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6 要把心理學的意義告訴普通大衆,我總覺得是件不尋常的難事。早在我還在精神病醫院當醫生的時候,我就覺得這件事很不容易。像所有的精神科醫生一樣,當時我發現了一件令人吃驚的事,那就是對於精神健康和疾病擁有充分觀點的人不是我們,而是大衆,他們知道的總是比我們還多。他們會告訴我們,那個病人並不是真的在爬牆,其實他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還有他認得自己的親人、他不是真的有病,而只是有點沮喪或者有點興奮,精神科醫生說這個人有這個病那個病完全是一派胡言。
277 這種司空見慣的經驗把我們帶到了真正的心理學領域,但在這裏情況就更糟了。每個人都認爲心理就是他自己最清楚的東西——心理始終就是他的心理,只有他自己知道,而且到一定時候他的心理就是大家的心理。人們本能地推斷自己的心理狀況是一種普遍狀況,從本質上來說每個人都跟別人差不多,也就是說跟他們自己差不多。丈夫會這樣去推斷妻子,妻子也會這樣推斷丈夫;父母這樣推斷子女,子女也會這樣推斷父母。似乎人人都擁有最直接的渠道能夠了解自己的內心,都對自己的內心瞭如指掌,能夠就此提出看法;但他們自己的心理其實成了一種人人適用的多樣性的母心理,讓他們以爲自己的情況就是普遍規律。當這個規則很顯然地不符合實際情況的時候——當他們發現有人真的跟他們完全不同的時候,他們會嚇一大跳,甚至感到恐怖。一般而言,他們並不認爲這些心理差異有什麼奇怪的地方,至於吸引力就更談不上了,他們只是會覺得這是令人不快的、難以忍受的缺陷,或者是令人無法忍受的錯誤,必須予以譴責。這種明顯的差異簡直令他們痛苦,它就像是對自然秩序的違犯、像是必須速速予以彌補的彌天大錯,又像是應該接受相應懲處的罪行。
278 衆所周知,有些得到廣泛接受的心理學理論就是以這一假設爲基礎,即無論何地人的心理都是一樣的,因此可以忽略環境的不同而用同樣的方法來闡釋一個人的心理。這些理論假設了一種令人震驚的單調性,但這一單調性卻受到了一個事實的反駁:即個人的心理差異確實存在,而且還有着幾近無窮無盡的變化。不僅如此,其中有一種理論用性本能來解釋整個心理現象世界,而另外一種理論則用權力衝動來進行解釋。這種悖論的結果就是兩種理論都越發僵硬地堅持自己的原理,表現出一種顯而易見的傾向,想把自己樹立爲有且唯一的拯救源泉。雙方相互否認,如果要問這兩種理論哪一種正確,那等於白問。然而,儘管這兩種觀點的支持者都竭盡所能地忽略對方的存在,這些策略並沒有幫助到矛盾的解決。不過,其實這個謎題的答案非常的簡單。答案就是這樣:兩種理論都描述了與其支持者類似的心理,從這個角度而言,兩者都是正確的。我們可以用歌德的話來說,它“與它能理解的靈魂相匹配”[2]。
279 回到我們的主題,讓我們更加仔細地想一想那些頭腦簡單的人爲什麼會有這種幾乎無法根除的成見,認爲人人都跟他們自己差不多。雖然理論上大家都承認是有可能存在心理差異的,但實際上人們總是會忘記別人跟自己不同:他們的想法會不同、感覺會不同、看法不同、想要的也是不同的東西。我們看到,甚至科學理論也會以這個假設爲前提:即讓每個人夾腳的都是同一個地方。除了心理學家們這些好笑的內訌之外,還有一些具有社會和政治特點的人人平等的假設,這些假設就更加嚴重了,因爲它們完全忘記了個體心理的存在。
280 我不想讓自己毫無目的地受到這些狹隘短見的困擾,我只是奇怪這些觀點爲什麼會存在,我想要知道可能的原因。這種疑問讓我開始研究原始人的心理。很久以來,有一個現象讓我印象很深刻,那就是那些心懷成見、認爲心理都是一致的人有着某種程度上的天真和幼稚。在原始社會,我們實際上發現這種假設不僅適用於所有的人,而且還延伸到了所有的自然物體,動物、植物、河流、山林等等等等。它們都有着人的某些心理,甚至於樹木和石頭都可以說話。有些人顯然並不符合這個普遍規則,他們被尊爲巫師、巫婆、頭領、巫醫。同樣地,動物裏面也有草原狼醫、鳥醫、狼人等等。只要動物的舉動不同尋常、破壞了被大家所默認的一致性假設,它們就會被冠以尊稱。原始人的心理框架從根本上來說是基於沒有充分差異化的意識的,現在的成見顯然就是這種心理框架的殘餘——不過也是很有威力的殘餘。個人意識和自我意識是人類發展過程當中晚期的產物,其原始形式就僅僅是集體意識而已。在今天依然存在的原始社會裏,這些意識的發展往往都是十分落後,以至於許多部落都甚至不給自己取個名字,把自己跟其他部落區分開來。比如,在東非,我碰到有個部落就簡單地把自己叫做“在那裏的人”。原始的集體意識一直存活在我們的家族意識當中。我們經常會發現,除了說自己叫什麼什麼名字之外,一個家庭的成員往往對自己就再沒有什麼好形容的了——而相關的人好像對這一點也十分地滿足。
281 不過,個人可以互換的集體意識還不是最低級的意識,因爲這種意識已經表現出來一些差異化的跡象。對於最低級、最原始的意識層次,我們會看到一種籠統的或者宇宙的意識,它完全意識不到主體的存在。這個意識層次只有事件,沒有行動的人。
282 在意識的原始暗夜中,“我”和“你”之間並沒有明顯的區別,每個人的思維、感覺和行動方式都一樣。因此,我們那種自己喜歡的事別人肯定也會喜歡的假設顯然就是來自那時的遺蹟。不過,如果有什麼事情發生,表現出某個人的想法不同,那麼馬上就會出現騷動。沒有什麼東西比不尋常的事情更能令原始人驚慌失措了;他們馬上就會懷疑這件事有危險、有敵意。原始人的反應也在我們的身上覆活了:當看到有人跟我們的信仰不同時,我們馬上會有多麼生氣!當有人厭惡我們的審美觀時,我們會覺得受到了侮辱。我們依然迫害着那些跟我們的想法不同的人,我們依然試圖想把自己的觀點強加於別人,想要讓那些沒有宗教信仰的人皈依宗教,以把他們從無疑在等待着他們的地獄中解救出來,而且,我們都深深地恐懼於只有自己在堅持自己的信仰。
283 人人心理均等是一種心照不宣的假設,它來源於人對自己的原始潛意識。遠古時期沒有個人意識,只有集體心理,個人意識逐漸地從集體心理中出現,發展到一個更高的水平。個體意識的存在有一個不可或缺的條件,那就是它必須不同於其他人的意識。我們可以把意識發展過程比喻成一枚火箭,它從黑暗中升起,又消失在五顏六色的羣星當中。
284 作爲一門實驗科學,心理學的起源很晚。這門科學只有50年的歷史,因此還處於襁褓之中。心理均等的假設使得心理學無法更早出現。從這一點我們可以看出來任何不同的心理都有多年輕。它剛剛從一場大覺中醒過來,緩緩地、笨拙地去認知自己的存在。認爲我們已經獲得了什麼很高層次的意識,這種想法是一個錯覺。我們現今的意識還只是個剛剛學會說“我”的小孩。
285 發現人們的心理是如此大相徑庭,這是我人生中最美妙的經歷之一。如果說心理的集體均等不是原始人當中的情況,不是所有個體心理的起源和基體,那麼這將是一個巨大的錯覺。事實上,儘管我們有個人意識,但毫無疑問的是心理集體均等的情況會繼續作爲集體意識而存在——成爲讓自我在上面像船一樣行駛的海洋。同樣由於這個原因,我們從未丟失過原始心理世界中的任何東西。大海會把無垠的舌頭伸到各個大陸,像島嶼一樣舔食着它們。同樣地,我們的原始潛意識也會擠壓我們的個體意識。在發生精神疾病的大災難的時候,大海的風暴潮會洶涌地淹沒小島,把它們吞回深不見底的海中。在產生精神症障礙的時候,至少會出現崩堤,肥沃的低地會被洪水化爲廢土。神經症患者都是住在海邊的人——他們最容易受到大海的威脅。所謂的正常人都住在內陸,住在比較高、比較乾的地方,靠近平靜的湖泊和溪流。不管潮水有多高也衝擊不到他們。環繞大陸的海洋是那麼遙遠,他們甚至會否認大海的存在。事實上,當一個人完全認同於自我時,他會丟棄把人類綁在一起的共同的紐帶,把自己與其他人完全分離開來。因爲沒有人想跟別人完全一樣,所以這種現象是常常會出現的。不過,對於原始的自我主義而言,一個例行的原則是要改變的絕對不是“我”,而只可能是別人。
286 暗藏兇機的潛意識海洋包圍着個人意識。我們的意識看上去穩定而可靠,但實際上它是個極其脆弱的東西,其基礎也非常不安全。往往情緒稍有激動,就能打破意識敏感的平衡。我們的表達方法就顯示了這一點。我們會說一個人“氣得發瘋”,這個人“完全忘了自己”、“認不出他了”、“鬼上身”等等。一個人讓什麼東西“嚇得魂飛魄散”、“逼得發瘋”,所以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這些廣爲人知的說法說明我們的自我意識很容易就可以受到各種情感的干擾。這些障礙並不只會急性發作;它們通常都是慢性的,會給意識帶來長久的改變。由於某些心理劇變,我們的整個存在都有可能跌回到潛意識當中,數十年地在表面消失。永久性的性格變化並不罕見。因此,我們可以正確地說,有過這種經歷之後,這個人成了一個“改變了的人”。這種事不僅會發生在遺傳有缺陷的人或者神經症患者身上,而且也會發生在一般人的身上。由情感導致的障礙有一個學名叫分離現象,說明這是一種心理分裂。在所有的心理衝突中,我們都可以察覺到一種這樣的分裂,這種分裂可以進一步發展,進而威脅到意識已遭到打擊的結構,使之完全解體。
287 但是,即使是生活在內陸的人,生活在忘了有大海存在的正常世界的人,他們也並不是生活在一片堅硬的土地上。那裏的土壤鬆鬆垮垮,大海在任何時候都可以通過大陸的縫隙衝進來,把他們困在那裏。原始人從自己部落的生活和自己的心理中就知道有這種危險。確切地說,這些“靈魂之險”當中最重大的就是失魂和着魔。兩者都是分離現象。對於失魂的人來說,可以說是這個人的靈魂離開了身體;對於着魔的人來說,是有一個陌生的靈魂住到了他的身上,而且一般都是以讓人討厭的形式。這樣的形容方式聽起來可能比較奇怪,不過卻確切地描述了我們今天所稱之爲分離現象或精神分裂狀況的症狀。它們不完全是病態症狀,因爲在正常人的身上也同樣可以發現這些症狀。它們的形式可以是覺得自己的健康狀況時好時壞、情緒莫名地變化、出現沒有預見的情感、突然之間什麼都討厭、心理上出現怠惰等等。在正常人的身上甚至還可以看到類似於原始人的鬼上身似的精神分裂現象。同樣,正常人也躲不過情感的惡魔;他們也同樣會被迷戀、罪惡和片面的信仰佔據身心;這些就是所有那些在他們和他們所珍愛之物之間挖出一道鴻溝的東西,也從而給他們自己的心理造成令人痛心的分裂。
288 跟我們一樣,原始人也認爲心理分裂讓人羞於啓齒、是一種病。只不過我們是稱之爲衝突、緊張或者精神崩潰。聖經故事認爲動物、植物、人和上帝之間未被打破的和諧,也就是所象徵的天堂,是所有心理髮展的開端,並且宣稱意識的第一束曙光——“你必須像諸神一樣,知道善與惡”——是災難性的罪惡,這不是沒有任何理由的。對於天真的人來說,這的確是罪惡,它粉碎了統治着原始暗夜的神聖的意識統一。它是個人對上帝像魔王撒旦式的反叛,是以不和諧對抗和諧的敵對舉動,是對萬物彼此聯結的分離。所以上帝詛咒蛇說:“我又要叫你和女人彼此爲仇。你的後裔和女人的後裔也彼此爲仇。女人的後裔要傷你的頭,你要傷他的腳跟。”
289 但是,意識的獲得是智慧之樹最彌足珍貴的果實,是讓人類征服地球的神奇武器。我們也希望這能讓人類得以征服自己,取得更大的勝利。
290 個人意識意味着分離和對立,這是人類在漫長的歷史當中經歷了無數次的事實。就像分離的時間對於個人來講是生病的時間一樣,它在國家的生命當中也是如此。不能否認,我們生活在一個分離和有病的時代。從這個角度上說,各種政治和社會情況、宗教和哲學的分裂,各個現代藝術和現代心理學門派的相互傾軋都說明了一件事。任何具有最起碼的責任感的人對於形勢的這種突變能產生一絲的滿意嗎?平心而論,我們必須承認在當今的世界裏沒有人會覺得舒服;事實上,這個世界是越來越令人不滿。我們經常會聽到“危機”這個詞,這是一個醫學上的表達,它告訴我們疾病已經到了一個危險的高潮點。
291 人開始有意識的時候,分離之病的幼芽就種到了他們的靈魂裏,因爲意識既是大善同時又是大惡。要計算我們生病的時間有多長是很難的。但是,如果我們回顧一下人類的病史,我們就會找到早期那些容易分析的疾病發作。最嚴重的一次是基督之後第一個世紀在整個羅馬世界傳播的一場重病。分離表現爲政治社會狀況前所未有地崩潰,宗教和哲學紛爭頻見,以及藝術與科學令人扼腕地凋零。倘若我們把人類簡化爲一個個人,當時的情況也的確如此,我們就可以發現站在面前的是一個高度差異化了的人。他以絕對的自信掌握了四周環境,在追求與衆不同的職業和興趣的過程中自我分離,忘卻了自己的起源和傳統,甚至完全喪失了對自己過去的記憶,因此他看上去此一時彼一時各不相同,陷入了跟自己無望的衝突之中。最後,這種衝突會導致出現一種衰弱狀況,他所征服的世界會排山倒海般地像潮水一樣涌入,完成這一毀滅過程。
292 在對心理進行了多年的研究之後,跟其他研究人員一樣,我逐漸形成了一條基本的座右銘,那就是決不要只從一面來看待心理現象,而是也要從另一面看。經驗證明,任何事物都有兩面,有時候甚至多面。迪斯雷利有一句格言說,對於重要的事情不要太過重視,不重要的事情也並不像所看上去的那樣不重要。這是對同一個真理的另外一種表述。第三個說法是這個假設:每個心理現象都會得到相反現象的補償。這就應了這句話:“物極必反”,或者說“禍兮福所倚”。
293 因此,我們世界的分離之病同時也是一個康復過程,或者說是懷孕期的末期,預示着分娩的陣痛。羅馬帝國那樣的分離時代同時也是重生的時代。我們把自己的紀元追溯到奧古斯都的時代不是沒有道理的,因爲那個時代降生了象徵性人物基督。他被早期的基督徒稱爲“魚”,是剛剛開始的漫長的雙魚時代的統治者[3]。基督成爲了此後兩千年來精神上的統治者。像巴比倫傳說中的智慧之神奧安尼斯一樣,基督從大海中升出來,從原始黑暗中升出來,結束了一個漫長的時代。他確實是說“我帶來的不是和平,而是劍”。但是,導致分裂的東西最終也創造了統一。因此,基督的教義是聯合一切的愛的教義。
294 因爲時空的關係,我們現在站在了一個有利的位置,能夠清楚地看待這些歷史事件。如果我們也生活在那個時代,我們也很可能像別人一樣對這些事件視而不見。當時只有謙卑的少數才知道《福音書》,即令人愉快的音信;從表面上看,一切都是政治、經濟問題以及體育。宗教和哲學試圖吸收從剛被征服的東方涌入羅馬世界的精神財富。幾乎沒有人注意到註定會長成蒼天大樹的芥末籽。
295 在中國古典哲學中,有兩個對立的原理,一個是代表光明的陽,一個是代表黑暗的陰。人們說,只要其中某個原理達到力量的極點,相反的原理就會像幼芽一樣在裏面蠢蠢欲動。這是對內部對立面補償這一心理學規律另外一種極爲生動的表述。當一個文明發展到黃金階段的時候,遲早就會出現衰敗的時期。不過,雖然這種毫無目的和目標的衰落讓一切陷入混亂,看上去毫無意義、令人感到無望,讓旁觀者充滿厭惡和絕望,但它在黑暗之中還是保留了新曙光的萌芽。
296 不過,讓我們暫時回到之前對一個來自古典衰落時期的人的解析。我已經試圖向大家展示他是怎樣在心理上分裂的,是如何由於一陣災難性的虛弱而失去對環境的控制,並最終倒在毀滅力量之下的。我們假設這個人來找我諮詢。我會給出這樣的診斷:“你的活動數不勝數,太過於外向,所以現在你緊張過度。你的事情、你個人和作爲人的義務太過龐雜,讓你失去了理智。你是像伊瓦·克魯格一樣的人[4],他就是現代歐洲精神的典型代表。親愛的先生,你要知道你現在是在迅速墮落毀滅。”
297 認識到後一點對於這個人尤爲重要,因爲病人往往會有一陣十分有害的傾向,即使很久以前就已經證明沒有用,他們還是想用過去的方式繼續混下去,結果只是讓自己的處境更加糟糕。等待是毫無用處的。因此,馬上就出現了一個問題:“要怎麼做?”
298 我們的病人是一個有學識的人。他嘗試過所有或好或壞的專利藥、各種食譜,也接受了那些聰明人給他的任何建議。因此,我們必須像對待蒂爾·艾倫施皮戈爾一樣對待他。蒂爾·艾倫施皮戈爾總是笑着上山哭着下山,完全置哭笑的常識於不顧。但是,隱藏在他傻瓜外表之下的是一個智者,在上山的時候爲即將到來的下山而感到高興。
299 我們必須把這個病人的注意力轉到一個地方,那個統一的幼芽在他心中生長的地方,那個出現創造性新生的地方,這個地方是表面所有的裂縫和分裂的最深層次的根源。文明不會衰敗,只會再生。在最初的幾個世紀,當有智之士看到羅馬世界充斥着愷撒崇拜、對馬戲表演如癡如醉、充滿了政治陰謀和胡推亂斷的時候,他們會毫不猶豫地大叫:“在所有這些漫無目的的混亂背後,黑暗已經生髮出下一個時代的萌芽;智慧樹種子的陰影將會籠罩住從最西邊的世界盡頭到波蘭,從北邊山脈到西西里島的所有國家,把它們統一起來,只有一種信仰、一種文化、一種語言。”
300 這就是心理學規律。這個病人絕不可能相信其中的隻言片語。至多他也就是想要親身去體驗這些事情而已。這時候我們的困難就開始了,因爲補償往往只有當人們沒有期望它的出現,而且客觀上來講也不可能出現的時候纔會現身。我們現在假設這個病人並不是一個蒼白的、從一個早已滅亡的文明當中抽取出來的人,而是我們今天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他不幸成爲現代歐洲文化的典型代表。這樣,我們就會發現補償理論對他毫無意義。他最大的問題就是比別人知道得更多;沒有什麼東西他是無法分類、將其放到正確的格子裏的。至於說他的心理,這從根本上來說就是他自己的發明、自己的意志,它也僅僅聽從他的說理;倘若情況相反,倘若他還是出現了焦慮狀況、強迫觀念等心理症狀,那麼這就成了臨牀上可以辨識的疾病,有一個完全可信的科學名稱。作爲一種原始體驗,心理是無法簡化爲任何別的東西的。對於這一點這個病人是一無所知,也不明白我在講什麼。但是,他卻以爲自己完全瞭解,甚至還會寫一些書和文章,哀嘆“心理主義”之可惡。
301 這種心態是無法與之爭論的,它把自己藏在一堵由書本、報紙、觀點、社會機構和專家成見砌成的厚牆後面。任何東西也無法突破它的防線,至於讓他跟世界和他自己合爲一體的小小的新萌芽就更不可能了。它如此渺小,如此可笑,謙遜起見還不如消亡算了。那麼,我們要怎樣去引導這個病人,讓他起碼瞥見一絲不同的東西、一點能夠抗衡他所過於熟悉的世界的東西?一開始的時候我們必須用迂迴的方式把他引到他心理中一個無足輕重、很不重要的黑暗角落,從一條久已棄用的小道把他引到那個很久之前就知道了的錯覺,全世界都知道這個錯覺只不過是……這個心理角落就是夢,而夢只不過暗夜裏一個稍縱即逝、荒誕的幽靈,而那條小道就是對夢的瞭解。
302 這個病人會以浮士德式的憤怒大喊:
瘋狂的魔法違反我的本性,
你居然向我保證,
在一塌糊塗的混亂中我會恢復安寧?
我還得對一個老婦人不恥下問?
……
你就沒有把某種靈藥發明?[5]
303 對此我會這麼回答:“你不是嘗試了一個又一個的療法了嗎?你不是親眼看到你所有的努力都只是讓你轉圈子、讓你回到現在的混亂生活嗎?所以,如果不是從你自己的世界找的話,你要從哪裏找到另外的觀點?”
304 梅非斯托(德國傳說中的魔鬼——中譯者)聽了點頭低語:“那就是巫師進來的地方。”這樣,他邪惡地扭曲了自然的祕密,彎曲掉夢是內心視野的真相,說“即使是光天化日之下也很神祕”。夢是靈魂最深幽隱蔽之處的一道隱藏着的小門,它通往那片在自我意識出現很久之前就已是心理的宇宙暗夜,而且不管我們的自我意識延伸有多遠這裏也依然是心理。所有的自我意識都是孤立的;由於它起分別、有我執,它認識的便僅僅是那特殊的東西,它看見的便僅僅是那關乎自我的東西。自我意識的本質是侷限,哪怕它能夠抵達星空中最遠的星雲也仍然如此。所有的意識都是彼此分隔的,然而在夢裏,我們卻披上了生活在原始暗夜中的那個更普遍、更真實、更永恆的人的共性。在那裏,他仍然是一個整體,整體性就在他身上——他與自然牢不可分,擺脫了所有的我性。
305 不管它是多麼幼稚、荒誕、鄙俗,夢正是從這種統一一切的深淵中升起的。它像鮮花一樣真誠坦率,甚至讓我們爲自己生活中的不夠誠實而臉紅。怪不得在所有的古文明裏印象深刻的夢都會被解釋爲來自神祇的音信!這也依然被我們這個年代的理性主義用來把夢解析爲白天的殘餘物、從我們堆滿物品的意識桌子上掉到昏暗世界中的碎屑。那些黑暗的深淵因此就是空空如也的大袋子,裏面除了上面掉下來的東西之外別無他物。爲什麼我們總會忘記在廣闊無垠的人類文化中所有雄偉壯麗的東西都是來源於幸運的念頭?如果再也沒有人會產生這些念頭,人類將會怎樣?更正確的是,我們可以說意識就是那個袋子,裏面除了偶然掉進去的東西之外再也別無他物。我們從未明白自己對幸運念頭的依賴有多大——直到我們悲傷地發現這些念頭再也不會出現了。夢就是來自那個統一一切的心理黑暗世界的幸運念頭。當我們在世界表面無窮無盡的特殊東西和相互隔離的細節當中失去自我的時候,我們能不自然而然地去叩擊夢的大門、詢問哪些方位可以讓我們更進一步看清人類存在的基本事實?
306 在此,我們碰到了一個頑固的成見,即認爲夢都是泡沫,它們並不真實,它們會撒謊,只不過是願望的達成而已。這些說法都不過是不想認真看待夢的藉口而已,因爲認真的話會讓人不舒服。儘管極不方便,但意識在心智上的狂妄自大使它偏好彼此隔離。因爲這個原因,人們堅決不承認夢是真實的、能夠說出真相的。有些聖人也會做非常鄙俗的夢。如果這些下流的夢都真的是事實的話,那麼讓他們高於芸芸衆生的神聖又何在呢?然而正是這些鄙俗的夢強調了我們與人類其他成員的血緣關係,從而最爲有效地削減了我們因本能的衰退而產生的傲慢。實際上,即使整個世界註定了要破碎成散沙,心理的統一性也絕不會解體。表面的裂縫越大、越多,深處的統一性就越會加強。
307 當然,凡是沒有這種親身經歷的人都不會相信意識之外還會獨立存在其他心理活動,他們肯定更不會相信某個活動不僅在自己身上發生、同時也會發生在所有人身上。但當我們把現代藝術的心理學跟心理學研究成果進行比較時,我們發現可以不容置疑地證明這種集體的潛意識因素確實存在。
308 不過,我們的病人已經習慣於認爲自己的心理完全受他掌控,於是他會反駁說他從來沒有看到自己的心理活動有什麼客觀的地方。相反,它們都是一個人所能想到的最主觀的東西。對此我會反脣相譏:“這樣的話,你立刻就可以讓自己的焦慮和強迫觀念消失不見。困擾你的糟糕情緒也會不再存在。你只要念一下魔咒就可以了啊。”
309 自然,由於這個病人作爲現代人的天真,他完全沒有看到自己就跟最黑暗的中世紀裏的巫婆和獵巫人一樣被自己的病態勾了魂,只是名稱不同而已。那時候他們稱之爲魔鬼,現在我們稱之爲神經症。但他們說的是同一個東西,是同一個古老的體驗:心理中某種客觀存在的東西,某種我們覺得陌生的東西,正在不受我們控制地反對我們的意志行使其主權。我們就跟《浮士德》裏面的臀部見鬼者差不多,浮士德驚呼道:
臀部見鬼者
你們還在那兒!真是豈有此理!
快些消失!社會已經移風易俗!
魔男魔女完全不懂規矩。
人智已經這麼開明,堤格爾還有鬧鬼的把戲![6]
310 如果我們的病人能夠接受這種邏輯,那他就可以獲益良多了。體驗心理的道路就擺在了他面前。但是,他很快就會產生另外一個成見,使他們無法取得更大的進展。他會說:“假設說我正在體驗着一種能熔化意志的心理力量,用你的話來說就是一種客觀心理因素,但它還是一種純粹屬於心理的、含糊不清的、不可靠的東西,對於生活中的實際事務根本就不重要。”
311 人們對遣詞用字的糾纏是簡直令人難以置信的。人們總是認爲名稱假定事物——就好像我們把魔鬼稱爲神經症是犯了彌天大錯一樣!這種可憐的幼稚特徵是從人類元年殘餘下來的另外一個東西,那時候人類生活還是靠咒語來運作。不過魔鬼或者神經症後面的東西纔不管我們給它們取了什麼名字。我們當然不知道心理到底是什麼。我們會說“潛意識”,這只是因爲我們並沒有意識到它實際上是什麼。我們對它的所知就跟物理學家對物質的瞭解一樣少。物理學家對物質有的只是理論和某些觀點,此時會這樣描述彼時又會那樣。有時候這種描述符合事實,但不久之後又會有新發現,帶來截然不同的觀點。但這一切都對物質沒有任何影響。難道說物質的現實情況會有任何程度的減少?
312 當我們碰到這種陌生而令人不安的因素,也就是我們所謂的潛意識或者主觀心理的時候,我們其實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什麼。這種因素被定義爲性本能或權欲,這也不無道理。但並沒有公正地表現它真正的重要性。這些本能當然不是生存的要義,但除了代表了我們理解力的侷限之外,它們的背後還有什麼?在這個方面人們可以天馬行空地解析。你也可以把潛意識當作生存本能的顯現,把這種創造並維繫生命的理論等同爲柏格森的生命衝動,甚至等同於他的造物主的綿延。另外還有一個類似的東西是叔本華的“意志”。我認識有些人覺得自己心理的奇怪力量是非常神聖的,理由僅僅就是因爲這種力量讓他們明白了宗教體驗的含義。
313 當我指出夢是現代世界精神混亂的信息來源時,我承認我完全能夠理解我的病人以及大衆的失望之情。沒有什麼比這種矛盾的表示更能讓一個人覺得荒唐透頂了。在一個充斥着硬邦邦的現實的世界裏,夢這種純屬主觀無用的東西又能做什麼呢?現實必須用其他同樣活生生的現實來對付,而不是夢,夢只能讓人不得安眠,讓人轉天情緒低落。用夢建不了房子,付不了稅單,贏不了戰鬥,也克服不了世界危機。所以我的病人像所有心智健全的人一樣,想要我告訴他要怎樣處理他這種難以忍受的處境,當然也要用合適的、常識性的方法。唯一的麻煩在於那些看來合適的方法都已經嘗試過了,但都毫無成果,又或者這些方法都是異想天開的幻想,在實際中並不可行。選擇這些方法的目的是應付目前的處境。比如,如果一個人生意變得一團糟,他自然就會用所有靈丹妙藥來讓生意起死回生。如果所有靈丹妙藥都試過了,但事與願違,情況反而越來越糟糕怎麼辦?在這種情況下,他只能被迫儘快棄用所謂的合理方法。
314 這種情況下,我的病人,甚至有可能我們整個時代都會焦慮地問我:“我該怎麼辦?”我只能回答:“我也不知道。”“那麼就束手無策了嗎?”我會回答說,在進化過程中,人類無數次都走進了這樣的死衚衕,沒有人知道該怎麼做,因爲人人都在忙着策劃應對的妙計。沒有人有勇氣承認他們統統轉錯了彎。然後,突然地,事情開始有了轉機,過去的同一批人類依然會存在下去,只是與以前稍有不同而已。
315 回顧人類歷史的時候,我們看到的只是表面發生的事情,但即便是這些事情也在傳統昏暗的鏡中扭曲了。真正發生的事情逃過了史學家探索的目光,因爲真正的歷史事件都被深深地埋藏起來了,它們被所有人經歷但沒有任何人看見。它們是最私密、最主觀的心理經驗。戰爭、王朝、社會動盪、征服和宗教都不過是祕密的心理態度的表面症狀而已,這種心理態度甚至連個人自己都一無所知,史學家也無法傳達;在這個方面宗教創始人或許給了我們最多的信息。從本質上說,世界歷史上的重大事件都毫不重要。歸根究底,最根本的東西就是個人生活。個人生活就可以創造歷史,只有在這裏才首先發生重大變革,整個未來、整個世界歷史都最終從個體這些隱藏的源泉中像一個巨大的彙總體一樣噴涌而出。在我們最隱祕、最主觀的生活中,我們不僅是時代被動的見證人、時代的承受者,也是時代的創造者。我們創造了自己的時代。
316 因此,當我建議這個病人注意自己的夢時,我的意思是:“回到你自己最主觀的部分,回到你賴以生存的涌泉,回到那個你不知不覺中在創造了世界歷史的地方。你那顯然不可解決的困境只能任憑它不可解決,否則你就會在尋求靈丹妙藥的忙碌中虛耗掉你自己。而對於這所謂的靈丹妙藥,你其實從一開始就知道它的無用。你的夢是你內心生活的表現,它們能告訴你是什麼錯誤態度讓你走進死衚衕的。”
317 夢不受意志的控制,是潛意識心理不偏不倚、自發的產物。夢是純潔的自然;它把天然而未經粉飾的真實顯現給我們;它因此能夠在我們的意識太遠地偏離了其基礎並走入死衚衕的時候,把一種本然的、符合我們基本人性的態度還給我們。
318 對夢關注是一種對自己進行反省的方式——自我反省方式。不是我們的自我意識在自我反省;而是自我意識把注意力轉到夢的客觀情況上,把它作爲來自潛意識,即人類的統一靈魂的信息或音信。它反射的不是自我,而是本我;它回憶起了自我所陌生的奇怪的本我,本我從一開始就是我們的,是長出自我的樹幹。之所以我們覺得陌生,是因爲意識的反常讓我們疏遠了它。
319 但是,即便我們接受這個主張,認爲夢不是隨心所欲的發明創造,而是潛意識心理活動的自然產物,我們在面對真正的夢的時候還是沒有勇氣視之爲重要音信。解夢是巫術最大成就之一,因此被教會列爲妖術而遭到迫害。儘管處於20世紀的我們在這方面要更加開放,但解夢這整個觀點還是附加了太多的歷史偏見,讓我們難以樂於接受。有人會問,有沒有可靠的解夢之法?這麼多推斷當中能否有某一種可以相信?我要承認這些擔心我都有,我也確信事實上絕不存在什麼可靠的解析方法。只有在最狹隘的侷限裏纔可以找到對自然事件絕對可靠的解析——也就是說,這時除了我們放進去的東西之外,解析再也不能產生別的東西。任何解釋自然的嘗試都是危險的。只有在開拓工作完成很久之後,才能出現一種可靠的方法。我們知道弗洛伊德寫了本解夢的書,但他的解析正好例證了我們剛纔所說的話:除了他的理論允許放到夢裏的東西之外,這種解析不會產生別的東西。這種觀點自然沒有公正地對待夢生活的無限自由,後果就是夢的含意被藏匿了,而沒有被揭開。實際上,不存在有效的方法這是件好事,因爲否則的話夢的含意事先就會受到限制,會恰恰喪失讓夢在治療上顯得如此珍貴的優勢——它們能提供新視角的能力。
320 所以,我們要把夢完全當作一個未知的東西。要從各個角度觀察它,把它放在手心、帶在身上,讓想象力圍繞它飛舞,跟別人談論它。原始人就互相交流印象深刻的夢,而且儘可能在公開的場合,這個習俗在古代社會晚期也得到證實,因爲古人都賦予夢極大的重要意義。這樣下來,夢就會暗示出各種觀點和聯想,讓我們接近其含意。我無須指出,證實夢的含意完全是一件很隨意的事,這就是危險開始產生的地方。人們會根據自己的經驗、脾氣和喜好來給夢的含意設定或寬或窄的限制。有些人有一點點含意就心滿意足,而有的人卻有再多的含意也不夠。另外,夢的含意,或者說我們對夢的解析,在很大程度上都在於解析者的解析,在於他對含意有什麼樣的預期或需要。在引出夢的含意時,解析者會不由自主地受到某些預設的引導。至於他是通過這一解析有所獲得還是反而更深陷到自己的錯誤當中,這完全在於分析者是否審慎和誠實。說到預設,儘管可以證明夢在被意識的過程中會受到某種程度的扭曲,但我們可以肯定地說夢不是意識心靈漫無目的的發明,而是一種無意識的自然現象。而且,這種扭曲發生得如此迅速和不由自主,我們幾乎不會有絲毫察覺。因此,我們可以安全地推斷它是夢的功能不可或缺的部分。我們也可以安全地推斷:夢來自我們的存在的潛意識部分,因此其症狀會讓我們推斷出這一存在的本質。如果我們想要查出自己的本質,夢就是實現這一目的最合適的媒介。
321 在解夢過程中,我們必須摒棄所有帶有迷信意味的東西,首要的就是認爲夢裏的主角就是現實生活中同樣的人這種觀點。我們絕對不要忘記:一個人夢到的首先是自己,而且幾乎都會排斥所有別人(一切特例都服從於具體規律,在此先不贅述)。如果承認這個事實,我們有時就會發現自己碰到了非常有趣的問題。我還記得兩個富有教益的案例:我有個病人夢到一個喝醉了的流浪漢躺在陰溝裏,還有個病人夢到一個醉醺醺的妓女在下水道里打滾。第一個病人是位神學家,第二位是上流社會顯赫的女士。他們兩位都既憤怒又害怕,堅決不承認他們夢到的是自己。我苦口婆心地建議他們花一小時自我反省一下,要很努力、很虔誠地去思考自己在哪些方面並不見得比陰溝裏醉醺醺的兄弟和下水道里醉醺醺的姐妹高明。自我瞭解的微妙過程往往就是從這樣的意外開始的。我們夢到的“別人”不是我們的朋友或鄰居,而是我們身上的他性,我們喜歡這麼形容它:“主啊,謝謝你,我沒有像這樣的稅吏和罪人一樣。”作爲自然之子,夢當然不會有道德說教的意圖;它只是說明了一條衆所周知的規律:樹再高也達不到天堂。
322 除此之外,如果我們認定潛意識包含了意識中缺失的所有東西,因此它具有補償傾向,那麼我們可以開始做出結論——當然,前提是夢不是來自太深的意識層次。如果是這樣的夢,它一般就會含有神話母題,含有那些能在本民族神話或其他種族的神話裏找到的觀點和影像的混合體。這樣,夢就會產生集體含意,屬於人類共性的含意。
323 這與我之前說人們總是夢到自己的說法並無矛盾。作爲個體,我們不是完全獨一無二的,而是跟所有的人一樣。因此,帶有集體含意的夢首先對做夢的人來說是有根據的,但它同時又表明他個人暫時的問題也是其他人的問題。這往往具有重大的現實意義,因爲無數人在內心裏都跟人類脫鉤,受到別人沒有他們這些問題的想法的壓抑。又或者他們過於謙卑,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是,因此他把對社會認同的要求放在極低的水平。此外,一切個體問題在某種程度上都跟時代問題有關,實際上每個主觀困惑都必須從整個人類處境的角度來看待。但是,只有當夢真的是與神話有關、運用了集體象徵時,我們纔可以這麼做。
324 這樣的夢被原始人稱爲“大”夢。我看到東非的原始人理所當然地認爲只有“大”人物——巫醫、巫師、頭領等——纔會做“大”夢。在原始水平上可能真的如此。但對我們而言,普通人也會做這樣的夢,尤其是當他們在心理或精神上已經穩定的時候。顯然,用直覺猜測“大”夢是沒有用的。必須具備像專科醫生那樣廣博的知識。但是任何夢都不可能用知識就可以解析。而且,這種知識不能是死記硬背沒有生命的材料;它必須具備鮮活的特點,而且注入了使用者的經驗。如果一個人在內心裏不是哲學家,那麼他頭腦中的哲學知識又有何用?任何想要解夢的人本身必須跟夢處在一個大致相同的水平,因爲只有在夢裏他才能把自己看得清清楚楚。
325 解夢的技藝是從書本里學不來的。只有那些讓人可以棄之不用的方法和規律纔是好方法、好規律。只有那些無論怎樣都可以做到的人才擁有真正的技能,只有具備理解力的人才能真正地理解。一個不理解自己的人是無法理解別人的。在我們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不爲我們所知的另外一個人。他在夢裏跟我們說話,告訴我們他對我們的看法跟我們對自己的看法是多麼大相徑庭。因此,當我們發現自己處在一個沒有出路的困境中時,他有時可以點燃一盞燈,徹底改變我們的態度——也就是讓我們陷入困境的態度。
326 這些年來我越專注於這些問題,就越有一種強烈的印象:現代教育有一種病態的片面性。我們讓年輕人全身心觀察這個寬廣的世界,這無疑是正確的,但如果以爲這樣他們就真的可以應對生存這一任務,那麼就是異想天開。這種訓練只能讓年輕人調整自己適應外部世界和現實,但沒有人想到還必須要適應本我,適應心理的動力,它們的威力比地球上所有超級力量還要大。我們確實存在一個教育體系,但這個體系一部分是起源於古代,一部分起源於中世紀早期。它效仿的是基督教教會。然而我們不能否認,200年來基督教幾乎跟中國的孔教和印度的佛教一樣已基本喪失了它的教育活動。這不能歸咎於人類的不公,而是一個逐漸的、普遍的精神轉變,它的第一個徵兆就是宗教改革。宗教改革粉碎了教會作爲良師的權威,因此權威教條本身也開始分崩離析。無可避免的後果就是意識更多地舞弄短暫的手法。人必須再次明白:自己只不過是在舞臺上演出一幕莎士比亞劇的演員,後臺有製片人和導演,他們總是會對他的表演有很重要的話說。
[1][最初以“論心理學”(Ueber Psychologie)爲題發表於《瑞士新評》(蘇黎世)一書中,I(1933年),第1卷,21-28;第2卷,98-106。此文後來被改寫和擴充成“當代心理學的意義”(I Bedeutung der Psychologie für die Gegenwart),收錄在《心理的實在性》(Wirklichkeit der Seele)一書中(蘇黎世,1934年),第32-67頁。——英編者]
[2]《浮士德》第一卷,韋恩譯,第48頁。
[3][轉引自《唉翁》(Aion),多處出現。——英編者]
[4][瑞典金融家(1880-1932),被稱爲“火柴國王”,由於複雜的投機行爲而導致金融破產和自殺。——英編者]
[5]《浮士德》第一卷,韋恩譯,第110頁。
[6]轉引自韋恩譯,《浮士德》第17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