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席里斯博士(J.R. Rees):
304 女士們、先生們:你們已經注意到每天晚上主席的評論變得越來越簡短了。昨天榮格教授正講到一個故事的中間,我想我們都盼望他馬上繼續下去。
榮格教授:
305 女士們、先生們:你們該記得我開始給你們的關於此夢的資料。我現在正講到它的中間,後面還有更多的內容。在昨天講演結束的時候,克萊頓-彌勒博士向我問到移情問題。這讓我開始面臨某些似乎具有臨牀價值的問題。當我仔細分析這樣一種夢,併爲此投入了大量的工作時,我的同事們卻常常對我收集如此衆多的研究素材感到迷惑不解。他們想:“哦,是的,這表明了他的熱忱和想要對夢一探究竟的良好願望。但所有這類東西能有什麼臨牀上的用處呢?”
306 我對這些疑慮毫不在意。但我剛好藉此轉入關於這一問題的闡述,克萊頓-彌勒博士在這一方面對我多有教益,他的問題正是任何臨牀醫生都會問到的問題。臨牀醫生總是爲臨牀問題,而不是理論問題所困擾;所以當他們面對理論闡釋時難免總會有一點兒不耐煩。他們尤其爲那種既捉弄人,又令人傷心,甚至具有悲劇色彩的移情問題所困擾。如果你稍稍耐心一點,就將會看到,我正在講解的素材正好可以用來分析移情問題。但既然問題已經提出,我想我最好應該爲你的願望讓路,轉而討論關於移情的心理學和治療問題。現在該由你們選擇了。我的感覺是克萊頓-彌勒博士實際上表達了你們大部分人的想法。是像我所設想的這樣嗎?
衆成員:
307 是的。
榮格教授:
308 我想你們的決定是正確的,因爲如果我打算討論移情問題,我將有機會回到我最初在關於那個夢的分析中所懷有的意圖那裏。我恐怕我們沒有時間去完成它;但我想如果我從你們所關心的現實問題和實際困難入手,將會更好一些。
309 如果我沒有爲移情問題所嚴重憂慮過,我就不會被促動去創立那種煞費苦心的象徵理論,進行關於類似物的精心研究。這樣一來,在討論移情問題時,我昨天晚上在講演中正力圖向你們描述的工作,將爲其打開一條通道。一開始,我就曾告訴你們,令人遺憾的是,我的講演將是不完整的。在五個晚上的時間內,儘管我已儘可能地進行了壓縮,但還是實在不能將我不得不告知的內容做一個完整的概述。
310 討論移情問題首先就有必要定義這一概念,以便我們真正明白我們到底在談論什麼。你們知道,移情這個最初由弗洛伊德所創造的新詞,業已變成一種口語化的用語,甚至在更大範圍的公共場合都有它的身影。人們一般用它來表示一種尷尬的依賴、一種附着的關係。
311 英文中“移情”這一術語譯自德文übertragung。從字面上說,übertragung意味着:將某個事物從一處移到另一處。übertragung一詞在隱喻的意義上也被用來表示從一種形式轉換爲另一種形式。因此在德文中,它也是“翻譯”(übersetzung)的同義詞。
312 移情的心理學過程是更具有普遍意義的投射過程的特殊形式。重要的是將這兩個概念融合到一起,並認識到移情乃是投射的特殊形式——至少我是這樣理解它的。當然,每個人都可以以他自己固有的方式自由地使用這一術語。
313 投射是一種普遍的、將任何類型的主觀內容轉換爲客體的心理機制。例如,當我說“這個屋子的顏色是黃色的”,這便是一種投射,因爲在對象本身之中其實並沒有什麼黃色可言。黃色只是存在於我們自身之中。正如你們所知道的那樣,色彩只是我們的主觀經驗。同樣地,當我聽一個聲音,這也是一種投射,因爲聲音本身也並不存在;它只是我的頭腦中的聲音,是一種我所投射的心理現象。
314 儘管有例外情況,但移情通常是一種發生在兩個人之間,而不是一個人類主體與一個物理客體之間的過程。正如我們業已看到的那樣,投射的更普遍的機制也恰恰能延伸到物理客體。投射的機制——主觀的內容正是由此而被轉換爲客觀的內容,且看上去似乎是屬於它的——決不是一種自覺的行爲,而移情作爲投射的一種特殊形式,也無法逃於這一規律。你不可能有意識或有意圖地投射,因爲這樣一來,你就自始至終知道你正在投射你的主觀內容;因此你不能將它們在客體中定位,你知道它們實際上屬於你自身。在投射活動中,你在客體中所面對的這種表面上的事實實際上是一種幻覺;但是你以爲你在客體中所觀察到的一切並不是主觀的,而是客觀的存在。因此,當你發現這種表面上客觀的事實其實是主觀的內容時,投射便隨之消失了。這些內容隨後變得與你自己固有的心理聯繫起來,你不可能再將它們歸屬爲客體。
315 有時候,人們表面上似乎相當清楚其投射活動,雖然並不知道其全部內容。正是人們沒有意識到的那一部分,保留爲潛意識,且依然看起來似乎屬於該客體。這經常發生在臨牀分析中。例如,你說:“現在,請看這兒,你只是將你父親的意象投射到那個人,或你自身之中。”你以爲這是一種完全令人滿意的解釋,並足以消解這種投射。也許,它對於醫生來說是令人滿意的,但對於病人來說則不是。因爲,如果在那一投射活動中依然有某種更深的東西,該病人就會持續不斷地進行投射活動。它不取決於他的意志;它只是一種自我產生的現象。投射是一種自動、自發的事實。它只是在那裏發生,而你並不知道它如何發生;你只是發現它在那兒。這一普遍適用於投射的規律,也正是移情的真諦。移情就是某種存在着的事物。如果它整個存在,它就具有先行性。投射總是一種潛意識的機制,因此,意識,或有意識的認識,將使之消失。
316 嚴格說來,正如我業已指出的那樣,移情是一種發生在兩個個人之間的投射活動,而作爲一種規律,它屬於一種情感性、強迫性的自然本性。情感本身在某種程度上對其主體來說總是具有壓倒性的影響,因爲它們是凌駕於自我的意圖之上的、非自願的內在條件。而且,它們始終緊緊纏着主體,他不可能將它們從其自身之中驅逐出去。主體的這種非自願的條件同時又被投射到客體之中,並通過被建立起來的、不可能打破的聯繫,對該主體施加一種強制性的影響。
317 情感如同觀念或思想一樣,是不能被擺脫的,因爲它們與某種生理條件相一致,因而深深地植根於身體的重要結構之中。故被投射的情感內容總是構成一種主體與客體之間的聯繫、一種動態的關係——而這就是移情。自然而然地,正如你們所知道的那樣,這種情感性的聯繫或橋樑或彈性的紐帶既可以是積極的,也可以是消極的。
318 這種情感性內容的投射總是有其特定的影響。情感是有感染力的,因爲它們深深地植根於同情的系統之中,“共鳴”一詞由此而來。任何一種情感的發作過程立即在別人那裏引起類似的反應。當你置身於一個由情感所驅動的人羣之中時,你不可能不被那種同樣的情感所感染。假設你處於一個其語言你不能理解的國家,某個人開了個玩笑,引起大家鬨堂大笑,你也以一種傻乎乎的方式跟着他們發笑,僅僅是因爲你忍不住發笑而已。而當你置身於一個政治上狂熱的人羣之中,你也會禁不住狂熱起來,即便你完全不贊同他們的觀點時也會如此,因爲情感就有這種煽動效果。法國的心理學家們對這種“感染性心理”進行了專門研究,關於這一主題有一些非常優秀的著作,特別是勒龐(Le Bon)的《人羣:關於大衆心靈的研究》等。
319 在心理治療中,即使醫生完全從病人的情感內容那裏擺脫出來,病人具有情感這一事實本身也會對他產生影響。如果一個醫生以爲,他能將他自身超然於情感之外,那無疑是一個極大的錯誤。他所能做的只能是意識到他受影響這一事實而已,除此以外不可能有更多的。如果他不能認識到這一點,他就會離題太遠,不得要領。接受病人的情感並反映出來,恰恰是他的職責所在。那就是爲什麼我反對將病人置於沙發上,漠然坐在其旁邊的做法。我讓我的病人與我面對面,如同一個正常人跟另一個正常人一樣,與他們談話,我將我自己完全向他們敞開,彼此之間無拘無束地進行交流互動。
320 我非常清晰地記得一位病例的情況,她是一位來自美國的58歲的老年婦女,其本人也是個醫生。她抵達蘇黎世時已處於十足的迷離狀態。她的意識如此紊亂,最初我以爲她已是半瘋,直到我發現她已經在接受精神分析治療爲止。她在迷離狀態下告訴我某些她曾經做過的事,而很明顯,如果她的精神分析師是個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像個坐在她身後,偶爾憑空冒出一句智慧之語,但從不表露出情感的神祕信使,就不難覺察她實際上從未做過那些事情。她就這樣沉淪於她自己的迷霧之中,幹一些愚蠢的事情——作爲精神分析師,如果他像個有血有肉的人那樣所作所爲,他就可以輕易阻止她幹這些蠢事。而當她將所有這些告訴我的時候,我很自然地產生出一種情感上的反應和沉重感,或類似的感覺。對此,她跳下椅子,以責備的口氣對我說:“但是你有情感!”我回答說:“爲什麼不能有?我當然有情感。”她說:“但是你不應該有情感。”我答覆說:“爲什麼不應該?我有正當的權利來擁有一種情感。”她反駁說:“但你是一位精神分析師!”我說:“是的,我是精神分析師,而我有情感。你以爲我是一個白癡或緊張症患者嗎?”“但是精神分析師沒有情感呀。”我評論說:“好,你們的精神分析師看起來沒有情感,而在我看來,他是一個蠢貨。”就在那一剎那,她完全歡呼雀躍起來,從此之後便與以前迥然不同。她說:“感謝上帝!現在我終於知道自己身在何處,知道我所面對的是一個有着人的情感的真實的人!”我的情感反應給了她傾向性。她不是一個思想化身,而是一個情感化身,因此需要那種傾向性。但是她的精神分析師是一個只會思考和以智力形式存在的人,且與她的情感活動沒有任何交流。她屬於那種情感非常豐富的人,需要另一個人的情感和感情交流,如此才不至於感到孤獨。當你不得不面對一個情感化身,而你僅僅談論理智上的問題,那麼,就正如你作爲唯一的有理性者,似乎正對一羣情感化身談話一樣,你將徹底地迷路;你會感到就像處於北極一樣,因爲你不爲人所理解;沒有人會對你的想法有反應。人們將徹底表現出一種可怕的“矜持”——你將感到自己蠢極了,因爲他們不會對你的思想方式有任何反應。
321 人們總是不得不以其基本的機能來回應他人,否則就不會建立起聯繫。於是,爲了能夠向我的病人表明,他們的反應已經爲我所瞭解,我必須坐在他們的對面,這樣他們就能看到我臉上的反應,知道我正在傾聽。如果我坐在他們的身後,那樣我就可以打哈欠,我可以睡覺,我可以思想上開小差,可以做我樂意做的一切。他們不知道我這裏發生了什麼。這樣,他們就仍處於一種對普通人無益的自體情慾和孤立的狀態之中。當然,如果他們打算爲成爲喜馬拉雅山上的隱士做準備,則當另作別論。
322 病人的情感總有輕微的感染性,當病人投射到精神分析師的內容與精神分析師本身固有的潛意識的內容相一致時,這種情感則具有很強的感染性。在這種情況下,他們雙方都墜入同樣的潛意識的深淵之中,進入那種互滲的狀態。這就是弗洛伊德所描述的反移情現象。它包含彼此向對方的相互投射,並通過相通的潛意識而被彙集到一起。正如我業已告訴你們的那樣,互滲具有原始心理學的特徵,即是說,具有處於尚無主體與客體之間的有意識區分的心理學水平的特徵。當然,相通的潛意識無論是對精神分析師,還是對病人,都是最令人混淆的。所有的定向都迷失了,這樣一種精神分析的最終結局將是一場災難。
323 甚至精神分析師本身也不是絕對無懈可擊的,他們也會偶爾在某個方面爲潛意識所左右。因此,很久以前,我就提出精神分析師自身也應該接受分析;他們應該也有一個懺悔教父和懺悔教母。甚至教皇,儘管其一貫正確,也不得不定期懺悔,而且不是對着天主教主教或紅衣主教,而是對着普通教士懺悔。如果精神分析師不能客觀地認識其潛意識,就不能保證病人不會落入精神分析師的潛意識之中。你們可能都知道,有些病人在洞察精神分析師心理的脆弱之處和缺陷方面具有驚人的能力。他們一直在尋找將其自身固有的潛意識投射出去所要對準的準確入口。人們通常會說,這是女性的特徵,但實際上不是這樣,男性也同樣如此。他們總能發現精神分析師心理中的脆弱之處,而且能夠確定,某個時候一旦某些事物進入他的精神世界之內,就正在某個地方,他會毫無防備。正是在那裏,他本身處於潛意識狀態,因而也是他最有可能成爲病人正好對接的投射之處。於是,互滲的條件便隨之形成了,或更確切地說,形成了通過相通的潛意識而實現個人之間的相互傳遞的條件。
324 當然,關於移情問題,人們有各種不同的觀點,我們所有的人在某種程度上都被弗洛伊德的定義所誤導,形成一定的偏見。人們傾向於認爲,移情總歸是一種與性慾有關的活動。但我的經驗並沒有進一步證實這種所謂移情完全只是被投射出去的有關性慾的內容或嬰兒期經驗的理論。而根據我的經驗,任何事情都可以成爲投射的內容,性慾的移情只是衆多可能的移情形式中的一種而已。在也具有高度情感特性的人類潛意識中,有很多其他的內容,它們也像性慾一樣投射自身。潛意識的所有被激活的內容都有在投射中出現的傾向。羣集化的潛意識最先將其自身顯示爲一種投射,恰恰是一種規律。任何被激活的原型都能出現於投射之中,或呈現於外在的狀況,或進入人們內心之中,抑或情境之中——總之,進入各種客體之中,甚至出現向動物和物體的移情現象。
325 不久以前,我有一個令人感興趣的、非同尋常的聰明人的病例。我對他解釋說他已經“產生”了投射:他已經將其關於女人的潛意識意象投射到一個真實的女人身上,這些夢非常清楚地表明,真實的女人與他所期望她成爲的女人之間,不同之處究竟何在。當真相大白之後,他說:“如果我兩年前早知道這些,那就會省下4萬法郎。”我問他:“此話怎講?”“是這樣的。有人向我出示了一個古老的埃及雕刻品,我立即迷上了它。那是一隻埃及貓,一個非常美麗的作品。”他當即以4萬法郎的價格買下了它,將它放置在其客廳的壁爐臺上。但從此以後,他發現自己便變得心神不寧。他的工作室位於樓下,幾乎每隔一個小時他都不得不丟下他的工作,奔到樓上看那隻貓的雕刻。當他滿足了慾望,下來工作一會兒之後,又禁不住重新跑到樓上去欣賞。如此折騰讓他不勝其煩,只好將這隻雕刻貓放到他對面的辦公桌上——誰知這樣一來,他更無法工作了!最後,他不得不把它鎖起來擱置到頂樓上,想以此擺脫它的影響,而結果是,他還是爲其所誘惑,內心裏充滿了矛盾鬥爭,一心想要打開頂樓的門、再次觀賞該貓。當他理解到他的這種症狀屬於雌性意象的普遍投射——很自然,因爲貓象徵着女性——之後,於是,他對那個雕刻品的整個迷戀和幻想便隨之煙消雲散了。
326 這是對一種物理對象的投射,它使那個貓的雕刻品被投射成一種活生生的存在物——他總是不得不返回到那裏,正如某些人返回到精神分析師那裏一樣。你們知道,精神分析師經常被人們指責爲有一雙毒眼、使人癡迷或進入催眠狀態、誘使人們歸屬於他,並且控制着不讓人自主活動。可能某些精神分析師真的有不讓病人自主活動、反移情的例外性的不良事例存在;但通常情況下,這樣一種指責乃是一種非常不愉快的投射的反映,嚴重時甚至可能被認爲無異於迫害。
327 移情關係的強度總是與其內容對於該主體的重要性相對應。如果它是一種特別強烈的移情,我們就能確定,一旦它們被推斷出來,被自覺認識到,這些投射的內容將證明其對於病人像移情一樣重要。當一種移情瓦解時,它並不是一下子化爲烏有;它的強度,或相應的能量將出現於另一個地方,例如,出現於另一種關係之中,或以某些重要的精神形態出現。因爲高強度的移情是一種真正屬於病人本質屬性的強烈的情感。如果移情被瓦解,那麼,所有那些被投射的能量就會迴歸於該主體之中,他也由此擁有了先前在移情中已經純粹被耗費了的寶貴能量。
328 現在,我們該對移情得以產生的病原學問題做些探討了。移情可以是一種完全自發的、無緣無故的反應,一種“一見鍾情”式的過程。當然,移情問題決不應該被誤解爲愛情,它無論如何與愛情毫無關係。移情只會誤導愛情。也許看起來移情似乎像是愛情,無經驗的精神分析師會犯這種將其誤認爲愛情的錯誤,而且病人也會犯同樣的錯誤,說他愛上了精神分析師云云。但事實上完全不是如此。
329 偶爾地,一種移情甚至能夠在第一眼看見之前就已發生,那是在臨牀治療之前或之外。如果它發生在一個後來並沒有作爲分析對象的人身上,我們就不能找到理由。而這愈發表明,它與精神分析師的真實個性之間其實並沒有什麼關聯。
330 曾經有一位我大約三個星期以前就已見過的女士,在一次社交宴會上來找我。我當時甚至還沒有跟她說話,我只是與她丈夫交談過,我與其人也僅僅是點頭之交而已。這位女士寫信來尋求諮詢,我給了她一次約見。她按約來了。在我的諮詢室門口,她說:“我不想進來。”我答覆說:“你不必非要進來,你當然可以走開。”她接着說:“但是我必須進來!”我回答說:“我沒有強迫你。”“但是你強迫我進來。”“何以見得?”我想她是瘋了,但事實上她一點都不瘋,只是有一種驅使她來到我這裏的移情而已。她其時已經形成某種投射,那種投射對於她具有如此高度的情感價值,以至於她無法抗拒;她不可思議地被驅動着來我這裏,是因爲那根“鬆緊帶”對她來說太強了。通過對她的精神分析,我們很自然地瞭解到那個無緣無故的移情的內容究竟是什麼。
331 通常情況下,一種移情只能在精神分析的過程中才能自我形成。當交往過程遇到困難,特別是醫生與病人之間建立情感和諧關係方面遭遇到困難時,便常常引起移情。法國心理學家在催眠和暗示治療時通常將這種關係稱之爲“融洽關係”。一種良好的融洽關係意味着,醫生和病人協調共進,他們能夠真正地彼此交談,達到一定程度上的相互信任。當然,在進行催眠治療時,整個催眠和暗示效果取決於能否形成這種融洽關係。在精神分析治療過程中,如果由於彼此個性的差異,而難以建立起精神分析師與病人之間的這種融洽關係,或者如果在他們之間有其他的妨礙治療效果的心理距離,那麼,這種聯繫的缺乏就會激起病人的潛意識,通過建立一種補償的橋樑而去掩蓋這種距離。既然沒有共同的基礎,沒有構成任何一種關係的可能性,一種被情慾所支配的感情或性幻想便試圖去填平這一鴻溝。
332 這種情況常常發生在那些或由於自卑情結,或由於妄自尊大,也或許是由於其他的原因而總是對他人備加牴觸的人,和那些心理上非常孤僻的人身上。如此一來,出於對被拋棄的恐懼,他們的本性激發出一種強烈的情感衝動,要將他們自身攀附到精神分析師身上。他們絕望地設想分析師不能理解他們。於是,他們就竭力用一種性吸引去緩和這種緊張處境,或撫慰精神分析師,或化解他們自身固有的反感情緒。
333 所有這些補償性的現象會被調轉過來,同樣應用於精神分析師身上。例如,假設精神分析師不得不收治一位並不對他特別有興趣的女性,但突然他發現他對她產生了性幻想。現在,我不期望精神分析師方面應該有這樣的幻想,但如果他們有了這樣的幻想,則最好能意識到這一點,因爲他們與病人之間的人際聯繫不妙,即融洽關係的失調,乃是來自其潛意識的重要信息。因此,因缺乏一種理想的人際和諧關係,精神分析師的潛意識就通過施與他一種幻想而加以補償,以便掩蓋這種距離,建立起一座橋樑。這些幻想可以是形象化的,它們可以是某種感情或感覺——例如性感覺。它們是一種確定的指示,指示着精神分析師對於病人態度的錯誤,指示着他或過高或過低地評價病人,或指示着他沒有予以足夠的重視。他的態度的矯正也可以由夢來表達。這意味着,如果你們夢到一個病人,也應該總是引起注意,儘量去看看是不是這個夢在向你們暗示,你們什麼地方出了錯。當你在這方面是誠實的時候,病人就會極其感激;同樣,當你不誠實或疏忽的時候,他們也會強烈地感受到這一點。
334 我曾經遇到過諸如此類的最有啓示意義的病例。我收治了一位20至24歲的年輕姑娘。她曾經歷了一種非常特殊的童年;她生於居住在爪哇的一個非常優裕的歐洲家庭,有一個當地的護士。[73]隨着孩子降生於這個殖民地,異域的環境和陌生的——對她來說甚至是野蠻的文明主宰着她的生命,這個姑娘的整個情感和本能的生活都被這種特殊的氛圍所影響。那種氛圍是身處東方的白人幾乎從未想到的;那是一種當地人對於白人的特有態度所構成的心理氛圍,是充滿着強烈的恐懼——對殘酷、不顧後果,以及白人的驚人而不可估量的能力的恐懼的氛圍。那種氛圍會感染出生在東方的孩子們;恐懼會潛入他們的心靈之中,使他們的心中充滿着關於白人殘酷性的潛意識幻想,他們的心理變得特別的扭曲,他們的性生活也經常背離常道。他們受害於無處無時不有的驚慌和恐懼,當戀愛和婚姻等等之類的問題降臨時,他們反而不能使自己適應正常的環境。
335 這位姑娘的情況就是這樣。她無助地誤入歧途,墮入最冒險的色情行業,弄得聲名狼藉。她選擇了自卑的方式;她開始以令人側目的風格裝扮自己,佩戴上很大的飾物以便滿足她血液中,或更確切地說她內心深處的原始女性的欲求,這樣她才能融入世界,幫助她生活下去。因爲她不能也自然地不會沒有本能而生活,因而她不得不做出形形色色的格調低下的活動。例如,她很容易屈從於低級趣味;她的衣着色彩令人瞠目,以此滿足她內心裏的原始潛意識,且當她對男人感興趣時,可以以此來吸引他們。自然而然地,她對男人也來者不拒,如此一來,她陷入了一種可怕的泥潭之中。她的綽號是“巴比倫的爛婊子”。當然,所有這一切對於一個本來應該莊重的姑娘來說無疑是最不幸的。當她來到我這裏時,她真的看上去太可怕了,以至於她在我的辦公室待了一個小時後,我都爲自己的過於正經而感到相當尷尬。我說:“現在,你只是不能看上去像那樣,你看上去就像……”我說了一些非常重的話。她爲此感到很悲哀,但又無可奈何。
336 就在這時,我以下述的方式夢到了她:我在一個山腳下的大路上,山上有一座城堡,城堡上是一座高塔,也是城堡的主樓。在高塔頂端是一個涼亭,一個由柱子和華麗的大理石欄杆組成的漂亮的開放性建築物,在欄杆上坐着一位優雅的女士。我向上仰望——我不得不向上仰望,以至於我後來甚至感到脖子痠痛起來——那位女士就是我的病人。隨後我醒過來,立即想道:“上帝呀!爲什麼我的潛意識將那位姑娘擡舉得如此之高?”我馬上意識道:“我已經藐視了她。”因爲我真的認爲她是個壞女人。我的夢向我表明這是一個錯誤,我也開始認識到自己不是一個好醫生。於是,我第二天告訴她:“我做了個關於你的夢,在夢裏我不得不仰望着你,弄得脖子都痠痛了。這顯然是對我藐視你的一種補償。”我告訴你們,奇蹟立即出現了!再也沒有了移情的麻煩,因爲我從此與她很好地相處,彼此都以恰當得體的態度友好相待。
337 關於醫生固有的態度問題,我可以告訴你們一系列諸如此類的耐人尋味的夢。當你真的力圖擺正自己與病人的位置時,注意既不能過高也不能過低。當你具有一種正確的態度,對病人有正確的評價時,你便隨之極少有移情的麻煩。它不能完全使你免除這種麻煩,但你因此不會有惡劣形式的移情——那種僅僅只是由於缺乏融洽關係而導致的過度補償式的移情。
338 對於具有徹底的自體情慾態度的病人來說,以移情來實現過度補償還有另一個理由:那種病人在一種自體情慾的隔離中自我封閉起來,他們用厚重的盔甲,或在其周圍設置“高牆”和“護城河”將自己嚴密防護起來。而他們同時又極度渴求人際交往,他們很自然地開始渴望與“牆外”的人們進行交流。但他們卻又對此毫不作爲。他們既不會主動示意,也不讓任何人接近他們,從這種態度中,他們形成了可怕的移情。這樣的移情不可能被發現,因爲這種病人在所有的方面都有極其嚴密的防衛。相反,如果你試圖對這種移情有所作爲,他們將感到這是一種侵犯,因而會更嚴密地防衛自己。於是,你只能拋下這些人,讓他們木匠戴枷,自作自受,直到他們自我滿足,自願地走出他們自己的堡壘。當然,他們將會抱怨你們沒有真正理解他們等等,但你們唯一能做的只能是儘可能耐心,告訴他們:“是的,但你們躲在裏面,又沒有任何表示,只要你們沒有任何表示,我們就什麼也做不了。”
339 在這樣一類病例中,移情幾乎可以達到極致,因爲只有熊熊火焰才能將他逼出自己的城堡。當然,這意味着一場劇烈的迸發,但這種迸發必須由醫生小心地導引出來,病人隨後將會非常感激,儘管他們沒有明確表達出來。我記起一個有關我的一個同行的病例——我可以很踏實地告訴你們關於這一病例的情況,因爲她業已過世。她是一位在精神狀態非常複雜的情況下來找我的美國女人。一開始她自視甚高。你們知道,在美國的大學和學院裏有專爲婦女設置的特有機構,用我們的專業語言來說,我們將它們稱爲英才孵化器。它們每年培養出一大批自命不凡的人。而她就是這樣一個角色。她“非常能幹”,其時陷入了一種令人反感的移情境地。她是一名精神分析師,她正在治療的病人是一個表面上看起來強烈地愛上了她的已婚男人。當然,這不是愛情,而是移情。他將這樣的想法——即她想與他結婚卻又不承認自己愛上了他——投射於她。於是,沒完沒了地向她獻上鮮花、巧克力以及服飾,最後甚至發展到用左輪手槍相威脅。在這種情況下,她不得已落荒而逃,來到我這裏尋求幫助。
340 事情不久就真相大白了:她並沒有一個女人所具有的感情生活的觀念。作爲一個醫生,她很優秀;但關於男人世界的一切對於她來說則是完全陌生的。她甚至幸運地對男人的生理結構一無所知,因爲在大學裏,她只觀摩過一次女性身體的解剖。說到這裏,你們就可以想象我所面對的是怎樣一種情況。
341 自然而然地,隨着問題的展開,我很快洞察出爲什麼該男人落入這一陷阱。她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個女人;她恰恰有一種有些想入非非的男人的心理,也不存在完整的女性身體意識,她的病人就在本性的驅動下來填補這一空白。他要向她證明,有一個男人存在,他有一種要求,而她作爲一個女人,應該對他做出反應。正是由於她不存在女性心理,才構成了這一陷阱。當然,他同樣也是出於潛意識的,因爲他也絲毫不明白她並不是作爲一個女人而存在的。你們看,他其實也是這樣一種貨色,只有一個想入非非的頭腦。他也不是一個真正的男人。在美國人那裏,我們經常會發現他們極其缺乏對自身的意識。有時候,他們突然增進了對自身的意識,隨後你就聽到這些諸如體面的年輕姑娘與中國佬或黑人私奔之類的有趣的故事,因爲在美國人那裏,那種原始思維的底蘊——它與我們之間的共處當然也有一點困難——與他們之間根本難以相融,因爲它更趨向底層。它與非洲的“回到本色”或“回到土著”屬於同樣的現象。
342 現在,這兩個人都陷入了這種可怕的移情狀態。人們可能會說,他們兩人都完全瘋了,所以這女人不得不落荒而逃。當然,治療方案是完全清楚的。人們必須使她意識到自己是一個女人。對於一個女人來說,只要她不能接受她的感情事實,她就決不會意識到她自己。因此,她的潛意識導演了一場令人不可思議的對我的移情。當然很自然地,她不會承認,我也不強迫她承認這一點。她正是這樣一種完全自我隔離和孤立起來的病例,讓她直面她的移情只會迫使她採取一種防衛的態度,而這毫無疑問將使整個治療的目的徹底落空。於是,我從不提及這一問題,而一任事情自己發展,只是平靜地分析這些夢本身。這些夢,正如你們始終所發現的一樣,實實在在地將她的移情過程告知了我們。我知道最後的結局正在來臨,有一天會發生一場突然的爆發。當然,它將有點令人不快,具有很強的情緒化特徵。正如你們在你們自身的經歷中也許已經注意到的那樣,我預見到一次高度情緒化的發作。接下來,你們不得不容忍這一結果,你們只能接受它。經過六個月的非常平靜而艱苦的全面努力之後,她再也不能控制自己了,突然地,她幾乎是大聲喊叫着:“但是我愛你!”隨後她情不自禁地痛哭起來,跪在地上,哭得一塌糊塗。
343 你不得不經受這樣一個時刻。已經34歲了而突然發現你是活生生的人,這實在是不可思議。現在它終於如期而至了,當然,對你來說,那將是一種巨大的包袱,而且這種包袱常常是難以消受的。如果我在六個月前告訴她,她總有一刻會明確宣佈她的愛,那她將要跳到月球上去。她的境況就屬於自體情慾型的隔離孤立狀況:熊熊燃燒的火焰,愈益熾烈的情感之火最後焚燬了她心理的高牆,很自然地它以一種機質性的爆發形式全部釋放出來。由於它迸發出來,使得她煥然一新。那一刻,甚至她在美國的移情之結也得以冰釋。
344 你們可能會想,所有這一切聽起來有些冷酷。事實上,當你並不以似乎居高臨下的姿態活動時,你只能公平地處理這樣一種境況。你不得不陪伴着這一過程,降低你的意識水平,始終貼近這一問題,以便不與你的病人有太大的差別;否則,他就會感到非常尷尬,隨後將會產生可怕的怨恨情緒。於是,對於這樣一種境況,你讓病人能夠對情感有所保留,將不失爲上策。當然,它需要一些經驗和日常工作去加以維護和鞏固。它並不總是很容易,但人們不得不跨越這些痛苦的時刻,如此一來,病人的反應就不至於太糟。
345 我已經提到關於移情的更深一層的原因,那就是相互的潛意識互滲和感染。[74]我剛剛告知你們的病例提供了關於這一問題的例證。當精神分析師與病人一樣不能適應對方時,換言之,當他也是神經症患者時,通過相互的潛意識互滲而形成感染就會有規律地發生。只要該精神分析師是神經症患者,不管他的神經症是良性的還是惡性的,都如同一個開放性的傷口,在某個地方有一個他不能控制的入口,病人可以從這裏趁虛而入,精神分析師也就隨之被感染了。因此,對於精神分析師來說,應該儘可能認識自身,無疑是一個重要的先決條件。
346 我想起一位年輕姑娘的病例,在來我這裏之前她已經與兩位精神分析師相處過。來我這兒的時候,她做的夢與她在與兩位精神分析師相處時所做過的夢正相一致。[75]每一次都是正在對她的精神分析工作開始之時,她就會做一個特別的夢:她來到邊境上,想要越過邊境,但她找不到她應該去申報所攜帶物品的海關辦公室。在第一個夢裏,她正尋找邊境,但她甚至未到那裏。那個夢給她一種感覺,她將永遠不能建立起與精神分析師之間的恰當關係;但是因爲她有一種自卑的感覺,對自己的判斷缺乏自信,因此她留下來繼續與精神分析師配合,結果一無所獲。在與他一起配合治療兩個月後,她終於離開了。
347 隨後,她又去找另一位精神分析師。她再一次夢到她自己來到邊境。那是個黑夜,她唯一能看見的只有微弱的亮光。有人說那就是海關辦公室的燈光,她試着走向那裏。一路上,她走下一座山,越過一個峽谷。在峽谷的深處,是黑暗的森林,她很怕繼續向前,不過她還是穿過了森林。突然,她感到有個人在黑暗中纏着她。她使勁搖晃自己,但那個人依然纏住她不放。她猛然發現,那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她的精神分析師。其結果是,經過三個月的工作之後,那位精神分析師形成了一種可怕的反移情,而最先的夢業已預見了這一切。
348 當她來到我這裏時——此前她已在一次講演中見過我,並且打定主意要與我一起協同治療——她夢見她自己正來到瑞士邊境。那是白天,她看見了海關辦公室。她越過邊境,走進海關辦公室,那裏站着一位瑞士海關官員。一位婦女來到她前面,官員讓那位婦女通過了,然後輪到她了。她隨身只攜帶了一個小包,想她可以不被留意地通過。然而官員看着她,對她說:“您包裏是什麼?”她說:“哦,什麼都沒有。”隨之打開包。他將手伸進去,拖出某種變得越來越大的東西,最後竟變成兩張大牀。她的問題是,她對婚姻有一種牴觸心理;她非常執著,爲了某種原因不願結婚,這兩張牀就是婚牀的象徵。我將她從這一情結中擺脫出來,使她意識到問題所在。不久就聽到了她結婚的喜訊。
349 這些最初的夢常常最有啓示意義。因此,我總是在我的新病人一來到我這裏便問他:“您知道您多久以前來過這裏嗎?此前您遇見過我嗎?是不是您後來便有了一個夢,也許就在昨天夜裏?”——因爲如果他是這樣,它將給我提供關於他的態度的最有價值的信息。而當你與這種潛意識保持密切的聯繫時,你就能渡過很多難關。移情總歸是一種障礙,它決不是一種有利因素。你可以撇開移情而治癒病人,而決不可能因爲它而使病人康復。
350 移情,特別是那種惡劣形式的移情之所以發生的另一個原因是由於精神分析師方面的激發。我很抱歉地說,有某些精神分析師着力去尋求移情。因爲他們相信——我不知道爲什麼——移情乃是治療過程中一個有益的甚至必要的組成部分;因此病人應該有一種移情。當然,這是一種完全錯誤的觀念。我經常接治這樣的病例:他們在經歷前期的精神分析之後——或兩個星期之後,或在幾乎絕望的情況下——來到我這裏。當時事情都進展得非常順利,對於這些病例將會完全康復,我有充足的信心。但病人突然告訴我,他們無法進行下去了,然後眼淚奪眶而出。我問道:“爲什麼你們不能進行下去了?是沒有錢了,還是別的什麼原因?”他們回答說:“哦,不,那不是原因。可是我沒有移情。”我說:“感謝上蒼你們沒有移情!移情是一種病態。有移情纔是不正常的。正常的人從不會有移情。”隨後,精神分析活動得以繼續平靜而順利地進行。
351 我們不需要移情,正如我們不需要投射一樣。當然,人們還是將會有這種現象。他們總是會有投射,但不是他們所期望的那種類型。他們已經讀過弗洛伊德關於移情的論述,或者他們業已同另一個精神分析師一起相處過,他們的腦海中被灌輸過這樣的觀念——他們應該有移情,要不然他們就決不能康復。這簡直是荒謬絕倫。有移情還是沒有移情,與病人的康復毫無關係。僅僅是在某種特定的心理學條件下,纔會有這些投射;而且,正如人們通過使它們被意識到而解決其他投射一樣,人們也不得不通過使它被意識到而解決這種移情問題。要是沒有移情,那是再好不過了。你可以獲得完全同樣的信息。並不是移情才使得病人能夠顯露出他的信息;你也可以從夢中得到所有你所能期望的信息。夢顯露出一切必要的信息。如果你着力去尋求移情,你將極有可能將其激發出來,而整個精神分析活動的最終結果將是不妙的。由於你只能通過悄悄引入錯誤的東西,通過激發期望,通過以隱蔽的方式做出允諾,來激發一種移情,而這一切你並不能真正落實,因爲你不可能做到。你不可能與成千上萬個少女有瓜葛,這樣你就在欺騙人們。一個精神分析師不能太友好,否則他就會被其所困住。他將引發出一種超出他自身能力之外的結果。當它出現時,他無法承擔責任,因此他不應該激發某種他不願意爲之負責的東西。即便精神分析師爲了病人的利益而有意爲之,那也極易誤入歧途,因而總是一種嚴重的錯誤。雙方應該各安其位。他們愛還是不愛精神分析師,沒有什麼關係。我們並不都像德國人那樣,當人們賣給你一雙吊襪,就想被人愛上。那太自作多情了。病人的主要問題正是學會怎樣過他自己的生活,當你將它擾亂時,你並不能對他有什麼幫助。
352 這些便是造成移情的各種原因中的一部分。造成投射的普遍的心理學上的原因始終是一種被激活後尋求表達的潛意識。移情的強度就對等於被投射的內容的重要程度。一種極端性質的強烈移情對應於一種重要的內容;它包含着某種重要的東西,某種對於病人來說具有極大價值的東西。但是,只要它被投射出去,精神分析師便似乎體現了這種最寶貴和重要的東西。他不得不處於這種不幸的位置,但是他又不得不將那些價值返還給病人,直到病人回收了這些“寶貴的饋贈”之後,分析過程纔會結束。如此一來,例如,如果病人將一種救世主情結投射於你,你就不得不同樣還給他一個救世主——不管它究竟意味着什麼。但是你不是救世主——絕對不是。
353 一種原型的投射對於精神分析師來說,包含着特殊的困難。每一個專業都有其各自的困難之處,而精神分析活動的危險則在於有着被移情投射所感染,尤其是被原型式的內容所感染的危險。當病人以爲他的精神分析師是其夢的實現時,他就不是一位普通的醫生,而是一個精神上的英雄或某個救世主。當然,精神分析師會說:“這何等荒唐!這恰恰是病態的。它是一種歇斯底里的誇大。”但他還是被它絆倒了;它太令人神往了,而且,他自身之中就有同樣的原型。於是,他開始感覺到:“如果有救世主,那麼,也許它就有可能是我。”他便因此而栽跟頭。剛開始還有些猶疑,接着他變得越來越坦然,儼然他真的是某個非同尋常的人物。慢慢地,他爲之着迷,變得孤傲起來。他極其敏感、多疑,也許會使他自己在醫學界成爲人們“敬”而遠之的人。他再也無法與他的同事平等談話,因爲他已經是——一位我不知道該如何歸類的人物。他變得非常令人討厭,或者從人際交往中退隱出來,使自己離羣索居,孤芳自賞,他越來越明確地感覺到他自己真的是一個非常重要的人物,具有偉大的精神感召作用,簡直就如同喜馬拉雅山上的聖人。很可能他也屬於偉大的兄弟會。而隨後便在同行們眼裏沉淪了。
354 我們有不少這方面的不幸的例子。我就知道有一大批同道誤入了這一歧途。他們不能抵禦來自病人的集體潛意識的持續不斷的衝擊——一個接着一個病例投射出救世主的情結、宗教式的期望和企求——希望這個有着其“祕密知識”的精神分析師也許能夠擁有已被教會遺失的“鑰匙”,因而能揭示救贖的真理。所有這一切是一種微妙而非常令人嚮往的誘惑,他們都爲它所征服了。他們認同於這種原型,他們發現了他們自身固有的信念,他們因此也正需要一羣相信他們將建立起一個派別的追隨者。
355 同樣的問題也說明了心理學的不同流派在以理性的、友好的方式討論其相互歧異的觀念時所遇到的特有的困難,同時還說明了爲我們這門學科所特有的、以其所固有的信念而將他們自身封閉於小的團體和學術派別的傾向。所有這些團體確實懷疑他們之外的真理,因此他們都聚攏到一起,無休無止地說着同樣的事情,直到他們最終都對它深信不疑。狂熱始終是表達懷疑的另一種方式。在基督教演變的歷史中你可以發現這一點。總是在那些時候——當基督教開始搖擺時,其風格便變得狂熱,或狂熱的派別開始崛起,因爲那種隱蔽的懷疑不得不受到壓制。當人們確實能夠確信的時候,人們便徹底安寧下來,能夠將其作爲一種個人觀點來討論人們的信念問題,任何特殊的怨恨情緒也就煙消雲散了。
356 心理上受到感染和容易爲投射所敗壞是心理治療師所面臨的典型的職業風險。他必須始終不斷地防止出現這種膨脹。而這種敗壞不僅僅是從心理上影響他;它甚至可能擾亂他的交感神經系統。我已經看到過在心理治療師當中有相當數量的人,患上了最不同尋常的生理疾病,那種與已知的醫學症狀並不符合的疾病。我將這種疾病歸因於投射所形成的不斷衝擊的結果,而精神分析師不能將他自己的心理與這種投射區分開來。病人特有的情感狀況的確具有感染性。人們幾乎可以說,它給精神分析師神經系統同樣的衝擊。因此,就像精神病醫生一樣,心理治療師也容易變得有些神經不大正常。人們應該將這一問題牢記在心。毫無疑問,它完全屬於移情問題。
357 接下來,我們該討論對移情的治療問題了。[76]這是一個極其艱難而複雜的問題,我恐怕得告訴你們某些不僅你們知道而且我也在做的事情,爲了使內容系統化,我不能將它們略去不談。
358 很顯然,精神分析師必須採取像對待任何其他投射一樣的方法來解決移情問題。這在臨牀方面意味着,你必須使病人認識到其個人的主體性的價值和他的移情的非個人的內容。因爲他所投射的不僅僅是個人的內容。正如你們業已聽到的那樣,這種內容也同樣可以是一種非個人的內容,那即是原型,自然本性。救世主情結肯定不是一種個人的主題;它是一種世界範圍內普遍流行的期望,一種你在全世界以及人類歷史的每一個時期都能發現的觀念。它是那種關於有神奇魔力的人格的原型式觀念。[77]
359 在精神分析過程的一開始,移情投射必然是病人從前經驗的重複。在這個階段,你必須處理病人以前有過的各種關係。例如,如果你有一個病例,他曾經去過很多療養地,那裏有你在這種地方常發現的典型的醫護人員,該病人就會把這些經驗投射到精神分析師身上。這樣,你必須首先熟悉所有那些在海濱勝地和療養院工作的同道們的角色,那裏的巨大費用和必要的戲劇性的環節,病人將會相當自然地以爲你也是這樣的一個角色。你還必須熟悉病人所相處過的整個一系列的人——醫生、律師、學校裏的教師、叔叔、親戚、兄弟以及父親等等。當你熟悉了這整個過程,放下姿態,俯身投入這種託兒所似的工作時,你以爲現在你可以做好這一工作了,但其實並非如此。在父親背後,似乎還有更深層的東西;你甚至開始懷疑正在被投射進來的乃是祖父。那是有可能的。我從不知道被投射到我身上的是曾祖父,我只知道被投射進來的是祖父。當你沉浸於這種託兒所似的工作時,其結果是,你開始顯露出你的真相,你的理性意識活動將隨之逐漸退隱淡化;而如果這種移情沒有走向終結,不管你付出怎樣的努力,它都將由於非個人內容的投射而一直存在。你可以由其內容所特有的非個人的本性認識到非個人投射的存在,就像在救世主情結或遠古神靈意象那些例證中那樣。這些意象的原型特徵產生出一種“充滿魔力的”,即具有無限威力的效果。用我們的理性意識能力,我們不能領悟爲什麼會發生這樣的奇蹟。例如,上帝是聖靈,而靈魂對我們來說不是什麼實體性的或動力性的存在。但如果你研究一下這些術語的原初含義,你就能認識到原始經驗的真正本性,你就能理解它們如何影響原始心靈,以及以同樣的方式影響我們自身之中的原始心理。靈魂或曰“普紐瑪”其實意味着空氣、風和呼吸;就其原型特徵而言,靈魂和“普紐瑪”乃是動態的、半實體性的能動的力量;你爲它們所驅動,正如被風所推動一樣,它們被你吸入體中,你的生命隨之變得充實起來。
360 被投射的原型角色也同樣可以具有否定性特徵,像巫師、魔鬼、猛獸的意象等等。即使精神分析師在這一方面也一點都不能倖免。我知道一些同事曾產生過關於我本人的最不可思議的幻想,而且相信我與魔鬼勾結起來,營造陰暗的魔力。儘管這些人以前從未想到過竟有諸如魔鬼這樣一種事物存在,但這種最不可理喻的角色還是出現在非個人內容的移情中。對於父母影響的意象的投射問題,可以採用包括正常推理和常識在內的普通手段來加以解決;但你不能通過單純的理性來摧毀非個人意象的重要影響力。其實試圖摧毀它們本身就不正確,因爲它們具有極端的重要性。爲了闡明這一點,我恐怕將不得不再次提到人類精神的發展史。
361 原型意象被投射出去,這並不是什麼新的發現。它們實際上不得不被投射出去,否則,它們將淹沒意識。問題只是要有一種形式作爲合適的容器。事實上,有一種歷史悠久的風俗幫助人們去投射非個人的意象。你們很清楚這一點。你們大家可能都經歷過這種過程,但是不幸的是你們太年輕以至於不能認識到它的重要性。這一風俗就是宗教上的成人儀式,在我們這裏,就是洗禮。當父母意象的令人迷戀,且具有唯一性的影響不得不被消解時,這樣一來,嬰兒便從其隨父母而來的原初的生物學意義上的互滲中分解出來,隨後,自然,即人類之中的潛意識的本性,以它無限的智慧給予某種指引。在非常原始的部落中,你可以發現它——這就是成年儀式,指引人們融入部落的精神和社會生活之中。在這種意識的分化過程中,成人儀式經歷了很多變化,發展到我們這裏,它已被精心設計爲基督教的洗禮儀式。在洗禮過程中,有兩個必要的主持者,即教父和教母。在我們瑞士方言中,是以上帝的名義來稱呼他們的:“聖父”和“聖母”。“聖父”是陽性形式,它意味着創生者;“聖母”是陰性形式。“上帝”一詞與“善”沒有關係;其真正之意謂是創生者。洗禮以及以教父與教母形式出現的精神父母所體現的是轉世的祕密。你們知道,印度的所有高級種姓成員都有“轉世”的尊榮。轉世也是古埃及法老的特權。所以,你可以經常看到,在埃及神廟中,在其主殿的旁邊,留出被稱爲“誕生室”的一兩個房間,以供舉行此類的儀式。在那裏,有關於法老轉世的描述:他是如何以肉身的形態、作爲人而誕生於世俗的父母,但同時又是由神所創生,並由女神所攜帶和賜生。他既生爲人子,更是神之子。
362 我們的洗禮意味着,將嬰兒從單純的自然意義上的父母和父母意象的壓倒性影響中擺脫出來。基於這一目的,生物學意義上的父母爲精神意義上的父母所取代;聖父和聖母代表着通過教會這一媒介而發揮作用的神聖的代理者,那是精神世界的可見的化身。在天主教儀式中,甚至婚姻——某個特定的男人與某個特定女人結合到一起,相守共度人生,在我們的心目中無疑是十分重要的——也是由教會進行干預引導的。這種神聖的代理者避免了一對男女的自行直接的結合。神父代表着教會,教會始終以強制性的懺悔形式而始終居於二者之間。這種干預並不是出於教會的某種特殊用心,而毋寧說是它的偉大的智慧,它是這樣一種理念——回到基督教的真正起源之處,在那裏我們不只是作爲男人和女人而結婚;我們是在基督的懷抱中結爲婚姻。我有一隻古瓶,上面描繪了早期基督教婚禮的情景:男人與女人在“魚”的意象中相互攜手,“魚”位於他們之間。這個“魚”的意象就是基督的象徵。以這樣的方式,這對年輕人結合於基督之中。他們由基督所分離和融合;基督在二者之間,代表着一種權能——它意味着使人從單純自然的力量下襬脫出來。
363 在衆所周知的成人禮或原始部落的成年儀式中,可以看出這一從自然中獨立的過程。當男孩們接近成年時,他們被突然叫走。在夜裏,他們聽到神靈的聲音,公牛的咆哮,不許任何女性出現在他們的屋外,否則她就立即有殺身之禍。隨後,男孩們被帶出草屋,在那裏他們要進行形形色色可怕的活動。他們不允許說話;他們被告知自己已經死了,然後他們被重新宣告現在又得以再生。他們被賦予新的名字,以證明他們不再具有與以前同樣的人格,於是他們也不再是他們父母的孩子。這種成年儀式甚至達到這樣的程度:當他們回去之後,他們的母親從此再也不被允許對自己的兒子說話,因爲這個年輕人已不再是他們的孩子。從前,在霍屯督人那裏,男孩甚至偶爾不得不與他母親亂倫一次,以證明她再也不是自己的母親,當然沒有多少女性樂於接受這樣的惡俗。
364 我們相應的基督教儀式業已大大喪失了其重要性,但是,如果你研究一下洗禮的象徵意義,你就依然能看出這種原初的意蘊。我們的誕生室就是聖水池,這真正是一個水池,一個人在其中真如同一條小魚一樣的小池塘。人象徵性沉入其中,隨後獲得再生。你們知道,早期基督徒是真正地投入聖水池中的,那時的聖水池要比現在的大得多。在很多老式教堂那裏,洗禮室是一個獨立的建築,它總是依照一種圓圈形的建築圖案而建。到復活節前一天,天主教會爲聖水池的獻祭舉行一個特別的儀式,即祝福儀式。平常的天然水被祛除掉混雜於其中的各種邪惡力量,被轉化爲具有再生和淨化功能的生命的源泉,那正是神聖源流的純潔的發源地。隨後,神父用四重形態的十字架將水分開,對其吹氣三次,將已獻祭過的、作爲永恆之光象徵的復活節蠟燭插入其中三次,與此同時,他的咒語喚來力量,那種聖靈的力量升入聖水池中。從這種盛婚儀式,即從聖靈和作爲發源地的洗禮水的神聖聯姻中,人以獲得真正天真無邪的新的童年的方式得以再生。罪孽的污點從他身上一洗而空,他的本性與上帝的意象從此密切相鄰。他再也不會爲單純的自然力量所沾染,他作爲一種精神性的存在而獲得再生。
365 當然,我們知道,還有其他種種使人從自然狀態下襬脫出來的習俗。我不能詳盡地介紹它們。但如果你們研究原始人的心理學,就會發現,在那裏所有重要的人生事件都是與一系列繁複的儀式聯繫在一起的。這些儀式的目的不是別的,正是要將人從以前的人生階段擺脫出來,幫助他將其心理能量轉化入下一里程。當一個姑娘結婚時,她應該從父母的意象中擺脫出來,不應該情不自禁地將父親的意象投射於丈夫身上。因此,在巴比倫有一種特有的儀式,其目的就是將年輕女孩從父親的意象中擺脫出來。這就是神廟妓女的儀式。在那裏,高貴家族的女孩將自己獻身給拜謁神廟的陌生人。她們假設將永不回來,因此不得不與他度過一夜。我們還知道,在中世紀也有同樣的習俗,即封建領主對其農奴所擁有的初夜權:新娘必須與其封建領主度過新婚之夜。通過神廟妓女的習俗,創造出一種與年輕女性將要與之結婚的男人的意象相歧異的、最使人印象深刻的意象,這樣一來,當婚姻生活中出現麻煩——甚至在那些日子裏偶爾就已引起麻煩——作爲自然結果的復歸就不會回到父親意象,而是回到她曾經遇到的陌生人那裏,回到這個不知來自何處的情人那裏。其後她並不退回到童年,而是求助於一個適合她的年齡的人,而這就足以防止向嬰兒期心理的倒退。
366 這一習俗暴露出人類精神的一個非常耐人尋味的現象。這意味着在女性的心中,有一種關於遙遠的、不知來自何處的情人的原型意象,這個男人從天邊漂洋而來,與她神奇邂逅,隨後又飄然而去。你們可以從瓦格納的《飛翔的德國人》和易卜生的《海上女士》那裏讀出這一主題。在這兩部戲劇中,女主角都期盼着有一個素昧平生的人從遙遠的大海那邊不期而至,與她共同演繹一出可歌可泣的愛情故事。在瓦格納的歌劇中,女主角愛上了他的現實意象,甚至在他到來之前就已認識了他。這個來自海上的女士以前曾經遇見過他,內心充滿着總想去海邊等他歸來的衝動。在那種巴比倫的習俗那裏,這種原型意象則是活生生地出現,以便將該女人從父母意象——它乃是真實的原型意象,因此極具威力——那裏擺脫出來。我曾寫過一本小書,專門討論自我與潛意識之間的關係問題。[78]在那本書裏,我介紹了我所治療的一位女性病人的情況,詳細描述了她是如何投射出其父親意象的,我們隨後又是如何通過對這一建立於對父親的移情基礎上的原型意象的分析,而使問題得以解決的治療過程。
367 治療移情的第一階段的任務,並不只是包含着讓病人認識到,他依然是從託兒所、教室等等的角度,通過投射和期望他個人經驗中所有正面的和反面的權威角色來認識世界;這種認識只是針對客觀的方面。要真正樹立起一種成年人的態度,他必須發現所有這些似乎爲他帶來麻煩的意象的主觀價值;他必須將它們同化、整合進他自己固有的心理之中;他還必須探索以何種適宜的方式使它們成爲他自身的一部分、如何將一種積極的價值歸屬於一個對象,以及何時纔是他事實上能夠並應該弘揚這種價值的時機。而以同樣的方式,當他投射出否定的屬性,並因此怨恨和厭惡該客體時,他也必須發現他正投射出他自己固有的劣勢的一面,或可以說是他的陰影的一面,因爲他寧願有一個關於他自身的樂觀且片面的意象。正如你們所知道的那樣,弗洛伊德只是針對客觀的一面。但是你確實不可能通過放縱一種孩子氣的無責任感,或通過屈從於一種使他成爲受害者的盲目的宿命,而有助於病人去同化導致其神經症的各種內容。他所患的神經症警示他必須造就完整的人格,這既包括對其整個存在狀態——他的良好的一面與惡劣的一面,機能上優勢的一面以及劣勢的一面——的清醒認知,也包括樹立起對這一切所應有的責任感。
368 現在,讓我們設想,關於個人意象的投射問題已得以闡明,也足以着手處理,但你依然不能解決移情問題。接下來,我們來討論移情治療的第二個階段。這就是個人與非個人內容的辨析、區分問題。正如你們業已看到的那樣,個人的投射問題必須得到解決;它們可以通過自覺的認識而得以解決。但是非個人的投射問題不能得到消解,因爲它們屬於心理的結構性因素。它們並不是生長過度的、歷史的遺留物,恰恰相反,它們具有最重要的、有目的的補償功能。對於一個人來說,它們是抵禦那種可能使其喪失理智的境況的重要保障。在任何恐慌的狀態下,不管是外在的還是內在的,該原型都將驅使和容許人們以一種本能地去適應的方式做出反應,就像他似乎總是早已瞭解到這種境況一樣;他總是會做出人類所應有的反應。因此,這一機能具有極其重要的意義。
369 事情的進展是,這些非個人意象向精神分析師的投射不得不被撤回了。但你只是解決了投射的行爲問題。你不應該,實際上也不能夠解決它的內容問題。當然,病人也不能將這種非個人的內容同化進他的個人心理之中。它們是非個人的內容這一事實本身恰恰是將它們投射出去的原因所在。人們感到它們不屬於人們自身的主觀心靈,它們必須被定位於自我之外的某個地方,而且,由於缺乏一種合適的形式,一個人類對象便成爲它們的儲藏器。這樣一來,你在處理非個人投射時必須極其謹慎。例如,你如果這樣對病人說:“你看,你完全是將這種救世主意象投射於我。期盼一個救世主並要我爲之負責,這太荒唐了。”那將是一個巨大的錯誤。如果你們遇到這種期盼,一定要認真地加以對待。它無論如何都決不是荒謬的。整個世界都有一種對救世主的期盼;無論在任何地方你都能發現這一點。例如,你看意大利,或德國就是如此。眼下在你們英國沒有對救世主的期盼,在瑞士,我們也沒有。但我不相信,我們將如此迥然不同於歐洲的其他地方。我們的境況與意大利人與德國人有一點不同:他們也許有一點失衡。但即使是我們,也需要有所調整。在這些國家裏,救世主情結已成爲一種大衆普遍的心理。這種救世主情結是集體潛意識的原型意象,在像我們今天這樣的如此困難重重、一片迷茫的時代,它很自然將被激活。在這些集體性事件中,透過放大鏡,我們只是看到,在個體自身之內也會發生什麼樣的異常情況。正是在這樣一個驚慌無措的時刻,補償性的心理因素活躍起來。這一點也不值得大驚小怪,恰恰是正常的現象。也許令我們感到奇怪的是,它應該以政治的形式來表達。但集體潛意識完全是一種非理性的因素,我們的理性意識不能命令它應該如何表現自己。當然,如果完全聽任其氾濫,其活動將具有異常的破壞性。例如,它可能成爲精神病。因此之故,人與集體潛意識的關係總是要受到規範制約的。原型意象的表達有一種特定的形式。因爲集體潛意識是一種總是在運行的功能,因而人們便不得不與其保持聯繫。他的心理和精神健康就取決於這種非個人意象的合作。所以,人總是有其宗教信仰的。
370 那麼,何爲宗教?宗教即是精神治療方法。我們這些心理治療師們正在幹什麼?我們正在力圖治療人類心靈、人類心理或人類靈魂的創傷,而宗教也在解決同樣的問題。所以說,我們的主本身就是一位治療師,一個醫生;他治癒人們的傷病,擺脫人們靈魂上的困擾;而這正是我們所說的精神或心理治療。我將宗教稱爲精神治療方法,這並不是玩文字遊戲。作爲一種最精深的體系,在宗教的背後蘊涵着深刻的實踐上的真理。我有一羣患者,他們人數衆多,地域橫跨幾大洲,而我所生活的地方,周圍實際上則多爲天主教徒。但在後來的30年期間,在我的病人中,信奉天主教的未超過六例。絕大多數是新教徒和猶太教徒。我曾經向我不認識的人發放過一份問卷,我的問題是:“如果你遇到心理上的困擾,你將怎樣處理?你是選擇去看醫生,還是求助於牧師?”我不記得確切的數字,但我記得有大約20%的新教徒回答說,他們將去找牧師。所有其他的都最顯著地反對求助於牧師,而主張去看醫生,而其中更值得重視的是,這些人大多是牧師的親戚和孩子。其中有一箇中國人,他的回答堪稱精闢:“當我年輕的時候,我去看醫生;等我年老後,就去求助於哲學家。”但大約58%或60%的天主教徒則回答說,他們肯定將去求助於神父。這證明天主教會以其嚴格的懺悔體系和其對良心的感召作用,尤其具有精神治療機構的意味。我曾經有些病人,在經過與我一起進行的精神分析過程之後,甚至加入天主教會,就像我的一些病人現在參加到所謂牛津團契運動之中一樣——願上帝賜福於他們!我認爲,好好利用歷史賜予我們的這些精神治療機構,是完全正確的,我倒希望我自己依然是一個生活在中世紀的人,也能匯聚於這樣一種信念之下。不幸的是,它需要某種類似於中世紀的精神去進行,而我則夠不上中世紀人的境界。但是,由此你們可以看到,我是認真地對待原型意象和作爲其投射的適當形式的,因爲這種集體潛意識確實是人類心理中的一種重要因素。
371 所有這些諸如亂倫傾向和孩子氣的態度之類的個人的東西僅僅是表面現象;潛意識真正所蘊涵的是特定時代重要的集體記憶。在個人的集體潛意識中,歷史爲它自身埋下了伏筆。當這種原型在許多個人身上被激活而浮上表層時,我們就進入歷史之中,正如我們活在現在一樣。一旦時代需要,這種原型意象就會進入生活,每個人都將被它所征服。這就是我們今天所看到的。我認爲它正在來臨。1918年我就說過,“金髮碧眼之獸”正從睡夢中驚醒,某些事變將要降臨德國。[79]當時,沒有哪個心理學家真正理解我的思想,因爲人們還完全沒有認識到,我們的個人心理只是一層單薄的皮膚,一朵集體心理的深海水面上濺起的細小的浪花而已。真正具有威力的因素、改變我們整個人生的因素、改變我們已知世界面貌的因素、創造歷史的因素,乃是集體心理。集體心理按照完全不同於我們的意識的法則來推動一切。這種原型是一種偉大的決定性力量,是它們,而不是我們個人的理性和實踐方面的智慧造就真正的事變。在世界大戰之前,所有的知識分子都認爲:“我們再也不會有戰爭,我們至上的理性決不會讓戰爭發生,而且我們的商業和金融是如此國際化地融合爲一體,使得戰爭絕對不可能再現。”可是不久我們就發動了一場我們所見過的最大規模的戰爭。現在,他們又開始重談關於理性、和平和諸如此類東西的愚蠢老調;由於死抱着幼稚可笑的樂觀主義,因此他們矇住自身的雙眼——而現在卻以此來認識現實!毫無疑問,原型意象決定着人類的命運。真正起決定性作用的是人的潛意識心理,而不是我們在頂樓的密室裏討價還價形成的協議。
372 1900年時,誰曾想過30年之後,在德國可能會發生今天這樣的事變?你相信如此高度理性、富有教養的整個民族會被一種原型式的、令人癡迷的魔力所支配嗎?我預見了它的到來,而且我能理解它,因爲我深知這種集體潛意識的巨大魔力。但是,從表面上看,它簡直令人難以置信。甚至我自己的朋友也處於這種迷狂之中。當我在德國時,我自己相信它,我也完全理解它,我知道它必然會如此發生。人們無法抗拒它。它在暗中悄悄地,而不是進入你的頭腦來俘獲你,你的大腦完全失去效用,你的交感神經系統已被掌控。它是一種從內部迷惑人們的魔力,是一種被激活的集體潛意識。它是一種爲人生所普遍共有的原型。作爲一種原型,它有歷史演變的過程,我們不可能拋開其歷史而能理解事件何以發生。[80]正是德國的歷史在今天覆活起來,正如法西斯主義復活了意大利歷史一樣。對於它,我們不能像孩子一樣幼稚:從理智和合理的觀念出發,認爲這不應該如此,那簡直是幼稚可笑。這是真實的歷史,是真正發生在人身上且一直在發生的事情。與我們個人的小小苦難和我們個人的過失相比,它要遠遠重要得多。我知道,富有教養的德國人正如我對我自己所確信,或你們對你們自己所確信的那樣具有理性。但一場風浪掃過他們,將他們的理性洗劫一空。當你對他們談話時,你不得不承認,他們不可能對它有任何抵抗力。他們已經被一種不能理喻的命運所主宰,你無法說它是正確的,還是錯誤的。它與理性的判斷了無關係,它只是歷史。當你的病人的移情觸及這種原型時,你也碰上了一個可能會爆炸的地雷,而我們在此所看到的則是它的一種集體性的爆發。這種非個人的意象蘊藏着極其巨大的原動力。蕭伯納在《人與超人》中指出:“人這種被造物,當他自私自利時是個十足的懦夫,而爲理想而戰時卻又像個英雄。”[81]當然,我們不會將法西斯主義或希特勒主義稱爲理想。它們是原型,這樣我們可以說:給民衆一種原型,整個人羣就會像一個人一樣行動,其矛頭所指,真可謂所向披靡。
373 由於原型意象具有無比巨大的原動力,這決定了你不可能將其理性地驅逐出去。因此,在治療移情的第三個階段,唯一能做的是將要進行分析的個人的關係從非個人的因素那裏辨析、區分開來。不管病人是男人還是女人。當你仔細和誠實地爲病人付出了努力之後,他或她就會喜歡你;而同時也因爲你爲病人做出了應有的努力,你也會喜歡上他或她,這一點很好理解,可以說是不言而喻的。就病人一方而言,如果他對你爲他所付出的努力沒有某種個人的認識,那纔是最有悖常理、無異於神經症的。一種個人所做出的人所特有的反應乃是正常而合理的,因此就應該任其存在,它值得發揚下去,它不再屬於移情。但是,對精神分析師的這樣一種態度,只有當其沒有被未被承認的個人價值所敗壞時,它纔可能是合乎人性和恰當的。這意味着,另一方面,必須對於原型意象的重要性有着充分的認識,而許多原型意象具有一種宗教的特徵。不管你是否設想納粹運動具有宗教價值,都沒有關係。實際上它有。你是否認爲“法西斯領袖”是一個宗教角色,也沒有關係,因爲他就是一個宗教角色。你甚至在當時的報紙上看到對這一點的確認,它們引證那首歌頌羅馬愷撒大帝的詩句說:“神就是他,愷撒就是神!”[82]法西斯主義是一種拉丁宗教形態,其宗教特徵解釋了爲什麼整個這場運動具有如此巨大的煽動性。
374 這種對非個人價值重要性的認知的後果可能是,你的病人會皈依某種宗教或某個宗教信條,或加入其他諸如此類的活動。如果他不能在某種既定的宗教形式之內,將其集體潛意識經驗匯聚到一起,那麼困難便隨之而來。這樣一來,這種非個人的因素就沒有容器,於是,病人便重新墮入移情之中,且這種原型意象損害了其與精神分析師之間的人際關係。這時精神分析師就是救世主,或禍害於他的惡人,他不是其所應是的角色!因爲他是唯一的人;他既不能是救世主,也不能是在該病人的潛意識中被激活的任何其他的原型意象。
375 由於困難巨大而問題又如此重要,我摸索出一套將這些被投射出的非個人價值還原到該個人自身的特有方法。它是一種相當複雜的方法,昨天晚上我正準備就那個夢向你們介紹一些有關它的內容。因爲當潛意識告訴人們,基督教堂下面是一個有着金鉢和金劍的密室時,它並不是謊言。潛意識是自然的,而自然決不會說謊。其中的確有金子,有珍貴的寶藏,有極大的價值。
376 如果有機會,我將繼續進行下去,向你們介紹一些關於那些寶藏的內容和運用它的方法。隨後你們就會認識到,這種使個人能夠保持與其非個人意象之間聯繫的方法的正當合理性。事實上,在這裏,我只能間接地提到它,而要獲得更進一步的瞭解,你們只能參考我的著作。[83]
377 我將移情治療的第四個階段稱爲非個人意象的客觀化。它是個性化過程中一個基本的部分。[84]其目的在於將意識從客體那裏擺脫出來,這樣該個人便不再將他的幸福,甚至他生活的保障寄託於他自身之外的因素之上——不管這些因素是人、觀念還是環境,而是開始認識到,每一件事情都取決於他是否把握住這種寶藏。對於個人來說,如果能意識到自己擁有這種寶藏,那麼,重心就位於個人自身之中,而不再是位於他所依賴的客體那裏。達到這樣一種徹底擺脫的境界,乃是東方文化的目標所在,也是基督教所有教義的宗旨所在。在形形色色的宗教中,這種寶藏被投射進神聖的角色之中,但對於現代被啓蒙過的心靈來說,這種基督人格再也不可能了。無數個人再也不能以歷史上象徵的方式來表達其非個人的價值了。
378 因此,他們便面臨着這樣一種必然要求——發現一種個人特有的方法,由此使非個人的意象得以體現出來。因爲它們不得不以某種形式呈現出來,不得不展現出其各自的特徵,否則,個人就會從心理的基本功能中分離出來,隨後他就會患上神經症。他將迷失方向,與其自身形成衝突。但如果他有能力將非個人的意象客觀化,與它們形成關聯,他就處於與根本的心理功能的聯繫之中,從意識的誕生之始,這種功能就一直被宗教精心地維護着。
379 在這裏,我不可能對這一問題展開詳盡的闡述,這不僅是因爲我的講演時間所限,而且是由於對一種活生生的心理體驗做出恰當的描述是爲科學概念所不及的。從理性的角度說,關於這種擺脫的最終狀態問題,我們所能說的只能是,這確立起了個體心理範圍內,而不是自我範圍內的一種中心點。它是非自我的中心點。我恐怕不得不讓你們參考我的一篇關於比較宗教問題的專題論文,以便你們充分理解我所謂的非自我中心概念的具體含義。[85]在此我只能提示這一問題的存在。對於成千上萬來接受精神分析的個人來說,它確實是一個基本的問題,因此,心理治療師必須盡力找到一種方法,以便幫助他們解決這一問題。
380 如果我們採用這樣一種方法,我們就開始了17世紀我們的古代同道們所拋棄的事業,當時他們撇下它,是想成爲化學家。就我們而言,心理學正在從關於心理的化學和物質的概念中展露出來,西方早在12世紀便已開始的這一歷程又將繼續下去——有一天,鍊金術也會成爲忙於解決心靈問題的醫生們的工作內容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