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衆所周知,理解夢境中意象的象徵意義是分析心理學的基本原則之一;也就是說,絕對不能按照字面意思解釋這些意象,而必須猜曉其言外之意。今天,夢具有象徵意義這一古已有之的觀念不僅引來批評之聲而且遭遇最強烈的反對。夢應有含義也因此可以被解析的觀點算不上陌生,當然更談不上非同尋常,其爲人類所知的歷史可以上溯千年,其真實性也已經不言而喻。甚至在學校這樣的地方,我們也曾耳聞埃及之迦勒底解夢人。約瑟(Joseph)爲法老解夢以及但以理(Daniel)圓解尼布甲尼撒王(King Nebuchadnezzar)之夢的故事無人不曉;我們很多人都熟悉阿提米德羅(Artemidorus)的解夢書。從各時期各民族的書面記錄中我們獲悉神傳遞給人類的預言之夢、警世之夢、救死扶傷之夢等等,這些夢都具有相當重要的意義。當一種觀念的歷史如此悠久,其信服者又爲數衆多的時候,在某種意義上,它的真實性毋庸置疑。我的意思是,就心理學而言它是真實的。
5 現代人很難想象存在於我們身體之外的某個神靈可以引領我們進入夢境,抑或此夢將預言未來。然而,如果我們用心理學的語言加以解釋,那麼理解這古老的說法就變得易如反掌。我們說,夢起源於心理不爲人知的某個角落,爲做夢之人迎接次日某些事件的發生做好心理準備。
6 據這一古老的信仰所言,神靈或魔鬼用具有象徵意義的語言對夢中人講話,釋夢人的責任在於破解夢的謎團。用現代的語言來說,夢由一系列表面看起來相互矛盾而又毫無意義的意象構成,可一旦得到合理的解釋,夢的內容便具有相當清晰的含義。
7 如果我認爲我的讀者對釋夢一無所知,我會義不容辭地引用無數例子來證明此觀點。然而,今天的讀者對此類事情早已耳熟能詳,因此在挑選案例時我務必謹慎以免令大家厭煩。爲了表現夢的個體基礎,我們不得不將一個人半輩子的歷史囊括進去,這一點對描述夢境造成了極大的不便。當然,如果用性象徵主義的觀點來看待一些典型的夢和夢的主題,其含義相當簡單。我們可以應用此觀點,但不必貿然斷定其表達的內容從根源上也同性相關。如我們所知,日常言談中性隱喻隨處可見,它們經常被應用到與性毫不沾邊的事情上;反之,性的象徵也決不意味着使用者必定是出於情慾的本意。作爲最重要的本能之一,性是引發衆多情感的首要原因,而這些情感因素對於日常言談具有持久的影響。但是情感不等於性,因爲情感可以在衝突的情境中自然生發出來——比方說很多情感就起源於自我保護的本能。
8 確實,許多夢的意象都披着性的外衣或在內容上表達性慾衝突。這點在攻擊這一主題上表現得尤爲明顯。入室劫匪、盜賊、謀殺犯和色狼經常是女人性夢中的主要角色,其變體形式名目繁多。謀殺犯的器械可能是長矛、劍、匕首、左輪手槍、來複槍、大炮、消防栓、噴壺;攻擊的方式可能是破門而入、追擊、搶劫,施暴者也可能是藏身櫥櫃或者牀下的某個傢伙。另外,危險可以由發狂的動物加以表現,例如,一匹馬將夢中人摔在地上,接着用後腿踢打她的肚子;或是獅子、老虎、用鼻子加以威脅的大象,還有以無窮無盡各色樣貌出現的毒蛇。有時毒蛇爬進嘴裏,有時它像傳說中殺死克利奧帕特拉(Cleopatra)的角蝰[14],張開大嘴襲擊她的胸部,有時它化身爲伊甸園裏或是弗朗茲·斯塔克(Franz Stuck)[15]畫作中的毒蛇。斯塔克給這些畫作起的名字寓意深刻,例如“惡”、“罪”、“欲”(參見插頁14),畫中焦慮和慾望糅雜,濃烈的氣氛攝人魂魄,遠比莫里克(Mörike)[16]那首妙趣橫生的小詩來得粗獷:
少女之初戀情歌
網中爲何物?我感到
恐懼,全身顫抖!
是一條優美滑動的鰻魚
抑或是被我捉來的蛇?
愛情是失明的漁夫,
愛情是盲目的,
孩子呢喃着,那麼,
我的愛情會如何呢?
它在我手中跳躍!那是
痛苦,不必猜想。
它面露狡黠,不停親吻着
爬上我的胸膛。
它啃齧我,噢,多麼奇妙!
彷彿蟲子在皮膚下面蠕動。
我的心臟就要炸開,裂成碎片,
體內一陣顫抖。
我要逃向何處,藏身何處?
這令人戰慄的傢伙
在我身體裏發狂,
然後墜落環中。
這是何種毒藥?
噢,又是一陣痙攣!
它在迷醉中挖掘
直到我昏死過去。[17]
9 以上文字無須解釋意思已經非常明瞭。相比起來,下面那名年輕女子做的夢還稍微隱晦一些。在夢中她看見了康斯坦丁凱旋門。一門大炮矗立在凱旋門前面,左邊停着一隻鳥,右邊站着一個男人。從炮口打出的一枚古炮炮彈擊中了她;炮彈進入她的口袋,鑽入她的錢包。它停在那不動,女子握緊錢包如同裏面藏有稀世珍寶一樣。之後畫面淡去,只剩下炮筒,上面刻着康斯坦丁的座右銘:“In hoc signo vince”。[18]此夢的性意象這般明顯,足以讓思想單純之人瞠目之餘備感憤慨。倘若這種認識對做夢者是完全新鮮的,並填補了她意識取向的空白,我們可以說如此解夢是有效的。但是如果做夢者早已知道此番解釋,這夢就變成了重複過往,其目的我們也無從探知。在我們不能發掘出——至少在性的方面——任何除了那些令人厭倦的已知的部分之外的其他內容之前,這樣性質的夢和夢的主題會無休止地反覆出現。這樣就必然導致連弗洛伊德本人也在抱怨的所謂夢的解析之“千篇一律”。通過這些案例我們有理由認爲同其他名詞一樣,性象徵主義不過是夢的語言正在使用的一個有效的façon de parler[19]。“Canis panem somniat, piscator pisces.”[20]甚至夢的語言最終也無法擺脫退化成行話的命運。當一個特別的主題或是一個完整的夢不被恰當理解,它就需要意識的頭腦通過識別它所表達的補償內容來重新取向,這時纔會有例外情況發生。上文提到的夢絕不是普通的潛意識或者潛抑的案例。我們可以用性來解釋該夢,併到此爲止,不去深究象徵的所有細枝末節。夢結束的地方出現的字——“In hoc signo vince”——指向更深層的含義,然而只有在做夢者意識到並承認某種性衝突存在的時候這個層面纔會被觸碰。
10 這幾個關於夢的象徵本質的案例已經足以說明問題。如果我們希望以嚴肅的態度來對待夢象徵主義這一驚人的思想,我們就必須首先把它當作既成事實加以接受。心理的意識活動會受到某些生成物的影響,而這些生成物卻看似遵循其他毫不相干的規律,並跟隨某些意識的頭腦絕對不會產生的意圖行事,這件事情着實讓人驚訝。
11 夢具有象徵意義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換言之,既然在意識思維中找不到以象徵手法表述的痕跡,那麼這種能力來自於何處?讓我們對此作稍微進一步的考察。假設我們分析一條思路,就會發現我們是以一個“初始”的或者“主導”的想法開始,不用每次都去回顧而僅憑一種方向感引導,就會獲得一系列獨立而又連貫的想法。在此過程中並沒有象徵性表達,我們整體的意識思維一直沿着這些線索進行。[21]如果我們再靠近一點來考察思維,跟隨一條緊密的思路到底——比方說解決一個難題的過程——會突然發覺我們正在使用詞彙進行思考,在更激烈的思考中我們開始自言自語,偶然爲了使思路完全清晰還會用筆寫下問題或者勾畫一幅草圖。在國外生活過的人一定會注意到一個現象,即過了一段時間他開始用當地的語言進行思維。任何激烈的思維過程或多或少會以語言的形式表現出來,例如一個人想要表達它,講解它,或是說服別人的時候。很明顯地,思維被向外引導,走向外部世界。到此程度,定向思維或邏輯思維都變成了現實思維,[22]即適應現實的思維,[23]通過這種思維我們模仿客觀真實事物的連續性,以至於頭腦中的意象嚴格按照事件發生的自然順序魚貫而出。[24]我們也稱之爲“定向關注思維”。此外,它的特別之處是會導致疲倦,因此只能在短時間內進行。我們獲得生命的艱苦過程就是通過適應現實完成的,其中就包括定向思維。生物學術語簡單地稱其爲心理同化過程,如同任何重大成就的取得一樣,隨之而來的是筋疲力盡的狀態。
12 思維所用的材料是語言和文字概念,從遠古時期開始它就是指向他者並被當作橋樑,而其惟一的目的就是交流。一旦思維定向,那麼我們爲他者思考,對他者說話。[25]語言原本是一個由情感聲音和模擬聲音構成的體系——表達驚嚇、恐懼、憤怒、愛等的聲音以及模擬自然環境中的各種聲響:驚濤駭浪、流水潺潺、雷聲翻滾、大風咆哮以及動物世界的嚎叫聲等等;最後還包括那些表示聽到的聲音和由此生出的情感的混合物的詞彙。[26]大量擬聲詞的痕跡還保留在一些比較現代的語言中;舉個例子來說,流水的聲音就有這麼多的表達方式:rauschen,rieseln,ruschen,rinnen,rennen,rush,river,ruscello,ruisseau,Rhein,還有wasser,wissen,wissern,pissen,piscis,fisch。
13 因此,簡單說來,語言究其根本是一個符號或象徵的體系,它表示真實發生的事件或真實發生的事件在人類心靈中的反應。[27]當看到阿那托爾·弗朗斯(Anatole France)下面這段話時我們一定會產生強烈的共鳴:
什麼是思考?一個人如何思考?我們使用文字思考;這件事本身是通過感官完成的,它讓我們迴歸自然。想想吧!除了被美化的猴子和狗的叫聲外,一個形而上學家再沒有什麼能夠用來建構他的世界體系。他稱作深奧的思辨和超驗的方法只是把原始森林裏傳來的表達飢餓、恐懼和愛的叫喊聲模擬後以約定俗成的順序串聯在一起而已。也只是因爲這些詞被鬆散地加以使用,被人們認爲抽象的含義就一點一點地添加進去。難怪這本由接二連三的嚎叫聲,瀕臨滅絕的、孱弱的聲音組成的哲學書中,關於這個我們無法繼續生存其中的宇宙的事情佔了這麼大的篇幅。[28]
14 因此,儘管我們是這個世界上最孤獨的思想者,對我們的同伴們來說定向思維也不過是一聲叫喊引來的最原初的激動:找到了水源,殺死了熊,或者暴風雨即將來臨,狼羣在營地四周逡巡。阿伯拉爾(Abelard)的話裏存在着明顯的悖論,這一悖論從直覺角度表達了複雜思維過程的人類侷限:“言語產生於思維,反過來又創造思維。”無論在手段方面還是目的方面,最爲抽象的哲學體系都只是自然界聲響巧妙結合的產物。[29]這就導致了叔本華主義者或尼采主義者對獲得認可和理解的渴望以及孤獨感帶來的絕望和痛苦。也許,人們期望天才拒絕來自他所鄙夷的烏合之衆的廉價的溢美之詞沉浸在自己的偉大思想裏,並從中獲得快樂;然而,他卻屈從於更強大羣體的本能衝動。他的追尋、探索和心靈的呼喊都是爲了這個羣體,也因此一定要得到這一羣體的關注。剛纔我說定向思維真的是使用文字進行的思考,而且引用了阿那托爾·弗朗斯的有趣宣言作爲力證,這可能很容易讓人產生誤解,進而認爲定向思維歸根結底只是“關乎文字的問題”。這未免走得太遠。語言的範圍要比言語寬闊,因爲言語不過是爲了交流而公式化的思想的外向流動。否則,聾啞人的思維能力將受到極大的限制,而實際情況顯然絕非如此。即便對口語一無所知,他也擁有自己的“語言”。從歷史角度來講,這種理想的語言,這種定向思維,正如馮特(Wundt)所說的起源於原始詞彙:
聲音和意義相互作用所導致的更重要的結果是許多文字慢慢將原始的具體含義丟失得一乾二淨,變成了籠統概念的符號,來表示關聯和比較的統覺功能以及它們生成物。抽象的思想以這種方式得以發展,其本身就是包括語言發展在內的心理和精神物理互換的產物,因爲若沒有意義的潛在變化這一過程是不可能完成的。[30]
15 基於同一心理事實在不同語言中具有不同的表達方式這一事實,約德爾(Jodl)[31]否認語言與思想的同一性。據此他推斷有“超語言”思維的存在。它確實存在,而且無論有人選擇與約德爾一起稱其爲“超語言”,還是有人隨埃爾德曼(Erdmann)稱其爲“次邏輯”,它都不是邏輯思維。我和鮑德溫的觀點不謀而合,他說:
從前判斷到判斷意義的過渡就相當於從得到社會確認的知識到無須得到確定尚且存在的知識之間的過渡。用來判斷的意義已經通過社交確認,其預設和暗示含義都已發展成熟。因此個人判斷在經過社會解析(rendering)以及與社交世界交互作用的訓練之後,會將其內容再次投射到那個世界。換言之,個人判斷向社會肯定運動的平臺——新體驗得以奏效的層面——已經而且永遠是社會化的;並且我們發現正是這一運動作爲已解析的意義的“適當”性或共享性(synnomic)特點反射在實際結果中……
我們要更細緻地探討這一問題。思維發展的途徑主要是嘗試和犯錯,還包括實驗以及使用尚且未被識別的意義。個體必須使用他的舊思想、前知識和基礎良好的判斷力來建構新的具有創造性的體系。他樹立自己思想的方法如我們所說是“按照先驗圖式”——用邏輯學術語來講爲蓋然性地、有條件地、析取性地——把對他本人來說仍是私人的觀點當成是真理投射到世界當中。這樣所有的探索得以繼續進行。但是,從語言學的觀點來看,這一切仍將使用當前的語言和已經被社會或常規用法收錄的意義進行。
通過這個實驗思想和語言同時得到進步……
正如思想一樣,通過永不丟失共享和雙重意義,語言向前發展;其意義既是私人的也是社會的……
語言是傳統的語域,種族征服的記錄,個體才華的沉澱……如此建立的社會“複製體系”反映了該種族的判斷過程,反過來成爲子孫後代判斷力的培訓學校。
大多數自我訓練是通過言語實現的,藉此個人對事實和意象所產生的變幻莫測的反應爲合理判斷打下良好的基礎。孩子說話時,他在世界面前爲普遍或一般的意義提出他的建議;得到肯定或是斥責。兩種情況對他都具有指導作用。他的下一次試探就從知識的平臺起步,在此基礎上提出的新的詞條會更易轉化成有效交際中的大衆話語。值得注意的一點是,與其說這是交流機制——二次轉換——獲得收穫的途徑,不如說是從頻繁的判斷中得到的鍛鍊。每一次有效判斷都是一般判斷……此處的目標是指出它受到了功能發展的保護,功能的提升是直接而特別……——《言語功能》。
綜上所述,我們得知在語言中存在着有形的——實際的、歷史的——心理意義發展和保存的工具。這一點是社會與個人判斷共同作用的實質性的證據。經判斷爲“適當”的共享意義的將成爲“社會”意義,作爲社會普遍適用和確認有效的意義保存下來。[32]
16 鮑德溫的論證特別強調了語言強加於思想上的限制,[33]這些限制無論是主觀上還是客觀上,即心理上還是社會性上,都最爲重要——事實上,如此重要以至於我們必須要自問懷疑論者毛特納(Mauthner)[34]所持有的思想即言語別無他者的觀點是否錯誤。相比之下鮑德溫顯得保守謹慎,但實際上他明擺着贊同言語的優先地位。
17 很顯然,定向思維或者稱其爲“文字思維”是一種文化工具,而且我們可以肯定地說,是過去幾個世紀以來大量的教育工作推動了定向思維從主觀的、個人的範圍向客觀的、社會的領域發展,使得人類心智得以重新調整,進而產生了現代經驗主義和工藝。它們不爲先前年代所知,是世界歷史上全新的成果。喜歡尋根問底的人經常會被這樣的問題困擾:爲什麼古老的民族掌握了最先進的數學、機械、物理知識以及巧奪天工的手工藝,卻未能加以應用使這些已知的基本技藝(例如:簡單機器原理)發展成爲現代意義上的真正的技術?爲什麼他們的興致只停留在獵奇的階段,從未曾超越?答案只有一個:古代人,鮮有傑出的例外,完全沒有能力將注意力集中在轉化無生命物質和人工複製自然這類事情上,否則單憑這些方法他們就能夠控制大自然的各種力量。他們缺乏的是定向思維的訓練。[35]文化進步的祕密在於心理能量(psychic energy)的流動性和任意支配性。正如我們今天所知,定向思維在某種程度上是古代缺乏的現代技能。
18 這給我們帶來了更進一步的問題:我們不進行定向思維時會發生什麼事情?答案是我們的思維將缺乏引導性觀點進而失去由此產生的方向感。[36]我們不再強迫思路沿着特定的軌道行進,而是任由其漂流,而它的沉浮取決於自身的重力。屈爾佩(Kuelpe)[37]視思維爲一種“意志的內在活動”,其匱乏必然導致“各種念頭的自動上演”。威廉·詹姆士認爲非定向思維或“純聯想”思維是低級思維。他如此表達自己的觀點:
我們的思維大部分是由一系列接二連三的意象或是貌似只有高級動物才能產生的一種自發的幻想組成。這樣的思維無論在現實中還是理論上絕不會得出理性的結論。
通常,在這種不負責任的思維方式中,最終結合在一起的名詞都是經驗主義的具體物而非抽象概念。[38]
19 爲了補充和完善詹姆士的定義,我們可以說這類思維不會令人厭倦,它會引領我們從現實走向過去與未來的幻想世界。這樣以文字形式進行的思維停了下來,意象疊加意象,情感堆積情感,[39]不按現實而是遵照個人意願重新安排事物順序的傾向無限擴大。這種思維是迴避現實的,其原料自然而然只能由過去那無數記憶中的意象來充當。常言稱這種思維方式爲“做夢”。
20 任何人留心觀察自己都會發現這個詞用得非常貼切,原因是幾乎每天入睡時,我們都看見幻想是如何與夢境交織在一起的,以至於白日做夢與夜間做夢無甚差別。我們因此具有兩種思維方式:定向思維和做夢,或者說是幻想思維。前者使用言語要素達到交流的目的,這並非易事且耗費精力;後者不費吹灰之力,使用現成的內容在潛意識動機的引導下自然發生。一個帶來創新和適應性變化,它照搬現實,企圖採取相應的行動;另一個逃避現實,釋放主觀傾向。而談到適應性變化,它是非生產性的。[40]
21 上文我已經指出,歷史表明定向思維並不是一開始就如今天這般發展成熟。現代定向思維最清楚的表達方式就是它本身孕育的科學與技術。二者的存在完全而且只是源於定向思維的積極訓練。然而曾幾何時,當現今文化的先驅們,例如詩人彼特拉克(Petrarch),開始以理解[41]的精神接近自然時,科學的對等物業已存在於經院哲學[42]中。它從過去的幻想裏面選取主題,讓頭腦在定向思維方面接受辯證法訓練。在思想者面前閃光的成功標誌之一就是在爭辯中取得修辭上的勝利,而非肉眼可見的現實的轉化。他思考的題目經常超乎尋常的古怪;例如,針尖上能站多少個天使,如果基督化身豌豆來到世上他是否能夠施行救贖,等等。這些問題居然能夠被提出來——如何獲知不可知的這個常見的行而上學問題進入這一範疇——就證明了中古時期的人的頭腦曾經多麼奇特,它產生的疑問在我們看來荒誕至極。當尼采談到中世紀產生的“智慧的輝煌張力”時,他定是在現象的背後瞥見了什麼。
22 從歷史角度來看,托馬斯·阿奎那(St. Thomas Aquinas)、鄧斯·司各特(Duns Scotus)、阿伯拉爾(Abelard)和奧坎(William of Ockham),以及其他智者所使用的經院哲學精神是現代科學方法之母,而且它仍舊暗流涌動,長久地滋養着今日的科學,未來的幾代人也將清楚地看到這一點。它主要存在於辯證法訓練中,給予言語符號、字以完整的意義,讓字最終具有實質性內容,古代人僅通過賦予其神祕意義就能確立他們的邏各斯(Logos)。經院哲學的偉大成就在於它爲智力功能,即現代科技的必要條件,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23 倘若追溯更久遠的歷史,我們就會發現所謂的科學將會消失在一片朦朧的薄霧中。創造文化的頭腦一刻不停地想要擺脫主觀經驗的影響,爲利用自然設計公式,並找到最好的表達方式。有人說,和過去的人比起來我們更加精力充沛、足智多謀,這種想象是可笑的無稽之談。物質知識的增長並不等於智力的提高,這一點意味着在新思想面前我們如同生活在最黑暗的年代的祖先們一樣剛愎自用。我們在知識上變得富有了,卻在智慧方面變得匱乏。我們興趣的重心已經轉向物質方面,而古代人則更青睞於接近幻想的思維模式。在古典智慧看來,一切都沐浴在神話當中,即使古典哲學和自然科學的起步確實爲“啓蒙”工作奠定了基礎。
24 很不走運,學校的教育讓我們對希臘神話的豐富多彩和巨大生機缺乏清晰的認識。被現代人全部傾注於科技的創造力被古希臘人致力於神話。創造的強烈願望解釋了希臘文化中神話那令人迷惑的混沌的狀態、多彩的變化、調和重組以及頻繁複蘇的過程。我們走進了一個不爲事物的外在所動的幻想世界,它源於內心深處,產生一系列富於藝術特色的幻想形式。早期古典智慧的這一活動達到了藝術的最高境界:其興趣的目標不是如何竭盡全力客觀準確地理解真實世界,而是如何從美學角度適應主觀幻想與期望。古代人沒有在心中給喬達諾·布魯諾(Giordano Bruno)所謂無限的諸世界留有餘地,也不會去考慮開普勒(Kepler)的發現給人類帶來的冰冷感覺與幻滅的痛苦。單純的古代人把太陽看作偉大的天地之父,把月亮看作果實累累的天地之母。萬物皆有護靈,都被賦予生命,或像人,或像人的兄弟野獸們。萬物都被擬人或擬物,被想象成人或是獸的樣子。甚至太陽的圓盤都被裝上翅膀或者小腳來表示其運動的特點(插頁圖2)。這樣,一幅宇宙的圖畫生成了,它完全脫離現實卻精確契合人類的主觀幻想。不消說兒童的思維大體與此相同,他們也會賦予玩具生命,想象力豐富的孩子們很容易認識到他們正居住在一個充滿奇蹟的世界裏。
25 我們知道這種思維也存在於夢中:實際情況被拋在一邊,雜亂無比的事物被收羅在一起,現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由不可能組成的世界。弗洛伊德發現清醒狀態下思維的標誌是前行(progression):思想刺激從內部知覺或外部知覺系統出發經過內心聯想到達運動神經端的前進,即神經興奮過程。他發現夢裏情況正好相反:思想刺激從前意識或潛意識範圍退行(regress)到知覺系統,這給予夢以特別的氣氛,感覺的清晰度時而會如幻覺般生動。這樣,夢思倒退成記憶的原料。正如弗洛伊德所說:“在退行過程(regression)中,架構夢思的材料轉化成其原料。”[43]然而,原始知覺的復活只是退行的一個方面,而另一個方面是向嬰兒期記憶的退行。雖然人們可能將兩者等而視之,但因爲後者自身所具有的重要性,這裏有必要特別指出。有人甚至把它當成“歷史的”退行。在這種意義上,正如弗洛伊德的觀點一樣,夢可以被描繪成改變了的記憶——記憶通過投射到當下而發生了變化。記憶中的原始景象不能復活,因此只能轉變成夢以得到滿足。[44]在弗洛伊德看來,夢的基本特性是對通常都回溯到童年的記憶的詳細描述,也就是說,把記憶帶到離現在更近的地方並用童年時代的語言重新改寫。但是,由於嬰兒期心理生活不可否認地具有原始特點,原始特點也就成了夢的特別之處。在這一問題上,弗氏特別指出:
沿着退行的捷徑而實現慾望的夢只是爲我們在這方面保存了心理組織初級的工作方法的樣本,這種工作方法因其收效甚微已經被拋棄。當心智年輕且缺乏能力時,這種方法曾一度支配着清醒的生活,而今卻被放逐於夜晚,就像已經被成年人丟棄的原始武器弓和箭又再次出現在幼兒園一般。[45]
26 以上的思考[46]引得我們試圖把古希臘人的神話思維與兒童[47]、原始人和夢的思維的相似性作一個比較。這個想法一點也不稀奇;從比較解剖學和進化學中我們充分瞭解到人體結構與功能是一系列胚胎突變的結果,與種族史中的類似突變相對應。因此在心理學上,假設個體發育和系統發育間也存在一致性似乎合理。如果事實如此,那就意味着嬰兒期思維[48]和夢思只是人類早期進化階段的重演。
27 在這點上,尼采的態度非常值得關注:
在睡夢中我們經歷了先前人類的整個思想……我的意思是:既然現在人在夢中推理,那麼人類在清醒時也已推理了千萬年;頭腦中出現的對需要解釋的事物進行解釋這一原動力是充分的而且被當作真理……人類本性中的返祖因素仍在我們的夢中顯現是因爲它是每個個體更高級別的理性得以發展並繼續發展的基礎。夢載我們回到遙遠的人類文化中並提供給我們更好的手段以理解當時的境況。夢思如今輕易地走向我們是因爲這種按照第一個偶然的想法就能解釋得奇妙而流暢的方式早已經過了無數歲月的磨鍊,如今才被我們掌握。由於大腦在白天不得不去滿足高級文化強加給思維的苛刻要求,夢便成爲其消遣形式……
由此可以看出,我們多麼晚才發展出更爲敏銳的邏輯思維,即因果的嚴格區別,這都是由於我們的理性和智力官能總要不由自主地歸回那些原始的推理形式,而在這樣的狀態下我們的生命已經走過半程。[49]
28 關於夢思的原始本質,弗洛伊德在釋夢的基礎上亦得出類似的結論。因此把神話看作夢般的結構這一觀點並非多大的進步。弗洛伊德本人是這樣闡述的:“對種族心理的這些創造所進行的研究一點也不完整,但是,比方說神話是整個民族願望-幻想變形後的餘跡——年輕的人類長久以來的夢——卻有着絕對的可能性。”[50]蘭克[51]也同樣認爲神話是一個民族共有的夢。[52]
29 裏克林已經注意到童話中夢的機理,[53]亞伯拉罕也做了同樣的事情。他說:“神話是被取代的種族嬰兒期心理生活的片段”;他又說:“因此神話是種族嬰兒期心理生活中保留下來的片段,夢則是個體的神話”。[54]那麼下面的結論是不言而喻的,即神話締造者的思維方式與我們在夢中的思維大體相同。當然我們可以在兒童身上觀察到神話創造之初的努力,因爲他們在扮過家家的遊戲(games of make-believe)裏經常會模仿歷史。但是,在是否能夠確定神話起源於種族“嬰兒期”的心理生活這個問題上,我們要畫上一個大大的問號。恰好相反,神話是那個年輕的人類最爲成熟的作品。正如人類的祖先,那些帶有腮裂特徵的魚類,是進化徹底的生物而非胚胎一樣,神話的締造者——居住於神話中的人是成熟的現實存在體而非四歲孩童。神話當然不是嬰兒期幻象,而是原始生活最重要的必需品之一。
30 也許有人反對說,孩子的神話傾向是教育灌輸的結果。這樣的辯駁是蒼白的。人類曾經真正離開過神話嗎?每個擁有眼睛和智慧的人都能看到這個世界是無生命的、冰冷的,而且是永無止境的。他從未見過神,他的感官證明他從未被迫需要神的存在。相反,人類需要最強烈的只有本能的非理性力量才能夠解釋的內心情感來創造宗教信仰,雖然其謬理早已被特土良(Tertullian)所批駁。同樣我們可以從兒童身上看到原始神話的素材,卻不能剝奪他對神話的需求,亦不能降低他爲自己創造神話的能力。我們幾乎可以提出這樣的設想,如果全世界的傳統被一舉毀滅,整個神話以及整個宗教歷史將在下一代來臨時重新開始。縱觀歷史,只有零星的幾個人在知性鼎盛時代成功地擺脫了神話的束縛——大衆卻從未做到。啓蒙運動也未見成效,它僅僅消滅了瞬間顯靈的說法,卻沒有摧毀創造的衝動。
31 現在讓我們重新回到之前的反思中。
32 剛剛我們在講體現於兒童身上的系統發生心理之個體發育再現,並且發現原始思維是共屬於兒童和原始人類的特性。現在我們得知同一種思維也佔據了現代人生活的很大部分,只要定向思維停止工作它便悄然登場。任何興趣衰退或稍許疲憊都足以使通過定向思維得以表達的細膩的對現實的心理適應止步,取而代之以幻想。我們會偏離主題讓思想走自己的路;若注意力繼續散漫下去,我們就會漸漸失去眼下所有的感覺,這時幻想便佔了上風。
33 此時重要的問題產生了:幻想是如何形成的,其本質是什麼?在這個問題上,詩人讓我們受益良多,科學家卻對此所知甚微。精神治療醫師是最先開始闡述這一主題的,他們證明了幻想是以典型循環的方式進行。口吃的人幻想自己成爲了不起的演說家,這在狄摩西尼(Demosthenes)[55]的案例中,由於他本人的巨大能量而成爲現實;窮困潦倒的人幻想變成百萬富翁,孩子幻想變成大人。受迫者在對壓迫者發動的戰爭中凱旋,失敗者用宏圖大略鞭策或者取悅自己。所有人都在幻想中尋找安慰。
34 但是幻想的素材來自於何處呢?讓我們看下面這則典型的青春期幻想案例。面對充滿了不確定性的茫茫未來,少年埋怨起過去,自言自語道:“如果我的生身父親不是凡夫俗子,而是某個身世顯赫、風度翩翩的伯爵大人,而我只是由養父母帶大,那麼有一天,一輛金色的馬車會載着伯爵大人來到我的面前,把他失散多年的孩子接回那座富麗堂皇的城堡”云云,這就如一個母親講給孩子聽的格林童話。對於一個正常的孩子,幻想轉眼即逝並被瞬間遺忘。然而,在古老的世界裏,這個幻想曾是被普遍認可的事實。羅慕路斯(Romulus)和雷姆斯(Remus)[56](插頁圖3)、摩西(Moses)、塞米拉米司(Semiramis),[57]還有很多其他的英雄們都是親生父母遺失的孤兒。[58]別人是神靈的嫡親,而貴族家庭則在古代的英雄和神祇中尋找血統。因此,少年的幻想不過是曾一度廣爲流傳的古代民間信仰的迴響,遠大抱負的幻想亦在選擇中找到曾經真正有效的古典形式。這點也適用於某些性幻想。前文中我們提到性攻擊的夢:搶匪破門而入實施危險行爲。這也是神話主題,而且毋庸置疑,在逝去的歲月裏該主題曾一度真實地存在。[59]強姦主題不僅在史前比比皆是,即使在後來文明時代的神話裏也相當流行。我們只需想想被劫掠的珀爾塞福涅(Persephone)[60]、戴安尼拉(Deianira)[61]、歐羅巴(Europa)以及塞賓婦女。我們也不會忘記今天地球上很多地方仍然保留着古代的搶婚習俗。
35 不計其數的例子都證明了一件事情,即那些對我們來說祕密的幻想曾經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那些只突現在我們的夢與幻想中的一切曾經是有意識的習俗或被普遍接受的信仰。但是,那些強烈到足以鑄造一個高度發展的民族的精神生活的東西是不會歷經幾代的時間就從人類靈魂中消失殆盡,不留一絲痕跡的。我們必須記得,僅僅八十代的時間就將我們與希臘的黃金時代割裂開來。八十代意味着什麼?與將我們與尼安德特人或是海德堡人分開的浩瀚歲月相比,八十代的跨度幾乎讓人無法察覺。關於這點,讓我們共同來關注偉大的歷史學家費雷羅(Ferrero)曾作過的一段評述,其觀點相當的犀利:
衆所周知,在時間上距離現在越遠的人其想法和情感與我們越發不同;如時尚或者文學,人類的心理也在世紀轉化間不斷變化。因此,一旦在過去的歷史中發現略感生疏的制度、習俗、法律或者信條,我們立刻千方百計地蒐集能夠解釋的辦法,通常這些複雜的說明都會變成無稽之談。當然,人類的變化不是在朝夕間完成;他內心深處的心理狀態依舊,即使文化隨時代發展日新月異,其心理功能卻未受影響。心理學基本規律原封未動,至少在人類獲取知識後的短暫歷史時期如此;而且,在我們身上清晰可辨的心理學基本規律可以解釋包括其中最爲新奇的幾乎所有現象。[62]
36 心理學家應該毫無條件地接受這一觀點。狄俄尼索斯(Dionysus)祕教崇拜儀式和古雅典地府祕密宗教儀式都已從我們的文明中消失,神的獸形形象也僅存殘跡,例如裝飾教堂塔樓的鴿子、羔羊和公雞。然而這一切都不能改變一個事實,那就是在童年時期我們經歷了原始思維和感覺再次升騰的階段,貫穿我們生命的幻想思維與古老的心理狀態遙相呼應,由始至終陪伴着我們新近掌握的定向與適應性思維。如同身體的多種器官,其功能已經廢退,卻尚存痕跡。表面上我們的心理已經放棄了那些原始衝動,卻仍然帶着人類進化各階段的標記,並在夢與幻想中迴應着已逝的模糊歲月。
37 心理象徵性表達的才能來自何處呢?爲了回答這個問題,我們要考慮兩種思維方式的區別——一方面是定向和適應性思維,另一方面是受內在動機驅使的主觀性思維。若沒有適應性思維的不斷糾正,後者會來勢洶洶生成這個世界主觀的、扭曲的圖像。這種心理狀態最初被描述爲嬰兒期的和自體享樂的,或者按布勒伊勒(Bleuler)所說,“自閉的”,此說法清晰地表明瞭如下觀點,即從適應性的角度判斷,這個主觀的圖像與定向思維形成的圖像比起來相形見絀。我們可以在精神分裂症中找到自閉症的理想案例,而嬰兒期自體享樂行爲更多表現的是神經官能症的特點。這個觀點推理出一個絕對正常的過程,那就是非定向幻想思維危險地接近病態,這並非由醫生的犬儒主義思想造成,而是因爲醫生是最先評估具有這種思維類型的人。非定向思維主要是出於潛意識動機——而非意識動機——的主觀驅動,前者所佔的分量要遠遠大於後者。它生成的世界—圖像與有意識的、定向思維的產物截然不同。然而,說它只是客觀的世界——圖像的變形這一設想是沒有真實根據的,人們仍然會問引導幻想過程的主要的潛意識內在動機本身難道不是一個客觀事實嗎?弗洛伊德本人曾經在多個場合指出潛意識動機在很大程度上基於本能,而本能當然是客觀事實。同樣的,他部分承認了它們的原始本性。
38 表面上,夢與幻想的潛意識根基只是嬰兒期的記憶。實際上,我們涉及的是基於本能的原始思維或古代思維,和長大後相比,它們自然地更加清晰地出現在兒童時期。但是它們本身並不幼稚,更非病態。因此在闡述其特點時我們不應該借用病理學的表達方法。同樣基於潛意識幻想過程的神話在意義、內容以及形式上亦是如此,雖然生成的世界-圖像與我們對事物理性客觀的認識很少吻合,但它絕非幼稚,描述自體享樂或自閉態度的詞語對它也不適用。心理本能的原始基礎關乎單純的客觀事實,它只是大腦或任何其他器官的與生俱來的構造和功能而不取決於個體經驗或個人選擇。正如身體經歷了進化過程並且呈現出各個歷史階段的清晰痕跡,心理也是如此。[63]
39 相反,定向思維完全是意識現象[64],幻想思維卻不然。它很大一部分屬於意識範圍,但至少同樣多的部分在半影(half-shadow)或完全潛意識狀態中行進,因此我們只能間接地加以揣測。[65]通過幻想思維,定向思維得以和長久以來埋藏在意識的門檻下的人類心理最古老的層面接觸。直接參與意識活動的幻想作品首先是弗洛伊德、弗魯爾努瓦、皮克(Pick)等人特別關注的清醒夢或白日夢;其次是普通夢,對意識來說其外表令人困惑,只能通過間接推測的潛意識內容獲得意義。最後,在分裂變態心理中存在着徹底的潛意識幻想體系,它們具有的明顯趨向是自身由彼此分離的人格構成。[66]
40 以上種種都表明潛意識的產物與神話有許多相似之處。我們很有把握得出這樣的結論:在以後生活中出現的內傾都是向嬰兒期記憶的退行,雖然衍生自個體過去的經驗,卻普遍帶有淡淡的原始色調。隨着內傾性和退行性的加強,原始特徵也越發顯著。
41 此問題值得進一步討論。下面關於虔誠的牧師阿貝·奧格爾(Abbé Oegger)的故事由阿那托爾·弗朗斯(Anatole France)講述,我們以此爲例。[67]牧師阿貝·奧格爾可以說是個夢想家,愛好玄思冥想,對猶大的命運興趣頗深:他是否真的如教堂的講義宣稱的那樣永遠受罰,還是最終得到了神的原諒。奧格爾採納了易於理解的觀點,那就是神以其超凡的智慧選擇猶大在耶穌的救贖大業中充當工具。[68]若沒有猶大,人類將永遠不能分享神的拯救,那麼全善的神不可能降罰於這件必不可少的工具。爲了消除疑慮,奧格爾在一個夜晚來到教堂,懇求神明示猶大得救的事實。這時他感到天堂之手觸碰了他的肩膀。第二天奧格爾找到並告訴大主教他決心在世上宣講福音,讚揚神不盡的慈悲。
42 此處我們討論的是發展良好的幻想體系,它在處理一個永遠沒有答案的棘手問題,也就是傳說中的猶大這一人物是否遭到了懲罰。關於猶大的傳說本身是一個典型的主題,即對英雄惡意的背叛。這會讓人想起齊格弗裏德和哈根,巴爾德爾(Baldur)和洛基(Loki):齊格弗裏德和巴爾德爾都是被最親密的夥伴出賣,被奸詐的叛徒謀殺。該神話感天動地,極富悲劇色彩,原因在於品行高尚的英雄並非在公平的戰鬥中倒下,而是死於背叛。與此同時該類事件在歷史上屢見不鮮,如愷撒和布魯特斯(Brutus)的案例。該神話極爲古老卻仍然爲人們津津樂道,它表達了嫉妒之心讓人類無法安眠這樣簡單的事實。此法則可以普遍應用於神話學傳統:它並非要紀念過去日常發生的平凡事件,而要使具有普遍意義並不斷得以更新的人類思想永垂不朽。因此,神話英雄和宗教創立者的生平事蹟是典型的神話學主題最純淨的濃縮,其後面的個體形象完全消失。[69]
43 那麼虔誠的阿貝爲什麼對猶大的古老傳說感到焦慮呢?我們被告知他要在世上宣講福音,讚揚神不盡的慈悲。不久以後,他離開了天主教堂投身成爲一名新耶路撒冷教會教徒。現在我們理解他關於猶大的幻想了:他就是背叛主的猶大。因此,他首先要確定主的慈悲才能擺脫困擾扮演猶大的角色。
44 奧格爾的案例大體說明了幻想機制。意識的幻想可能由神話或其他素材編織而成;理解它不能單看文字表面,而應根據其意義進行解釋。太過咬文嚼字會讓人摸不着頭腦,進而對心理功能的意義和目的感到絕望。然而,阿貝·奧格爾的案例表明他的懷疑和希望只是在表面上關乎歷史人物猶大,實際上則圍繞他自己的人格,他力求通過解決猶大的問題尋找一條通往自由的路。
45 有意識的幻想通過使用神話素材闡明瞭人格中某些未被發現或者不被承認的傾向。我們不難相信某種未被發現或者被人視而不見的傾向幾乎不可能與有意識的人格協調一致。因此,它大多是關於我們認爲不道德或者不可能的事情的問題,對其有意識的認識會遭遇最爲強烈的抵抗。如果某人語氣堅定地告訴奧格爾他正在爲成爲猶大作準備,奧格爾會說些什麼?因爲他發現猶大受罰與神的慈悲相沖突,便一直思考着這一矛盾。以上解釋是意識的自然順序。同時潛意識進程與其並駕齊驅:他想成爲猶大,或者被迫成爲猶大,因此他先要確定神的慈悲。對他而言,猶大象徵了自己的潛意識傾向,他利用這個象徵反思自己的處境——對其進行直接認識實在痛苦。由此看來,典型神話一定要存在以便解釋種族和民族情結。當雅各布·布克哈特(Jacob Burckhardt)講到古典時期的每個希臘人都有丁點俄狄浦斯情結,而每個德國人身上則帶有些許浮士德的影子時,他似乎已經隱約明白了這條真理。[70]
46 我們在阿貝·奧格爾的簡單故事中遇到的問題在研究另一組幻想時再次出現,而這一次問題的存在完全源於潛意識活動。在此,我們要感謝一名年輕的美國女子,她的筆名爲弗蘭克·米勒,她提供給我們一系列的幻想案例中一部分是詩歌體裁。弗魯爾努瓦於1906年在《心理檔案》(日內瓦版)上發表“潛意識創造性想象數例”(Quelques Faits d'imagination créatrice subconsciente)一文,使這些材料得以面世。[7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