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斯·布魯頓(Charles Brunton)博士:
202 我不知道對不在此處的人的夢進行詢問是否恰當。我有一個五歲半的小女兒,最近做了兩個讓她在夜裏驚醒的夢。第一個夢發生在八月中旬,她是這樣告訴我的:“我看到一個輪子,它滾下坡來並且燙到了我。”這是我能從她那裏探聽到的全部內容。我想讓她在第二天畫一幅關於這個夢的畫,但是她不願意再受打擾,所以我只好作罷。另外一個夢大約是在一週前,這次夢到“一隻把我夾痛的甲蟲”。這是我全部所能瞭解到的。我不知道你是否願意對它們做出評論。唯一我想要補充交代的就是,她知道甲蟲和螃蟹的區別。她非常喜歡動物。
榮格教授:
203 大家一定要認識到,對一些自己不瞭解的人的夢進行評論,難度很大,而且不是很合適。但是,我還是儘可能多地把我能從這些象徵中看到的東西告訴你。在我看來,甲蟲一定與交感神經系統有關。因此,我對這個夢的結論是:這個小孩身上發生着某種特殊的心理過程,它簡單地涉及了她的交感神經系統,而這可能會引起一些腸部或者腹部的紊亂。我們可以做出的最謹慎的說明就是:在交感神經系統中有某種能量的聚集,它引發了輕微的失調。這一點也可以被火輪的象徵所證實。在她夢中的輪子似乎是一種太陽象徵。在密教理論中,火對應着所謂的臍輪,存在於腹部。在癲癇症的前兆症狀中,你有時會在其中發現一個旋轉之輪的觀念。這同樣表達了交感神經機能的顯現。這種旋轉之輪的意象使我們想起了伊克西翁被釘於其上的那個輪子。小女孩的這個夢是一個原型之夢,是兒童們時常會有的那些原型之夢中的一個。
204 我解釋孩子們的這些原型之夢依據的是以下事實:當意識開始出現時,當兒童開始感到他自己存在時,他仍然沒有遠離他剛剛從中脫離出來的原始心理世界:一種深深的潛意識狀態。因此,你可以發現很多兒童都有一種對集體潛意識內容的認識,而這樣一種事實在東方的某些信念中被看作是前世存在的記憶。例如,西藏哲學就談到了“中陰”的存在,談到了介於生死之間的心靈狀態。[50]前世存在的觀念是早期兒童期心理狀態的一種投射。非常年幼的兒童仍然具有一種對神話內容的意識,而且如果這些內容在意識中保持的時間太久,個體就會受到不能進行適應性改變的威脅。他就會被一種意圖保持或者回到原初視域的持續渴望所纏繞。神祕主義者和詩人們對這些經驗有非常美妙的描述。
205 通常在4~6歲時,“遺忘之幕”就會將這些經驗覆蓋起來。然而,我曾經見過一些“天外兒童”的例子,可以說,他們對這些心理事實有着非凡的意識,而且生活在原型之夢裏不能進行適應性改變。最近我見過一個10歲小女孩的案例,這個小女孩有一些非常令人驚異的神話之夢。[51]她父親向我諮詢這些夢。但我不能把我的想法告訴他,因爲這些想法中包含着非常可怕的預後。一年後,小女孩因一場傳染病死去了。她本來就沒有完全出生。
倫納德·布朗(Leonard F. Browne)博士:
206 關於今天榮格教授告訴我們的對這些夢的分析,我想請教一個問題。鑑於病人沒有能力接受這種分析的事實,我想知道是否可以通過技術上的變更來克服這種困難?
榮格教授:
207 如果我的目的是做一個傳教士或者救世主,我就會用一些更聰明的小把戲。我就會對病人說:“是的,這正是戀母情結。”而且我們會繼續花上好幾月時間來講那種行話,或許最後我還能讓他回心轉意。但是,我從經驗中認識到,這樣做並不好。你不應該欺騙別人,即便是爲他們好。我並不想欺騙人們擺脫自己的錯誤信念。或許,對那個人來說,走向毀滅要比被錯誤的方法挽救好得多。我從不妨礙別人。當有人說:“如果——,我想去自殺。”我就會說:“如果這是你的意向的話,我不反對。”
布朗博士:
208 你有什麼證據證明那個高山病症狀的病人被治癒了嗎?
榮格教授:
209 病人在接下來的生活中不再有神經症症狀了。那個人不適合於6000英尺的高度。他適於低一些的高度。他變成了地位低下的人,而不是神經症。我在美國曾和一個負責犯罪兒童教育的機構負責人交談過,並且有了一個非常有意思的發現。他們有兩種類型的兒童。這些兒童中的多數人,來到這個機構後感覺很好,他們的表現非常正常而且令人滿意,最終改掉了以往的全部劣跡。另一種類型,即少數人,在試圖做好或者表現正常的時候,變得歇斯底里。這些人是天生的犯罪者,無法改變。他們正常的時候,就是他們做壞事的時候。我們在做出完美表現的時候,也會感到不適;做一些不好的事情時,我們倒是感覺良好。這正是因爲我們並不完美。印度人在修築一座廟宇時,會留下一個未完成的角落。只有上帝才能做出完美的東西,人絕對不能。最好是能認識到人不是完美的,這樣會感覺更好些。這些兒童是如此,我們的病人亦是如此。欺騙別人擺脫他們命中註定的東西,或者幫助他們超出自己的水平去行事,都是錯誤的。如果一個人具備適應的能力,那就要用盡辦法去幫助他;但是如果一個人真的不能適應,那就一定不要讓他去適應,因爲這樣他會更好些。
210 如果所有的人都進行了適應性改變,那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呢?它會是讓人感到難以容忍的乏味。一定要有一些人以錯誤的方式行事。他們要作爲替罪的羔羊和正常人感興趣的對象。想一下你對偵探小說和新聞有怎樣的一種感激之情,甚至你都可以說:“謝天謝地,我不是那個犯罪的傢伙,我是一個非常純潔的生靈。”你因罪惡的人們爲你做了這些而感到滿足。這就是耶穌作爲救世主被釘死在兩個小偷之間的更深層含義。這些小偷以其自身的方式也成爲了人類的救世主:他們是替罪羔羊。
提問:
211 我想請問一個關於心理機能的問題,但願這個問題提得不算太晚。前一天晚上您在回答一個提問時說道,不能證明四種機能中的任何一個本身是優等的。而且你還說道,所有四種機能都務必要平等地加以辨別,以便獲得對世界的完全充分的認識。因此,你認爲,在特定情況下,所有的這四種機能有可能被平等地辨別,或者通過教育習得嗎?
榮格教授:
212 我不認爲以人的能力就可以對所有四種機能做出同樣程度的辨別,否則我們就會如上帝般完美了。這肯定是不可能的。金無足赤,人無完人。此外,如果我們能對四種機能做出同種程度的辨別,就會把它們變成受意識支配的機能。這樣,我們就會喪失通過劣勢機能所達到的和潛意識之間的最爲珍貴的聯繫。這種聯繫總是脆弱的。只有通過我們的薄弱和不健全之處,我們才能與潛意識相聯繫,才能與處於劣勢的本能世界相聯繫,才能與我們同類的存在相聯繫。甚至完美地具備了所有四種機能也不是一件有益的事,因爲這樣一種狀況會造成完全的超然態度。我沒有完美狂熱。我的原則是:看在上天的分上,不要是完美的,但是要竭盡所能成爲完全的——無論這意味着什麼。
提問:
213 我想請問“成爲完全的”意味着什麼呢?您能進一步解釋一下嗎?
榮格教授:
214 我一定要留下一些東西讓你們自己思考。這是一項非常有趣的工作,例如,你自己努力去思考成爲完全的可能意味着什麼。我們不應該剝奪人們有所發現的快樂。成爲完全的,是一個非常重大的問題,對它的討論也很有意思,但是達成它纔是主要任務。
提問:
215 您是怎樣把神祕主義融合到您的規劃中的?
榮格教授:
216 融合到什麼規劃中?
回答:
217 對心理和精神的規劃。
榮格教授:
218 當然你應該定義一下神祕主義的意思在你看來是什麼。讓我們假定你是意指那些有着神祕經驗的人。神祕主義者是指那些對集體潛意識過程有着獨特的切身經驗的人。神祕經驗就是對原型的經驗。
提問:
219 在原型形式和神祕形式之間有區別嗎?
榮格教授:
220 我在這兩者之間不作區別。如果你研究神祕經驗的現象學,就會遇到一些非常有意思的東西。例如,大家都知道,我們基督教的宇宙法則是一種男性法則,女性元素只是一種可以容忍的東西。聖母並不是神聖的,她只是大聖徒而已。她在上帝的御座前爲我們說情,但她卻不是神的一部分,不屬於三位一體。
221 現在一些基督教神祕主義者有一種不同的靈性感受。例如,我們的一位瑞士神祕主義者尼古拉斯,[52]就曾有過對神和神性的體驗。一位13世紀的神祕主義者,吉約姆·德·迪古爾維爾(Guillaume de Digulleville),寫過《耶穌基督的生活》。[53]像但丁(Dante)一樣,他曾有過對最高樂園“勝境”的幻象。在那裏御座上坐着的是比太陽還要明亮一千倍的羅伊神,即上帝自己。在他身旁,坐在一個褐色水晶御座上的是戈瑪。這種幻象是在三位一體之外的,是對原型自然狀態——包含着女性要素在內——的一種神祕感受。三位一體是一種教條式意象,這種意象依據的是一種男性專有的原型。在早期教會中,把聖靈作爲女性的諾斯替教解釋被認爲是一種異端邪說。
222 像三位一體這樣的教條式意象,是變成了抽象觀念的原型。但是,在教會裏有大量神祕經驗,它們的原型特徵現在仍然是有形可見的。因此,它們有時要容忍一些異端或者異教徒元素。例如,想一下阿西希的聖弗朗西斯教堂。不過是靠着教皇博尼費斯(Boniface)八世的交際能力,聖弗朗西斯教堂才被吸納進了教會。你只要想一想它同動物的聯繫,就能理解這種難度了。動物,就像未受天恩的自然狀態一樣,是教會的禁忌。然而,有一些神聖的動物,像羔羊、鴿子以及早期教會中的魚,都是受到崇拜的。
提問:
223 榮格教授能否對歇斯底里症中的分裂和精神分裂症中的分裂兩者之間在心理上的區別發表一下看法?
榮格教授:
224 在歇斯底里症中,分裂的人格仍然具有一種聯繫性,因此你總是會得到關於一個完整的人的印象。你能夠和一個歇斯底里症病例建立起一種和睦友善的關係,你可以從他的整個人那裏獲得一種情感反應。只是在一些特定的記憶分區之間存在着一種表面上的分裂,但是基本的人格始終都是呈現的。精神分裂症中的情況則不是這樣。在這裏你遇到的都是碎片,完全沒有一個整體。因此,如果你有一位曾經狀態良好的朋友或者親戚現在變成了瘋子,那麼當你面對這樣一個完全分裂成碎片的人格時,必定會大吃一驚。在某一時刻你只能同一個片段打交道,它就像是玻璃的一個碎片。你再也不能感覺到人格的連續性。當你面對一個歇斯底里症病例時,你會想:如果我能祛除那種矇昧或者恍惚,就能使那種人格成爲一個完全統一的整體。但是,對精神分裂症病例來說,那是一種人格的深度分裂,那些碎片不可能再集合在一起。
提問:
225 有沒有一些更嚴格的心理學概念能被用來表達這種區分?
榮格教授:
226 有一些具有臨界性特徵的病例,如果你能把它們喪失的內容補充完整的話,就可以把各部分內容聯繫在一起。我把我一個病例的情況告訴大家。有一個女人被一種嚴重的精神分裂症所侵襲,曾兩次住進精神病院。當她被送到我這裏時,情況略好些,但是仍然處於一種幻覺狀態。我發現,與分裂的部分進行溝通是可能的。於是我就開始仔細瞭解她在精神病院裏所經歷的每個細節。在我們仔細瞭解了她所有的表達和幻想之後,我向她解釋了每一種事實,由此她可以用意識把它們聯繫起來。我還向她展示了那些在她發瘋期間浮現出來的潛意識內容是什麼。並且,鑑於她是一個有才智的人,我就給她一些書讀,以便她能獲得大量的知識——主要是神話方面的知識。依靠這些知識,她自己就能把各部分連接起來。當然,破裂線還是存在着的。並且,後來只要她有一種新的分裂跡象,我就讓她試着畫出一幅關於她自己的完整圖畫,讓圖畫把她的狀態具體化。她這樣做了。她帶給了我大量她自己繪製的圖畫,這些圖畫在她感到自己要再次陷入分裂時幫助了她。以這種方式,我讓她在大約十二年中免於精神分裂之苦。並且,她也沒有再遭受到那種有必要把她送到精神病院隔離起來的侵襲。通過將這些侵襲的內容具體化,她總是可以努力避開它們。此外,她還告訴我,當她完成了這樣一幅圖畫時,就會在她的書中閱讀同這些圖畫的一些主要特徵相關的章節,以便將之帶入和人類、和人們所知道的東西、和集體潛意識的一般聯繫當中。這樣她就又感到正常了。她說她感到被改變了,不再受集體潛意識的任意擺佈了。
227 大家要知道,並不是所有的病例都像這個病例一樣易於理解。原則上講,我是不能治癒精神分裂症的。只是非常偶然地,我才能合成這些碎片。但是,我不喜歡做這項工作,因爲它極其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