託妮·伍爾夫《榮格心理學研究》序言[1]

880 當我提筆撰寫這篇序言之際,字裏行間寄託了內心一份深切的感激之情:書中論文的作者和我是相交40多年的朋友與合作者,直到1953年,她以65歲之年過早地離開了這個世界。在分析心理學發展的各個階段,都有她的積極參與,“情結心理學(complex psychology)”的提法便是出於她的首倡,用以指稱這一研究領域。她不僅在探索實用分析方法和理論表述上爲我提供了大力協助——以上兩方面在已出版的材料中均有清晰的表述——而且在以往的40多年當中,她還協助我進行了一項羣體心理學方面的“無聲實驗”,這也是蘇黎世心理學俱樂部存在的主旨所在。

881 這個小團體創立於1916年,成員數目在30~70人。成立這個俱樂部的初衷,主要是由於認識到分析療法(包括“精神分析”方法)是兩個個體之間的一個辯證過程,因此其結果從集體和社會的角度看來必定是片面的。心理分析學家個人的人格只是生活提供及要求的無數種適應可能之一。這並不等於說,心理分析是兩個本質上完全不可共量的個體間的討論,或者不過是二者之間的趨近。人類的人格當然不僅是個人的,它也是集體的,其集體性程度之高,以至於將個人映襯得有如地位低下的少數族羣。每一個所謂的正常人都是Homo sapiens(智人)這一物種的代表,因此可被視爲人類諸事的標尺,或是人類行爲的一般範例。鑑於上述理由,心理分析工作中的很大一部分都發生在爲所有人,或者至少是爲大多數個體所共有的層面上,並不要求討論其個體方面的差異。這種討論越是長久地被有意識地侷限於共有的、集體的和普遍的方面,即理論性的假設領域,我們就越是接近患者個人的獨特性遭到壓抑的危險。

882 憑着天生的智慧和傑出的心理洞察力,本書作者是最先認識到上述心理治療問題之極度重要性的少數人之一,並且懷着非凡的熱忱投入了相關研究。她在心理學俱樂部主席的職位上工作多年,因此擁有獨一無二的機會收集羣體心理學方面的觀察資料。因爲在羣體當中,我們可以看到所有那些在個人身上從來不會呈現,甚至可能在有意無意間遭到壓抑的心理事件發生的情形。比如,在一位男性心理分析師身上永遠不會呈現出一個女人處於同樣位置上將會產生的反應。因此,這類行爲模式便始終處於潛隱狀態;就算它們有所呈現,也沒有一雙足夠銳利的眼睛能將其分辨出來。它們充其量只能以理論思辨的形式存在着,而得不到切實的驗證;它們不曾作爲現實被人體驗,因此其本相無法被認知。只有那些通過分析師的自身體驗而被意識到的東西才能成爲心理學討論的對象。至於其他對象,即使進入到患者的意識層面而由患者一方提起討論,也會當即在分析師的潛意識面前碰壁。假如分析師能夠放下他的權威的話,他還有可能通過換位體驗彌補自身的經驗欠缺。不過,在此過程中,他常常傾向於以某種簡單扼要的原理來駁回心理現實,因爲一般說來他會因害怕那種相形見絀的感覺,而不肯承認自己在這方面的欠缺。這種危險對於分析師來說尤其嚴重,因爲從事這種職業的人總是期望展現自己的權威。其結果便是,一方的理論偏頗與另一方的全盤接受之間的均衡態勢輕易被打破,以至於分析師再也分不清來自患者的抗拒究竟是正當的還是非正當的。

883 這一在實踐中極爲重要的問題,使得作者對於典型行爲模式,特別是女性的典型行爲模式給予了特別的關注。聰明人都知道,這種類型學研究的目的完全不在於進行統計分類,而在於揭示常見行爲模式的結構。這都是一些典型的反應模式,它們的存在具有相當的合理性,不應該只因爲分析師屬於與此不同的類型,便將其視爲病態。類型學研究在設計上的首要目的,就是作爲對知識的心理學批評的一種輔助。經驗主義心理學的涵蓋是如此豐富,我們可以設定數以百計的類型學尺度而未必賦予其中的哪一種以任何特殊意義,除非它恰巧是一種特別普遍、特別有啓發性的尺度。在這裏,最有價值的乃是防止將個人一己之見當作常態尺度的重要嘗試。令人遺憾的是,想要防範的事情偏偏太容易發生;比方說,外傾往往被視爲“正常”現象,而內傾則被看成病態的自體性慾(auto-eroticism)。

884 作者通過對羣體中出現的諸般困難的研究,獲得了大量的經驗材料,並且有價值地利用了這些材料。與個人一樣,一個羣體也正在受到無數典型因素的影響,諸如家庭環境、社會、政治、人生觀、宗教,等等。羣體規模越大,組成該羣體的個人就越是被作爲一個共同體的一員而起作用;這種共同體是如此強有力,以至於可以將個人意識弱化到接近泯滅的程度,如果個人缺乏帶有個人印記的自主精神財產,那麼共同體對個人意識的泯滅就更加輕而易舉了。羣體和屬於羣體的一切,掩蓋了真正個性的缺乏,這情形正如孩子做不到的一切都由其父母替他包辦一樣。在這方面,羣體所施加的影響是極其具有誘惑力的,因爲再也沒有什麼事會比滯留於幼年狀態或重歸這種狀態更加容易的了。事實證明,只有那些懂得如何獲取屬於自己的精神財產的人,纔有能力抵禦這種危險。

885 對於羣體的觀察一再證實,羣體能潛移默化地誘使其成員相互模仿、相互依賴,從而實現了保護他們免於痛苦地直面自我的承諾。但是人們並未意識到,無論如何,他們依然逃不脫命運的擺佈——即使不是直接的,也是間接的。這種狀態就像有一把保護傘爲我們遮蔽了一切,但是它同時也剝奪了令人感到不枉活此生的一切。我們在此無須強調羣體生活的社會優勢,更不必說社會爲個人提供了必要的而且是至關重要的保護,這些都是盡人皆知的事實。但是在另一方面,卻沒有人喜歡或者敢於長篇大論地談論羣體生活的負面影響,因爲這種談論會勾起那個令人恐懼的自我認知及個性化問題。任何心理分析治療,如果試圖成爲兩個不同個體之間的辯證心理過程,最終都將不可避免地勾起那個令人不快的問題:什麼是我的,什麼是你的?

886 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就有必要超出從集體角度出發的“應該”和“必須”,在此層面上對心理內容、意義和價值進行詳盡的考查。對於個人來說,什麼纔是不可或缺的?這是一個亟待思索的問題;事實證明,對此問題的回答也是我們首當其衝的任務。因爲人除非能夠意識到自身的獨一性,否則誰也無法向獨立境界靠近一步。對於一般準則和戒律的虔信只能把個人打造成一種集體性的存在,而實際上他作爲個人是獨特的、與衆不同的,因而應當擁有屬於自己的個人意識。如果沒有與此相配的物質和精神財產,這個人便有被集體湮沒的危險。發展具有個性化差異的意識是人類特定的生物學慾望,而以集體性淹沒個性的傾向恰恰與這種慾望背道而馳。因此這一傾向會造成多種多樣的傷害性效應。

887 我們的教育越是向着“科學”的方向努力,就越是以一般準則爲導向,從而壓制了每個孩子的個體發展。這些一般準則當中有一條聲稱:“應當考慮到兒童的個性並對其加以保護。”

888 該原則本身固然令人稱道,但是在實踐當中,如果孩子的各種怪癖不能被調節到與集體的價值觀相符,那麼這種原則便淪爲荒謬了。那樣的話,就等於是純粹在保護和發展這些怪癖,而不考慮它們在孩子日後的社會生活中到底是有益還是有害。孩子被剝奪了一種重要的經驗,即不是說你擁有某些怪癖,就一定要認可它們。對它們的區別和評價要求教育者在策略性、經驗和價值觀等方面都具備極高的素質,因爲上述原則在學生身上的應用並不是毫無危險性的。如果應用得過於寬泛,就很可能會培養出一批不適應社會的個人主義者,而不是具備適應能力的個人。前一種人被專橫的自我所支配,而後一種人則承認世界上存在着一些與他們自身意志同等重要——倘若不是更重要——的因素。

889 擁有個人怪癖並不是一種優點,這種怪癖本身也不是什麼有價值的天賦。這只是某種“命中註定”的事,它的重要性僅在於意識會對其做出反省和評價,並使其服從於道德決斷。教育者代表着做到這一切所需的權威。必須假設他本人確實就是這樣的權威。然而只有當他已經完成了自我認知之後,他才能夠成爲這樣的權威。否則,孩子們便會首先發現他只是口頭上裝模作樣,實際上卻是一個冒牌貨。他有權引導和歸置學生們的個人怪癖,但前提是他必須贏得相應的資格,也只有贏得了相應的資格,他纔可能有權威,也就是獨立自主和個性。人若憑着過分縱容自身的慾望,永遠都得不到這些。

890 上述教育常識在今天似乎已經被普遍遺忘了。而當今青少年犯罪之所以會以可怕的勢頭激增,一個主要原因正是對這些常識的無知。我們的教育已不再以一般準則爲導向,也不再任由個人癖好自由發展,因此年輕人對權威已全無敬畏,內心未分化的價值觀呈現出一片混亂,而他們便成了這種混亂狀態的犧牲品。他們的人格發展停滯不前,感到自身受壓制,個人天性遭到剝奪。正是出於這種原因,我們不無驚奇地看到,爲了重新獲得自己與生俱來的權利,一些少年便奮力地掙扎,甚至不惜以身試法,以暴力手段得到那些本應屬於他的東西。這是一種集體性的抗議,抗議所謂科學世界觀的陳詞濫調,以及隨之而來的造成本能和情感毀滅的力量。

891 衡量一個羣體的精神和道德價值觀,要看其個體成員價值觀的平均水平。如果他們不具有價值觀,那麼任何羣體的理想都起不了什麼作用。因此,羣體經驗總是引人回頭去探究個體價值觀和個體發展的問題。

892 鑑於上述原因,這部論文集的作者也把注意力轉向了作爲羣體成員的個人的心理內容方面,並出於強化意識的目的而着意進行相關的討論。這種討論的特殊性時常令外行人感到困惑不解,其原因在於,它並不具有傳統意義上的哲學性,而只是一種心理學討論。換言之,它所關注的是個人的情感、情緒和價值觀,其內容並非來自抽象的概念世界,而是來自日常生活,來自個人的經驗、夢和幻想。討論試圖從這些支離破碎、令人費解的細節構成的一片混亂中理出個頭緒,其手段就是從意識角度出發,在理解力和我們現已掌握的溝通手段的幫助下,儘可能地考察它們與一般意義上人類頭腦之間未知的聯繫。此種治療活動,自然不符合哲學這個詞目前的固有含義,儘管那些不熟悉心理學材料的人常常錯誤地將純粹經驗性和實用性的用語與哲學概念混爲一談,或者將其視爲形而上學的主張。

893 對於任何一個瞭解心理學材料的人,這些論文都極具啓發性、令人興奮。它們會向受過教育的外行人揭示許多博學的專家們語焉不詳的東西。關於那些影響着我們同時代人心理的問題,這些論文中的回答遠比學術專家們所給出的答案更爲貼切。當然,後者爲保證科學的客觀性,會在研究工作中嫺熟地排除一切情感價值,特別是所有主觀反應,同時避免涉足其本人不甚了了的相鄰學術領域;然而在這個過程中,心理學家們輕率地忽視了心理生活的本質——情感聯繫和類比。爲了對各種心理事件及其彼此間多方面的聯繫做出精確的描摹,心理學家必須對專家們急於從研究領域中排除的那些方面加以重點關注。因此,研究情結現象的經驗心理學在專業學術界處於一種頗爲尷尬的地位:專家們在普遍原理的指引下,務求對最微小的細節達到更精確的理解;而另一方面,經驗主義心理學家卻必須從一個極其狹小的領域,也就是從他個人對自身的瞭解起步——在這個領域中,唯一的專家就是他自己。然而,即使在這裏,他也會發現,極難擺脫他自己正在踐行着的某種“客觀心理學”的偏見。如果他在這方面有一定的天賦,他將會很快發現,周圍有很多與自己類似的專家,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套假定,並且,每個人都像他一樣傾向於把這種一己之見視爲普遍適用的心理學知識。然而經驗知識是由來自無數個體觀察者的無數個人觀察結果構成的,他們事先都十分確信自己的觀察方法和觀察對象的特性。由於實驗方法只在最低限度上適用於情結心理現象,因此我們不得不依賴於人們對此種現象的描述,並且嘗試用放大和比照的方法來解讀它們。這一程序與專家們孜孜以求的東西是完全背道而馳的。專家想要了解的,是研究對象最真確的本質及其所有特性;而比較心理學家爲了理解對象的非理性和貌似偶然的細節,卻絕對不可迴避那些哪怕是最顯在、最膚淺的類同性,無論它們看起來多麼偶然,因爲它們是心理關聯的橋樑。在那些對心理學毫無興趣的哲學家看來,經驗主義心理學是一種偏師獨出的拙劣哲學,足以令他們感到驚駭;而經驗主義心理學的“幻想式”類推也同樣以其不精確和膚淺而令科學領域中那些不熟悉心理治療問題的專家們大感惱火。那麼,我們還能指望神學家們對此說什麼好話嗎?畢竟,經驗主義心理學先前已經大不敬地將神學主張視爲一種心理“陳述”,即精神產物,把神學家心目中無比神聖的正宗信仰貶低到了與其他旁門左道的宗教同等的地位上。

894 心理治療,在其最寬泛的意義上,追求的是一種能夠滿足當代人心理需求的價值觀,使其不至於在羣體心理的毀滅性影響下淪爲犧牲品。像“應該”或“必須”這樣的詞,都是早已失去效力的無用藥方。爲了尋找適當的治療手段,我們需要了解真實的、整體的人;然而如果不把直接影響着這個人及其處世之道的所有知識領域都納入考慮範疇,我們就無法做到這一點。

895 這部文集當中的數篇論文便見證了作者在這方面所做的嘗試。通過這些文章,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情結心理學爲彌補自然科學的入侵在人的高等教育中所造成的缺口,付出了極大的努力。


[1][譯自德文版“Vorrede to Toni Wolff, Studien zu C. G. Jungs Psychologie”(蘇黎世,1959),第7-14頁。——英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