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9 令人驚詫的是,人,作爲所有歷史發展的發動者、發明者和工具,作爲所有判斷和決策的起源者,作爲未來的規劃者,竟然讓自己成爲了一個無足輕重的事物。這種悖論,人自己對人類所做出的這種矛盾的評價,的確是令人驚愕。我們只能這樣解釋:這是源自判斷上的一種極大的不確定性,換言之,是因爲人對自己來說就是個謎。從人缺乏獲得自我知識所必需的比較手段來看,這是可以理解的。人通過解剖學和生理學知道如何把自己跟其他動物區分開來。然而,作爲一種有意識、有反思能力的生物,雖然具有語言的天賦,但人缺乏任何自我判斷的標準。在這個星球上,人是一種獨一無二的現象,無法跟任何其他東西做比較。只有當人能夠跟生活在其他星球上與人類相似的哺乳動物建立起聯繫時,人才有可能進行比較,從而獲得自我的知識。
520 而在那之前,人只能繼續像隱士一樣生活。通過比較解剖學,人知道自己跟類人猿之間存在血緣關係。但是,從外表上判斷,從心靈上來說,人又跟這些表親迥然不同。正是因爲人在自己所屬物種當中這種至關重要的特徵,人才無法瞭解自己,所以在人自己看來人也一直是個謎。在人自己的物種之內,也存在不同的自我瞭解的程度。但是,跟碰到另外一種結構類似但起源不同的生物所帶來的各種可能性相比,這也就無足輕重了。對於人類給這個星球表面所造成的所有歷史變革,其中要負主要責任的就是我們的心靈,但人的心靈一直都是一個未解之謎、一個難以理解的奇蹟、一個永遠讓人無法捉摸的對象。這是自然界所有祕密的一個特徵。對於自然界的祕密來說,我們還有希望發現更多的事物,給那些最棘手的問題找到答案。然而,對於心靈和心理,我們似乎很奇怪地會感到猶豫。這不僅是實驗科學中最年輕的一門科學,而且它還很難接近研究的正確對象。
521 哥白尼把我們關於世界的看法從地球中心說的成見中解放出來。同樣地,我們也需要進行幾近革命性的曲折奮鬥才能把心理學解放出來,首先我們要讓它擺脫神話觀念的魔咒,然後還要擺脫人們的這種成見:即一方面認爲心靈純粹是大腦中生物化學過程的附帶現象,另一方面則認爲它完全是屬於個人的東西。心靈跟大腦的關係本身並不能證明心靈就是一種附帶現象,是一種從因果關係上來說依賴於肉體基質內的生物化學過程的次生功能。儘管如此,我們清楚地知道,大腦中可以證實的各種活動過程確實能給心靈功能造成很大的干擾。這個事實是如此地顯而易見,以至於人們似乎不可避免地要推斷出心靈的從屬本質了。然而,心靈學現象警告我們必須小心謹慎,因爲這些現象顯示出時間和空間在心靈因素作用下的相對化,而這種相對化對於我們就心身平行論所表現的天真幼稚和匆忙做出的解釋提出了疑問。爲了做出這種解釋,出於哲學的理由或僅僅是智識上的惰性,人們斷然否定了心靈學的所有發現。儘管人們在解決非同尋常的智力難題時很喜歡使用這種方法,但我們無法認爲它是一種對科學負責的態度。爲了對心靈現象做出評估,我們必須把所有伴隨心靈現象出現的其他現象加以考慮。因此,我們再也不能奉行那種無視潛意識或心靈學之存在的心理學了。
522 大腦的結構和生理機能無法對心靈過程提供解釋。心靈的本質極爲獨特,不能簡化爲任何別的東西。像生理機能一樣,心靈呈現出一種相對自足的體驗領域。對這個體驗領域我們必須予以高度重視,因爲嚴格來說它包含了兩個不可或缺的生存條件中的一個,即意識現象。實際地說,沒有意識,就沒有世界,因爲只有當世界受到心靈有意識地反射時,世界對我們來說纔是存在的。意識是存在的先決條件。如此一來,心靈就被賦予了宇宙要素的尊嚴。不管是從哲學角度來說還是事實上,這都給予了心靈跟物質存在要素平起平坐的一個地位。這種意識的載體是個體,但個體並沒有自動自發地形成自己的心靈。事實正好相反,是心靈打造了個體的雛形,個體在孩提時代也由於意識的逐漸甦醒而受到滋養。因此,如果從重要性來說心靈是一種壓倒一切的經驗的話,那麼個體也是如此,因爲他們是心靈唯一的直接體現。
523 我們之所以要特別強調上述事實,是在於這兩大原因:首先,由於其獨特個性,個體心靈成了統計性規律的一個特例。因此,如果接受統計評估摧枯拉朽般的影響,那麼個體心靈就會喪失其主要特徵。其次,只有當個體心靈接受教會的各種教義時,換言之,只有當它歸順於一個集體範疇時,教會纔會授予它合法性。在這兩種情況之下,對個性的渴望被視爲是任性的固執。科學貶之爲主觀主義,教會則譴責它是道德上的異端和精神上的狂妄。對於教會的譴責,我們不要忘記,跟其他宗教不同,基督教把一個象徵高舉在我們面前,這個象徵的內涵就是人——人之子——的個性化生活方式;基督教甚至把這種個性化過程視爲上帝本身的化身和啓示。因此,人發展成自我的過程具有十分重大的意義,但由於人們過度關注於外界因素,使得通往直接的內心體驗的道路受到阻塞,因此這一發展過程的意義尚未得到人們的充分理解。倘若不是許許多多的人都偷偷地渴望獲得個人的自主,那麼這個過程勢必難以挺過道德或精神上的集體壓制。
524 由於所有這些障礙的存在,人們愈加難以正確理解人類的心靈。但這些障礙都無足輕重,只有一個特別的情況值得一提,那就是:對心靈的貶低、對於心理啓示的各自抗拒,這些共同的精神病經驗在很大程度上都是基於恐懼,是由於人們惶恐地害怕那些在潛意識領域中有可能會發現的東西。不僅是那些被弗洛伊德對潛意識的描繪所嚇倒的人有這種恐懼,而且心理分析學說的起源者弗洛伊德本人也深受其害。弗氏曾經向我吐露,應該把他關於性的理論定成教義,因爲要抵擋住有可能的“神祕主義黑色洪流的大爆發”,只能靠這個唯一的理性堡壘。通過這些話,弗洛伊德表明了他這樣一個信念,即潛意識當中還隱藏着許多東西,它們有可能會引起“神祕”的闡釋,而事實上也的確如此。這些“遠古的殘跡”,或者說原型形式,都是以本能爲基礎並表現了本能,它們具有一種超自然的性質,因此有時候會引起恐懼。它們代表着心靈本身最根本性的基礎,因此是無法連根拔除的。人們從智力上也無法把握它們,因爲只要一種表現形式遭到破壞,它們便會改頭換面重新出現。對潛意識心靈的這種恐懼不僅妨礙了人們的自我瞭解,而且對人們獲得更廣泛的對於心理的理解和知識也構成了最大的障礙。這種恐懼往往大得驚人,以至於人們甚至不敢對自己承認其存在。這是每一個信奉宗教的人都必須認真思考的一個問題;他們也許可以得到一個富於啓發的答案。
525 任何以科學爲基礎的心理學都會抽象地發展,也就是說,這種心理學既會跟研究對象保持適當的距離,同時又不會讓研究對象在自己的視線中完全消失。這就是爲什麼實驗室心理學實際上往往都毫無啓發性、索然無味的原因。視野中的個性化對象所佔地位越重要,從中獲得的知識就越實用、越具體、越鮮活。這意味着研究的對象也愈加複雜,個體性因素的不確定性也隨着這些因素在數量上的增加而上升,這樣一來出現錯誤的可能性也在變大。我們可以充分理解,學院派心理學對這種風險是相當害怕的,他們希望避開復雜的情況,因此提出來的問題是越來越簡單,這樣一來他們也就不會犯什麼錯了。他們有充分的自由去選擇任何問題去問大自然。
526 與學院派相反,醫療心理學的處境就遠沒有這樣令人羨慕了。在醫療心理學上,提出問題的並非實驗者,而是研究對象。分析人員所面臨的情況並不是由他們自己來選擇的。如果可以隨意做主的話,他們很可能決不會選擇這些情況。提出關鍵性問題的是疾病或者患者,換言之,是造物主在拿醫生做實驗,希望從他們那裏得到一個答案。個體及其情形都是與衆不同的,他們直面分析人員,要求給出答案。分析人員作爲醫生,其職責迫使他們要對這種充滿不確定因素的情況進行處理。一開始,他們會運用那些基於一般經驗的原理。不過,他們很快便會發現:這種性質的原理並不能把這些事實情況表現出來,也不能觸及病例的實質。分析人員的瞭解越深入,那些一般原理就越是失去其意義。但是這些原理是客觀知識的基礎,也是衡量客觀知識的標度。如果患者和醫生都感覺有了“理解”,那麼隨着這種理解的加深,情況就會變得越來越主觀化。一開始的優勢很可能變成十分危險的劣勢。主觀化(用技術術語來講就是移情與反移情)會導致跟環境的隔離。醫患雙方都不希望出現這樣的社會性侷限,但一旦理解佔據上風,這一侷限將不可避免地產生,而且知識也再也無法去平衡它。隨着理解的進一步加深,它就越會跟知識漸行漸遠。理想的理解就是最終導致這一結果:雙方都不可思議地接受了對方的經驗。這是毫無批判的消極態度、最爲徹底的主觀性、社會責任感的缺失三者摻雜的一種狀態。達到這種程度的理解在任何病例中都毫無可能,因爲這實際上是需要兩個不同個體的完全認同。醫患雙方的關係遲早會達到這樣的一個點:其中一方會覺得爲了跟對方的個性同化,自己被迫犧牲了自己的個性。這種必然的結果會使理解戛然而止,因爲理解的前提也是假定雙方能夠完整地保留個性。因此,最可取的方式是隻把理解進行到這樣一個程度:即讓理解和知識達到一個平衡點,因爲不惜任何代價地去尋求理解只能對雙方都有害而無益。
527 只要人們去認知和理解複雜的個人情況,上面的問題就會出現。醫療心理學的專門任務就是要提供這樣的知識和理解。有些“良知導師”熱衷於尋找靈魂的療藥,要不是他們的職位必然要迫使他們在關鍵時刻運用其教派偏見作爲衡量標準的話,提供這種知識和理解也將成爲他們的任務。因此,個人的存在權實際上受到了集體偏見的擠壓,而且受到限制的往往還是最敏感的領域。這種情況只有在一種情況下沒有發生,那就是當個體正確理解了教義象徵,比如說基督的模範生活的時候,而且這時候個體還要覺得這種象徵相當豐滿。至於今天離這種情況有多遠,我想留給別人做判斷。不管情況怎樣,對於分析人員所治療的患者來說,教派的侷限性都意義不大,甚至毫無意義。因此,分析人員的職業迫使他們要儘可能地減少先入之見。同樣,在尊重形而上的(無法證實的)信念和論斷時,分析人員必須保持謹慎,不要認爲它們是付諸四海而皆準的。這種謹慎是十分必要的,因爲患者的人格中具有個性特徵,這些特徵不應受到外界的粗暴干擾而扭曲變形。分析人員必須把這交給環境影響,交給患者自己的內心發展,從廣義上說,就是交給命運來做出智或不智的裁決。
528 許多人也許會認爲如此謹慎也太過於誇張了。然而,事實是這樣:在兩個個體之間的辯證過程當中,總有大量的影響在相互作用。因此,由於患者已經屈服於集體因素,有責任感的分析人員並不願意再去添加任何不必要的東西,即便是有所保留、駕輕就熟的添加也不會。此外,他們清楚地知道,即使宣揚的是至理名言,也會刺激到患者,使其公開表露敵意,或者是偷偷地進行抗拒,這樣就會毫無必要地損害到治療的目標。如今,各種廣告、宣傳和其他或苦口婆心或存心不良的勸告和建議對個體的心靈狀態構成了嚴重威脅。現在他們破天荒地頭一次在生活中可以擁有一種關係,這種關係不會重複那些令人噁心的“你應當”、“你必須”,以及類似的告誡跟廢話了。既要抵禦來自外界對個體的攻擊,又要抵禦這種攻擊在個體心靈中引起的反響,分析人員不得不擔當防禦顧問的角色。因此,人們對於無政府本能會迸發的擔心是一種受到高度誇大的可能性,因爲人的內心和外界都明顯存在着各種保護。不管怎樣,我們要考慮到絕大多數人都有一種天生的懦弱,至於道德、品位就更不用提了,而且最後但並非並不重要的是,我們還有刑事法典。人們要讓個性的最初萌芽進入意識之中都要費盡周折,至於把這些萌芽付諸實踐就更是難上加難了。跟這些困難相比,人們對於無政府本能迸發的擔心根本就不值一提。如果這些個性衝動不假思索地劇烈爆發,那麼分析人員就必須對它們進行保護,不讓患者笨拙地去用短視、無情和憤世嫉俗的方法來對付它。
529 隨着這個辯證交流過程的發展,到某個程度個性衝動就必須受到評價。到那時,患者在進行判斷時應該獲得了足夠的確定感,能夠按照自己的見解和決定來行事,而不是僅僅希望從衆即可,即使患者正好贊同集體觀念也不會如此。除非患者堅持自己的立場,否則所謂的客觀價值就會從中受益,因爲這樣一來這些價值就只會成爲性格的替代品,去協助壓制患者的個性。自然,社會有不可爭辯的權力去保護自己,抵禦徹頭徹尾的主觀主義。但是,如果社會本身就是由喪失個性的人構成,那麼它就完全掌握在殘酷無情的個人主義者手中,受其隨意處置。讓社會綁在一起,隨心所欲地組成各種團體和組織吧。正是由於這種捆綁,由於由此導致的個性人格的消亡,社會纔會如此輕易地屈服於獨裁者。不幸的是,把一百萬個零加在一起也成不了一個一。從最終來說,萬物都取決於個體的性質。但是,我們這個目光短淺的時代卻只是從龐大的數字和羣體組織的角度來思考問題,儘管人們會以爲這個世界已經看夠了訓練有素的暴民在瘋子手中會有怎樣的作爲。遺憾的是,這樣的意識似乎並沒有滲透我們的內心,我們的盲目依然危險萬分。人們繼續無憂無慮地建立着組織,相信羣衆活動就是靈丹妙藥。他們絲毫沒有意識到這個事實:只有最殘酷的領導,最廉價的口號,才能維持最強大的組織。
530 令人詫異的是,各教會也想要利用羣衆活動,以便把別西卜這個惡魔驅逐出去。這些教會也是那些以拯救個人靈魂爲己任的教會。它們似乎沒有聽說過關於羣體心理的那條基本公理:個體一旦處於羣體之中,便在道德上和精神上變得低劣起來。因此,教會並不去大張旗鼓地爲自己的真正使命奮鬥,去幫助個人實現內心皈依,實現精神的重生。不幸的是,情況很明顯,如果個體在精神上沒有獲得真正的再生,那麼社會也無法獲得真正的再生,因爲社會是由需要救贖的個體所組成的總和。教會試圖,而且也顯然在把個體圈進某些社會組織,讓他們陷入逐漸喪失責任感的境地,而不是把他們從死氣沉沉、機械盲目的羣體中打撈出來,明確地告訴他們:他們就是最重要的因素,世界的救贖在於個人靈魂的救贖。因此,當我看到這一切時,我只能認爲這是一場騙局。的確,教會的聚會會在個體面前顯耀這些觀念,想憑藉羣體暗示把這些觀念灌輸到個體的腦海中。其結果很悲慘:一旦這種迷醉狀態逐漸消失,羣體的人立刻便會屈服於另外一個更加明顯,也更爲響亮的口號。他們跟上帝之間的個人關係本來是可以有效抵擋這些惡性影響的。耶穌有沒有把信徒召集到一起來聚會?耶穌給五千人提供了食物,但當連堅如磐石的彼得都表現出動搖跡象時,這當中所有人不都是跟其他人一起大喊“釘死他”嗎?有些人相信自己的內心體驗,視世間萬物如無物,自行其道。耶穌和保羅不正是這些人的原型嗎?
531 這些辯論當然不會導致我們對教會所面臨的現實處境視而不見。教會試圖把個體聯合起來,給沒有組織形式的羣衆定型,組成一個由信仰者構成的社團,它們通過暗示的作用讓這種組織變得牢固。教會這麼做不僅僅是在履行一項偉大的社會服務,而且也爲個人獲得富有意義的生活方式提供了無法估量的幫助。然而,這些東西只是恩賜而已,一般來說它們只能使某些趨勢更加確定,而無法改變這些趨勢。經驗遺憾地告訴我們,不管個人有多少社團,人的內心是不會改變的。如果某個東西個人只能通過自己的努力和磨難才能獲得,那麼環境不能把這個東西當作禮物恩賜給他。恰恰相反,太過有利的環境只會強化一種危險的傾向,即個人把所有東西都寄希望於外界,哪怕是外部現實所無法提供的質變。關於質變,我指的是人的內心那種深遠改變。鑑於現在的羣體現象,鑑於將來更爲嚴重的人口過度問題,這種改變已是迫在眉睫。現在已經到了我們捫心自問的一個時候:我們在羣衆組織中聚齊起來的究竟是什麼?個人,即真正的人而不是統計上的人,他的本質到底是怎樣的?除非進行全新的自我反射,否則我們將無法提出這些問題。
532 正如人們所預想的那樣,由於有了一個由龐大數字所組成的斜面可供滑行,因此所有的羣衆運動都可以輕而易舉地迅速發展。哪裏人多,哪裏就有安全;只要許多人相信的東西,那當然就是真的;只要是許多人想要的,那種東西就必然是值得爲之奮鬥的,是完全必要的,因此也是美好的。在許多人的喧囂之中,隱藏着希望通過武力來實現願望的權欲。然而,在所有這一切當中,最讓人感到甜蜜的還是那種溫情脈脈、毫無痛苦的退化,它讓人退化到人類在孩提時期的那個王國,退化到一切都由父母照料的天堂,退化到那種逍遙自在、沒有責任的狀態之中。所有的思考和關懷都是由上而下,所有的問題都有答案,所有的需求都能得到必要的供給。處於羣體中的人這種極其幼稚的夢境狀態是如此地脫離現實,他們甚至不會想一想、問一問是誰在爲這個天堂埋單。收支的平衡是由高層的政治權威和社會權威來維持的。他們很樂於接受這個工作,因爲這樣可以擴增他們的權力。他們的權力越大,個體就越軟弱、越無助。
533 一旦這種社會形勢得到大規模的發展,那麼通往暴政的道路就轟然洞開了,而個體的自由則成了精神奴役和物質奴役。暴政本身是既沒有道德感,又殘酷無情,因此,在方法和手段的選擇上面,暴政所擁有的自由度就比其他制度更大,因爲後者還要顧及到個體。如果這樣一種制度跟有組織的國家發生衝突的話,那麼它很快便會意識到自己的道德感是一個不容否認的弱點,因此這種制度便覺得自己也被迫要運用跟對手一樣的手段。這樣一來,即便直接的感染可以得到避免,但邪惡的傳播卻幾乎變成一種必須。當人們認爲大量的數目和基於統計的價值具有決定一切的重要性時,感染的危險就變得更大。這在我們西方世界處處都是如此。在報刊雜誌上,那種令人窒息的羣衆力量每天都在以這樣或那樣的形式在我們眼前招展,而關於個體無足輕重的觀點則充分、徹底地灌輸給了個人,使他們喪失了發出自己聲音的所有希望。自由、平等、博愛這些過時的理想對他們毫無幫助,因爲他們只能向自己的劊子手,也就是羣衆的代言人發出這些懇求。
534 只有當一個人的個性像羣體那樣有序地組織起來,他纔能有效抵抗有組織的羣體。我完全明白,現在的人們在聽到這個主張時肯定會覺得一頭霧水。在中世紀,人被視爲是一個微觀宇宙,是對大千世界的微縮反映。但人們早就拋棄了這種有益的觀點,儘管人類那種面向世界、影響世界的心靈或許本可以把他們教得更好。宏觀宇宙的意象不僅深深地烙刻在人的心靈本質中,而且人還給自己創造了這個意象,這個意象的大小還在日益擴大。人們跟這個宇宙保持着“溝通”,這一方面是通過意識的反思,另一方面要得益於遺傳,也就是人的本能的原型性,因爲遺傳構成了人跟環境之間的紐帶。但是,人的本能不僅讓人跟宏觀宇宙聯繫起來,而且從某個意義上說,它們也在撕裂着人,因爲人的慾望會把人拽向不同的方向。這樣,人就會不斷跟自己發生衝突,只有在非常罕見的情況下人才能給自己的人生確定一個統一的目標。一般而言,爲了這個目標,人們要壓抑自己其他方面的本性,因此必須付出昂貴的代價。這種一心一意的追求是否值得?看到人類心靈的自然狀態是各組成部分搡擠在一起,其中也包含了這些組成部分自相矛盾的行爲,也就是說,看到人類心靈的自然狀態就是某種程度的分離,人們不禁開始問自己這個問題。佛教把這稱爲是對“萬物”的依戀。這種情形迫切地需要秩序跟統合。
535 烏合之衆亂哄哄的運動雖然最後都是以對彼此的失望而告終,但它們總是被獨裁意志推往一個具體的方向。同樣地,處於分離狀態中的個體也需要一個指導原則、一個定序原則。自我意識倒是樂於讓自己的意志擔當這一重任,但它卻忽略了強大的潛意識因素的存在,這些因素使其願望落空。自我意識如果想要實現統合的目標,首先就必須瞭解這些因素的實質,就必須去體驗它們。若不如此,自我意識就必須具有一個超自然的象徵,能夠把這些因素表現出來,並導致它們的統合。要做到這一點,一種深刻理解的宗教象徵或許可以,而且這種宗教象徵必須明顯代表着在現代人身上尋求表達的東西,但迄今爲止我們對於基督教象徵的構想卻完全無法做到。恰恰相反,白人“基督徒”範疇存在着一種可怕的世界分裂,再加上我們基督徒的人生觀,事實已經證明這些東西根本就無力抵擋陳腐的社會秩序捲土重來。
536 我這樣說並不是指基督教已經完了。正好相反,我堅信:在當今世界形勢下變得陳腐過時的,是我們對於基督教的構想和詮釋,而不是基督教本身。基督教象徵是一個有生命力的東西,它本身就攜帶着可供進一步發展的種子。它可以繼續發展;這完全是在於我們,要看我們是否能下定決心對基督教的假定進行重新思索,進行更加徹底的思索。這種思索要求我們對於個體、對於自我的微觀宇宙都採取一種截然不同的態度,它必須跟我們以往所採取的態度大相徑庭。正因爲如此,沒有人知道人的面前擺着哪些解決辦法,沒有人知道人還可以經歷怎樣的內心體驗,也沒有人知道宗教神話的背後到底隱藏着哪些心靈事實。在所有這一切的上方,籠罩着無邊無際的黑暗,沒有人明白有什麼理由可以讓自己感到有滋有味,又要讓自己投入怎樣的目標。在這個問題面前,我們感到孤立無助。
537 這種情況也是不足爲奇的,因爲事實上所有的王牌都抓在我們對手的手中。他們可以訴諸龐大的軍隊和自己的毀滅力量。政治、科學和技術都齊刷刷地站在他們那邊。氣壯山河的科學論辯代表着人類大腦迄今爲止所取得的最高智力成就。至少這在現在的人的眼中看來是如此,因爲人們已經受到了百數次的啓蒙,知道過去的時代和那時的迷信都是黑暗落後的。至於說啓蒙的先哲自己其實也是誤入歧途,把沒有可比性的因素拿來做了錯誤的比較,這種想法人們是從來也不曾有過的。更嚴重的是,當人們向那些智識精英提出疑問時,他們幾乎都會異口同聲地認爲:只要是今天的科學認爲不可能的事情,那麼它在任何時代都是不可能的。不管怎樣,信仰的事實或許可以給人一個超越現實的角度,但人們卻把它們放在跟科學事實同樣的背景中來處理。這樣,當個體向被授以治療靈魂之職的教會及其代言人發起疑問時,他得到的答覆是:一個人屬於教會這種絕對的世俗機構,這基本上是天經地義的;他覺得有疑點的信仰事實,那些都是板上釘釘的歷史事件;某些儀式活動確實能產生奇蹟般的效果;基督受難就是替他承受的,因此才把他從原罪中解救出來,使他免受其苦(永生的詛咒)。由於方式方法的有限,倘若這個人開始對這些東西進行反思,他就只能承認自己根本就不明白這些事情,這樣留給他的就只有兩種可能性了:要不就糊里糊塗地相信,要不就拒絕接受這些說法,因爲它們讓人根本無法理解。
538 雖然今天的人很容易就可以思考和理解國家所派發的各種“真理”,但他們對於宗教的理解卻要困難得多,這是因爲宗教缺乏解釋的原因(“你所念的,你明白嗎?”他說:“沒有人指教我,怎麼能明白呢?”——摘自《使徒行傳》第八章第三十節)。倘若儘管如此人們還是沒有拋棄自己所有的宗教信念,那麼這是因爲宗教衝動是以本能爲基礎的,因此它是人所獨有的一種功能。你可以把人信奉的神拿走,但結果只是給他別的神。羣體國家的領袖不可避免會被神化,如果這樣的粗俗之舉還尚未通過武力施行,那麼強迫性因素就會取而代之,應運而生。這些因素充滿了魔鬼般的能量:金錢、工作、政治影響,等等等等。當一個人喪失某種自然功能時,也就是當這種功能在意識中得不到有意表達時,就會導致這個人產生整體性的障礙。因此,自然而然地,當理性女神凱旋高歌時,現代人就出現了普遍的神經症化,也就是類似於今日世界被鐵幕一分爲二的那種人格分離。不管這個人生活在鐵幕的哪一邊,這條充斥着鐵刺的邊界線都在現代人的心靈中劃過。典型的神經症患者是不會意識到自己影子的那一面的,同樣地,正常人也跟他們一樣只在鄰人身上、在鴻溝對岸的人的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甚至出現了這樣的情況:把一方的資本主義和另一方的共產主義簡單地約括爲萬惡之源,這已經成爲了一種政治義務和社會義務,好吸引人們投向外界的目光,並防止這種目光向內探究。但是,神經症患者雖然對自己的另外一面沒有意識,但他們也會隱隱約約地預感到自己的心靈結構有不對勁的地方。跟他們一樣,西方社會的人對自己的心靈和“心理學”也產生了本能的興趣。
539 這樣,不管他們願意與否,精神病學家被召喚到世界舞臺上來了。人們向他們提出各種問題,其中大部分都是涉及個體生活中最私密、最隱祕的部分。不過,最後的發現結果是:這些東西都是時代精神的直接產物。由於它們所表現出的個人化症狀,這些產物通常會被認爲是“神經症”的東西。這種看法也是有道理的,因爲它們都是由幼稚的幻想構成,與成年人的心靈內涵格格不入,因此,它們一旦到達意識層面,就會受到我們的道德審判的壓抑。理所當然地,這種類型的幻想大多都不會以任何形式進入意識當中。至少我們可以說,它們極不可能會被人們意識到,受到有意識的壓抑。更準確地說,它們似乎自始至終都是存在的,或者不管怎樣可以說它們是無意識地出現的,而且一直都保持着這種狀態,直到心理學家進行干預,讓它們越過意識的門檻。當意識發現自己處於窘困之中,就會出現潛意識幻想過程的激活。情況若非如此的話,那麼幻想就會正常地產生,因而也就不會隨之帶來神經症障礙了。在現實中,這種類型的幻想屬於童年世界,只有當意識生活的非正常情況過早地把它們予以加強時,纔會導致障礙的產生。當父母親發出不良影響、使環境惡化、產生衝突而使兒童的心靈平衡受到破壞時,這種情況發生的可能性就更大。
540 當一個成年人爆發神經症時,童年時期的幻想世界就重新出現了。人們傾向於用因果關係來解釋神經症的爆發,認爲這是由於存在幼稚幻想的原因。但是,這種說法沒法解釋這個問題:在成人跟童年之間的這個中間時段裏,這些幻想爲什麼沒有出現任何病理性影響?只有當個體面臨着一種無法用意識手段解決的境況時,這些影響纔會產生。這之後纔會導致人格發展的停滯,讓幼稚幻想如破閘之水傾瀉而出。當然,每個人的身上都潛伏着這些幻想,但只要意識人格能夠繼續不受阻礙地自行其道,它們就不會呈現任何的活動。當這些幻想達到一定的激烈程度時,它們就會開始衝入意識之中,形成一種連患者本人都可以察覺的衝突境況,把患者分裂成兩種性格迥異的人格。不過,早在此之前,當從意識當中(由於沒有得到利用)流瀉而出的能量使潛意識的消極特徵,尤其是人格的幼稚特質得到加強時,這種分離早已準備就緒了。
541 從本質上說,兒童的正常幻想不過就是本能的想象而已,因而可以視爲是對將來的意識活動的預備練習。因此,雖然說神經症患者的幻想發生了病理性改變,或許還由於能量的迴歸而變形,但它們依然含有正常本能的核心,其標誌就是適應性。神經性疾病總是意味着某種沒有適應好的改變,意味着正常活力及其正當“想象”的扭曲。然而,本能是十分保守的,不管是其活力還是其形式都極爲古舊。當本能的形式呈現在大腦中時,它就像畫面一樣表現爲一種意象,從視覺上具體而微地把本能衝動的本質表現出來。比如說,如果我們可以窺視絲蘭蛾的心靈[2],我們就可以從中發現一整套不可思議的超自然觀念,它們不僅會迫使絲蘭蛾在絲蘭上受精產卵,而且還會幫助它們“認清”整體形勢。事實證明,本能會去熟悉、適應特定的外部情況,因此它只不過是不確定的盲目衝動而已。後面的環境給予了本能不可分解的特定形式。本能是原始的、遺傳性的,其形式同樣也是古老的,也就是說是原型式的。它甚至比肉體的形式更爲古老,也更爲守舊。
542 自然,這些生物學考量也適用於智人,因爲儘管人類擁有意識、意志以及理性,但依然處於一般生物學的框架之內。我們的意識活動根源於本能,其活力及其觀念式形式也都源自本能。這一事實對於人類心理的重要意義跟對動物王國中的其他成員是一樣的。原始的觀念模式先驗地加諸到了我們身上,人類知識從本質上說就是不斷地去適應這些觀念模式。這些觀念需要進行某些調整,因爲它們的原始形式適應的是古老的生活方式,而不能滿足一個特定的、差異化的環境的要求。我們的存在絕對需要本能性活力不斷注入我們的生活。倘若要使這種流注得到維繫的話,那麼我們就必須對這些原型形式進行重塑,將它們改變爲足以應對當今挑戰的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