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魔法師的心理學[68]

456 在一篇評論的有限空間內討論美國印第安神話中的魔法師形象,對我來說絕非是一件輕鬆的活計。很多年以前,我第一次偶然讀到阿道夫·班德利爾(Adolf Bandelier)關於這一主題的經典著作《快樂製造者》(The Delight Makers)的時候,我猛然想到了歐洲中世紀教會的狂歡因其反轉等級秩序所具有的相似性,而反轉等級秩序的做法也在當下學生社團舉辦的狂歡活動中得到了延續。這種矛盾性也或多或少地存在於中世紀的把魔鬼描述爲simia dei(上帝的模仿者),以及他在民間傳說中被描述爲被“愚弄”或者“欺騙”的“傻子”。典型的魔法師主題的奇妙組合可以見諸於墨丘利這一鍊金術形象之中;比如,他喜歡狡詐的玩笑和不懷好意的惡作劇、他會變身法術、他具有半獸半神的雙重性、他承受各種磨難,以及——最後但絕非最不重要——他接近一個救世主的形象。這些特性使墨丘利看起來就像一個復活自原始時代的惡魔存在,甚至比希臘的赫耳墨斯還要古老。他的“淘氣行爲”使他在某種程度上聯繫着在民間傳說中遇到的、在童話故事中衆所周知的種種形象:大拇指湯姆(Tom Thumb)、傻瓜漢斯(Stupid Hans)或者小丑式的漢斯伍斯特(Hanswurst);漢斯伍斯特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反面英雄,但他設法以自己的愚笨完成了他人竭盡全力也未能成就之事業。在格林兄弟的童話中,“精靈墨丘利”讓自己給一個農民小夥以智取勝了,因此不得不用寶貴的治療天賦贖回自己的自由。

457 因爲所有神話形象都與內在心理經驗相關,並且最初是從它們中生發出來的,所以並不令人吃驚的是,發現心靈心理學領域的某些現象會使我們想起魔法師。這些是與騷擾家宅的幽靈相關的現象,時刻、處處發生在處於青春期前的孩子的周圍。騷擾家宅的幽靈所玩的淘氣的惡作劇也被衆所周知爲他智力的低水平、他的“交流”的愚蠢。改變形象的能力似乎也是他的特點之一,因爲有關他以動物形象出現的報告並不多見。因爲他偶爾把自己描述爲地獄裏的靈魂,所以似乎也不缺少有關個人痛苦的主題。也許他的普世性是與薩滿教的普世性相併存的;一如我們所知道的,一切唯靈論現象無不屬於薩滿教。薩滿教巫師或者巫醫的性格中也有幾分魔法師的成分,因爲他也經常和人們開帶有惡意的玩笑,結果反過來成了那些他曾經傷害過的人的報復的犧牲品。因此,他的職業有時候使他處於生命危險之中。另外,薩滿教的方法本身經常使巫醫感到的,即使不是實際的痛苦,也會是極大的不愉快。無論如何,“巫醫的開展”在世界諸多地方都會涉及非常多的身體和心靈的痛苦,以致可能會出現永久性的心理傷害。他的“與救世主形象的接近”便是此間的一個顯在結果,從而證實這一神話真理:受傷的傷人者是治療的代理人、受害者消除痛苦。

458 這些神話特徵甚至延伸到了人類精神發展的最高區域。比如,如果我們考察《舊約》中的雅赫維(Yahweh)所顯現出來的惡魔特徵,我們會發現其中的若干特徵會使我們想起魔法師的不可預知的行爲、他的無意識狂歡破壞、他自願接受的受難,以及他的同樣漸漸發展爲救世主和他的同時人性化。正是無意義向意義的這般轉化揭示出了魔法師與“聖人”的補償性關係。在中世紀早期,它導致了一些基於對古代縱情狂歡的記憶的令人奇怪的教會習俗。它們大多是在基督誕生之後的幾天裏——即新年——被載歌載舞地紀念的。舞蹈原本是牧師、低級教士、兒童和副助祭的無惡意的狂歡(tripudia,同tripudium),而且是在教堂內進行。在嬰兒殉道日(Innocents'Day),一位兒童主教(episcopus puerorum)被選舉誕生,穿上主教長袍。在喧鬧的歡慶中,他正式造訪主教宅邸,並透過其中的一扇窗賜人以主教的祝福。同樣的事情也發生在縱情狂歡(tripudium hypodiaconorum)之中,發生在其他級別的牧師所舉辦的舞會中。到十二世紀末,副助祭的舞會變質爲名副其實的“愚人節”(festum stultorum)。1198年的一份報告指出,在舉辦於巴黎聖母院(Notre Dame de Paris)的割禮節(Feast of Circumcision)上,人們做出了“如此多可憎的事情和可恥的行爲”,以致如此神聖的地方受到了“不僅是淫穢的玩笑,而且甚至有流血衝突”的褻瀆。教皇英諾森三世(Pope Innocent III)猛烈抨擊了“使牧師成爲笑柄的俏皮話和瘋狂”、“他們玩遊戲時的無恥狂亂”,但徒勞無益。250年之後(1444年3月12日),在一封致所有法國主教的信中,巴黎神學院(Theological Faculty of Paris)依舊在嚴詞譴責這些節日,其間“甚至有牧師和傳教士選出大主教或者主教或者教皇,命名他爲愚人教皇(fatuorum papam)”。“在司聖職的中途,跳舞者戴着奇形怪狀的面具,喬裝打扮爲婦女、獅子和戲子等,跳着他們的舞,齊聲唱着下流的歌,從牧師就在邊上做彌撒的聖壇一角吃着他們的油膩食物,玩着他們的擲骰子游戲,燃着一根用舊鞋皮做成的香,發出陣陣惡臭,在整個教堂上下跑來躥去。”[69]

459 並非令人吃驚的是,這種真正的安息日異常流行,以及把教會從這種異教傳統中解放出來需要大量時間和精力。[70]

460 在某些地區,牧師們甚至似乎堅持玩一種復活節手球——“libertas decembrica”,即所謂的“傻瓜節”(Fools'Holiday),儘管(或許因爲?)事實是舊有的意識層面可能讓自己在這個快樂的時刻沉溺於異教信仰的狂亂、放肆和不負責任。[71]這些典禮似乎在十六世紀開始之前就已經漸漸消失了,儘管它們至今依舊揭示出原始形式之中的魔法師的精神。無論如何,1581年到1585年期間所頒佈的種種教會教令僅僅是禁止了“嬰兒殉道日”的慶祝和兒童主教的選舉。

461 最後,就此而論,我們也必須提及“驢節”(festum asinorum,即英語中的The Feast of Ass);就我所知,驢節主要是在法國被人慶祝。雖然它被認爲是紀念聖母瑪利亞逃入埃及的一個沒有惡意的節日,但是人們慶祝它的方式卻有些令人難以理解,可能很容易導致誤解。在博韋(Beauvais),“驢隊”(ass procession)直接進入教堂。[72]在隨後的大彌撒的每一部分(入祭文、啓應禱告、榮耀頌歌等)結束時,全體會衆發出驢叫聲,即像驢一樣發出“呀”(Y-a)聲。一部顯然是源自11世紀的《聖經》手抄本有這樣的記載:“彌撒結束時,牧師不是說‘去吧,彌撒結束了’(Ite missa est),而是驢叫三聲;會衆不是說‘承神之佑’(Deo gratias),而是“呀”三聲作答。”

462 杜康引述了一首該節日的讚美詩:

Orientis partibus
Adventavit Asinus
Pulcher et fortissimus
Sarcinis aptissimus

每一詩節後面都配有法語副歌:

Hez, Sire Asnes, car chartez
Belle bouche rechignez
Vous aurez do foin assez
Et de l'avoine à plantez

讚美詩共有九節,最後一節如下:

Amen, dicas, Asine(hic genuflectebatur)
Jam satur de gramine.
Amen, amen, itera
Aspernare veteran[73]

463 杜康指出,這一儀式看起來越滑稽可笑,人們用以慶祝它的熱情就越高。在其他地方,驢子被裝飾有一個黃金華蓋,華蓋的角“由著名的正宗聖徒”把持;在場的其他人必須“宛若過聖誕節一樣,得體地着節日盛裝”。因爲存在着某些把驢帶入與基督的象徵聯繫的趨勢,以及因爲自古以來,猶太人的上帝通常被想象爲一頭驢——正如亂畫在巴拉蒂尼山(Palatine)上的皇家軍校(Imperial Cadet School)牆壁上的模擬受難圖所顯示出的,[74]這是一個延伸到基督本人那裏的偏見[75]——獸形象徵的危險令人不安地就在身旁。甚至主教也對根除這一習俗無計可施,直到最終它必須由“auctoritas supreme Senatus”進行壓制。褻瀆的懷疑在尼采的“驢子節”(Ass Festival)中是十分公然的,因爲“驢子節”是對彌撒的有意而爲之的褻瀆式戲仿。[76]

464 這些中世紀習俗完美地顯示了魔術師的作用;在他們從教會轄區內消失的時候,他們重新出現在了世俗層面的意大利戲劇表演之中,作爲那些經常被配以大量猥褻象徵的喜劇形象,用真正的拉伯雷風格的粗俗下流言語娛樂完全不假裝正經的大衆。卡羅(Callot)的雕塑把這些經典形象爲後人保存了下來——普爾欽奈拉(Pulcinellas)、庫克洛格納斯(Cucorognas)、契克·薩嘎拉斯(Chico Sgarras)等等。[77]

465 通過傳奇故事、狂歡鬧飲、巫術治療儀式、人們的宗教恐懼和興奮,魔法師的幻影經常出現在各個時代的神話之中,有時候是以非常清楚明白的方式,有時候是以經過了離奇調整的僞裝。[78]他顯然是一個“心理學寶貝”(psychologem),一種遠古時代的原型心理結構。在他最爲清楚明白的顯像中,他是對絕對未分化的意識的忠實反映,相當於一種幾乎從未離開過動物層面的心理。所以,如果我們從因果論及歷史的角度考察魔法師形象,其起源的方式幾乎不可能遭人質疑。在心理學中一如在生物學中,我們不能忽視或者低估源頭這一問題,雖然其答案時常並不能爲我們提示任何功能性意義。即使是在病理學中,我們於其間所關注的傷害本身並無意義,專用的因果論方法被證明是不夠的,因爲所存在的諸多病理現象在我們考察它們的目的時,正好顯露出它們的意義。在我們關注正常的生命現象的地方,這一目的問題應毋庸置疑地得到優先考慮。

466 因此,如果一種原始或者野蠻的意識在一個早得多的發展層面上形成一個關於它的圖景、並且持續爲之數百年甚至數千年,不受其古代屬性與經過區隔的、高度發達的心理產物的交互感染的影響,就會出現古代屬性的歷史越悠久,其行爲就會越保守和固執的因果論解釋。人們實在是不能擺脫對事物本來面目的記憶意象(memory-image),宛若拖着一個無意義的附屬物一樣拖着它。

467 這一解釋雖然會因非常流暢而滿足我們時代的理性主義要求,但是肯定不會贏得溫尼貝戈人(Winnebago)——魔法師圈子的最親密的佔有者——的認同。對他們而言,神話並非是任何意義上的一種殘餘——它的太過有趣使它不可能爲殘餘,而是完整的快樂的一個客體。對他們而言,只要神話還尚未被文明所破壞,它就會依舊“發揮作用”。對他們而言,根本沒有理由去對神話的意義和目的進行理論化,正如對質樸的歐洲人而言,聖誕樹似乎根本就不是一個問題。然而,對有思想的觀察者而言,無論是魔法師還是聖誕樹,都提供了足夠的反思理由。很自然,觀察者如何看待這些東西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他的心態。考慮到魔法師圈子的天然原始性,如果人們在這個神話中僅僅看到了一個更早、更基本的意識階段的反映——它顯然是魔法師的表象,那麼也就不足爲奇。[79]

468 唯一需要回答的問題是這樣的被人格化的反映在經驗心理學中是否存在。事實上,它們確實存在,這些關於分裂或者雙重人格的經驗實際上構成了最初的心理病理學考察的核心。關於這些分裂的特殊之處在於分裂的人格並非是隨意的,而是與自我人格處於一種補充性或者補償性關係之中。它所人格化的性格特徵比自我人格所擁有的特徵有時候更糟,有時候更好。類如魔法師的集體人格化是個人集合體的產物,並作爲熟悉於個人之物而深受其歡迎;如果它僅僅是一種個人產物,事情則不會如此。

469 現在,如果神話只不過是一種歷史殘餘而言,人們就必須追問爲什麼它消失進過去的偉大垃圾堆還爲時不久,它爲什麼繼續讓自己的影響在文明的最高層面被感受到,即使是在魔法師因爲其愚蠢和怪誕的下流,不再扮演“快樂製造者”角色的地方。在諸多文化中,他的形象就像一道年代久遠的河牀,河水依舊流淌於其間。人們可以從如下事實中最清楚地看到這一點,魔法師主題並非僅僅出現在神話形式之中,而且同樣質樸和可靠地出現在令人信賴的現代人之中——事實上,每當他覺得自己受支配於帶着明顯的惡意阻止其意志和行爲的惱人“事件”的時候。這時候他就講“倒黴鬼”和“壞運氣”或者“客體的爲害”。此間的魔法師被表徵爲無意識中的反趨勢,在某些情況下被表徵爲一種第二人格,一種不成熟的、次要的性格,並非不同於那些現身於宗教降神會的人格,導致所有那些難以言喻地不成熟的現象宛若騷擾家宅的幽靈。我自認爲在我稱這一性格因素爲陰影(shadow)的時候,我已經爲它找到一個合適的稱謂。[80]在文明的層面上,它被視爲個人的“失態”、“失誤”、“失禮”等,然後這些又被歸咎爲意識人格的缺陷。我們不再知道在狂歡習俗及類似活動中存在着集體影子形象的殘餘,證明個人的陰影在一定程度上是源自超自然的集體形象。這一集體形象在文明的影響之下漸漸破碎,在民間文化中留下難以識別的痕跡。但是,他的主要部分受到了人格化,被變爲了個人責任的一個客體。

470 拉丁(Radin)的魔法師圈子保持着原始神話形式之下的陰影,因此回溯性地指向神話誕生之前就業已存在的一個大爲久遠的意識階段,當時的印第安人還正摸索在類似的心理愚昧之中。惟有在人的意識達到了一個更高的層面時,他纔可能讓自己擺脫先前的狀態,使之具體化,即對之進行言說。只要他的意識本身類如魔法師,這樣的對抗便顯然不可能發生。惟有一個更新更高的意識層面的獲得使他能夠回頭察看更低級更次要的狀況時,這纔有可能。人們只能期望大量的嘲笑和蔑視與此追溯合爲一體,從而爲人關於過去的記憶撒下更厚的一層覆蓋物,因爲關於過去的記憶無論如何都是無益於道德教化的。在他的心理髮展歷史上,這一現象一定已經無數次地複製過自己。我們當下時代用以回頭察看過去時代的品位與智識的不折不扣的蔑視,便是這方面的一個典型例證;《新約》中也存在着對這一現象的毋庸置疑的暗示,因爲我們在《使徒行傳》第17章第30節中被告知,上帝從上面俯視矇昧無知(無意識)的時代。

471 這一態度奇怪地與更爲普通、更爲顯著的關於過去的認識形成了對比,人們不僅把過去讚頌爲“美好的過去時光”,而且是“黃金時代”——不僅受到沒有受過良好教育、迷信的人的讚揚,而且受到所有堅決信仰阿特蘭提斯(Atlantis)的先前存在和高度文明的神智學愛好者的讚揚。

472 在遭遇到魔法師形象的時候,任何一個屬於尋找完美狀態於過去某處的文化範疇的人,事實上一定都會感到非常奇怪。他是救世主的先驅,並且像救世主一樣,同時集上帝、人和動物於一身。他同時低於人類和高於人類,既有獸性又有神性,他的主要和最令人吃驚的特徵是他的無意識。他因爲無意識受到了他的夥伴(顯然是人)的拋棄,這似乎表明他已然墮落到他們的意識層面之下。他對自己極爲沒有意識,以致他的身體並非是一個統一體,他的雙手彼此打仗。他去掉自己的肛門,給它派定一個專門的任務。甚至儘管他有陰莖崇拜的種種屬性,他的性別仍是隨意的:他可以把自己變爲一個女人,生兒育女。他用他的陰莖製造出各種各樣的有用植物。這是對他作爲造物主的原始屬性的一個意旨,因爲世界本是用神的身體制造而成的。

473 另一方面,他在諸多方面比動物還笨,落入一個又一個的荒唐困境之中。雖然他並非真正邪惡,但是他用純然的無意識和不相干做出最殘暴的事。他讓自己的頭卡在一隻麋鹿的頭顱之中,這一事件暗示他被束縛於動物意識之中,而下一個事件則表明他如何通過把一隻鷹的頭束縛在他的直腸之中克服這一狀況。誠然,他後來受到冰的影響,立即落回到先前的狀況之中,但是最終他成功欺騙了狡猾的山狗,從而使他的救世主本性得到恢復。魔法師是神——動物本性的一種原始的“喜劇”存在,一方面因其超人屬性比人強,另一方面因其無理性與無意識比人弱。因爲他特別笨拙與缺乏本能,他也並非動物的匹配者。這些缺陷是他的人的本性的標誌;人的本性並不像動物的本性那樣,令人滿意地適應環境,而是恰恰相反,一如在神話中被充分強調的那樣,有望基於巨大的瞭解慾望,發展出高級得多的意識。

474 神話不斷被重講所表示的,是對不應被長期忘記的內容的治療學回憶,有關原因尚需討論。如果神話只不過是一種低級狀態的殘餘,那麼人們因覺得它們的重新出現是一件令人討厭的事而將其注意力移離它們便是可以理解的。這顯然不是事實,因爲直到文明時代,魔法師始終爲娛樂之源,他於其間仍可以通過普爾欽奈拉(Pulcinella)和小丑等狂歡形象被識別出來。這是他依舊繼續發揮作用的一個重要原因。但是,這並非是唯一的原因,而且肯定不是對一種極爲原始的意識狀態的思考會具體化到神話人物之中的原因所在。正在消亡的早期狀態的純粹殘餘越來越快地失去其能量,否則它們就永遠也不會消失。我們最不期盼的,是它們有力量具體化到某一個有自己的傳奇人物圈的神話形象之中——當然,除非它們從外部獲得能量,在這種情況下是從更高層面的意識或者從尚未被耗盡的無意識源頭。從個體心理學中選取一個正統的相似之物,即敵對地遭遇個人意識的一個給人以深刻印象的陰影形象的出現:這個形象的出現並非僅僅是因爲它依舊存在於個體之中,而是因爲它基於一種其存在惟有通過實際情勢才能得到解釋的力能論,比如因爲陰影非常不受他的自我意識的喜歡,所以它必須被抑制到無意識之中。這一解釋並不十分符合此間的情形,因爲魔法師顯然是代表一個正在消失的意識層面,它日益缺乏選擇傳遞和顯示權威的力量。而且,抑制會阻止它消失,因爲正如我們從無意識中什麼也不會被矯正這一經驗所得知的,被抑制的內容正好是擁有最佳倖存機會的內容。最後,魔法師的故事絲毫不令溫尼貝戈人的意識討厭,或者與之不相兼容,而是恰恰相反,是合意的,因此並不會導致抑制。因此,看起來神話宛若是由意識在積極維繫和滋養。也許事實就是如此,因爲這是使陰影形象有意識、讓其受制於意識批評的最佳、最成功的方法。首先,雖然該批評所擁有的主要是有正面評價的特點,但是我們可以預料,隨着意識的日益發展,神話的更爲天然的面向會漸漸消失,儘管白種文明的壓力致使它迅速消失的危險並不存在。我們經常見到某些原本殘酷或者下流的習俗如何隨時間的流逝,變爲純粹的殘餘。[81]

475 一如其歷史所表明的,把這一主題無害化的過程花了相當長一段時間;人們甚至依舊可以在文明的一個較高層面上發現其痕跡。它的長命也可通過神話中所描述的意識狀態的力量和活力來解釋,以及它對意識心理所擁有的祕密吸引力和魔力。雖然生物學範疇的純因果論假設通常並非十分令人滿意,然而,我們必須予以如下事實足夠的分量:就魔法師而言,意識的一個更高層面已然涵蓋了一個更低層面,以及後者已經處於隱退之中。然而,他的回憶主要是由意識心理給他帶來的利益所致;正如我們已然看到的那樣,不可避免的伴生現象是原本自主的,甚至能夠引發着魔的原始惡魔形象逐漸文明化,即同化。

476 因此,補充因果論方法以決定性方法使我們得以做出更有意義的解釋,這不僅在我們於其間關注源自無意識的個體幻想的醫學心理學中如此,而且在集體幻想的情形中,即神話和童話中同樣如此。

477 一如拉丁所指出的,文明化的過程始於魔法師圈子本身的結構內部,以及這是原始狀態已然被克服的一個顯在標誌。無論如何,最深層次的無意識的標誌從他身上消失了;並非是以一種粗魯、野蠻、愚蠢和無知的方式行事,魔法師對圈子的目的所採取的行爲變得十分有幫助和有見地。即使是在神話中,他先前的無意識的貶值也是明顯的;人們希望知道他的邪惡品質發生了什麼變化。天真的讀者可能會認爲,在愚昧無知的面向消失的時候,它們就不再存在於現實之中了。但是,一如經驗所表明的,這絕非是事實。事實的真相是意識心理這時能夠讓自己擺脫邪惡的魔力,不再被迫不由自主地體驗它。愚昧無知與邪惡尚未煙消雲散,它們只不過是因爲能量的喪失隱退到無意識之中而言;只要一切與意識相處融洽,它們就始終是無意識的。但是,如果意識發現自己處於一種危險或者不可靠的情勢之中,迅即就會變得明顯的是,陰影其實並未化爲烏有,它只不過是在等候有利時機,重新顯現爲對其友鄰的投射。如果這一戲法獲得成功,代表魔法師的一切可能發生於其間的那個原始的愚昧無知世界立即就會在它們之間被創造出來——甚至是在文明的最高層面上。俗語恰當、真實地把這種事物狀態總結爲“胡鬧”(monkey tricks),於其間一切都誤入歧途,任何有智識的內容都不會發生,除非是在最後時刻錯誤地發生;很自然,關於這些“胡鬧”的最佳例證將在政治中被找到。

478 所謂的文明人已然忘記了魔法師。他僅僅象徵性地、隱喻地記得魔法師;當他受到自己的愚蠢言行的刺激時,他會說命運在給他開玩笑,或者東西被施了魔法。他從不懷疑他自己的祕密的、顯然是無惡意的陰影所擁有的性質,其危險性超過了他最瘋狂的夢想。一旦人們聚集成羣,將個體淹沒,陰影就被調動了起來,而且正如歷史所表明的那樣,甚至可以被人格化、被具體化。

479 一切都是從外部進入人類心理、人類心理天生爲一張白板等災難性思想導致了個人在正常情況下處於完美狀態之中這一錯誤信念。於是他轉向國家尋求拯救,讓社會爲他的無能埋單。他認爲,只要有食品和服裝被免費送到他家門口,或者只要人人都有一輛車,存在的意義就可以被發現。這些是出現在無意識陰影的位置上並使之無意識的愚蠢想法。作爲這些偏見的一個結果,個體覺得自己完全依賴於環境,喪失一切追溯能力。通過這種方式,他的道德標準就爲關於被許可或者禁止或者命令之物的知識取而代之。在這些情況下,人們怎麼可以指望一個士兵會把他從上司那裏接到的命令進行道德審視呢?他尚未發現自己能夠自發地道德衝動,能夠表現衝動——即使是在沒有人監視的時候。

480 我們可以從這一觀點看到,爲什麼魔法師的神話得以保存和發展:一如諸多其他神話,它被視爲具有治療效果。它在更爲高度地發展的個體面前,保持着先前的較低智識和道德水平,以便他不會忘記事物在昨天看起來的樣子。我們意欲認爲我們不理解的東西就不會對我們有任何幫助。但是,事實並非總是如此。很少有人僅僅用他的頭進行理解,尤其是當他是一個原始人的時候。無論它是否被人理解,神話都會因爲其超自然性對無意識產生直接的影響。我認爲,它被再三講述尚未過時多久這一事實可以通過它的有效性予以解釋。解釋是相當困難的,因爲有兩種對立的趨勢在起作用:一方面是擺脫先前狀態的慾望,另一方面是不忘記它。[82]顯然,拉丁也感覺到了這一困難,因爲他說:“從心理學來看,我們可以認爲文明的歷史在很大程度上就是講述人試圖忘記他從動物到人的轉變。”[83]幾頁之後,他(就黃金時代)指出:“如此堅定地拒絕遺忘絕非偶然。”[84]同樣絕非偶然的是,我們一旦設法系統表述對神話的似非而是的態度,我們就被迫否定自己。甚至我們中最有知識的人在爲孩子們豎聖誕樹時,也絲毫不知這一習俗意味着什麼,總是傾向於把一切解釋的嘗試扼殺在萌芽狀態之中。看到諸多所謂的迷信現在無論是在城市還是在鄉村無不猖獗一時,這的確讓人吃驚,但是如果你拉住一個人,大聲、清楚地問他:“你相信鬼神嗎?相信巫師嗎?相信咒語和魔法嗎?”他會憤怒地對之予以否認。他極有可能從未聽說過這樣的東西,認爲它們純屬廢話。但是,他在暗地裏卻完全贊成它們,就像叢林中人一樣。總之,公衆對這些東西幾乎沒有瞭解,因爲大家相信,在我們的文明社會之中,這種迷信已然被消除良久了;普遍習俗的一部分就是要假裝好像從未聽說過這樣的東西,更別提信仰它們。

481 但是,什麼都不曾喪失,甚至與魔鬼的飲血同盟(blood pact)也不曾喪失。從外表上看,它被人遺忘了,但是在本質上並沒有。我們就像東非埃爾貢山南坡上的土著居民一樣行動;在我進入叢林的路上,他們中的一位陪我走了一段。在途中的一個岔路口,我們看見了一個嶄新的“鬼夾子”(ghost trap),像一間小屋一樣漂亮地立在那裏,在他和他家人居住的山洞附近。我問他這是不是他做的。他帶着極爲憤怒的種種表情,對此進行了否認,指出只有小孩子纔會做這樣的一個“符咒”。於是他踢了小屋一腳,一切都破碎了。

482 這正好就是我們今天可以在歐洲看到的反應。從外表上看,人們或多或少是文明的,但是在本質上他們依舊是原始人。人身上的某個東西極不願意放棄它的當初,而另一個東西則認爲它已經超越所有這一切很久了。有一次,這一衝突以最生動的方式清楚地呈現在了我面前,當時我正在觀看一位當地巫醫(Strudel)爲馬廄驅魔。那個馬廄就在哥達(Gotthard)鐵路的邊上,儀式期間幾列國際特快列車飛馳而過。它們的旅客幾乎不曾想到,幾碼之外正在舉行一個原始的驅魔儀式。

483 意識的兩個維度之間的衝突僅僅是表達心理的兩極性結構,該結構一如其他能量系統,取決於對立面之間的張力。這也是沒有不可顛倒的普通心理學命題的緣故;事實上,它們的可逆性證明它們的有效性。我們不應該忘記,在心理學討論中,我們並非是在言說任何關於心理的東西,而是心理總是在言說它自己。認爲我們可以通過“頭腦”超越心理是沒有意義的,儘管頭腦聲稱它並不依賴心理。它怎麼可以證明這一點呢?如果我們願意,我們可以說一個陳述是來自於心理,是心理的,而且僅僅是心理的,而另一個陳述是來自頭腦,是“精神的”,因此勝過了心理的陳述。二者都不過是以關於信仰的假設爲基礎的主張而已。

484 事實上,心理內容的這一古老三分等級制(物質、心理和精神)代表了心理的兩極性結構,它是經驗的唯一直接客體。我們的心理本質的統一存在於中央,宛若瀑布的活生生的統一出現在上下之間的動態連續之中。因此,當一種欣喜於其自由與獨立的高級意識遭遇到一個神話形象的自主性卻又不能擺脫它的魔力,而是必須讚頌無法抵抗的印象的時候,神話的活生生的效果就會被人感受到。神話形象之所以發揮作用,是因爲它暗地裏參與觀察者的心理,並作爲其反射作用顯現出來,儘管它並非是這樣爲人所認識。它與他的意識相分離,表現得像自主人格一樣。魔法師是一個集體陰影形象,是個體中的性格的所有低級特徵的總和。因爲個體陰影從不作爲人格成分而缺席,所以集體陰影可以連續不斷地利用個體陰影建構自己。當然,並非總是作爲神話形象,而是因爲對原始神話主題的日益壓制和忽視,作爲對其他社會團體和民族的一個相應投射。

485 如果我們把魔法師視爲個體陰影的可相比擬之物,那麼就會出現下述問題,即我們在魔法師神話中看到的那個走向意義的趨勢是否也可以見諸於主觀和個人陰影之中。因爲這個陰影時常作爲一個定義明確的形象出現在夢的現象學中,所以我們可以肯定地回答這個問題:雖然根據定義,陰影是一個負面形象,但是有時候它所具有的某些清晰可辨的特徵和聯繫指向了截然不同的背景。似乎他是在把一些深具意義的內容隱藏於不具吸引力的外部之下。這已爲經驗所證實;更爲重要的是,被隱藏之物往往是由日益神祕的形象組成。站在陰影背後最近的是阿尼瑪,[85]她被賦予巨大的魅力和魔力。她經常以略爲年輕的形式出現,將智慧老人(聖賢、魔法師、國王等)的強大原型隱藏於其行爲之中。雖然這個序列可以被延續,但是這樣做是沒有意義的,因爲從心理學上講,人們僅僅能理解自己已然經歷過的東西。從本質上講,情結心理學的概念並非是智識的陳述,而是某些經驗領域的名字;雖然它們可以被描述,但是對任何沒有體驗過它們的人而言,它們始終都是不發揮作用的,都是不可表徵的。因此,我注意到人們在爲自己描述陰影之意味的時候通常不會有太大的困難,儘管他們相反更喜歡有一點聽起來更“科學”的拉丁或者希臘術語。但是,要讓他們理解阿尼瑪之意味,則要讓他們煞費功夫。當她在小說中或者作爲電影明星出現的時候,她非常容易得到他們的接受,但是當需要考察她在他們自己的生活中所起作用的時候,她則根本不被理解,因爲她概括了一個男人永遠也不可能戰勝、永遠也不可能完美解決的一切。因此,她始終處於一種富於感情的、不會被觸碰的狀態之中。說得婉轉點,人們在這一聯繫中所遭遇到的無意識的程度是令人吃驚的。因此,讓一個擔心其女性氣質的男人去理解阿尼瑪之意味實際上是不可能的。

486 事實上,並不讓人吃驚的是,這理應如此,因爲即使是對陰影的最初步洞察也都會給現代歐洲人帶來最大的困難。但是,因爲陰影是最接近他意識的形象,最不會激起感情的形象,所以它也是出現在無意識分析之中的第一個人格因素。他是一個威嚇性的、可笑的形象,站在個體化之路的起點,要麼提出看似容易的斯芬克斯之謎,要麼要求回答一個“鱷魚問題”(quaestio crocodilina)。[86]

487 如果在魔法師故事的結尾有救世主被暗示,這個安慰性前兆或者希望就意味着某種災難或者其他什麼事已經發生,並且已經得到有意識的理解。唯有從災難中方可生出對救世主的期待——換言之,對陰影的識別和無法避免的融合製造瞭如此令人痛心的一種情勢,所以除救世主以外,沒有人能夠解開亂作一團麻的命運之網。就個體而言,陰影所集中的問題在阿尼瑪的層面上得到了解答,換言之,通過相關性。在集體的歷史上一如在個體的歷史上,一切都依賴於意識的發展。它漸漸引發對無意識之中束縛的解脫,[87]因此是光明與治療的使者。

488 正如以其集體的、神話的形式一樣,個體的陰影也在其內部孕育着對抗轉化的種子,即轉化爲其對立面的種子。


[1][最初是作爲一次演講發表在《愛諾斯年鑑1945》,題目是“論靈魂的心理學”(Zur Psychologie des Geistes)。經過修改後以“論童話中靈魂的現象學”(Zur Phänomenologie des Geites im Märchen)爲題,發表於《靈魂的符號象徵》(Symbolik des Geistes,蘇黎世:1948年),即此間譯文的出處。該譯文發表在《靈魂與自然》第一輯(Spirit and Nature I)的時候,略有修改(《靈魂與自然》的內容爲選自《愛諾斯年鑑》的論文,紐約,1953年;倫敦,1954年)。——英編者]

[2][一個黑格爾意義上的術語,大致相當於我們的“人類精神”(spirit of man)。——英譯者]

[3]參見拙文“靈魂與生命”(Spirit and Life)。

[4]路德維希·克拉格斯著,《作爲靈魂對手的精神》。

[5]“soul”一詞源自古德語的saiwalô,很可能與表示“行動迅速的、富於色彩變化的、多變的”的a同源。它也有“老謀深算的”或者“善於應變的”的意思;因此可能性態度加在了作爲墨丘利(Mercurius)的阿尼瑪的鍊金術定義之上。

[6]儘管人們接受精神的自我揭示——比如幽靈——只不過是幻覺而言這一觀點,但依舊成立的事實是,這是一種不受制於我們的控制的自發性心理事件。它至少是一種自主性情結;對我們的目的而言,這就夠了。

[7]參見《心理學與鍊金術》,第49頁及其以後頁。

[8]參見邁思特·艾克哈特(Meister Eckhart)的“裸男”(伊凡思[Evans]譯,第1章第438頁)。

[9]我希望讀者能夠回憶起布魯諾·格茨(Bruno Goetz)的小說《沒有空間的帝國》(Das Reich ohne Raum)中的“男孩”。

[10]參見本卷中的“兒童原型”部分,第268段及其以後段

[11]此間有諸多關於聖人與大聖的神奇故事。我曾經和一個很有修養的印度人就古魯問題交換過意見;當我問他誰是他的古魯時,他告訴我說是商羯羅查爾雅(Shankaracharya)(他生活在8—9世紀)。“但是他是著名的非教士。”我驚奇地說道。他對此回答道:“對,他就是那樣的。但是很自然,那是他的精神。”按照我的西方思維,這着實讓我困頓不已。

[12]非常感謝H.馮·羅剋夫人(Mrs. H. von Roques)與馬裏-路易斯·馮·弗蘭克博士(Dr. Marie-Louis von Franz)提供了此間使用的童話材料。

[13]《芬蘭與愛沙尼亞民間童話》(Finnische und estnische Volksm ärchen),第60期,第208頁[“一個孤兒的不期然走運之道”(How an Orphan Boy Unexpectedly Found His Luck)]。[此間所引用的所有德語故事集在參考書目中都列在了“民間故事”項下;這些故事的英語標題列在了括號裏,儘管沒有嘗試列出已出版的譯文。——英編者]

[14]山代表朝聖和攀登的目標,因此經常具有關於自我的心理意義。《易經》這樣描述了目標:“王用亨於西山。”(衛理賢[Wilhelm]、貝恩斯[Baynes]譯,第78頁——第17卦,“隨”)。參見安敦的霍諾流斯(Honorius of Autun)(《雅歌的說明》[Expositio in Cantica canticorum],第389頁):“山爲先知。”聖·維克多(St. Victor)的理查德(Richard)說:“你希望見到神聖化的基督嗎?登上那座山,學會了解你自己)。(《小本傑明》[Benjamin minor],第53-56頁。)

[15]在這方面我們應該注意瑜伽現象學。

[16]這方面有無數的例子:《西班牙與葡萄牙民間童話》(Spanische und Portugiesische Volksmärchen),第158頁、第199頁[“白鸚鵡”(The White Parrot)與“玫瑰皇后或者小湯姆”(Queen Rose, or Little Tom)];《俄羅斯民間童話》(Russische Volksmärchen),第149頁[“無手的姑娘”(The Girl with No Hands)];《巴爾幹童話》(Balkanmärchen),第64頁[“牧羊人與三個美少女”(The Shepherd and the Three Samovilas)];《伊朗童話》(Märchen aus Iran),第150頁及其以後頁[“溫博格浴室的祕密”(The Secret of the Bath of Windburg)];《北歐民間童話》(Nordische Volksmärchen),第1卷第231頁[“狼人”(The Werewolf)]。

[17]他把一個線球送給了正在找尋其兄弟的姑娘,線球的滾動最後把她帶向了她的兄弟[《芬蘭與愛沙尼亞民間故事》,第260頁,“爭鬥的兄弟”(The Contending Brothers)]。正在尋找天國的王子得到了一條會自己行走的船[《格林兄弟以來的德國童話》(Deutsche Märchen seit Grimme),第381頁及其以後頁,“鐵靴子”(The Iron Boots)。其他禮物包括讓衆人跳舞的笛子(《巴爾幹童話》,第173頁),以及探路球、無影杖[《北歐民間童話》,第1集第97頁,“有十二雙金鞋的公主”(The Princess with Twelve Pairs of Shoes)]、神奇的狗[同上,第287頁[“三條狗”(The Three Dogs)],或者一本關於祕密智慧的書[《中國民間故事》(Chinesische Volksmärchen)第258頁]。

[18]《芬蘭與愛沙尼亞民間故事》,見前面引文。

[19]《格林兄弟以來的德國童話》,第382頁[見前面引文]。在一個巴爾幹故事中(《巴爾幹童話》,第65頁[“牧羊人與三個美少女”]),這位老人被稱作“百鳥之王”(Czar of all the birds),其間的喜鵲則無所不知。參見古斯塔夫·麥林克(Gustav Meyrink)的小說《白色的多米尼克雞》(Der weisse Dominikaner)中的神奇的“鴿舍之主”(master of dovecot)。

[20]《伊朗童話》,第152頁,見前面引文。

[21]《西班牙與葡萄牙民間童話》,第158頁,《白鸚鵡》。

[22]同上,第199頁,《玫瑰皇后或者小湯姆》。

[23]《北歐民間童話》,第1卷第231頁“狼人”。

[24]《高加索童話》(Kaukasische Märchen),第35頁及其以後頁“真假夜鶯”(The False and the True Nightingale)]。

[25]《巴爾幹童話》,第217頁,“女魔與美人”(The Lubi and the Fair of the Earth)。

[26]這出現在了關於獅身鷲首怪獸的故事之中,參見格林兄弟所收集的童話(1912年),第2卷第84頁及其以後頁。原文中有語音錯誤。[由馬格麗特·亨特(Margeret Hunt)譯、詹姆斯·斯特恩(James Stern)修訂的英語版本中有“鬚髮斑白的老人。”——中譯者]

[27]歌德著,“新梅露希娜”(Die neue Melusine)。

[28]參見拙文“對佐西摩斯所見異象的一些考察”(Some Observations on the Visions of Zosimos)。

[29]在一個西伯利亞童話中(《西伯利亞童話》[Märchen aus Sibirien]第十三期“人變石頭”[The Man Truned to Stone]),老人白色的身軀直插雲霄。

[30]《南美洲的印第安童話》(Indianermärchen aus Südamerika),第285頁,“世界的終結與盜火”(玻利維亞)。

[31]《北美洲的印第安童話》(Indianermärchen aus Nordamerika),第74頁,馬拉博人的傳說(Tale of Manabos):“盜火”。

[32]《格林兄弟以來的德國童話》,第189頁及其以後頁。

[33]見他的“抒情曲”(Cantilena,十七世紀)。

[34]普魯登蒂烏斯(Prudentius)著,《日課頌詩》(Contra Symmachum),(湯普森[Thompson]譯,第1卷第356頁)。參見雨果·拉內(Hugo Rahner)著,“超度的鮮花”(Die seelenheilende Blume)。

[35]《巴爾幹童話》,第34頁及其以後頁[“沙皇之子及其兩個夥伴的事蹟”(The Deeds of Czar's Son and His Two Companions)]。

[36]同上,第177頁及其以後頁“洋女婿”(The Son-in-Law from Abroad)。

[37]《格林兄弟以來的德國童話》,第1頁及其以後頁“樹上的公主”(The Princess in the Tree)。

[38]關於四位一體,希望大家參見我的早期論述,尤其是《心理學與鍊金術》和“心理學與宗教”。

[39]關於這個問題,我所知道的最早說法是關於何露斯(Horus)的四個兒子,其中的三個偶爾被描述爲長着動物頭,另一個長着人頭。從年代順序講,這一說法聯繫着以西結(Ezekiel)的四個動物的版本,它們後來重又出現在了四個福音傳道者的屬性之中。三個長的是動物頭,另一個長的是人(天使)頭。[參見《心理學與宗教:西方與東方》(Psychology and Religion: West and East)的扉頁插圖。——英編者]

[40]根據綠寶石碑(Tabula smaragdina)的名言,“居之下者與居之上者相似”(Quod est inferius, est sicut quod est superius)。

[41]參見《心理學與鍊金術》,圖54和第539段更詳細的敘述,可參見“精靈墨丘利”(The Spirit Mercuris,1942年,第108頁)。

[42]這一未曾得到解釋的段落已被收入柏拉圖的“笑話”(drollery)之中。

[43]據說在《格林兄弟以來的德國童話》中(第1卷第256頁“聖童”[The Mary-Child]),“三合一”(Three-in-One)是身處禁室,這在我看來,似乎是值得注意的。

[44]根據艾連(Aelian)的《論動物本質》(De natura animalium,第1章第47頁)的敘述,因爲被派去打水的一隻烏鴉延誤時間過長,所以阿波羅判處烏鴉終生口渴。在德國民間傳說中,據說烏鴉必須在七月或者八月遭受口渴之苦,其原因之一是唯有烏鴉沒有爲基督哀悼,另一個原因是它在被挪亞從船上放出後,沒有飛回。(科勒[Köhler],《神話研究文選》[Kleinere Schriften zur Märchenforschung],第3頁)。要了解作爲邪惡比喻的烏鴉,參見雨果·拉內(Hugo Rahner)在“教父學理論中的世俗精靈與神性精靈”(Earth Spirit and Divine Spirit in Patristic Theology)中的詳盡敘述。一方面,作爲神鳥,烏鴉密切聯繫着阿波羅;在《聖經》中,他也有正面意義。參見《詩篇》第147章第9節:“他賜食給走獸和啼叫的小烏鴉”;《約伯記》第38章第41節:“烏鴉之雛,因無食飛來飛去,哀告神;那時,誰爲它預備食物呢?”同時參見《路加福音》第12章第24節。在《列王記上》第17章第6節中,烏鴉是作爲真正的“救死扶傷的精靈”而出現的,它們爲提斯比人(Tishbite)以利亞(Elijah)送去一日三餐。

[45]在《北歐民間童話》第2卷第126頁及其以後頁中,她們被描繪成三位公主,她們被埋在土中,惟有頭露在外面[“白土地上的三位公主”(The Three Princesses in the White Land)]。

[46]關於功能理論,參見《心理類型》。

[47]爲了便於外行理解,我想在此補充指出,心理結構的理論並非源自童話和神話,而是基於醫學—心理學研究領域的經驗考察,繼而在種種與日常醫學實踐毫無關聯的領域中,通過比較符號論的研究得到證實。

[48]此間顯示了一個典型的對抗轉化:因爲一個人不可能沿着這條路繼續向上爬,他現在必須意識到其存在的另一面,重新爬下來。

[49]年輕人看到樹時自問道:“如果我從那棵大樹的樹梢看世界,世界會是什麼樣呢?”

[50]很自然,無意識成分的“無所不在”是一種誇張。然而,它們的確受支配於——或者受影響於——無意識的潛意識觀念和記憶,以及其本能性的原型內容。正是這些,賦予了無意識活動它們的出乎預料地準確的信息。

[51]通常情況下,獵人沒有考慮他的主人。我們很少或者從不考慮精靈的活動所要求的代價。

[52]參見赫拉克勒斯環(the Heracles cycle)。

[53]煉金術士強調工作的漫長週期,並且特別提到“最長的路”(longissima via)。數字12可能與教會年有關,在此期間,基督的救贖工作得以被完成。也許羔羊—犧牲同樣源於此。

[54]“海的女兒”(Daughter of the sea)——阿法納西耶夫(Afanas'ev)著,《俄羅斯童話》,第553頁及其以後頁。

[55]老人先把被肢解的屍體放入一個桶裏,然後把桶拋入了大海。這使人想起了奧西里斯(Osiris)的命運(頭和陰莖)。

[56]其詞源是kost(骨頭)和pakost、kapost(令人噁心的、髒的)。

[57]“Ka-mutef”的本意是“他媽媽的公牛”。參見雅各布森(Jacobsohn)著,《古埃及神學中國王的宗教立場》(Die dogmatische Stellung des Königs in der Theologie der alten Aegypter),第17頁、35頁、41頁。

[58]參見《轉化的象徵》,第249—251頁、第277頁。

[59]她並非尋常女子、而是皇室後裔,而且是邪惡精靈的快樂(electa),這一事實證明了她的非人類的、神話的本質。我必須假定讀者熟悉阿尼瑪的概念。

[60]“我以爲我懸在了/疾風勁吹的樹上,
    懸在那裏整整九個晚上,
    我被矛刺傷/被奉獻給了,
    歐丁(Othin),把自己交給自己,
    樹上無人/會知曉
    什麼根在它下面生長。”
  ——《哈瓦瑪爾》(Hovamol),第139首(H.A.貝洛斯[H.A. Bellows]譯,第60頁)。

[61]參見尼采在《阿麗亞娜的悲嘆》(Ariadne's Lament)中所描寫的神的經驗:
    “我絕不是你的獵物,
    你這個最殘酷的獵人!
    我是你最高傲的俘虜,
    你是天空背後的強盜!”
  ——《詩歌與格言》(Gedichte und Sprüche),第155頁及其以後頁。

[62]參見愛瑪·榮格(Emma Jung)著,“論阿尼姆斯的本質”。

[63]關於沃坦的三個一組本質,參見寧克(Ninck)著,《沃坦與日耳曼迷信》(Wodan und germanischer Schicksalsglaube),第142頁。其中,他的馬也被描述爲了三腿馬。

[64]他們是一對兄妹的假設得到了牡馬稱母馬爲“妹妹”這一事實的支持。這可能只是一種修辭;另一方面,無論我們是否把它作爲修辭來接受,妹妹就是妹妹。而且,無論是在鍊金術還是在神話學中,亂倫都起着十分重要的作用。

[65]在阿尼瑪被人代替的意義上的人。

[66]大樹相當於煉金術士的“哲學樹”(arbor philosophica)。塵世的人與以美人魚形狀漂流而下的阿尼瑪的相遇,將在所謂的“黎普列文稿”(Ripley Scrowle)中找到。參見《心理學與鍊金術》,圖257。

[67]參見拙文“沃坦”。

[68][原本爲《神聖的無賴》(Der göttliche Schelm)的第五章,保羅·拉丁(Paul Radin)著,C.G.榮格、卡爾·凱雷尼(K. Kerényi)評(蘇黎世,1954年)。此間的譯本出自該書的英語版《魔法師:對美國印第安神話的研究》(The Trickster: A Study in American Indian Mythology)(倫敦和紐約:1956年);重印在此略有修改。——英編者]

[69]杜康(Du Cange)著,《詞彙表》(Glossarium),參看詞條“日曆”(Kalendae),第1666頁。這裏有一個註解,其意思大概是法語標題“sou-diacres”的字面意思是“saturi diaconi”或者“diacres saouls”,即醉酒的執事。

[70]這些習俗似乎是直接源自叫做Cervula或者Cervulus的異教節日。這個節日是在一月初一舉行,是一種新年節日,其間人們會交換禮物,裝扮爲動物或者老嫗,以及應着大衆的歡呼在大街上載歌載舞。根據杜康(參見詞條cervulus),人們唱的是褻瀆神靈的歌。這種情況甚至發生在了羅馬聖彼得大教堂(St. Peter's)附近地區。

[71]在很多地方,festum fatuorum的一部分活動是尚未得到解釋的球類遊戲,牧師爲隊員,主教或者大主教是隊長,“他們也可以縱情於回力球(pelota)遊戲當中”(ut etiam sese ad lusum pilae demittent)。回力球是玩家之間彼此拋擲的球。參見杜康著,詞條“日曆”和“回力球”。

[72]“屁股坐在了朗誦《福音書》的聖壇的邊上的姑娘”(Puella, quae cum asina a parte Evangelii prope altare collocabatur)。杜康著,詞條“驢節”(festum asinorum)。

[73]A.S.B.格洛夫(A.S.B. Glover)譯:
    從最遙遠的東方
    有往昔仙驢來到,
    標緻、強健於路,
    宜於承載重負。

    高聲歌唱吧,驢大師,
  忘記那充滿誘惑的佳餚:
    你定會不缺糧草
    看到燕麥豐饒。

    說阿門吧,善良的驢,(此處屈膝)
    現在你飽餐了青草;
    走過古代的路:
    阿門,愉快地歌唱。

[74][複製在了《轉化的象徵》之中,圖33。——英編者]

[75]同時參見特土良(Tertullian)著,《駁異教者論》(Apologeticus adversus gentes),XVI。

[76]《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4部分第78章。

[77]我在這裏想到的是被稱作“Balli di Sfessania”的系列。也許這個名字意指的是伊特魯里亞(Etrurian)的因淫穢歌曲而著稱的Fescennia。因此,在賀拉斯(Horace)的“豐收曲”(Fescennina licentia)中,Fescenninus等於Фαλλικóς。

[78]參見A.麥格拉申(A. McGlashan)的論文“先賢祠日報”(Daily Paper Pantheon),載於《柳葉刀》(The Lancet,1953年),第238頁。麥格拉申指出,喜劇表演中的人物具有顯著的原型相似性。

[79]早期階段的意識似乎在身後留下了顯而易見的痕跡。比如密宗系統(Tanric system)的脈輪在很大程度上相當於意識被較早局部化的地方,anahata相當於胸部,manipura相當於腹部,svadhistana相當於膀胱,visuddha相當於喉部及現代人的言語意識。參見阿瓦隆著,《蛇能》。

[80]同樣的思想也可以在伊裏奈烏那裏找到,他稱之爲“陰影”(umbra)。參見《反異端》,第1卷第2章第1頁。

[81]比如,如果我的記憶正確的話,在巴塞爾(Basel)地區,在一月的後半段期間,一位犧牲者死於肺炎之後,“Ueli”(源自Udalricus,等於Ulrich、yokel[鄉巴佬]、oaf[笨人]、fool[傻瓜])的浸沒水中在19世紀60年代是被警察禁止的。

[82]不忘記某物意味着把它保存在無意識之中。如果敵人從我的視線中消失,他就可能是在我身後——甚至更加危險。

[83]拉丁著,《原始人的世界》(The World of Primitive Man),第3頁。

[84]同上,第5頁。

[85]我試圖通過“站在陰影背後”這個比喻說明一個事實,即陰影被識別和融合的程度,就是阿尼瑪或者關係的問題被集中的程度。可以理解的是,與陰影的遭遇會對自我與內在和外在世界的關係產生持久的影響,因爲陰影的融合導致人格變化。參見《移涌》及本卷第二部分,第13段及其以後段。

[86]一條鱷魚把一個孩子從它媽媽那裏偷走了。在被要求把孩子還給媽媽時,鱷魚回答說他一定會滿足她的願望,前提是她能夠爲他的問題提供一個正確的答案:“我要歸還孩子嗎?”如果她回答“是”,那是不正確的,她就拿不回自己的孩子。如果她回答“不”,那同樣是不正確的,因此,在任何一種情況下,母親都會失去其孩子。

[87]紐曼(Newmann)著,《意識的起源與歷史》(The Origins and History of Consciousness),到處可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