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8 “一個新世界的崛起”是凱澤林的著作《解放了的美國》德文版的副標題,無論從哪個方面講,它都是對該書主題的一個最簡明的概括。因爲這本書並不是單純講論美國的,正如《歐洲光譜》(The Spectrum of Europe)並不是單純講論歐洲的一樣。此書在我們眼前展開了一幅七彩斑斕、熠熠生輝的畫面,其中有沉鬱也有歡快,有悲觀也有樂觀——真是一幅名副其實的美洲光譜圖。凱澤林那輕靈而富於創造力的靈性,在大洋彼岸那個大陸粗礪表面飛越之際,因摩擦而爆出的閃閃火花,便是此書誕生的直接原因。此書就好比一個獨立的有機體,呈現出來自父母雙方的典型特徵。在作者心目中,美國已經成了一個新世界崛起的象徵,這便越發清楚地證明了上述的判斷。乍看起來,書中的“新世界”彷彿是指美國,但讀到結尾時纔看出,其中所說的新世界也包括了古老的歐洲——也就是我們自己。“一個新世界的崛起”,對於歐洲和美國一樣關係重大,因爲此書的形成可以說是凱澤林和美國兩方面共同影響的結果(他的下一本書將是寫南美洲的[2])。我們必須牢記這一事實,因爲它爲我們正確理解此書的主觀性提供了一個線索。這並非主觀性的無意流露,彷彿出於令人遺憾的偶然,而是作者有意爲之。此書也因之具有了雙面性:這是歐洲人眼中所見的美國。不可避免的是,歐洲人的心理被轉換成美國的語彙表達出來,聽在我們的耳朵裏有一種陌生感,這又產生了一種令人不安又引人入勝的光影幻化的效果,兩個從根本上講不可共量的世界,藉此得以形成了對比和比較。
919 我以前從未像現在這樣清楚地認識到,充分理解外國的任何事物並對其加以詳盡的描述是何等困難的一件事,如果說還有可能做到的話。純客觀的比較不免流於膚淺。因此,凡從事比較者,如欲繪出一幅確能反映異國情況的畫面,勢必調動自身的全部主觀性來協助他完成這項任務。我們讀凱澤林的書時,永遠不要把他說的話當成對於某事千真萬確的描述——即使他本人認爲如此。他的表述儘管率性且直截了當,卻絕沒有那麼具體化。他只是表達了自己的意見,對此我們只有心懷感激。這本書中包含着作者經過深思熟慮的、嚴肅而犀利的見解,這是一筆珍貴的財富,若能認真加以思索定會使我們獲益無窮,即使我們最初並不贊同——如果說到後來還能有一點點贊同的話。就我在美國生活的親身經驗而論,我對凱澤林的見解並無根本上的異議。只是當他涉足那個充滿風險的領域,也就是開言預測未來的時候,我纔開始生出疑慮。不過除此之外,他對美國的描摹卻是非常凝練生動的。最引人注目的是,在這本書裏他也讓美國大地有了發言權——這和他在《歐洲光譜》中的立場大相徑庭。美洲大陸必定以其壯闊和博大對他產生了一定的影響。他感受到了它的原始性,那種尚未被“人化”的自然特性。他深深眷戀北美山川景物中那種“超自然的氣息”。“還沒有任何神明從神人一體的混沌中跳脫出來”,美國還“沒有靈魂”,因爲來自他鄉的征服者們“帶得來他們的身體,卻帶不來他們的靈魂”。
920 這種無條件的斷言聽起來當然相當冷峻,但凱澤林的話裏有些極其真實的東西,爲我們開啓美國心理中那些緊鎖的奧祕提供了一把鑰匙。誠然,他的分析並沒有達到如此深度,但是它卻馳騁於美國現象學的廣闊領域——這一領域,從心理學的角度看來,爲心理學研究提供了幾乎可以說是無窮無盡的材料。在作者看來,美洲廣袤的大陸,巨大而開闊的空間,形成了一種類似於俄羅斯和中亞的環境氛圍。這一大膽的對比,成爲貫穿全書的一個主旋律,一再出現於作者對美國私營企業和俄國布爾什維克主義的平行對照討論當中。“(美國的)精神氣質就是一種寬廣蒼茫的氣質。在這一點上,它與俄羅斯和中亞頗爲類似,而完全不同於歐洲”(p.70)。正是出於這種原因,我們可以把美國與中國而不是歐洲相提並論(p.73)。也正是出於這種原因,美國不應爲這塊土地上層出不窮的巴比特們[3]而感到慚愧。“巴比特……是當今時代整個美洲大陸最適切、最可信的代表人物”(p.75),這恰恰是因爲,他屬於和大地貼得最緊密的那種類型。這種類型的人將會繼續生存下去,而且,到了一定時候,他們將會使歐洲的、特別是盎格魯-撒克遜文化的影響全部消亡,化爲烏有。
921 凱澤林把愛默生(Emerson)和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這兩位哲學家稱爲“兩位對比鮮明的思想家”(p.100)。另一方面,又把杜威(Dewey)稱爲“最有代表性的美國人”(p.112),而他做出此種評價也自有其不錯的理由。他對行爲主義(Behaviourism)奠基人約翰·B.華生(John B. Watson)的看法也同樣令人信服:他把後者說成是美國獨一無二的心理學家,隨即又補充道,此人的“心理學”理論和杜威的“哲學”理論一樣,對歐洲人並無多大意義。作爲一種彌補,杜威的哲學對於亞洲人(俄國人和中國人)卻有着更多的意義,因爲他的哲學其實是“一心致力於教育的心理學”(p.113)。杜威的影響力甚至擴展到了亞洲這一事實(中國的教育改革就是一個例子),證明雙方各自的精神狀態儘管有着極大的不同,卻是令人稱奇的相似。依我看來,凱澤林在這裏又一次說到了點子上,因爲無論是在亞洲還是在種族、文化混雜多樣的美國,社會和教育問題都是人們所面臨的首要問題。歐洲移民在美國的土地上返老還童了;在那種原始氛圍中,他可以重拾年輕時代的心理模式——這就導致了他的青春期心理以及由此而來的一切教育問題。實際上,美國戰後一代青年人的道德狀況對於這個國家來說已經構成了一項艱鉅的教育任務,與此相比,任何在歐洲人看來更具重要性的文化任務都不能不退居其次。
922 凱澤林認爲,追求更高生活水平的理想是美國道德的主要推動力。它體現在“社會服務”的觀念當中,也體現在社會福利的觀念中。凱澤林將其稱爲“動物理想”(p.158)。“假如動物能夠思想,那麼有哪一種動物不支持可能條件下的最高生活水平?”凱澤林高聲質問道(p.164)。而行爲主義這種典型的美國人的生活觀,恰恰是以這種理想作爲其核心的。因此說,華生是“二十世紀的美國所象徵之物的首要代表之一”(p.167)。同時,行爲主義又與布爾什維克主義心理之間存在着思維上的相關性。故而,美國人儘管外表活躍,但在心態上卻是最爲被動消極的(p.271),而且,“美國文明是古往今來最最整齊劃一的一種文明”。“國民保健的理想亦爲美國人的動物化效了一份力。但通常意義上的教育也起到了同樣的作用。它變得越來越像動物所受的訓練了。”
923 這種心理狀態與美國人對權威感的缺失相伴而來。“在美國人心目中,州和聯邦政府不是地位高於個人之上的管理機構,而僅僅是個人意志的執行機構。”(p.235)“每個美國公民都爲此(美國的政治制度)而歡欣鼓舞,願意盡其最大努力捍衛政府在衆國中的威望。不過,事情一旦涉及他個人,他的觀點就全不一樣了。在國內,他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私營業主”(p.236)。“美國就像一個超大的阿彭策爾州——瑞士最保守、最土氣的一個省份.(pp.237—238)。”
924 這本書中妙語佳句俯拾皆是,例如作者提到美國的俱樂部女侍者,打趣她們是“國家嬸孃”,苦口婆心勸她淘氣的侄兒不要喝酒,因爲酒精有害健康。他詼諧地形容成年美國人有一種“幼兒園式”(p.271)心理,諸如此類的機智謔語還有很多很多。
925 我認爲“被稱讚過度的孩子”這一章是全書最精彩的部分。作者寫道,“美國,從根本上來說,是一個被稱讚過度的孩子的國度”(p.267)——這種提法表現了這個國家在擁有年輕的同時又嘗試永葆青春的特點。凱澤林關於美國的兩性關係、家庭成員間的關係、父母、夫妻、婚姻、兒童教養、男人的去男性化和女人的男性化等方面的論述是非常值得一讀的,不僅因爲它關乎美國,又因爲歐洲人也能從中學到一點關於我們自身的有價值的東西。如果有誰還不知道美國生活方式對歐洲上流社會的影響,正如亞細亞布爾什維克主義對歐洲共產主義的滲透一樣,那麼他很應該趁此機會了解一下。歐洲就快要成爲美國和亞洲之間一個無足輕重的連字符了。對於歐洲來說,現在倒還談不上只能從美國化和布爾什維克化之間“兩害相權”的問題。感謝上帝,歐洲至今還自立於天地之間。不過,我們應當比以往任何時候更清楚地認識到,歐洲上層社會的美國化已經到了何等嚴重的程度。正因爲如此,我才希望凱澤林在歐洲也能像在美國一樣擁有那麼多的忠實讀者。最重要的是,你不要讓自己被他激怒,儘管在閱讀過程中,有時候你會覺得這仿若一條惡狗在無情地撕咬着它的獵物,又像一個權威遍及世界的中學校長在教訓手下的學生們要在生活中走正路。你千萬不要對凱澤林生氣,因爲他的本意是好的。而他一語中的的時候又是何其多呢!他以歐洲視角評說美國,很多話可能顯得武斷、荒謬,甚至完全錯誤,然而善於思索的歐洲人卻能從這本書中獲得許多啓發,不只以一個歐洲人(一種集體性存在)的身份,更是以他個人的身份。畢竟,美國人也和我們一樣是人類的一分子,他們的理念和道德動機和我們一樣,同屬於基督教時代。因此,任何針對他們的批評也影響到我們。在書的末章關於“靈性”的討論中,讀者將對此深有感觸。在這裏,凱澤林表面上似乎是在談論美國,但實際上他是在表白他自己的信仰,表達對未來的希望,這對歐洲比對美國更爲適用;儘管它們對於每一個生活在基督教時代的美國人也同樣寓意深遠。
926 我在讀到這一章之前,從未如此清楚地意識到,凱澤林竟然在這等程度上充當了集體靈性的代言人。人們容易以爲,凱澤林這位“知識貴族”以他那高度分化的學術頭腦,必有學術的習習清風,爲我們帶來幾番清逸高論。然而這樣的事情卻並未發生。相反,他所談論的事情不僅與學術相去萬里,而且是學術頭腦所未知甚至不屑一顧的。他所探討的,是那些切實關係到現代人心理的事情,這一點在表面上並不明顯,但一個人如果對相關背景感興趣,並有機會和那些通常不會大聲說話的人交談,他就能看出這一點。然而,“大地上的沉默者”在數量上遠遠多於發出聲音的那些人。在本章中,凱澤林是由背景中說話,說給那些居於背景中的人聽。在這裏,他不再是那個“讓大人難堪的淘氣鬼(enfant terrible)”,不再是那個高談闊論的雄辯家;在這裏,他把你緊緊抓住了。我們聽到一個要求人們注意的凱澤林,一個以多數人的聲音說話,因而表達了一個偉大變革時代精神的凱澤林。當他把理解置於信仰之上、經驗置於信條之上,這個時代的人無疑在藉着他的嘴在講話。個人,作爲“自身的主人,掙脫了傳統的鐐銬,開始以一種新的、個人化的方式理解那些古老的真理,而從前他們只是聽從權威的命令而接受這些真理。在舊形式頹然瓦解的同時,站在時代前沿的少數人也開始更深刻地體驗到他們自身的本質意義,他們活的、不朽的實質——自基督教的黃金時代、當希臘的思想家們爲基督教世界觀賦形以來,人們從來都不曾有過如此深刻的體驗。這樣一種狀況,其意義不啻聖靈的時代已經近在咫尺了”(p.464)。
927 此等話語,有誰想得出?或者說,有誰真的抱着這樣的想法?誰是“站在時代前沿的少數人”?他們在哪裏?讓我告訴你:他們就是你的左鄰右舍,普通人家,你萬萬料不到的那些人,他們就是這樣想的。他們有時候對這種想法抱有自覺,有時候則沒有。如果他們覺到了,就會把這見識無比小心地掩藏起來,比最見不得人的醜聞隱藏得更嚴實。當今時代,人們以羞恥感嚴加守衛的不再是舊式道德所譴責的對象,而是祕而不宣的靈性。今天,許許多多的人都在自己身上進行“靈性”的實驗,他們羞愧地意識到這種行爲是自己力不勝任而又不合法的,所以在多數情況下,他們都是閉着眼睛去做這些事。這種人爲數衆多,這就讓凱澤林有理由如此自信地公然說出如此空前絕後、如此令人難以置信的話來,他自然知道,所有的教會、所有的學術機構、所有政府和所有股份公司,都會對他的這番話大搖其智慧的、值得尊敬的頭顱。而在那些“大地上的沉默者”當中,又有多少人膽敢基於他這番坦白,上前以民主的方式握一握這位好伯爵的手呢?
[1][本文最初以德文發表於《新蘇黎世報》(Neue Zürcher Zeitung,蘇黎世),no.2378, iv(1930年12月7日):這是針對赫爾曼·凱澤林伯爵(Count Hermann Keyserling)的《美國:一個新世界的崛起》(Amerika: Der Aufgang einer Neuen Welt,斯圖加特,1930)一書而撰寫的評論。凱澤林伯爵的書被譯爲英文,書名改爲《解放了的美國》(America Set Free,於紐約、倫敦同時出版,1930),譯者姓名不詳。此處對榮格文章的英譯爲新譯,但所引凱澤林書中的內容均來自《解放了的美國》。——英編者]
[2][《南美沉思錄》(South-American Meditations, 1932)。]
[3]巴比特(Babbitt):庸俗實業家,庸俗的市儈,得名於美國作家辛克萊·路易斯(Sinclair Lewis)的同名小說。——中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