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原型的心理學面向

一、關於原型概念

148 大母神(The Great Mother,又譯偉大母親)的概念屬於比較宗教學的領域,涵蓋各種各樣的母親—女神。該概念本身並非是心理學的直接關注對象,因爲這種形式的大母神意象在現實生活中很難遇見,唯有在極爲特殊的情況下才有可能。該象徵顯而易見是母親原型的派生物。如果我們斗膽從心理學的角度去考察大母神意象的背景,二者中內涵更豐富的母親原型便構成了我們討論的基礎。儘管幾乎無須在當前階段就一種原型的概念進行冗長的討論,但是一些普遍性質的預備性評說則未必不合時宜。

149 以前,儘管存在着不同意見及亞里士多德的影響,把柏拉圖的“理念”(Idea)概念理解爲超越及先在於所有現象並非太難。“原型”遠非是一個現代術語,它早在聖·奧古斯丁時代之前就已爲人所用了,與柏拉圖意義上的“理念”同義。在其歷史也許可以追溯到三世紀的《赫姆提卡文集》把上帝描述爲“原型之光”的時候,它表達的是上帝乃萬光之原型的思想;換言之,先在於及超越“光”之現象。如果我是一位哲學家,我就會繼續柏拉圖的努力,指出:在某個地方,在“天邊之外的某個地方”,存在着一種母親的原型或者原始意象,它先在於及超越所有現象,最爲廣義的“母親”彰顯於其間。但是我是一個經驗主義者,不是哲學家;我不能讓自己事先假定我對智識問題的特殊性情、特有態度。很顯然,這是唯有哲學家纔會沉湎於其中的一種假設,因爲哲學家往往想當然地認爲自己的性情與態度是普世性的,而且只要可以避免,他們就不會承認自己的“個人觀察誤差”(personal equation)決定了自己的哲學。作爲一個經驗主義者,我必須指出有這樣的一種性情,它視思想爲真正的實體,而不僅僅是名分(nomina)。這是如此碰巧——人們可能說純屬偶然,以致在過去的兩百年當中,人們一直生活在一個認爲思想可以是名分以外的東西已然變得不受歡迎或者甚至不可理喻的時代裏。如果誰繼續像柏拉圖那樣認爲,他就必然會爲自己的時代錯誤付出代價,目睹理念的“超神聖的”——形而上學的——本質被放逐到無法證實的信仰與迷信範疇,或者被仁慈地交給詩人。在經年不衰的普遍原則討論中,唯名論的觀點再次戰勝了現實主義的觀點,理念因此蒸發爲了一陣輕風(flatus vocis)。伴隨——事實上在很大程度上引發——這一變化的,是經驗主義的顯著崛起;在知識分子看來,經驗主義的優勢非常明顯。理念從此不再是先驗之物,而是從屬、派生之物。很自然,儘管新唯名論同樣基於爲性情所粉飾的有明確界限、有限制的命題,它卻即刻宣佈了自己的普世有效性。正方觀點如下:我們把來自外部、可以被證實的一切接受爲有效。理想狀況是用實驗加以證明。反方觀點是:我們把來自內部、不可被證實的一切接受爲有效。這一立場顯然是沒有希望的。旨趣在於物質的希臘自然哲學,以及亞里士多德的推理,對柏拉圖贏得了一場遲到的,但卻勢不可擋的勝利。

150 但是,每一場勝利都含有未來失敗的胚芽。在我們自己的時代,預示着態度變化的符號日益增多。非常有意思的是,康德的範疇學說,而不是其他任何東西,把復活舊有意義的形而上學的每一次努力扼殺在萌芽狀態之中,但是同時又爲柏拉圖式精神的再生鋪平道路。如果不可能有超越人類理性的形而上學是正確的,不可能有尚未受先驗性認知結構影響與限定的經驗性知識也就同樣正確。在《純粹理性批判》(Critique of Pure Reason)問世以來的一個半世紀裏,這樣的一種信念已然日漸普及,即思考、理解與推理不能被視爲是僅僅受制於外在邏輯法則的獨立過程,恰恰相反,它們是與性格同步、從屬於性格的心理功能。我們不再追問:“這或者那已被人看見、聽說、處理、估量、計算、思考及證明符合邏輯嗎?”我們代之問:“誰看過、聽過或者想過?”以觀察與估量最簡單過程中的“個人觀察誤差”爲起點,這一批評性態度已然發展爲要創建一門我們之前的時代不曾知曉的經驗心理學。今天,我們深信心理學的前提存在於所有知識領域之中,對材料的取捨、調查方法、結論的性質、假設與理論的陳述產生決定性影響。我們甚至已經漸漸相信,康德的人格是其《純粹理性批判》的一個決定性的條件作用因素。受到對個人前提的這一認知的影響的,如果不是受到危險破壞的話,不僅有哲學家,而且還有我們在哲學上的偏好,甚至還有我們喜歡的所謂“最佳”真理。我們高聲抱怨,所有的創造性自由都已從我們這裏拿走!一個人僅僅思考、言說或者忙於他之所是,這可能嗎?

151 倘若我們沒有再一次誇大其辭,並因此成爲無限制“心理分析”的犧牲品,那麼,在我看來,此間被定義的批評性態度似乎是不可避免的。它構成了現代心理學的本質、源頭及方法。所有人類活動中都有一個先驗性因素,即心理的與生俱來的、前意識的、無意識的個體結構。前意識心理——比如新生兒的心理——並非是一個空空如也的容器,在順利的情況下,幾乎任何東西都可以倒進去。恰恰相反,它是一個極其複雜的、嚴格限定的單獨實體;僅僅是因爲我們無法直接看到它,它纔在我們眼裏顯得不確定。但是,在精神生活的最初顯在表現開始顯露時,人們毫無疑問是不關心的,不去認識它們的個體特徵,即它們背後的獨特人格。所有這些細節都形成於它們出現的那一瞬間,這幾乎是不可想象的。當一個病態傾向的病例呈現在父母身上時,我們通過胚質(germ-plasm)推測遺傳性傳染;我們不會把一個癲癇病母親的孩子的癲癇症視爲不可解釋的突變。同樣,我們通過遺傳解釋可以代代追溯的天賦與才能。我們也以同樣的方式解釋複雜的本能行爲在從未見過自己父母,因此不可能得到父母“指教”的動物身上的再現。

152 現在我們必須首先假設,就性格傾向而言,人與其他生物之間並不存在本質差異。人與所有動物一樣,擁有一種習得(performed)心理;這種心理準確地根據他的同種再生,並且在受到更爲嚴格的考察時,顯現出可以追溯到家庭先輩的明顯特徵。我們沒有絲毫理由認爲,某些人類活動或者功能可以例外於這一規則。哪些性格傾向或者能力傾向使得本能行爲在動物中成爲可能,我們不得而知。使兒童能夠以人的方式做出反應的前意識心理傾向的本質是什麼,我們同樣不得而知。我們只能猜想他的行爲源自被我描述爲意象的功能模式。“意象”這一術語旨在表達的,不僅有活動發生的形式,而且還有活動被釋放於其間的典型情勢。[1]就它們與整個種類的特殊性而言,這些意象是“原始的”意象;如果它們曾經“起源”,它們的起源必定是至少與人種的發端相同。它們是人類的“人之特性”(human quality),即人類活動採取的特定人性形式。這一特定形式是先天遺傳的,而且已經顯現在胚質之中。它並非是遺傳的,而是在每一個孩子身上重新形成的,這一想法一如原始人的信仰——清晨升起的那個太陽不是前一天晚上落下的那個太陽,荒謬絕倫。

153 因爲一切心理內容都是習得的,所以個人功能必然同樣如此,特別是那些直接源自無意識傾向的個人功能。其間最重要的,是創造性的幻想。在幻想的種種產物中,原始意象變得直觀起來;並且正是在這裏,原型概念找到了其特定的應用。我無意聲稱自己是指出這一事實的第一人。榮譽屬於柏拉圖。在人種學領域,第一位讓人關注某些“基本觀念”普世存在的調查者是阿道夫·貝斯蒂安(Adolf Bastian)。後來的兩位調查者于貝爾和莫斯[2]是涂爾干(Dürkheim)的追隨者,他們談到了想象的“範疇”。赫爾曼·烏瑟納爾(Hermann Usener)[3]的聲望同樣不低,他首先看到了假借“無意識思想”的無意識行爲。如果我在這些發現中有份,那就是我指出了原型的傳播不僅僅依靠傳統、語言及遷徙,而且可以自發地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不依靠任何外在影響進行再現。

154 這一說法的深遠意義是不容忽視的。因爲它意味着每一種心理中都有雖是無意識的但又主動的形式——生氣勃勃的性格傾向、柏拉圖意義上的理念,它們表現並不斷影響我們的思想、情感與行爲。

155 我不斷遭遇到這一錯誤觀念——原型的內容是確定的,換言之,它是一種無意識思想(如果這樣一種表述可以的話)。必須再次指出的是,原型中確定的並非是其內容,而是其形式,但是程度非常有限。唯有在一種原始意象已然成爲意識、並因此被填充了意識經驗的材料時,它的內容才得以確定。然而,正如我在別處解釋的那樣,其形式也許可以與晶體的軸向系統相比擬;雖然晶體的軸向系統並沒有自己的物質存在,但是可以說它在母液中履行着結晶結構的作用。這首先是根據離子和分子藉以聚集的特定方式顯現出來。原型原本空空如也,徒有形式,僅僅一種被先在地賦予的表徵可能性(facultas praeformandi)。表徵本身並不是遺傳的,唯有形式是;在這方面,它們與本能完全吻合,因爲本能同樣僅僅在形式上是確定的。如果本能不具體地表現出來,對本能存在的證明便不可能多過原型存在。就形式的確定而言,因爲軸向系統僅僅決定單個晶體的立體結構,並不決定其具體形式,所以我們與晶體的比較是具有啓發意義的。它可能要麼大要麼小,它可能因爲其平面的大小不等或者隨着兩個晶體的融合無限地變化。唯一保持不變的,便是軸向系統,或者更加準確地講,是支撐它的不變的幾何比例。原型同樣如此。原則上,它可以被命名,有不變的意義內核——但始終是僅僅在原則上,從來不是就其具體表現而言。同樣,母親原型在某一特定時刻的具體顯現不能單從母親原型得到推演,而是要取決於無數其他因素。

二、母親原型

156 與任何其他原型一樣,母親原型顯現在幾乎無限多樣的面向之下。在此我將僅僅提到一些更具代表性的面向。首先最爲重要的是生身母親、祖母、繼母及岳母;其次是與之相關的任何女人——比如一位護士或者保姆,或者一位遠房女長輩;然後是可以在象徵意義上被稱爲母親的東西。屬於這一範疇的有女神,尤其是耶穌基督之母(Mother of God)、聖母瑪利亞(Virgin)及索菲婭(Sophia)。神話提供了母親原型的諸多變體,比如作爲一位少女再現於得墨忒耳(Demeter)與柯爾(Kore)神話中的母親,又如庫柏勒-阿提斯(Cybele-Attis)神話中同時是愛人的母親。象徵意義上的其他母親象徵顯現在代表着我們渴望救贖的目標的事物之中,比如伊甸園、天國、聖城耶路撒冷。很多激發虔誠或者敬畏感的東西,比如教會、大學、城市或者鄉村、天空、大地、森林,還有任何靜水、物體偶數(matter even)、地獄以及月亮,都可以成爲母親象徵。原型往往聯繫着代表肥沃與富饒的事物與地點:哺乳宙斯的羊角、一塊犁過的田野、一座花園。它可以附屬於一塊岩石、一個山洞、一棵樹、一股泉水、一口深井,或者各種洗禮盆之類的容器、或者容器形狀的鮮花,比如玫瑰或者蓮花。因爲魔圈或者曼荼羅暗示着保護,所以魔圈或者曼荼羅可以是母親原型的一種形式。烤箱與炊具之類的中空物體是與母親原型有聯繫的;子宮、女陰圖(yoni,又譯女陰像)以及任何類似形狀的東西當然也不例外。諸多動物也躋身此列,比如奶牛、野兔,以及各種有用的動物。

157 所有這些象徵都會有一個積極、滿意的意義或者一個消極、邪惡的意義。我們可以在命運女神[莫伊拉(Moira)、格里伊三姐妹(Graeae)、諾恩(Norns)]身上看到一個矛盾心理的面向。邪惡象徵是巫婆、龍(或者任何貪吃的、纏繞的動物,比如一條大魚或者一條蛇)、墳墓、石棺、深水、死亡、噩夢及妖怪[恩普薩(Empusa)、利利特(Lilith)等]。當然,此間的列舉並不完整;它僅僅呈現了母親原型的最重要特徵。

158 與母親原型相聯繫的品質是母親的關心與同情;女性不可思議的權威;超越理性的智慧與精神昇華;任何有幫助的本能或者衝動;親切、撫育與支撐、幫助發展與豐饒的一切。神奇的轉化與輪迴之地,還有冥府及其居民,全由母親統轄。在消極面向,母親原型可以意指任何祕密的、隱藏的、陰暗的東西,意指深淵,意指死亡世間,意指任何貪吃、誘惑、放毒的東西,任何像命運一樣恐怖和不可逃避的東西。母親原型的所有這些特徵在我的著作《轉化的象徵》中得到了充分描述與證明。在書中,我把這些特徵的矛盾總結爲了“既可愛又可怕的母親”。關於母親的雙重性,歷史上最爲我們熟悉的例子也許是聖母瑪利亞,她不僅是上帝的母親,而且根據中世紀的寓言,也是上帝的苦難。在印度,這位“既可愛又可怕的母親”就是迦梨(Kali)。數論派哲學已把母親原型闡釋進了“物質”(prakrti)概念之中,並賦予了它三種基本屬性(guna):善良(sattva)、激情(rajas)與邪惡(tamas)。[4]這些是母親的三個基本面向:她用以撫育與滋養的善良、她的狂放情感以及她的邪惡內心。哲學神話說普拉克提(Prakrti)在普魯夏(Purusha)面前跳舞,以期提醒他“區隔知識”;哲學神話的特徵並不屬於母親原型,而是屬於阿尼瑪原型,阿尼瑪原型首先與母親意象相融合,總是出現在男人的心理狀態之中。

159 雖然顯現在民間傳說中母親形象或多或少具有普世性,但是當其顯現在個人心理之中時,則有顯著變化。在治療患者的過程中,人們首先是爲生身母親的顯在意義所打動,事實上是爲之所吸引。這一生身母親形象在一切個體心理學中顯得如此突出,以致一如我們所知道的,它們甚至尚未在理論上理解它,找到其他重要的原因論因素。我自己的觀點不同於其他醫學心理學理論的觀點,這主要體現在我僅僅賦予生身母親有限的病因意義。換言之,文獻資料描述爲強加給孩子的所有影響並非來自母親本人,而是來自投射在母親身上的原型,因爲原型不僅給予她神話背景,而且賦予她權威與神祕。[5]母親所產生的病因性及創傷性影響必須分爲兩組:(1)那些與實際存在於母親身上的性格特徵或者態度相一致的影響;(2)那些關涉母親僅僅似乎擁有的特徵、由孩子身上或多或少的幻想式(即原型式)投射構成的現實的影響。弗洛伊德本人已然看到,一如他當初所懷疑的,神經病的真正病因並不在於創傷性影響,而是在於幼兒幻想的特殊發展。這並非是要否認這一發展可以被追溯到源自母親的干擾性影響。我自己養成了一個習慣,首先在母親身上尋找幼兒神經症的原因,因爲我從經驗得知,一個兒童正常發育的可能性比神經症地發育的可能性要大得多,以及多數情況下,我們都可以在父母身上找到確切的失調原因,尤其是在母親身上。兒童的異常幻想的內容可能僅僅部分地與生身母親有關,因爲它們通常含有清晰明白的暗示,而這些暗示不可能與人類有關。涉及確爲神話產物的地方尤其如此,這就正如在母親可能顯現爲野獸、巫婆、幽靈、怪物、陰陽人等等的地方,時常發生幼兒恐懼症一樣。然而,必須牢記的是,這樣的幻想並非總是明白無誤地源自神話,而且即便如此,它們也可能並非總是根植於無意識原型之中,而可能是由童話或者偶然的關注引發的。因此,每一病例都需要徹底地考察。鑑於現實的原因,對兒童進行這樣的考察並非像對成人進行考察那樣容易,因爲他們在治療期間幾乎是不間斷地把他們的幻想轉移到醫生身上——或者更加準確地講,幻想被自動地投射在醫生身上。

160 在這種現象發生的時候,認爲它們荒唐可笑而置之不理是無濟於事的,因爲原型屬於每一種心理的不可分割的財產之列。它們構成了康德所謂的“朦朧思想王國的珍寶”,而且在神話的無數珍寶主題中,我們有足夠多的證據關涉到它。一種原型絕非僅僅是一種惱人的偏見;唯有位置不當時,它纔會如此。原型意象本身屬於人類心理的最高價值之列;遠古時代以降,它們已然遍佈於一切人類的宇宙法則。認爲它們毫無價值而棄之,這毫無疑問是一大損失。因此,我們並非旨在否認原型,而是揭示投射,以便將其內容物歸原主,即那些投射它們於自身之外時無意識地失去了它們的人。

三、母親情結

161 母親原型構成了所謂的母親情結(mother-complex)的基礎。母親情結是否可以在母親沒有作爲一種可資證明的原因參與其形構的情況下發展,這是一個仁者見仁的問題。我的親身經驗使我相信母親始終在引起失調方面起着積極作用,尤其是在幼兒神經症或者在其病原毋庸置疑追溯到了童年初期的神經病之中。在任何情況下,如果兒童的本能受到妨礙,這就會導致原型羣集,而原型又反過來引發種種幻想,介於兒童與其作爲一個外來的、時常令人恐懼的因素的母親之間。因此,如果焦躁不安的母親的孩子經常夢見她是一個可怕的動物或者一個巫婆,那麼這些經歷就在暗示兒童心理之中的分裂,預示患神經病的可能性。

1. 兒子的母親情結

162 根據它是顯影在兒子還是女兒身上,母親情結的影響會有所不同。在兒子身上的典型影響是引發同性戀及唐根症狀羣(Don Juanism,又譯唐璜症候羣),有時也造成性無能。[6]就同性戀而言,兒子的一切異性性事都以一種無意識形式與母親有關;就唐根症狀羣而言,他無意識地在他所遇見的每一個女人身上尋找母親。母親情結對兒子的影響可以在庫柏勒(Cebele)與阿提斯(Attis)一類的思想體系中見到:自我閹割、瘋狂及早逝。因爲性別的差異,兒子的母親情結並不以純粹的形式出現。這便是爲什麼在每個男人的母親情結中,男人的性夥伴的意象——阿尼瑪——都與母親原型並肩戰鬥,發揮重要作用。母親是第一個與“將來時的男人”(man-to-be)有聯繫的女人,她情不自禁要公開或祕密地、有意識或無意識地利用兒子的陽剛,一如兒子會反過來變得日益明白母親的陰柔,或者無意識地對之做出本能反應。因此,就兒子而言,簡單的認同關係或者抵制與區隔關係不斷受到色情誘惑或者拒斥的穿插,從而使問題大大複雜化。我無意說因此就應該認爲兒子的母親情結比女兒的母親情結更爲嚴重。對這些複雜心理現象的考察尚處於開拓階段。在我們擁有可以隨意處理的統計數據之前,比較是不可行的;關於這些,迄今爲止尚無任何跡象。

163 唯有在女兒身上,母親情結纔是清楚的、不復雜的。此間我們必須處理的,要麼是由母親間接引發的女性本能的過度發育,要麼是女性本能弱化到了完全消失的程度。在前一種情況下,本能的優勢使得女兒不能意識到自己的性格;在後一種情況下,本能被投射到了母親身上。現在,我們必須讓自己滿足於這一說法——在女兒身上,母親情結要麼過度刺激,要麼棲身於女性本能之中;在兒子身上,它通過一種異常的性別化損害男性本能。

164 由於“母親情結”這一概念是從精神病理學那裏轉借而來的,它因此始終聯繫着傷害與疾病的概念。但是如果我們將這一概念移離其狹隘的精神病理背景,賦予它更廣的內涵,我們就會看到它也有正面影響。因此,一個有母親情結的男人可能擁有經過仔細區隔的性慾,[7]而不是,或者外加同性戀。(柏拉圖在其《會飲篇》中暗示過與此類似的情況)這會賦予他強大的交友能力,幫助他時常在男人間建立起令人吃驚的親切聯繫,甚至可以把兩性之間的關係從不可能的邊緣拯救過來。他可能擁有由女性氣質培養出來的上佳品位與審美鑑賞力。因爲他幾近於女性的洞察力與老練,他可能特別有當老師的天賦。他很可能對歷史富有感情,特別守舊,以及珍愛過去的價值觀。他常常被賦予諸多幫助屬靈教會(ecclesia spiritualis)變爲現實的宗教情感,以及使他敏感於啓示的精神感受性。

165 同樣,處於消極面向之中的唐根症狀羣可能積極地顯現爲大膽、堅決的剛毅;雄心勃勃地追求最爲高遠的目標;反對一切糊塗行爲及心胸狹隘、不講道義,以及慵懶;有時候以接近英雄主義的行爲,願意爲被視爲正確的事情作出犧牲;堅定的、不屈服的、堅強的意志;即使面對宇宙之謎也不退縮的好奇心;最後,努力讓世界換新顏的革命精神。

166 所有這些可能性反映在了先前作爲母親原型的不同面向而列舉的種種神話主題之中。因爲我已在其他地方探討過兒子的母親情結,包括阿尼瑪錯亂,所以我的當下主題是母親原型;在接下來的討論中,我將把男性心理狀態移作背景。

2. 女兒的母親情結[8]

167 (1)母親元素的過度膨脹。我們已然注意到,就女兒而言,母親情結導致女性面向要麼過度膨脹,要麼退化。女性面向的誇大意味着所有女性本能的增強,尤其是母親本能。消極面向見諸於視生產爲唯一目標的婦女身上。對她而言,丈夫很顯然是次重要的;他首先是生育的工具,她僅僅視他爲一個需要照顧的對象而已,一如孩子、可憐的親戚、小貓、小狗及傢俱。甚至她自己的人格也是次重要的;她常常渾然不知自己的人格,因爲她的生活是在於並通過他人而過,或多或少地全然等同於她的照顧對象。她首先是生孩子,從此便和孩子連在了一起,因爲如果沒有他們,她便沒有了任何形式的存在。就像得墨忒耳(Demeter)一樣,她用她那頑強的堅持迫使神明賜予她佔有自己女兒的權利。她的性慾完全是作爲一種母親關係而發展的,而作爲一種個人關係則始終處於無意識狀態。無意識的性慾往往把自己表達爲權力意志。[9]儘管這一類型的女人不斷地“爲他人而活”,但實際上不能作出任何犧牲。受無情的權力意志及對自己母親權利的狂熱堅持的驅使,她們不僅時常成功毀掉她們自己的人格,而且還有她們子女的個人生活。這樣的母親對自己的人格越是無意識,她的無意識權力意志就會越強大、越猛烈。對於這樣的女人,恰當的象徵應該是鮑波(Baubo),而不是得墨忒耳。心理的培養並非是爲了自身的利益,而是總是處於其原發狀態之中,完全的原始、不相干及無情,而且是真實的,有時也是複雜的,就像自然本身一樣。[10]她自己對此一無所知,因此不能領悟自己心理的機智,或者達觀地對其複雜性感到驚奇,正如她不會立即忘記她已然說過的內容一樣。

168 (2)性慾的過度發育。絕對不能因此便得出結論,認爲這樣一位母親引發在女兒身上的情結必然導致母親本能的過度膨脹。恰恰相反,這種本能有可能被徹底清除。作爲一個替代物,過度發育的性慾纔是緣由,這幾乎總會導致一種與父親的無意識亂倫關係。[11]得到強化的性慾異常強調他人的性格。母親的嫉妒與打敗母親的慾望成了日後工作的主旋律,而這些工作常常是災難性的。這樣的婦女爲喜歡而喜歡那些浪漫與美妙之事,感興趣於已婚男人,這與其說是爲了她們自己,倒不如說是因爲他們已婚這一事實,因此可以賦予她們一個毀掉婚姻的機會,這就是她的伎倆的全部內容。一旦目標實現,她的興趣便會因任何母親本能的缺失而蒸發,然後轉移到下一個人身上。[12]這一類型因其突出的無意識而著名。這樣的婦女似乎的確對自己的行爲茫然不知,[13]無論是對她們自己還是她們的獵物,她們的行爲都是百害無一利。我幾乎無須指出的是,對一個有被動性慾的男人而言,這一類型爲阿尼瑪投射提供了一個上佳的圈套。

169 (3)對母親的認同。如果一個婦女身上的母親情結沒有產生出過度發育的性慾,它就會導致對母親的認同以及女兒的主動權的麻痹。然後她的性格就會被完全投射到母親身上,因爲她無論是對自己的母親本能還是對自己的性慾,都缺乏意識。令她想起爲母之道、責任、人際關係、性需求的一切,都會引發自卑感,迫使她逃離——自然是逃到母親那裏,在女兒看來,母親完美生活中的一切似乎是不可企及的。作爲一種超女(superwoman)(無意識地受到女兒的傾慕),母親事先親身體驗女兒可能已然親身經歷過的一切。她滿足於緊緊黏住無私奉獻的母親,與此同時又幾乎違背自己的意願,自然地以徹底忠誠與奉獻爲外衣,無意識地力圖對她橫行霸道。女兒過着陰影式的生活,時常顯在地受到母親的壓榨;她通過持續的輸血延續其母親的生命。這些無生氣的少女絕非對婚姻具有免疫力。恰恰相反,儘管她們有陰影而且是被動的,她們仍在婚姻市場上索要高價。首先,她們是如此的蒼白,以致男人可以隨心所欲地把他所想象的一切歸咎於她們。另外,她們是如此的無意識,以致無意識生產出無數的隱形觸鬚,真正的章魚觸鬚,吸盡一切男性投射;這使男人極度愉悅。十足的女性不確定性是男性果決與專一夢寐以求的搭檔;男性的果決與專一唯有在男人可以擺脫一切可疑、曖昧、含糊之物的情況下,才能得到滿意的實現,並且可能通過將其投射到某個迷人的女性白癡身上,被胡亂對付。[14]鑑於女人性格被動以及源自不斷扮演受傷的白癡角色的自卑感,男人發現自己被分派了一個誘人的角色:他因真正的優越及忍耐,享有容忍司空見慣的女性弱點的特權,一如一個真正的騎士。(遺憾的是,他依然不知這些缺點主要是由他自己的投射構成這一事實。)女孩的衆人皆知的無助是一種特別的吸引力。她在很大程度上爲自己母親的附屬物,以致當有男人靠近時,她僅僅會稀裏糊塗地坐立不安。她完全不諳世事,她完全沒有經驗,嚴重需要幫助,所以,即使是最紳士的情郎也會成爲誘拐者,無情地從充滿愛心的母親手中搶走她的女兒。如此絕妙的一個讓自己充當受歡迎的好色之徒的機會並非天天發生,因此僅僅是作爲一種刺激而發揮作用。這便是柏拉圖從無可慰藉的得墨忒耳那裏綁架普西芬尼(Persephone,又譯珀爾塞福涅)的方式。但是,按照神明的命令,他必須在每年夏天把他妻子還給他岳母。(細心的讀者會注意到,這樣的傳說並不是偶然發生的。)

170 (4)對母親的抵制。這三種極端類型通過諸多中間環節連在了一起,我將在此間提及的僅僅是其中的一重要例子。在我腦海裏的這個特殊中間類型中,問題與其說是女性本能的過度發育或者壓制,還不如說是對母親無上權威的勢不可擋的抵制,時常達到了拒斥其他一切的程度。它是消極母親情結的極端例證。這一類型的座右銘是:任何東西,只要它不像母親!一方面,我們有着從未達到認同點的強烈愛好;另一方面,我們有着性慾的增強,性慾通過充滿嫉妒的抵制釋放自己。這種女兒知道什麼是她所不需要的,但是在選擇什麼作爲自己的命運這一問題上卻往往一塌糊塗。她的所有本能都以消極抵制形式集中在了母親身上,因此,對她而言,構建她自己的生活是毫無意義的。如果她能走到結婚的地步,也許結婚的唯一目的是擺脫母親,也許殘酷的命運將要賜給她的丈夫同樣擁有母親性格中的所有基本特徵。所有的本能過程都遭遇到未曾預料的困難;要麼是性事運行不當,要麼是孩子不受歡迎,要麼是母親的責任似乎不能承擔,要麼是婚姻生活遭遇到不耐煩與刺激。這是極爲自然的,因爲在固執地堅持各種形式的母親權力漸漸成爲生活的支配性目的時,其間的一切統統與生活現實無關。在這樣的情況下,人們時常能夠看到母親原型的屬性被詳細地展示出來。比如,母親代表着家庭(或者家族)原因,要麼是強烈抵制家庭、社區、社會、習俗,以及諸如此類所支配的任何東西,要麼是對它們漠不關心。對作爲子宮的母親的抵制常常顯現在月經失調、受孕失敗、厭惡懷孕、孕期出血及過度嘔吐、流產等之中。作爲“物質”(materia)的母親可能導致這些婦女對客體缺乏耐心、擺弄工具與杯盤碗盞時笨手笨腳、在服裝方面品位低下。

171 另外,對母親的抵制有時會導致智識的自然開發,目的是創造一個母親於其間沒有位置的利益範疇。這一開發是出自女兒自身的需求,絲毫不是爲了她希望爲之留下深刻印象或者通過智識同道的僞裝使之目眩的某個男人。其真實的目的是要通過智識批評與高人一籌的知識削弱母親的權力,以便向她列舉出她所有的愚蠢、邏輯錯誤及教育缺陷。智識開發往往被伴之以一般意義上的男性特徵的出現。

四、母親情結的積極面向

1. 母親

172 第一種情結的積極面向,即母親本能的過度發育無異於衆所周知的母親意象,它一直爲各個時代、各種語言所頌揚。這便是母愛,它是我們一生中最讓人感動、最不能忘懷的記憶之一,是一切發展與變化的神祕根源;這份愛意味着回家、庇護以及萬事萬物始於斯終於斯的長長的沉默。她像大自然一樣既熟悉又陌生,像命運一樣既親切又殘酷,既是快樂而不知疲倦的生命賦贈人——mater dolorosa,又是抵禦死神的無聲無情的門戶。母親是母愛,是我的經驗和我的祕密。關於那個人,爲什麼要冒言說太多的風險,說出太多虛假的、不準確的、離題萬里的言語?那個人是我們的母親,偶然間傳承了那一了不起的經驗:它包含了她、我及整個人類,事實上包含了一切被創造之物,我們是誰之子的生命體驗。言說這些的嘗試始終在爲人所進行,而且也許還將一直被進行下去;但是一個仁慈的人不會公平地把由意義、責任、義務、天堂和地獄等組成的沉重負擔,加在一個脆弱的、易犯錯誤的人——我們的母親——的肩上,她是那麼值得愛戀、縱容、理解和寬恕。他知道母親爲我們帶來了“自然母親”(mater natura)和“精神母親”(mater spiritualis)的天生意象,生活整體性的意象,我們於其間渺小、無助。我們片刻也不會猶豫,幫助母親擺脫這一可怕的負擔,這既是爲了她的利益,也是爲了我們的利益。正是意義的這一重負,把我們與母親聯繫了起來,把母親與孩子、與二者的生理和心理傷害連在一起。母親情結的消除並非是靠盲目地把母親簡約至人的比例。除此之外,我們還有把經驗“母親”融入原子的危險,因此毀掉某種極爲寶貴的東西,拋棄善良的仙女置於我們搖籃之中的金鑰匙。這便是人類始終本能地把先在的神性父母——新生兒的“教”父與“教”母——加於生身父母的原因所在,所以,從純粹的無意識或者短視的理性主義來看,他爲了賜予自己父母以神性,永遠也不會忘記自己。

173 事實上,與其說原型是一個科學問題,還不如說是一個急迫的心理衛生問題。即使是關於原型存在的所有證據都缺失,並且世界上的所有才俊都成功使我們信服了這樣的一種東西不可能存在,我們就必須毫不猶豫地“發明”它們,以阻止我們最高、最重要的價值消失到無意識之中。因爲這些落入無意識之中的時候,原始經驗的整個自然力量就喪失了。然後出現在其位置上的,是對母親意象的固戀;當這一現象已然得到充分理性化與“矯正”時,我們就與人類理性緊緊聯繫在了一起,被告知從此只能相信理性之物。這在一方面是一大優點與優勢,但是在另一方面卻又是一種限制與枯竭,因爲它使我們更加靠近了教條主義與“啓蒙”的暗淡。這一“理性女神”(Déesse Raison)發出的光具有欺騙性,它僅僅照亮我們已知之物,對我們最需要知道、意識到的一切罩之以愚昧。“理性”越是自命獨立,它就越是變爲了純粹的理智;理智讓教條代替現實,展示給我們的也並非是人類的本來面貌,而是它所希望的人類面貌。

174 無論他是否理解它們,人都必須保持對原型世界的意識,因爲在這個世界裏,他仍是造化的一部分,聯繫着他自己的根。將他與生活的原始意象相隔絕的世界觀或者社會秩序不但毫無文化可言,而且還在越來越大的程度上是一座監獄或者一個馬廄。如果原始意象以這樣或者那樣的形式保持有意識,屬於它們的能量就會自由地流入人。但是與它們保持聯繫不再可能時,儲存在這些意象中的巨大能量便迴流到無意識之中,因爲它們也是作爲幼兒父母情結基礎的吸引力的源泉。無意識因此有了一種力量,對於我們的智識決定用於迷人地誘惑我們充滿慾望的雙眼的任何觀點、思想或者傾向,這種力量發揮着無法抗拒的推力(vis a tergo)作用。人因此被推向了他的意識一方,理性成爲了正誤、善惡的仲裁人。我絲毫沒有貶低神授的理性即人的最高本領的意思。但是它在絕對暴君的角色中並沒有任何意義——正如光明在其對手黑暗缺失的世界裏所擁有的意義。人會好好地聽取母親的英明忠告,遵守控制人人的無情的自然法則。他永遠不該忘記,世界之所以存在,是因爲種種對立力量保持着均勢。因此,理性受着非理性的制衡,計劃、意欲之物受着現存之物的制衡。

175 離題進入普遍性的領域是不可避免的,因爲母親既是孩子的第一個世界,也是成人的最後一個世界。我們大家都作爲她的子嗣隱藏在這位偉大伊西斯(Isis)的披風之下。但是我們現在還是回到不同類型的女性母親情結吧。可能看似奇怪的是,我投入到婦女的母親情結中的時間遠遠多過它在男人中的對應物。其間的原因已然被提及:在男人那裏,母親情結從來都不是“純潔”的,它總是與阿尼瑪原型相摻雜,其結果是男人對母親的陳述總是帶有情感上的偏見,顯現出“敵意”。唯有在女人那裏,纔有可能考察到不帶敵意的母親原型的影響,甚至這一期望的實現也唯有在尚無補償性阿尼姆斯已然發育的時候。

2. 過度發育的性慾

176 當我們在精神病理學裏遭遇到這種類型時,我爲之畫了一幅相當令人不快的圖畫。但是,儘管這種類型看似不受歡迎,它依然有社會無法恰當免除的種種積極面向。事實上,在可能是這種態度最糟糕的影響即肆無忌憚地破壞婚姻背後,我們可以看到一種對自然的非常有意義的、意味深長的安排。這種類型通常是發展於對這樣一位母親的反應,她全然是自然的奴隸,純粹依靠本能,因此十足貪婪。這樣的母親是一個時代錯誤,是母權制原始狀態的一種返祖現象;母權制下的男人僅僅是作爲父親和耕種土地的農奴,過着枯燥的生活。女兒性慾的反應性增強,其目標是某個應當擺脫其生命中佔優勢的女性——母親元素的男人。在受到婚姻伴侶的無意識的驅使時,一個這種類型的婦女就會本能地介入。她會攪亂對男人的性格十分危險但又常常被他視爲是婚姻忠誠的愜意悠閒。這種自鳴得意導致對他自己性格的茫然不知,導致那些所謂的理想婚姻,其間他不過就是爹,她不過就是媽,而且他們彼此間也以爹媽相稱。這是一條易變的路,它很容易把婚姻降格至純粹的養殖場層面。

177 這樣的一個婦女會把性慾的灼熱光芒指向一個其生活爲母親關懷所壓制的男人,這樣她就引發了一場道德衝突。但是如果不這樣,就不可能有對性格的意識。人們可能會問:“男人必須通過手段或者詭計來獲取更高層次的意識,但是這究竟是爲什麼?”這的確是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我無法輕易地找到答案。不能提供真正的答案,我只好承認這樣的一個信念:我認爲,若干年之後,有人必須認識到這個由高山和大海、太陽和月亮、星系和星雲、植物和動物組成的神奇世界的確存在。在東非阿西(Athi)平原的一座小山上,我曾經見到過成羣結對的野生動物,它們靜靜地吃草,就像它們自遠古以降那樣,唯有緊緊毗鄰寬廣的原始世界。那時我覺得,彷彿我就是知道到一切現狀的第一個人,第一個生物。我周圍的世界依舊處於原始狀態中,它並不知道自己的過去。在那時,在那個我漸漸醒悟的時刻,世界突然出現了;如果沒有那個時刻,它永遠也不會出現。人人都在尋找這個目標,並發現它在男人中得到了實現,但是僅僅是在最爲發達、最爲充分地有意識的男人中。沿着這條意識實現之路每前進一步,哪怕是最小的一步,都會使世界增色不少。

178 沒有對立物的區隔就不會有意識。這是父系法則,是邏各斯,它永遠都在努力讓自己擺脫母親子宮的原始溫暖與原始黑暗;簡言之,擺脫無意識。天賜的好奇心渴望得到誕生,不迴避衝突、困難或者罪過。對邏各斯而言,無意識就是原罪,是邪惡本身。因此,它的第一個有創造力的解放行爲就是弒母;一如敘內修斯(Synesius,又譯西內西烏斯)所言,敢於面對一切艱難險阻的精神必然會遭到上帝的處罰,被縛於高加索山脈的岩石上。沒有對立面,一切都無法存在;開始時二者是一體的,最終又將合爲一體。意識只能通過不斷的無意識辨識而存在,宛若每一活物必然經歷多次死亡。

179 衝突的引發是一種真正意義上的魔鬼路西弗式美德。衝突產生火,情感與情緒的火,就像每一種其他的火一樣,它有兩個面向,燃燒的一面和製造光明的一面。一方面,情緒是鍊金之火,它的溫暖滋生萬物,它的熱量把奢侈品燒爲灰燼(omnes superfluitates comburit)。但是另一方面,情緒是鋼與燧石相見、火星生髮的時刻,因爲情緒是意識的主要源泉。如果沒有情緒,就不會有從黑暗到光明或者從慣性到運動的變化。

180 除在病理情況下以外,其命運爲一種干擾因素的婦女並非單獨具有破壞性。一般來講,干擾者本人陷入了被幹擾之中;變化的運作者本人被改變,她所點燃的火光同時照亮與啓蒙困擾的所有受害者。看似一場無厘頭動亂的東西變成了一個淨化過程:

一切無常之事物
無非是譬喻一場。[15]

181 如果一個這種類型的婦女始終對其功能的意義無意識,如果她不知道她是

部分的權力
不斷滋生邪惡,惟獨不帶來善良,[16]

她就會用她帶來的劍毀滅自己。但是,意識把她變爲一個救助者、一個救世主。

3. “只不過是”女兒

182 第三種類型的女人聯繫着其自身本能通過投射受到了麻痹的母親,她們因此無須永遠是一個無能爲力的無足輕重的人。相反,如果她一切正常,空空如也的器皿就很可能被填上有效的阿尼瑪投射。事實上,這樣一個女人的命運取決於這種偶然性;如果沒有男人的幫助,她永遠也不可能發現自己,哪怕是差不離也不可能;她必須被實實在在地從母親那裏綁架或者掠取出來。而且,她必須長期扮演爲她派定的角色,而且還得努力扮演,直到她真切地漸漸厭惡它。這樣,她也許就會發現她究竟是誰。這樣的女人可以成爲丈夫的忠誠的、自我犧牲的妻子,她們的整個生活取決於她們對一個職業或者一個偉大天才的識別,但是對其他人而言,她們是無意識的,而且始終如此。因爲她們本身只不過是面具而已,所以妻子也必須能夠以一種自然的樣子扮演陪襯角色。但是,這些婦女有時有着尚未開發的寶貴天賦,這僅僅是因爲她們對自己的性格全然沒有意識。她們可能將天賦或者才能投射到一個缺乏天賦或者才能的丈夫身上,於是我們有了一個十足小男人的景象,他似乎沒有任何機會,像坐着魔毯一樣突然躥至最高成就點。如果你找尋到那個女人(Cherchez la femme),你就有了他成功的祕訣。這些婦女使我想起了——希望我這個不禮貌的比較可以得到寬恕——強健的大母狗,她們在最小的野狗面前也會搖尾巴,僅僅是因爲他是一個可怕的公狗,並且她們從不咬他。

183 最後必須指出的是,無知是一個天大的女性祕密。它是與男人絕對背道而馳的東西;它是罅隙、尚未被探底的深淵、陰溝。這個沒有頭腦、無足輕重的人的可憐進入了他的內心(我在此間是在作爲一個男人發言),因此人們很想說,這構成了女人的全部“神祕”。這樣的一個女性就是命運本身。男人可以隨心所欲地言說它;既無所謂贊成,也無所謂反對,或者無所謂同時贊成與反對;最終他跌入坑裏,荒唐地感到快樂,或者如果他並不知情,他已然錯過了、弄砸了讓自己成爲一個男人的唯一機會。在第一種情況下,他不會否認他是傻人有傻福;在第二種情況下,他無法讓自己的不幸看起來好像有道理。“媽媽,媽媽,它聽起來是多麼的恐怖!”[17]隨着男人接近母親的地盤時所發出的這一聲表示投降的嘆息,我們進入第四種類型。

4. 母親情結的消極面向

184 作爲一種病理現象,這種類型的婦女是令人不快的,苛求難纏,不過對丈夫而言,她卻是一個稱心如意的伴侶,因爲她竭力反叛任何源自自然土壤的東西。然而,並不存在日益豐富的生活經驗不對她有所啓示的原因,所以她從一開始就在個人及嚴格意義上,放棄了對母親的抵抗。但是即使是在她的最佳狀態中,她也將對一切模糊、不清楚及不確定的東西保持敵視,致力於和強調肯定、清楚及合情合理的一切。因爲她在判斷的客觀及冷靜方面勝過她的姐妹們,她很可能會成爲她丈夫的朋友、姐妹及稱職的顧問。她自己的男性渴望使她可以人性地理解她丈夫的個性,大大超越性愛的領域。有這種母親情結的婦女也許最有可能在其後半生中,使其婚姻大獲成功。但是這得有一個前提,即她成功克服讓人受不了的“只不過是女人”,母親子宮的混沌;因爲她的消極情結,這是她最大的危險。一如我們所知道的,唯有一種情結得到了充分體驗,它纔可能真正被克服。換言之,因爲我們的種種情結,如果我們要進一步發展,我們就必須拉攏我們已然與之保持着距離的東西,受盡痛苦。

185 這種類型是帶着被轉移的面目在世上起程的,一如羅得(Lot)的妻子回望索多瑪(Sodom)與蛾摩拉(Gomorrha)。世界與生活始終像夢幻一樣在她面前掠過——惱人的幻覺、失望與憤怒之源,所有這些的發生僅僅是因爲她無法讓自己再次正視前方。因爲她對現實唯有無意識的、反應性的態度,她的生活實際上受制於她曾最爲努力地反抗過的東西——母親專有的女性面向。但是如果她日後轉過臉來,也許她會第一次成熟地看到世界,看到世界被點綴上了五顏六色、青年時期——有時甚至是童年時期——的迷人奇觀。這是一個產生知識與發現真相的景象,意識不可或缺的前提。對她而言,雖然生活的一部分失去了,但是生活的意義已然得到挽救。

186 反抗父親的婦女亦有可能過一種本能的、女性的生活,因爲她僅僅拒絕與她背道而馳的東西。但是,當她反抗母親時,她可能冒着本能受傷的風險,獲取更多的意識,因爲在否定母親的同時,她也在否定她自己天性中的一切模糊的、本能的、不確定的以及無意識的東西。由於她的洞察力、客觀性及男子氣,這種類型的婦女時常見諸於重要職位之上,她的拖拉在冷靜智識的指引之下,於其間發現了母親的本質,釋放出一種最爲有益的影響。無論是在親密關係範疇,還是在現實事務中,這種女性氣質與具有男性氣概的認識的罕見結合都被證明是極有價值的。不爲世人所知的是,作爲一個男人的精神嚮導與顧問,這樣的一個婦女可能產生極有影響的作用。由於她的才能,男性思維發現這種婦女比有其他形式的母親情結的婦女更容易理解,因此,男人經常向她投以正面的母親情結,以示支持。極端女性的婦女會使有着以高度敏感性爲特徵的母親情結的男人感到害怕。但是這種婦女並不讓男人感到害怕,因爲她爲男性思維搭起了橋樑,他可以安全地從橋上把他的情感引到對岸。她的清晰理解賦予他信心,這是不可低估的一個因素,它缺失於一個男人與一個女人之間關係的情況大大超過人們的想象。男人的性愛並不僅僅通往上面,而且也會向下進入到赫卡特(Hecate)與卡莉(Kali)的神祕黑暗世界之中,即任何知識分子都會對之感到毛骨悚然的神祕黑暗世界。這種婦女所獲得的理解將會是他在黑暗以及貌似無窮無盡的生活迷宮之中的啓明星。

五、結論

187 綜上所述,應該清楚的是,撇開它們混淆是非的細節,母親情結的觀測影響以及關於這一主題的神話的所有陳述,歸根到底指向作爲它們源泉的無意識。如果人沒有對自己、對意識與無形且不可知的無意識之間的極性進行如此區隔的原型,人怎麼可能有其他辦法根據晝與夜、冬與夏類推,把宇宙區隔爲明亮的白晝世界與其間住滿了傳說中的怪物的黑夜世界?原始人對事物的感知僅僅在一定程度上受制於事物本身的客觀行爲,而唯有通過投射才與外在客體相關聯的心靈內部事實所起的作用則更大。[18]其間的原因在於這一簡單事實:原始人尚未把爲我們所熟知的禁慾主義心理原則體驗爲知識的批評。對原始人而言,世界或多或少就是他自己的幻想之河裏的一種流動現象,其間的主體與客體並無區隔可言,處於一種相互滲透的狀態之中。我們可以與歌德一起歌唱:“一切外在之物,同時也是內在的。”但是,現代理性主義如此急切地想從“外在”獲取的這個內在有自己的推理結構,而這個結構先在於所有的意識經驗。最廣義上的“經驗”,或者就此而言的任何心理活動何以能夠僅僅源自外部世界,這完全是不可能想象的。心理是最深層次的生命之謎的一部分;與任何其他有機體一樣,它也有自己的獨特結構與形式。這一心理結構及其因素、原型,它們是否曾有過起源,這是一個形而上學的問題,因此無法回答。結構是特定之物,是被發現顯影於每一情形的前提。這便是母親,發源地——所有經驗被傾注於其中的形式。另一方面,父親代表原型的動態,因爲原型是由形式與能量二者所構成的。

188 原型的傳承人首先是生身母親,因爲孩子最初是通過全面合作與她生活在一起的,處於一種無意識認同狀態之中。她是孩子的生理及心理前提。隨着自我意識的甦醒,合作漸漸減弱,意識開始進入到對無意識——其自身的前提——的反對之中。這便導致自我與個人特徵日漸凸顯的母親的區隔。與其意象相聯繫的一切傳說中的、神祕的特性開始消失,並被轉移至離她最近的人身上,比如祖母。作爲母親的母親,祖母比母親“更偉大”;她實際上是“大祖母”或者“大母神”(Great Mother)。她在呈現出智慧特徵的同時呈現出巫婆特徵,這也並非不常見。因爲原型撤離意識越遠,後者就會越清楚,原型就會把神話特徵呈現得越明顯。從母親到祖母的轉移意味着原型被提升到一個更高的層面。這在巴塔克人(Bataks)所堅持的一個概念中得到了清楚的闡釋。爲紀念亡父的葬禮犧牲很普通,就是家常便飯。但是,如果兒子有了自己的兒子,父親就已然成爲祖父,因此在來世獲得了一個更爲體面的地位,所以就要爲他獻上彌足重要的供品。[19]

189 隨着意識與無意識之間距離的加大,祖母那更爲高貴的地位將她變爲“大母神”;這種情況時常發生於包含在這一意象之中的對立物發生分裂之時。我們於是有了一位既善良又邪惡的仙女,或者一位既仁慈又惡毒危險的神女。在西方的遠古時期,尤其是在東方文化之中,對立雙方時常統一在同一形象之中,儘管這一悖論確實對原始人的心理造成了干擾。關於神明的傳說就像它們的道德特性一樣,滿是矛盾之處。在西方,神明的悖論式行爲及它們的道德不確定甚至在古代就引起了人們的反感,引發了批評,這些批評最終一方面導致了奧林匹亞諸神的“跌份”,另一方面催生了他們的哲學闡釋。這方面最突出的例子是對猶太人的上帝概念的基督教改革:道德上不確定的耶和華成爲了盡善盡美的上帝,而一切邪惡之物則統一到了魔鬼項下。似乎是西方男人的情感功能的發展迫使他作出一個選擇,這個選擇導致了神祇的道德分爲兩半。在東方,居支配地位的直覺型智識態度沒有給情感價值留下空間,神明——卡莉便是一個恰到好處的例子——可以保持自己原有的悖論式道德不受干擾。因此,卡莉代表東方而聖母瑪利亞(Madonna)代表西方。後者已然完全失去了她直到在中世紀寓言裏都還依稀存在的影響。它被放逐到了大衆想象的地獄;現在,它作爲魔鬼的祖母,在那裏過着一種可以忽略不計的生活。[20]由於情感價值的發展,“光明”之神的光彩得到了無限放大,而被認爲是由魔鬼所代表的黑暗則將自己滯留在了人類之中。這一離奇發展主要是由害怕摩尼教二元論的基督教盡力維護其一神教這一事實造成的。但是,因爲黑暗與邪惡的現實無法否認,所以除讓人對其負責之外,別無他法。甚至魔鬼即使不是全部也是在很大程度上被取消了,其結果是這一曾經身爲上帝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的超自然形象,被攝取到了人之中,人因此成爲了奧祕(mysterium iniquitatis)的真正傳承者:“衆善源自神,萬惡源自人”(omne bonum a Deo, omne malum ab homine)。最近,這一發展遭遇了一場魔鬼般的逆轉;披着羊皮的狼現在四處遊弋,在我們耳邊低語,說邪惡其實僅僅是對善良的一種誤解,是進步的一種有效工具。我們以爲黑暗世界因此被一勞永逸地消除了,沒有人意識到這對人的靈魂是一次何等的毒害。人就這樣把自己變爲了魔鬼,因爲魔鬼是原型的一半;每次無論時機合適與否,它那不可抗拒的力量甚至都會使不輕信者脫口而出“啊,上帝”。如果有人可能避開它,他就應該永不認同於一種原型,因爲一如精神病理學及某些當下事件所表明的,後果令人恐怖。

190 西方男人已然沉淪到如此低的精神層面,以致他甚至不得不否認對未被制服的、不可制服的心理力量——神性本身——的頌揚,以便他自己可以在制服邪惡的同時,擁有善良。如果人們用心地閱讀,並且從心理學的角度去理解尼采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人們就會看到,他用了罕見的一致性及一個真正宗教信徒的激情,來描述“超人”的心理;爲了這位超人,上帝犧牲了自己,而超人本人也因試圖將神性的悖論囿於世人的嚴密結構之中,被炸爲了碎片。歌德明智地指出:“超人因此會爲何等恐懼所困!”——對此,腓力斯人(Philistines)回敬了一個傲慢的微笑。他讚頌偉大到將希臘神後(Queen of Heaven)及埃及聖·瑪利亞(Maria Aegyptiaca)融於一身的母親,這真是極大的智慧;對任何願意對其進行仔細思考的人而言,這都是具有深遠意義的。但是,在一個基督教官方發言人公開宣佈他們無力理解宗教經驗的基礎的時代,人們能夠有何期盼?我從一位新教神學家的一篇文章裏摘錄了下面這句話:“正如《新約》所言,我們認爲我們自己——無論是自然主義的還是唯心主義的——是同質的人,並未經過特別的區隔,所以外部力量可以干預我們的內心生活。”[21](強調爲本書作者所加。)顯然,作者並不熟悉這一事實,即科學早在一個半世紀以前便表明了意識的易變性與可分離性,並且通過實驗予以了證明。我們的意識意圖不斷在某種程度上受到無意識侵入的干擾與阻礙,而無意識侵入的原因在我們初看起來是不可理喻的。心理遠非是一個同質的個體——恰恰相反,它是一口沸騰的大鍋,其間有相互矛盾的衝動、禁忌及情感;在很多人看來,它們彼此間的衝突毫無根據,以致他們甚至期盼神學家所鼓吹的見解。基於什麼的見解?很顯然,基於很成問題的一種心理狀態。意識或者所謂的性格的和諧根本就不是現實,而是人們所願望之物。我對一位哲學家記憶猶新,他不但也爲這一和諧傾倒,而且過去常常就他的神經病症向我諮詢:他困擾於他身患癌症這一念頭。我不知道爲此他已經諮詢過多少位專家,已經拍過多少次X光片。他們都向他保證他沒有患癌症。他曾親口告訴我:“雖然我知道我沒有患癌症,但是我仍有患癌症的可能。”應由誰來對這一“想象的”念頭負責呢?這一念頭肯定不是他自己產生的,而是由某種“外部”力量強加於她的。在這種狀態與《新約》中人的狀態之間,幾乎沒有差異。現在,無論你是相信空氣中的魔鬼還是相信無意識中的因素,在我看來都是一回事。人所想象的和諧受到了外部力量的威脅,這一事實在兩種情況下都不曾改變。如果考慮一下這些心理因素,而不是繼續借用已經落伍一百年的理性主義解釋對它們“去神祕化”,神學家們就會做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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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 在前文中,我一直在努力對心理現象做出全面考察,認爲它可以歸結爲母親意象的居支配地位。雖然我並未總是讓人關注它們,但是我的讀者也許不會有困難,識別出那些在神話中代表大母神的特徵,甚至是在它們假以個體心理學的名義顯現時識別出它們。當我們請求顯著地受到了母親意象影響的患者以語言或者圖像表達“母親”對他們的意味時——無論是積極的還是消極的,我們總會得到必須被視爲是對神話中的母親意象的直接類比的象徵形象。這些類比把我們帶入一個尚需大量闡釋工作的領域。無論如何,我自己覺得沒有能力說出言之鑿鑿的東西。然而,如果我斗膽提出一些建議,它們就應該被視爲是完全暫時性的、嘗試性的。

192 總之,我想指出男人心理中的母親意象在本質上不同於女人心理中的母親意象。對一個女人而言,母親代表她自己的受制於其性別的意識生活。但是,對一個男人而言,母親代表外來之物,一方面他還尚未對它有經驗,另一方面,它充斥着隱藏在無意識之中的種種形象。正是因爲這個原因,如果沒有其他原因,男人的母親意象在本質上不同於女人的母親意象。從一開始,母親就對男人有一種決定性的象徵意義,也許這就是男人要把母親理想化這一強烈趨向的原因。理想化是一種潛在的魔法驅邪;只要存在需要驅除祕密恐懼的時候,就會有理想化。所恐懼之物是無意識及其不可思議的影響。[22]

193 儘管對男人而言,母親事實上(ipso facto)具有象徵意義,但是對女人而言,她唯有在心理髮育過程之中,才成爲一個象徵。經驗揭示出了這樣一個引人注目的事實,即繆斯女神(Urania)類型的母親意象在男性心理中居支配地位,而在女人之中則是地府鬼神類型或者大地女神(Earth Mother)最爲頻繁。在原型的顯影階段,會發生一種幾乎完整的認同。雖然女人會直接認同大地女神,但是男人卻不會(患精神病的情況除外)。一如神話所表明的,大地女神的特徵之一是她通常與其男性搭檔成對出現。相應的,男人藉助戀青春狂(puer aeternus)或者智慧之子(filius sapientiae),認同於索菲婭的雅緻已然降臨於其身的兒子——情人。但是地府鬼神類型母親的伴侶剛好相反:一個猥褻的赫耳墨斯[埃及神話中的喜神貝斯(Bes)]或者一個印度教男性生殖器像(lingam)。在印度,這一象徵具有至高無上的精神意義;在西方,赫耳墨斯是希臘文化的調和——西方文化中極其重要的精神發展的源泉——中最爲矛盾的形象之一。他同時是啓示之神;在中世紀早期的非官方哲學中,他的地位絲毫不比創造世界的精神(Nous)低。也許這個謎在綠寶石碑(Tabula smaragdina)的字詞中找到了最佳的表達:“上蒼之物比如地下之物”(omne superius sicut inferius;因爲它是上蒼,所以它亦是地下)。

194 我們一談到這些認同問題,我們就進入了會合——配對的對立物——的範疇,其間的這一個絕不與那一個即它的對立物相分離,這是一個心理學事實。它是一個個人經驗的領域,直接導致個體化的經驗、自性(self)的獲得。可以從西方中世紀文學裏找到表示這一過程的諸多象徵,可以從東方智慧的倉庫裏找到的象徵甚至會更多,但是就這件事而言,語詞和思想的作用不大。事實上,它們可能成爲危險的小徑與虛假的蹤跡。在這個依舊朦朧的心理經驗領域,也許我們是在其間直接接觸原型,其心理力量被感覺到正處於全盛狀態之中。這個領域是非常徹底的一個直接經驗領域,所以它無法被任何公式準確歸類,而是隻能暗示於已經瞭解的人。他無須解釋便可理解何爲阿普列烏斯所謂的對立物之間的張力;在阿普列烏斯致天后的華麗的祈禱文中,他把“天上的維納斯”與“用午夜吠聲抗擊恐懼的普羅塞耳皮娜(Proserpina)”配在了一起:[23]它就是原始意象的可怕悖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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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 在我最初撰寫此文的1938年,我自然不知道基督教版本的母親原型會在12年之後,被提升至教條式真理的地位。顯然,基督教的“天后”已然放棄了其所有的奧林匹亞特性,僅僅留下了她的智慧、善良與永生;甚至她的肉身,最易於總體性物質腐敗的東西,披上了帶靈氣的不腐蝕。然而,關於聖母瑪利亞的豐富多彩的寓言,仍與她在伊西斯和塞默勒(Semele)中的異教徒預示保持着某種聯繫。不但伊西絲與何露斯之子(Horus-child)是聖像學的榜樣,而且塞默勒——狄俄尼索斯的原初世俗母親的昇天,同樣預示着聖母昇天(Assumption of the Blessed Virgin)。而且,塞默勒的這個兒子是一位奄奄一息的、復活的神,在奧林匹亞諸神中最年幼。塞默勒本人似乎一直是大地女神,正如聖母瑪利亞是基督從那裏誕生的大地一樣。如果這就是事實,需要心理學家解答的問題就自然地出現了:母親意象與大地、黑暗、擁有動物激情和本能天性的具體男人的深不可測一面、普遍意義上的“物質”等的特殊關係已然變爲了什麼?信條的宣告降臨在這樣的一個時刻,即當時的科學與技術的成就,以及理性主義與唯物主義的世界觀,使人類的精神與心理遺產面臨着即刻毀滅的威脅。人類在恐懼與受盅惑的驚嚇之中裝備自己,以期進行一樁驚人的犯罪。當在合法的自衛之中不得不使用氫彈、可怕得不可思議的行爲成爲不可避免時,這樣的環境可能就很容易出現。與事件的這一災難性轉折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聖母瑪利亞如今已在天國受到崇拜;事實上,她的昇天被解釋成了一記有意識的反擊,反擊曾經引發地府鬼神力量造反的唯物主義教條主義。正如基督在他那個時代的出現使原本住在天國的一位上帝之子成爲了一位真正的魔鬼與上帝的敵手一樣,所以,現在的情形相反,一位天國人物與她原初的地府鬼神領域相分離,對大地、冥府那已獲釋放的巨大力量採取反對立場。以聖母瑪利亞被剝奪物質性的所有基本屬性一樣的方式,物質被完全去靈魂化;這是發生在物理學大力向前推進這些洞見的時候,即如果它們不能嚴格地“去物質化”物質,它們至少也要使其擁有自己的屬性,使其與心理的關係成爲一個無法再被擱置的問題。正是因爲科學的巨大進步當初導致了欠成熟的心理權力地位的被推翻,以及同樣考慮欠周的物質的神格化,所以科學知識現在同樣迫切地要求力圖彌合開啓在兩種世界觀之間的巨大鴻溝。心理學家傾向於在昇天這一信條中看到一個象徵,從某種程度上講,這個象徵預示着整體的發展。對心理學家而言,與大地、與物質的關係是母親原型的不能剝奪屬性之一。因此,當一個受制於這一原型的人被表徵爲升入天國——精神領域的時候,這就表示地與天、物質與精神的合二爲一。幾乎可以肯定的是,自然科學的方法會選取相反的方向:它會在物質本身之中看到精神的等價物,但是這個“精神”會顯得被剝奪了其所有,或者無論如何是大部分的已知屬性,一如俗世的物質進入天國時被剝奪了其具體特徵。然而,兩個原則合併的道路是會漸漸被清理出來的。

196 具體地理解,聖母昇天是唯物主義的絕對對立面。從這個意義上看,這一記反擊並非是採取任何行動來減少對立物之間的張力,而是將其推向了極致。

197 然而,從象徵的角度來理解,身體的昇天是對物質的一種識別與承認,物質因爲男人身上勢不可擋的“精神”傾向,最終等同於邪惡。在本質上,精神與物質是中性的,或者更加準確地講,“具有兩種能力”(utriusque capax)——換言之,能夠成爲男人所謂的善良或者邪惡。雖然作爲名字,它們高度相關,但是潛藏在她們背後的,卻是極爲真切的對立物;這些對立物是它們的生理及心理世界的能量結構的一部分,如果沒有了它們,任何性質的存在都不可能成立。並不存在沒有反面的見解。儘管或者正是因爲它們的極端對立,彼此都不能沒有對方而存在。這在中國古典哲學裏得到了準確闡釋:陽(光明,溫暖、乾燥、男人的原則)裏面包含着陰(黑暗,寒冷、潮溼、女人的原則)的種子,反之亦然。因此,物質包含有精神的種子,精神包含着物質的種子。久負盛名的“同步”現象現在已然通過萊茵(Rhine)的實驗得到了令人滿意的證實;[24]很顯然,同步現象證明了這一點。物質的“精神化”使精神的絕對非物質性受到了懷疑,因爲它必須被給予一種實在性。昇天的信條是在有史以來最爲嚴重的政治分裂時代被宣告的,它是一種補償性徵候,反映科學爲統一的世界圖景所做的努力。在一定意義上講,兩種發展都由鍊金術預示在了對立物的“聖婚”(hieros gamos)之中,雖然僅僅是以象徵的形式。然而,象徵有着能夠把異質的或者甚至無法比較的因素統一在一個意象中的巨大優勢。隨着鍊金術的衰落,精神與物質的象徵性統一瓦解,其結果是現代人發現自己置身在一個去靈魂的世界裏,流離失所、人情冷漠。

198 煉金術士在樹的象徵中看到了對立物的合併,因此不足爲奇的是,現代人的無意識應該努力回到根植於這個世界、直衝雲霄的宇宙之樹的象徵——那棵樹也是人;現代人不再在他的世界裏感到安適自在,可能讓他的存在既不基於不復存在的過去,也不基於尚未到來的未來。在象徵的歷史上,樹被描述爲生活方式本身,一種進入永遠如此、永不變化的發育;它源自對立物的統一,並且也藉助其永恆的存在使得統一成爲可能。似乎是唯有通過象徵現實的經驗,人們才能在徒勞無益地尋找自己的“存在”和從中獲得一種人生觀之後,找到他們回到自己於其間不再是陌生人的世界之路。


[1]參見拙文“本能與無意識”(Instinct and the Unconscious)。

[2][參見前文《關於原型》,第137段,註釋25。——英編者]

[3]烏瑟納爾(Usener)著,《聖誕節》(Das Weihnachtsfest),第3頁。

[4]這是三種屬性的詞源學意義。參見威克林(Weckerling)著,《命運》(Anandaraya-makhi: Das Glück des Lebens),第21頁及其以後頁;以及格爾貝(Garbe)著,《數論哲學》(Die Samkhya Philosophie),第272頁及其以後頁。[同時參見齊墨爾(Zimmer)著,《印度哲學》(Philosophies of India)。]

[5]美國的心理學可以爲我們提供無數例證。關於這個主題的一本措辭激烈但富有啓發性的著作是菲利普·維利(Philip Wylie)的《一代奸佞》(Generation of Vipers)。

[6]但是父親情結(father-complex)也在此間發揮重要作用。

[7][參見《關於分析心理學的兩篇論文》,第18頁及其以後頁。——英編者]

[8]在這一節裏,我打算提出一系列彼此相異的母親情結“類型”;對它們進行闡釋時,我將以我自己的治療經驗爲基礎。“類型”既不是單個的病例,也不是隨意發明的圖解,所有的單個病例都得與之相符合。“類型”是理想的例證,或者普通經驗的圖景,任何單個個體都不可能與之相同。那些將其經驗侷限在書本或者心理學實驗室的人,是不可能對實踐型心理學家的累及經驗形成正確認識的。

[9]這一說法的基礎是一種不斷重複的經驗,即在愛情缺失的地方,由權力來填補真空。

[10]在我的英語研討班上(私人舉辦的),我稱之爲“自然心理”(natural mind)。

[11]此間的主動權由女兒掌握。在其他情況下,父親的心理則要承擔責任;他的阿尼瑪投射在女兒身上喚起了亂倫的固戀。

[12]此間是這類情結和與之有關的陰性父親情結之間的差異,後者中的“父親”是受人照顧與溺愛的。

[13]這並非意味着她們對事實沒有意識,不爲她們所知的僅僅是事實的意義。

[14]這類婦女對丈夫具有讓人匪夷所思的解除警戒心影響,但是這僅僅是在他發現他所娶的人、分享他婚姻之牀的人是他岳母之前。

[15]《浮士德》,第2部分第5幕。

[16]同上,第1部分第1幕。

[17]《浮士德》,第2部分第1幕。

[18][參見上文《集體無意識的原型》,第7段。——英編者]

[19]瓦內克(Warnecke,又譯瓦爾內克)著,《巴塔克人的宗教》(Die Religion der Bataks)。

[20][這是一種在德語中很熟悉的修辭。——英編者]

[21]布里(Buri)著,“神學與哲學”(Theologie und Philosophie),第117頁。[轉引自魯道夫·布爾特曼(Rudolf Bultmann)。——英編者]

[22]很顯然,女兒也可能把其母親理想化,但她卻爲此需要特定的環境,而對男人而言,理想化幾乎就是家常便飯。

[23]原文:“Nocturnis ululatibus horrenda Proserpina”。參見《轉化的象徵》,第99頁。

[24]參見拙文“同步性:一個沒有因果關係的聯繫原則”(Synchronicity: A Acausal Connecting Princip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