用就會持續下去。
578 對自我知識的追求也並不是毫無成功的前景,因爲還存在着一個能部分滿足我們的期望的因素,雖然這個因素完全被人們忽略了。這就是潛意識的時代精神。時代精神對意識心理的態度進行了補償,它預見到了即將來臨的變化。其中一個極好的例子就是現代藝術:儘管看上去涉及的是美術問題,但現代藝術實際上卻在從事對公衆進行心理教育的工作,它打破並摧毀了人們以前對於哪種形式是美、哪些內涵是有意義的審美觀念。賞心悅目的藝術產品被冷冰冰的抽象藝術取而代之,後者具有最主觀的本質,它“砰”的一聲把大門粗暴地關上,把感官上的純真和浪漫愉悅擋在門外,拒絕那種對藝術客體強制性的愛戀。這就用樸實無華的大衆化語言告訴了我們:藝術的預言性精神已經厭倦了客體關係,而暫時性地轉向了黑暗混亂的主觀主義。當然,據我們的判斷而言,藝術還沒有在這種黑暗之中找到一種東西,將所有的人都凝聚起來,把人們心靈的完整性表現出來。由於要達到這樣一個目標似乎是需要反思的,因此這樣的發現可能要留待其他領域去努力實現了。
579 迄今爲止,偉大藝術的累累碩果一直都是源自神話傳說,源自潛意識的象徵化過程,這一過程穿越歷史一直都在持續進行。作爲人類精神的原始表現形式,它將繼續成爲未來所有發明創作的根源。現代藝術似乎具有一種瓦解分裂的虛無主義傾向,我們必須把它的發展理解爲表徵着、象徵着在我們這個時代留下記號的關於世界毀滅和重生的那種情緒。這種情緒是無處不在,在政治上、社會上和哲學上,人們都能感受得到。我們生活在一個被希臘人稱之爲正當其時的時候,一個正好發生“衆神變形”的時候,一個基本原則和象徵發生變形的時候。當然,時代的這種特殊性並不是我們有意識的選擇結果,但它把我們心中那個處於變化當中的潛意識的人表達出來了。如果要防止人類運用自己的科技威力來自我毀滅的話,那麼人們在將來就必須把這一重大轉型考慮在內。
580 因此,像基督紀元開始之初一樣,我們今天又一次面臨着普遍性道德滯後的問題,道德的發展已經落後於我們的科學、技術和社會的進步。許多事物都是岌岌可危,許多東西都取決於現代人的心理構成。現代人是否能夠擋住誘惑,不去利用自己的力量來點燃一場世界性的熊熊烈火?他們是否清楚自己走在怎樣的道路之上?是否知道要從當今世界形勢和自己的心理狀況中得出怎樣的結論?基督教爲現代人珍藏了內心的那個人藉以爲生的神話傳說,而現代人是否知道自己已經處於失去這些神話的邊緣?倘若這種災難降臨到自己頭上,他們又是否清楚將會發生怎樣的事情?甚至於說,現代人是否能夠意識到這實際上就是災難?最後,個體是否知道他所增添的重量就足以讓天平發生傾斜?
581 幸福和滿足,心理的平靜和生命的意義,這些都只能由個體去體驗,而不能由國家體驗。一方面,國家只不過是一個受到獨立個體贊同的約定而已,另一方面,它又始終不斷地麻痹和壓制着個體。精神學家是唯一瞭解靈魂健康狀況的人,而社會總體當中有許許多多的事物都無限度地取決於靈魂的健康狀況如何。時代的社會環境和政治環境自然是具有極大的重要意義的,但它們對於個體禍福的重要性卻受到了極大的高估,因爲人們把它們視爲是唯一的決定因素。在這個方面,我們所有的社會目標都犯了同樣一個錯誤,即忽略了其目標對象,即人的心理,而且,它們也往往只是去助長個人的錯誤觀念。
582 因此,我有這樣的一個希望:精神學家把畢生都奉獻出去,致力於尋找心理錯亂的原因和後果;我希望人們可以允許他們表達自己的觀點,讓他們以作爲個體被加諸於身的謙遜之心,回答當今世界形勢所提出的各種問題。我既沒有受到極端的樂觀主義的鼓舞,又不熱愛崇高的理想,我只是爲人類個體的命運感到擔憂而已。整個世界就是依賴於個體這個微不足道的單元;倘若我們正確地去領略基督教所傳達信息的意義,我們就會發現,甚至上帝也是從個體身上尋求自己的目標。
[1]本文寫成之後,在1956年春,蘇聯開始對這種令人厭惡的狀態產生明顯的反應。
[2]這是昆蟲和植物共生的典型案例。
[3]這些文字寫後不久,陰影馬上就緊隨這幅明快的畫面而來,發生了輕騎旅進攻蘇伊士運河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