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討論

凱農·英格蘭(Canon H. England):

640 在英格蘭教堂裏,我們模仿聖餐禮舉行儀式:“我們在這裏把我們自己、我們的靈魂和我們的身體,作爲一種理智的、神聖的和活着的供奉,獻祭給你,噢,上帝。”這種獻祭和儀式應該會滿足你所要求的狀況,不是嗎?

榮格教授:

641 當然是這樣。是的,英格蘭教堂在這方面有一筆巨大的財富。當然,英格蘭教堂不完全是新教的天下。並且,英格蘭不是徹底的新教。

南部主教(The Bishop of Southward):

642 問題在於是否完全是一個新教天下。

榮格教授:

643 但是,我應該把英格蘭的教堂稱爲真正的教堂。新教本身完全沒有教會。

南部主教:

644 新教世界的另外一些地方,也有教會。例如,在瑞典的路德教會,是教會改革的一個樣板。他們的狀況更像我們的。你曾經見到過東正教的儀式嗎?俄國儀式有同樣的影響嗎?

榮格教授:

645 由於一些歷史因素,恐怕整個情況已經不同了。我見到過一些東正教的人,恐怕他們不再那麼正統了。

南部主教:

646 我在巴黎的一個隔離區見到過很多俄羅斯流亡者,他們非常願意原封不動地維持俄羅斯舊有的宗教生活。

榮格教授:

647 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真正的東正教成員,但是我十分確信,如果他們在那種教堂裏過象徵性生活,就會狀態良好。

南部主教:

648 同天主教相比,我們英國國教徒與東正教的聯繫更緊密。在我們看來,天主教太過象徵性了——他們不太敢直面真相,直面他們應該面對的東西。他們有那種被流放的心理——一個他們特有的世界——我非常害怕那種心理,因爲我們中的一些人,似乎想要用象徵逃避生活的責任。

榮格教授:

649 憑藉着至善的真理你能去欺騙,憑藉着任何東西你都能去欺騙。所以,有人不明智地逃避到象徵中去。例如,修道院中滿是逃避生活和生活責任的人們,他們過着象徵性的生活——他們以往的象徵性生活。這樣的欺騙一直受到譴責,但事實上奇怪的是,不知何故他們能經受住並免於變得神經質。在象徵性生活中有一種特殊的價值。事實上,原始澳大利亞人把他們可利用的時間——他們一生中有意識時間的2/3貢獻於此。

南部主教:

650 偉大的阿爾弗雷德國王就像是這樣做的。

榮格教授:

651 是的,這便是原始文化的祕密。

南部主教:

652 他實際上就是一個受教化的人。

榮格教授:

653 是的。因爲,你過象徵性生活的這種事實,具有一種顯著的教化作用。那些人之所以非常文明化並具有創造力就在於這種象徵性生活。只具有理性的人沒有感染力。它完全是空談,毫無實效。

凱農·英格蘭:

654 雖然如此,但是象徵可能要訴諸理性,訴諸一種被啓蒙的理性。

榮格教授:

655 是的,可能是這樣!象徵常常引發一種特別強烈的精神生活,甚至智力生活。如果你翻閱教父的著作,你會發現大量的情感都表達在象徵之中。

尊敬的格蘭·摩根牧師(D. Glan Morgan):

656 新教教徒現在要做的是什麼呢,特別是我們這些左派的——自由教堂——非國教徒?我們完全沒有了那些象徵,我們徹底地拒斥它們。我們的禮拜消失了,我們的講道壇成了演講臺。

榮格教授:

657 對不起!你們仍然有很多象徵。你談到上帝,或者耶穌了嗎?你談到了啊!還有什麼是更具象徵性的呢?上帝就是象徵中的象徵!

摩根先生:

658 甚至象徵也成了一種矛盾。有成羣結隊的人在我們的教堂裏,他們相信耶穌基督,但是不相信上帝。

榮格教授:

659 是的。在天主教教堂裏,也有很多人相信教會,但不相信上帝——也不相信其他別的東西!

南部主教:

660 這些東西在多大程度上同它相關聯呢?羅馬天主教不但有非常完善的象徵體系,而且還融合着絕對確定的信仰——絕對不謬的教條。這必然直接影響到那些象徵的價值。

榮格教授:

661 非常重要。在堅持那種絕對確定性上,教堂是絕對正確、完全正確的;否則便打開了懷疑之門。

安·哈靈(Ann Harling)博士:

662 這樣會導致衝突或者神經症嗎?

榮格教授:

663 當然了。因爲“教會之外沒有拯救”。

南部主教:

664 是一切形式的衝突性神經症嗎?

榮格教授:

665 只有在智力打破了象徵時是這樣。當智力不再爲象徵性生活服務時,它就是魔鬼,它就使你變成神經質的。

摩根先生:

666 可能會有一種轉變,一種從一體系到另一體系的過渡,這可以不是神經症的嗎?

榮格教授:

667 神經症是一種短暫狀態,是徘徊於兩種立場之間的不安狀態。

摩根先生:

668 我提出問題是因爲我感到:現在新教中之所以有很多神經症,就在於從一種狀態改變到另一種狀態不得不付出代價。

榮格教授:

669 那正是我要說的:“教會之外沒有拯救。”當你脫離了教會,就陷入一種可怕的煎熬之中。因此,我不希望人們這樣。我指出了原始教堂的效力。

南部主教:

670 我們要交往的大多數人,並不在任何教會之中。我們對他們要做些什麼呢?他們說他們是英格蘭教會的,但是無論從何種意義上講,他們都不是。

榮格教授:

671 恐怕你不能爲這樣的人提供任何幫助。教會就在那裏,它對身處其中的人是有效的。那些教會之外的人,不能依靠任何常規的方法被帶回教會。但是,我希望神職人員能夠理解靈魂的語言,牧師能夠成爲一名靈魂引導者!爲什麼我要成爲一名靈魂引導者呢?我是一名醫生,並沒有作這種準備。它是對牧師的自然稱謂,他應該這樣做。所以,我希望新一代的牧師能夠行動起來,就像他們在天主教堂裏所做的那樣:他們能試着把潛意識的語言,甚至夢的語言,翻譯成合適的語言。例如,我知道現在德國有伯尼切爾派,[7]在進行一場禮拜儀式運動,它的一個主要代表人物有非常廣博的關於象徵的知識。他提供給我大量我能夠驗證的實例。在這些實例中,他極爲成功地把夢中的圖形翻譯成信條式的語言,使這些人又真正地重新回到教會的懷抱當中。他們不容易成爲神經症患者了。他們屬於教會,如果你能使他們回到教堂,那你就幫助了他們。我的好多病人都成了天主教徒,其他一些則回到了教會組織中去。但是它必須是某些具有主旨和形式的東西。絕不是說你分析了一個人,他就必然有了希望。或許他註定了需要一間教堂,如果他能夠回到教堂中去,那可能就是最佳的結局了。

摩根先生:

672 如果他不能回到教堂中去呢?

榮格教授:

673 那就麻煩了。他不得不繼續尋覓,不得不瞭解靈魂的囈語,不得不穿過未曾被改造過的孤獨之地。我在講稿中曾經公佈過這樣一個例子[8]——那是一個偉大的科學家,他是一個很著名的人,現在還活着。[9]他試圖領會潛意識向他訴說了什麼。而這爲他提供了一個美好的引導。這個人又回到秩序中去,因爲他逐漸接受了象徵性約定。現在,他過着虔誠的生活,認真地踐履着那種生活。宗教是對約定的嚴格奉行。現在,他奉行着夢呈現給他的一切東西。這是他唯一的嚮導。

674 我們就這樣處在一個新世界中,同原始人極爲相似。在東非的時候,我來到一個位於埃爾崗山的小部落,向一個負責醫療的人詢問關於夢的問題。他說:“我知道你的意思;我的父親仍然還有夢。”我說:“你已經沒有夢了嗎?”他流着淚告訴我:“沒有了,我已經不再有夢了。”我問道:“爲什麼?”他回答說:“因爲英國人來到了這個國家。”“現在怎麼樣呢?”他說道:“地區長官知道何時會有戰爭,知道何時會有災難,知道我們必須在何處生存——不讓我們遷移。”現在,政治引導已經被華盛頓特區取代了,被白人的優越智慧取代了。這樣,他們爲什麼還需要夢呢?夢是人在無邊黑暗中的最初嚮導。讀一下拉斯馬森(Rasmussen)關於極地愛斯基摩人的書。[10]在那裏,他描繪了一個巫醫是如何因具有先見之明而成爲他的部落領袖的。當一個人處在蠻荒之中,黑暗帶來了夢——夢是上帝的寄語——引導着他。一直都是這樣。我從來未曾被任何形式的智慧引導過,而是一直被夢所引導,就像原始人那樣。這樣說讓我感到羞愧,但是我像所有黑鬼[11]一樣質樸,因爲我無知!當你身處黑暗之中,會有一種東西接踵而至,那便是夢。而且,你能確定夢是你最親密的朋友。夢是這樣一些人的朋友:他們不再被傳統的真理所引導,並因而陷入孤寂之中。這便是古老的鍊金術哲學家的情況,你閱讀赫爾墨斯·特利斯墨吉斯忒斯(Hermes Trismegistus)的《神使之書》,其中有一篇顯示了我所說的這種孤寂。在那裏你會讀到:“上帝,是所有我們這些孤獨者的救助。”同時,赫爾墨斯是一位真正的靈魂領袖和靈感的化身,因而代表着顯現於夢中的潛意識。所以,你知道,孤獨無助的人就有了上帝的寄語,而沒有華盛頓特區。當我們有華盛頓特區時,我們不需要夢,但當我們孤獨時,那就另當別論了。

南部主教:

675 一個實踐着的天主教徒,有了華盛頓特區,有了權威,就不需要夢了。

榮格教授:

676 我贊同!不過,天主教堂中有些人有上帝的寄語,並且教堂非常重視這些夢的重要性。他們不否認存在着上帝寄語的事實。教堂判斷正確了,但是沒有重視它。

愛德華茲(H.M. Edwards)上校:

677 羅馬天主教神父能被培養成精神治療師嗎?

榮格教授:

678 是的。

愛德華茲上校:

679 這個國家沒有嗎?

榮格教授:

680 有,耶穌會員就是。例如,耶拿的首席懺悔教父就是一個受過心理療法訓練的耶穌會會員。

彼利洛士(A.D. Belilios)博士:

681 是易雍學校的嗎?

榮格教授:

682 所有學校的。恐怕他沒有像我這樣過頭。我問他對夢的看法,他回答說:“啊,對此一定要小心,我們已經有很多疑慮了。我們有教會的那些優雅的方法。”“善用你所擁有的,”我說道,“你不需要夢。我不能提供懺悔儀式,也沒有優雅的方法,因此,我必須聆聽那些夢。我是一個原始人,而你是一個文明人。”在某種程度上,這個人比我更優越。他能夠成爲聖徒,而我不能——我只是一個做粗活的,非常原始,而且近乎迷信。

呂本(T.S. Rippon)中校:

683 你對死後生活的問題如何看待?

榮格教授:

684 我還沒有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當我死時,我會說:“現在讓我們再見吧!”在那種時候,在那種形式下,我會說:“這是什麼地方?讓我們在這裏大展拳腳吧。”如果我們死後發現有一種新的生活,我就會說:“現在讓我們重新來過吧——前緣再續!”我不知道,但是可以告訴你:潛意識沒有時間。在潛意識中沒有時間問題。我們靈魂的一部分是非時空的。它們只是一種關於時空的錯覺,因此,在我們靈魂的特定部分,時間是根本不存在的。

德里克·基欽(Derek Kitchin)先生:

685 教授,你曾寫到過,對很多人來說,未來生活的信念對心理健康是必要的。

榮格教授:

686 是的。當你的夢把你置於同這個問題相對立的境地時,如果你還不考慮不朽,那就脫離正軌了。這時,你應該抉擇。如果它們不是這樣,你可以不必理會它們。但是,如果它們把你置於對立的境地,你就一定要說:“我必須檢驗一下我的感覺怎麼樣。讓我們假設,沒有諸如不朽之類的東西,沒有死後的生活:我對此的感覺何從談起呢?我對這樣一種深信不疑如何應對呢?”這樣或許不合你的興趣。所以你說:“讓我們假定我是不朽的。”那麼這樣,你就可以發揮功用了。你必須得說:“就是這樣子的。”但是,我們又何以得知呢?動物何以得知它吃下的哪些青草是無毒的,哪些是有毒的呢?這些人誤入歧途了。這便是我們對真理的理解:真理是那些幫助我們生活——適宜的生活的東西。

弗朗西斯·博伊德(Francis Boyd)牧師:

687 實踐檢驗是有效的。

榮格教授:

688 我從未對那些真正有效的東西做出過設定。我怎麼可能會這樣做呢?我只知道,如果我以某種方式生活,那就是錯誤的,是不利於身心的;如果我以另一種方式生活,那就很好。例如,如果普韋布洛人認爲他們是聖父太陽之子,那麼他們就會處在良好的狀態之中。如果我也說:“我希望我能成爲太陽的兒子呢?”呃!我不能這樣,我無法承受,我的智力不許可。所以,我必須找到另一種形式。它們都是正確的。最大的錯誤就是告訴那些人:他們不是太陽的兒子。例如,引用聖奧古斯丁的論述:[12]“上帝不是太陽,而是太陽的創造者。”這樣,普韋布洛人就會變得非常可怕,他認爲這是最極端的褻瀆。他會說:“這就是聖父,除他之外別無聖父。我們如何能想象一個無法看到的聖父呢?”就他們生活於其中的這種信念而言,這話是正確的。所有存在於世界上的東西,都是真實的。所以,基督教的教條是真實的,比我們以往所想象的更加真實。我們認爲我們越來越聰明瞭。只要我們還不理解它,只要我們還沒有超越它所引領的範圍,我們就沒有理由放棄它。如果我們發現自己超越了它,那麼我們就有了那種我們稱之爲更優觀點的東西。這是另外一回事。分析不過是一種能使我們更清晰地意識到我們困惑的方法。我們都在尋求之中。

霍普金斯(W. Hopkins)牧師:

689 在科學和宗教之間曾經一直存在着一種明顯的衝突。現在不如以往那樣尖銳了。你如何達成一種調和呢,這種調和顯然是必要的嗎?

榮格教授:

690 在科學和宗教之間沒有衝突。那是一種非常過時的觀點。科學不得不考慮存在着什麼。宗教就是一種存在,它是人類心靈的一種最本質顯現。它是事實,但科學對它不聞不問;不過它不得不承認有這種事實的存在。科學一直追求這些東西,但它並沒有試圖解釋這些現象。科學不能建立起一種宗教真理。宗教真理在本質上是一種經驗,而不是一種觀念。宗教是一種絕對經驗。宗教經驗是絕對的,不容討論。例如,當一些人有一種宗教經驗時,他不過就是擁有這樣一種經驗,任何東西都不能把這種經驗從他那裏帶走。

霍普金斯先生:

691 在19世紀,科學家比現在更傾向於獨斷。他們把所有宗教都作爲錯覺來摒棄。但是現在他們承認它了,他們自身經驗它了。

榮格教授:

692 我們的科學是現象學。19世紀,科學奮力在這樣一種錯覺下前行:即科學能夠確立真理。但是,科學不可能確立真理。

霍普金斯先生:

693 但是,普通人今天所擁有的,正是19世紀的科學。這是我們面對的問題。

榮格教授:

694 是的,你得反對它。它已經滲透到社會的最深層,產生了無窮的罪惡。當笨蛋們把持着科學,那真是糟糕至極。這些就是我們時代最大的精神流行病。茫茫衆生,皆無見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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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亨利·穆雷根據“人格研究:大學階段五十人臨牀經驗研究”得出的結論。後者是哈佛心理門診的工作人員,在穆雷的指導下(1938)完成的。見第17部分,第739頁;亦參見《今日心理治療》(1941),英文版《榮格文集》,第16卷,第218段。]

[2][“極大的神祕。”]

[3][宗教建築的一部分,異性被拒絕進入。]

[4][參見《分析心理學兩論》,英文版《榮格文集》,第7卷,第206段及其後。]

[5][參見《記憶,夢和反射作用》,第137、138頁及其後。]

[6][見《馬太福音》25:40。]

[7][德國的一個新教組織(建立在諾伊馬克的伯尼切爾),旨在深化宗教生活。見阿德勒《書信集》,第1卷,第215頁,第1行。]

[8][參見《個性化過程之夢的象徵》,《愛諾斯年鑑》,1935年版。其主要內容隨後被併入《心理學與鍊金術》,第2部分。]

[9]沃爾夫岡·泡利(Wolfgang Pauli)(1900-1958),瑞士物理學家,諾貝爾獎獲得者。

[10][見克納德·拉斯馬森(Knud Rasmussen):《穿越美國北極》,第3章:“巫師和他的家族”。]

[11][這一帶有冒犯性的詞語在早期英國和歐陸的用法中並不總是貶義,並且在這個事例中,很明顯也不是貶義。]

[12]見《約翰福音》,3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