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象徵生活

向榮格教授提出的兩個問題:

第一,宗教下一步的發展可能會是怎樣的,對此他有什麼見解嗎?例如,他認爲會有一種新的啓示嗎——這種新的啓示會以下列哪種形式體現出來:是神聖啓示的一種新的化身,一種新的集體幻想?還是可能會有一種對基督教深奧意義的重新解釋和評價——這或許要藉助於心理學?抑或是可能會沒有了集體表達,因而在一段時期之內,每個人都孤立無援,要依靠他自己的個人表達而活着?

第二,他能解釋一下,爲什麼信仰天主教就不容易遭受神經症;此外,新教教堂能做些什麼,來遏制其成員陷入神經症狀態的趨勢呢?

608 我不像這些提給我的問題一樣有雄心壯志!我想從第二個問題開始。關於羅馬天主教,它已經被認爲不再具有最初的重要性;但是,從一種技術的觀點來看,它完全值得我們注意。

609 你們已經知道了,我說過,羅馬天主教徒比其他宗教信仰的成員更少受到神經症的威脅。當然,和其他宗教徒一樣,天主教徒也有神經症患者。但事實上是,在我40年的經驗中,我的病人裏信奉天主教的人不多於6個。自然,我沒有計算那些曾經是天主教徒,或者自稱是天主教徒卻從未踐行過的人。但是,踐行天主教的病人,在我這裏不超過6個。這也是我同事們的經驗。在蘇黎世,我們周圍的州都屬於天主教區;瑞士不到2/3是新教區,剩下的都是天主教區。然後我們到了德國南部邊界,那裏是天主教區。這樣,我們本應有相當數量的信奉天主教的病人。但是我們沒有,完全沒有。

610 曾經有神學專業的一些學生問過我一個很有意思的問題:在我看來,是否現代人一旦有了心理問題,會去找醫生,而不去找牧師或者神父?我說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但是我可以去調查。所以我發送了一份問題細緻的調查問卷。我沒有自己來做,因爲如果我有所詢問,那就一定會帶有某些成見,而且對每個問題的答案也將是帶有成見的。所以我把這些問卷交給那些被認爲是同我不熟悉的,或者沒有任何關係的人,由他們把這些問卷散發出去,這樣我們就得到了數百種非常有意思的答案。不出所料,在這裏我發現了要被證實的東西,即大多數——遠遠超過半數的——天主教徒說,萬一有了心理問題,他們會去找神父,而不去找醫生。而大多數新教徒則說,他們自然會去找醫生。我還從很多牧師家庭那裏得到了大量的回答,他們幾乎都回答說他們不會去找牧師,而更願意去找醫生。(我能很坦率地討論這個問題。我是牧師的兒子,我的祖父曾經是一位主教,此外我還有5位叔叔全都是牧師,所以我瞭解這種工作!正相反,我對神職人員沒有敵意。只不過事實就是這樣。)我還從猶太人那裏得到了一些答案,沒有一個猶太人說他會到拉比那裏去——甚至想都不會想。我還有一箇中國人給出的經典答案。他說:“當我年輕時,我會去找醫生;當我年老時,會去找哲學家。”

611 我還從神職人員的一些代表那裏得到了回答——並且我必須提到一個問題:我希望這一問題無論如何不具有代表性,但是它爲某種類型的神學家塗上了特定色彩。那個回答者說:“神學家同現實的人無關。”那麼,他同什麼有關呢?你或許會說,“同上帝有關”,但是你絕不可能告訴我:神學家在哪種意義上同上帝打交道。神學家實際上是爲人而設的,如果他確實有其功用的話。應當說,上帝不需要神學家。這種回答,是某種態度的象徵,這種象徵解釋了很多東西。

612 現在,我已經講了在這個領域裏我自己的經驗。但是近來,對完全相同的問題,美國也有人進行了統計學調查,不過是從另外的角度進行的。通過對這些人的調查你會發現:它是一種對情結的評價,或者說是一種情結的顯現。在踐行天主教的人那裏,你幾乎不能發現情結的顯現,在新教徒那裏就要多得多,在猶太人那裏則最多。這完全獨立於我自己的調查。這些調查[1]是我的一個美國同行所做的,它驗證了我對你們所講的。

613 所以,天主教教堂裏一定有某些東西,它能夠解釋這樣一種非同尋常的事實。當然,我們認爲主要是懺悔。但這只是外在的方面。我碰巧知道很多關於懺悔的事,因爲我曾經不得不經常和天主教牧師,特別是和耶穌會會員在一起,他們很關心一些心理治療方面的問題。天主教牧師學習過很多年的心理治療,並且他們把它貫徹得近乎徹底。當然,起初是耶穌會會員學習它,近來我聽說,本尼迪克特教團的僧侶們也開始這樣做了。天主教教會有一種被稱爲良知引導者——一種靈魂導師——的古老的傳統。那些引導者在這項工作上具有超凡的經驗和技能。並且,我常常驚詫於牧師和其他的天主教神父在勸解他們的病人時,所表現出來的智慧。

614 我有一個病人是貴族階層的一名女子,她有一名耶穌會懺悔教父。就在最近,她跟他討論了她在我的治療下所進行的心理分析的所有關鍵點。當然,很多東西都是離經叛道的。我知道她會有一場激烈的心理掙扎,但是我還是建議她把這些事情跟她的懺悔教父交流一下。(他是一個著名的耶穌會會員,現在已經去世了。)這樣,就在她進行了那場非常直率的談話之後,她告訴了我他對她所說的話,並且說,他認可了我曾經向她說的每一句話——這件事非常令我震驚,尤其是這些話出自一個耶穌會會員之口。這使我把目光投向了天主教良知引導者的非凡智慧和文化。它在某種程度上說明了:爲什麼實踐着的天主教徒更願意去神父那裏。

615 實際的情況是:相比之下天主教徒幾乎沒有患神經症的,而他們和我們生活在相同的環境之下。可以設想,他們也承受着同樣的社會環境,所以本應預期他們中有類似數量的神經症。在禮拜中,在實際的宗教實踐中,一定存在着某種東西,它能解釋這種非同尋常的事實:同別處的人們相比,天主教徒有更少的情結,或者說其情結對自身有更少的顯現。這種東西,除了懺悔之外,就真的是禮拜自身了。比如說,它是彌撒。彌撒之中包含着一種活的神祕,這就是發揮效用的東西。當我說“一種活的神祕”,我沒有意指任何神祕性。我所說的神祕,是在這樣一種意義上說的:即這個詞一直具有——一種令人戰慄的奧祕。[2]並且,彌撒絕不是天主教教堂裏唯一神祕的東西。那裏還有別的奧祕。在教堂裏,他們從適當的準備工作開始,從簡單的東西開始。例如,在復活節前安息日的晚上,準備洗禮水——無論大的或者小的洗禮儀式都有這一環節。在那裏,你能看到一部分厄琉息斯祕密儀式仍然在進行着。

616 如果你詢問一般的牧師,他不能對這些東西做出任何說明。他並不瞭解它們。在瑞士,我曾經讓弗裏堡主教派一個人給我們,讓這個人對彌撒的奧祕給出一個完整的說明。但結果非常令人遺憾。他未能告訴我們任何東西。他只能承認有美好的印象,有絕妙的神祕情感,但是完全不能向我們說明爲什麼他會有那種情感。如果它僅僅就是感覺,我們便對此無從把握。但是,如果你探究這種儀式的歷史,如果你嘗試着理解那種儀式的整個結構,包括與它相關的所有其他儀式,那麼,你就會領會:它是一種深入人類心靈歷史中的祕密。它可以回溯到非常遙遠——遠至基督教誕生以前。你知道,禮拜中的那些非常重要的部分——例如,聖餅——是屬於密特拉神禮拜儀式的。在密特拉神禮拜中,他們用到刻有十字或者被分成四份的麪包,用到一些很小的鈴鐺,用到洗禮水——非常確定,這發生在基督教產生之前。我們甚至有能夠證實它的文本。這種聖水的儀式,或者“永恆之水”是一個鍊金術的概念,比它的基督教用法要早。並且當你研究了洗禮儀式,研究了這種聖水的實際誕生過程,你就會明白,它是一種鍊金術程序。有一篇公元1世紀的文本,是假冒德謨克利特之作,它講到了祝福儀式的用途問題。

617 這些是完全確定的事實。它們表明了史前史,或許是基督教之前數百年間傳統的一種連續性。現在,這些神祕便一直作爲一種基本心理狀態的表達。在這種儀式、巫術儀式,或者無論何種你對它的稱呼中,人們表達着他們最基本、最重要的心理情境。並且,儀式是那些基本心理事實的禮拜性表演。它說明了爲什麼我們不能夠對儀式中的任何東西做出改變。儀式必須依照傳統進行,即使你只對它進行細微的改變,也是一種錯誤。你一定不能讓你的理智與它交鋒。例如,拿最讓人難以接受的教條——童貞女生子的教條來說:將它理性化是完全錯誤的。如果你讓它保持原生態,保持它世代相傳的那個樣子,那它就是真實的;但是如果你將它理性化,它就完全虛假了,因爲這樣你就把它置於和理智交鋒的平臺之上,而無法理解這種祕密了。它是童貞和童貞概念的祕密,並且這是最重要的一種心理事實。令人遺憾的事實是:我們不再理解這些了。但是,你知道,在之前的很多世紀裏,人們根本不需要那種理智上的理解。我們非常爲之自豪,哪怕是它實際上沒有什麼值得自豪的。我們的智力對理解這些東西全然無能爲力。我們心理的發展還遠遠不能理解儀式和教條的非凡真理。因此,這些教條決不應該遭受到任何形式的批判。

618 所以,你知道,如果我要治療一名真正的基督徒、一名真正的天主教徒,我就會始終讓他注重教條,並且說,“你要堅守它!如果你開始以任何智力的方式批判它,那麼我就要對你做分析治療,這樣你就會處於煎熬之中!”當一個實踐着的基督徒出現在我面前,我就會說:“你向你的懺悔教父懺悔這件事情了嗎?”他自然會說:“不,他不理解。”“那麼,你到底懺悔了什麼?”我說道。“哦,一些蠅頭小事。”——但是,主要的罪他從來沒有提起過。正如我說過的,我曾經有相當數量的這種天主教徒——六名。我很自豪我能有如此之多。並且,我對他們說:“現在,你知道,你在這裏告訴我的東西,真的很嚴重。你馬上去你的懺悔教父那裏懺悔,無論他理解還是不理解。這沒有關係。它必須被告知於上帝之前,如果你不這樣做,你就處於教會之外了。這樣,分析治療就開始了,事情就麻煩了;所以,你在教會之內會更好些。”這樣,你看,我把這些人送回了教堂,得到的結果是:羅馬教皇親自給了我一個私人的祝福,因爲我向某些有地位的天主教徒傳授了正確的懺悔方式。

619 例如,有一位在戰爭中發揮過重大作用的女士。她是一位非常虔誠的天主教徒,以前經常在夏天時到瑞士去度假。那裏有一個僧侶衆多的著名教堂,她常常去那裏進行懺悔,並獲得精神忠告。於是,作爲一個惹人喜愛的人,她有些太過於關心她的懺悔教父了,她的懺悔教父也有些太過關心她了,這樣就產生了一些衝突。後來他移居到了幽禁修道院;[3]而她自然就崩潰了,並且被建議來找我。所以,充滿着對曾經介入的權威們的牴觸情緒,她來到我這裏。我讓她回到她的精神權威那裏,懺悔整個事件。她曾經居住在羅馬,並且在那裏有一名懺悔牧師。她一回到那裏,他就問她:“好,我從很多年以前就認識你了:爲什麼現在你能如此直率地懺悔呢?”她說她從一個醫生那裏學到的。這就是我如何得到羅馬教皇私人祝福的故事。

620 我對這些事情的態度是這樣的:只要病人真正是教會的一員,他就應該是嚴肅的。他應該真正地、忠誠地作爲這個教會的一員,並且,當他相信他應該與上帝相處時,他就不會到醫生那裏去領受他的心理掙扎。例如,當牛津團契的一員爲接受治療來到了我這裏,我就會說:“你是牛津團契的,只要你還在那裏,就要和牛津團契一起解決你的問題。我不可能比耶穌做得更好。”

621 我要告訴你關於這樣一個病例的故事。一個癔病酗酒者被牛津團契治癒了,並被他們作爲一個樣板送去環遊歐洲。在那裏他很好地懺悔,說自己犯了錯,如何通過牛津團契被治癒了。當他把他的故事重述了20遍,或許是50遍之後,他對此厭煩了,又開始酗酒了。宗教情感已經逐漸消退。現在,他們打算如何處理他呢?他們說,現在他的問題是心理的,必須去看醫生。注意,在第一個階段,他被耶穌治癒了;在第二個階段,他要被醫生治癒!我應當拒絕,而且實際上也拒絕了這個病例。我把他送回到那些人那裏,並且說:“如果你們相信耶穌治癒過這個人,那麼他會再做一次的。如果他不能治癒,那你們不會指望我能比耶穌做得更好吧?”但這卻恰恰就是他們所預期的:當一個人的問題是心理的,就不是耶穌而是由醫生去幫助他了。

622 只要一個人還相信牛津團契,那麼他就要留在那裏。只要一個人還是屬於天主教教會的,那麼無論好壞,他都應該能在天主教教堂裏被這種方法治癒。要注意,我已經見到過他們能被這種方法治癒——這是一個事實!懺悔式、聖餐禮絕對能治癒他們,即便是非常嚴重的病例。如果聖餐禮的經驗是真實的,如果儀式和教條完全表達了該個體的心理情境,那麼他就能被治癒。如果儀式和教條不能完全表達該個體的心理情境,那他就不能被治癒。這便是爲什麼會有了新教,這便是爲什麼新教如此靠不住,這便是爲什麼新教越來越分裂。我不是要反對新教:它就跟關於拿破崙法典的故事一樣。

623 在拿破崙法典被使用了一年之後,被任命來實施拿破崙法典條文的人帶回了一個巨大的公文包。拿破崙看着它問道:“怎麼辦?法典死掉了嗎?”——因爲這個人有如此多的修正方案要處理。但是這個人回答說:“正相反,先生,它活着。”

624 新教分化成各種新宗派——有400種或者更多——是一種有生命力的跡象。但是,可惜啊!從教會的立場看,它卻不是一種有生命力的良好跡象,因爲這些新教沒有教條也沒有儀式。沒有那種典型的象徵性生活。

625 你知道,人們需要象徵性生活——急切地需要。我們只是經歷着無聊的、平凡的、理性的或者非理性的東西——非理性的東西自然也包括在理性的範疇之內,否則你不會稱它爲非理性的。但是我們沒有象徵性生活。我們到何處去過象徵性生活呢?無處可去,除非我們參與到生活的儀式當中。但是,衆生之中,有誰真正參與到生活的儀式中呢?幾乎沒有。並且,你看一下新教教堂的儀式生活,幾乎就沒有。甚至連聖餐禮都被理性化了。我之所以這樣說是基於對瑞士人的看法:在瑞士的茨溫利教堂,聖餐禮完全不是一種儀式了,而是用於紀念的一餐飯。沒有了彌撒,沒有了懺悔,也沒有了儀式和象徵性生活。

626 你的房子裏有一隅之地用來做禮拜嗎,就像你能在印度所看到的那樣?即便是非常簡陋的房子,也至少有一處被隔離的角落,在那裏家庭成員們能夠過象徵性生活,能夠許下他們新的願望或者進行冥想。我們沒有它,沒有這樣的角落。當然,我們有自己的空間——但是那裏有一部隨時都會響起的電話機,我們必須一直準備着。我們沒有時間,沒有空間。我們到哪裏獲得那些教條或者神祕的意象呢?無處可去!是的,我們有藝術館——在那裏我們將衆神無數次地殺戮。我們劫掠了教堂的神祕意象、非凡意象,並把它們放置在藝術館中。這比在伯利恆屠殺300名兒童還要惡劣。它是一種褻瀆。

627 現在,我們沒有象徵性生活,但我們都急切地需要它。只有象徵性生活能表達靈魂的需要——靈魂的日常需要,請記住吧!並且因爲人們沒有了這樣的東西,他們就永遠無法擺脫那種折磨——那種糟糕的、無止境的、平凡的生活。在這種生活中,他們是“微不足道”的。在儀式中,他們接近了上帝,甚至於成爲神聖的一員。想象一下天主教教堂裏的牧師,他沉浸在神性之中:他在聖壇之上保持着獻祭的姿勢,將其自身作爲供奉。我們這樣做嗎?我們從何處得知我們這樣做了呢?無處得知!一切都是平凡的,一切都是“微不足道”的,那麼這就是人們患神經症的原因了。他們只不過是厭煩這一切,厭煩這種平凡的生活,並因此想要感覺。他們甚至想要一場戰爭,全都想要一場戰爭。當有一場戰爭時,他們會感到高興,他們說:“感謝上蒼,現在某些東西將要發生了——某些比我們自己強大的東西就要發生了。”

628 那些東西去得太遠了,難怪人們會得神經症。生活太理性了,沒有了象徵性存在。在象徵性存在中,我是了不起的人物,我實現着我的角色——在生活的神聖戲劇中擔當一名演員的角色。

629 我曾經和普韋布洛印第安人一個部落的祭師進行過交談,他告訴了我一些非常令人感興趣的東西。“是的,我們是一個小部落,而那些美國人,他們想幹涉我們的信仰。他們不應該這樣做,”他說道,“因爲我們是聖父的兒子,太陽之子。他走到那裏了”(把太陽指給我們看)——“他是我們的聖父。我們必須每天幫助他升出地平線並遊走於天空。我們這樣做不只爲了我們自己:我們這樣做是爲了美國,爲了全世界。但是如果美國人利用他們的傳教士干涉了我們的信仰,那麼他們將面臨災難。聖父太陽將會十年都不再升起,因爲我們不能再幫助他了。”

630 現在,你或許會說,那不過是一種輕微的精神失常。一點也不是!這些人沒有問題。他們有他們的日常生活,象徵性的生活。他們早上起牀時懷着偉大而神聖的責任感:他們是太陽的兒子,聖父之子;並且他們每天的責任便是幫助聖父升出地平線——不是隻爲他們自己,而是爲了全世界。你應該領會:他們有一種天賦的、被實現的自豪感。並且當他這樣對我說時,我理解頗深,“現在看看那些美國人:他們一直都在尋找某些東西。他們一直充滿了不安,一直尋找某些東西。他們在尋找什麼呢?沒有什麼值得去尋找的!”這完全正確。你能看到那些奔波的過客,他們一直在尋找某些東西,一直徒勞地懷着找到某些東西的希望。在我的很多次旅行中,我發現了那些滿世界來回奔波的人們——樂此不疲。僅僅就是奔波着、奔波着,尋找着、尋找着。在中非我遇到過一名婦女,她獨自一人在一輛從開普敦出發的汽車裏,想要到開羅去。“爲了什麼呢?”我問道,“你那樣做是爲了什麼呢?”然而當我看到她的眼睛時,我被震驚了——那是一雙被搜尋的、困獸的眼睛——尋找着,尋找着,一直懷着尋得某物的希望。我說:“你在這個世界上尋找什麼呢?你在等待什麼呢?你在追求什麼呢?”她幾乎被掌控了,被追逐在她周圍的衆多魔鬼掌控了。那麼,爲什麼她被掌控呢?因爲她沒有過一種有意義的生活。她的生活完全是無聊瑣碎的,完全是貧乏無意義的,其中沒有任何精華。如果她今天被殺了,那麼什麼也沒有發生,沒有任何東西逝去——因爲她什麼都不是!但是如果她能說,“我是月亮的女兒。每天晚上我必須幫助月亮,我的聖母,升出地平線”——啊,這就非常好了!這樣她就活着,並且是爲了全人類而活着;這樣她的生活就有意義了,並且在整個連續性上講得通了。當人們感到自己過着象徵性生活時,當人們感到自己是神聖戲劇中的演員時,他們得到了平靜。這賦予了人生唯一的價值;其他一切都是平凡的,你都不必理會。同那樣一種東西相比,即同你的有意義的生活相比,事業、繁衍都是虛幻。

631 這便是天主教教堂的奧祕:在某種程度上,他們仍然能夠過有意義的生活。比如,如果你能每天留意上帝做出的犧牲,如果你能帶有他的精神,那麼你就會被神性所充盈,並每日重現主的永恆犧牲。當然,我只是說說罷了,而對那些真正過着這樣生活的人來說,它意味着整個世界。它甚至意味着比整個世界更多的東西,因爲對於這樣的人來說它有意義。它表達着靈魂的渴望,表達着我們潛意識生活的真相。當明智的人說,“本性要求死亡”時,他表達的就是這個意思。

632 那麼,現在我認爲我們能繼續進行下一個問題了。我所講的,在很大程度上是過去。我們不能使歷史的車輪倒轉,不能恢復業已逝去的象徵。一旦你知道這個東西是象徵的,你就會說:“哦,很好,看起來它是一些很不錯的東西。”懷疑已經扼殺了它,毀滅了它。所以你不能恢復它了。我不能追溯到天主教教堂,不能經歷彌撒中的奇蹟。對此我知道得太多。我知道它是真理,但卻是在——我不能再接受它——這樣一種形式之下的真理。我不能說“這便是耶穌做出的犧牲”,並再見到他。我不能了。對我來說,它不再是真實的。它沒有表達我的心理情境。我的心理情境想要其他的東西。我必須要有一種情境,在這種情境之下那種東西能再次成真。我需要一種新形式。當一個人不幸被趕出了教堂時,或者當他說“這完全是胡說”並且從中退出時——那完全沒有價值。但是,如果想要置身其中,而天意使然,你被迫離開了——不錯,這時你在教會之外了。但是教會之外沒有拯救;這樣就真的麻煩了,因爲你不再受到庇護,不再順應天意,不再獲得至慈的聖母的關懷。你孤獨地被地獄中的魔鬼包圍着。這正是人們所不知道的。因此,他們說你有焦慮性神經症,有黑夜恐懼症,有強迫性復現症——我不知道是什麼的一些東西。你的靈魂已經變得孤獨,它在教會之外,並處於無助狀態。然而,人們對此並不知曉。他們認爲你的狀況是病態的,每一個醫生都促使他們相信這一點。並且,當他們說這就是神經症的、病態的時,當每個人都持此種觀點時,我們當然不得不說那種語言了。我說我的病人們的語言。當我和瘋子們交談時,就講瘋子的語言,否則他們聽不懂。而當我和神經症患者們交談時,就和他們講神經症患者的語言。但是,當有人說這就是一種神經症時,那這種說法就是神經質的了。實際上,它是一些相當不同的東西:它是一種對孤獨的強烈恐懼。它是一種孤獨的幻覺,是一種不能被別的東西所平息的孤獨。你可以是一個擁有一千名成員的社會團體中的一員,但同時卻是孤獨的。應當生活在你之中的那個東西是孤獨的。沒有人接觸它,沒有人知道它,甚至你自己都不瞭解它,但是它保持着騷動。它干擾着你,使你片刻難安、無法平靜。

633 所以你知道,我不得不完全通過我的病人們嘗試着去發現:我們能對這樣一種狀況做些什麼。我不打算去創立一種宗教,並且對未來宗教一無所知。我只知道在一些病例中這樣或那樣的一些事件顯現出來。例如,拿任何你想要的病例來說:如果我做得足夠好,如果情況需要,或者如果特定情形是有利的,那麼我就能觀察到一些明確的事件,也就是潛意識事實浮現出來並且顯得駭人般的清晰。這是非常令人不快的。因此,這些事件被強加了一種極其廉價的解釋,即一種始終開端於“微不足道”的解釋,而弗洛伊德不得不創造出一個體系來保護人們和他自己免受潛意識事實的侵害。每一種神經症狀的解釋都早已爲人所知。關於它我們有一種理論:它完全是因一種父親固着或者母親固着的緣故而形成的。這完全是胡說,所以你可以不必理會。並且這樣我們就摒棄了我們的靈魂——“哦,我被一種指向我母親的固着所束縛,如果我領會了我對母親有各種不可遏制的迷戀,那麼我就會被從這種固着中解放出來。”如果病人成功了,他就失去了他的靈魂。一旦你接受那種解釋,你就失去了你的靈魂。你並沒有改善你的靈魂,而只是用一種解釋,一種理論替換了它。

634 我記得一個非常簡單的病例。[4]有一個非常有才智的女人,她是哲學專業的學生。那是在我職業生涯的初期。當時我是一個年輕醫生,對弗洛伊德以外的東西一無所知。對這樣一個並不很要緊的神經症病例,我完全確定能夠治癒它。但是它卻沒有被治癒。那個女孩對我產生出一種非常強烈的戀父移情——將父親的意象投射到我身上。我說:“但是,你知道,我不是你的父親啊!”“我知道你不是我的父親,”她說道,“但是好像你一直就是。”她因此而行動並很快愛上了我。並且,我成了她的父親、兄弟、兒子、情人、丈夫——當然也是她的英雄和救世主——每一種可想象的東西!“但是,”我說,“你知道,那是完全荒謬的啊!”“但是離開了它我無法生活。”她回答道。對此我能做什麼呢?廉價的解釋是無助的。她說:“你能說出你喜歡的東西;就是這樣。”她處在潛意識意象的掌控之中。因而,我有了這樣一種想法:“現在,如果有人對它有所瞭解的話,那麼一定是潛意識造成了這樣一種尷尬的局面。”所以我開始認真注意這些夢,不但爲了捕獲某些幻想,而且是因爲我真的想弄清楚,她的精神系統如何對這樣一種反常狀況——或者是對這樣一種很正常狀況,如果你樂於這樣講的話——做出反應的;因爲這種狀況是常有的。她做了一些夢,在夢中我作爲父親出現。我們以此交往。然後我作爲情人出現,作爲丈夫出現——都在相同的境域之下。隨後我開始改變我的形象:我比一般的人類高大,有時甚至具有了神的特性。我想:“哦,不錯,這是熟悉的救世主思想。”這樣,我呈現出了最令人驚異的諸種形態。例如,我以上帝的形象出現,站在原野之上,把她抱在懷中,就如同她是嬰兒那樣;風吹過谷地,田野蕩起水一般的波浪;在同樣的韻律下我把她在我的懷中搖盪。當我看到這樣一幅圖景之後,我想:“現在我領會了潛意識真正想要的東西:潛意識想把我塑造成上帝。”這個女孩需要一個上帝——至少,她的潛意識需要一個上帝。她的潛意識想要找到一個上帝,但因爲找不到,於是它就說“榮格醫生是一個上帝”。因此我就對她說了我所考慮的:“我的確不是上帝,但是你的潛意識需要一個上帝。那是一種嚴肅而真實的需要。我們以前沒有滿足過那種需要;就像我一樣,你是一個智力的受騙者,但是我們都不知道這一點。”這使形勢完全改變了,而它關係重大。我治癒了那個病例,因爲我滿足了潛意識的需求。

635 我可以告訴你另外一個病例。[5]病人是一個猶太女孩。她是一個有意思的小人物,非常可愛、優雅的小東西——因而我想“真是暴殄天物啊!”她患有一種可怕的神經症,一種伴有強烈恐懼的、嚴重的焦慮性神經症,並且她已經遭受這些折磨很多年了。她曾經和另外一位分析師相處過,並且使他完全着迷了。他愛上了她,而她從他那裏得不到幫助。因而她來到了我這裏。在她到來之前的那天晚上——完全是在我見到她之前——我做了一個夢,夢到一個可愛的年輕女孩來到我這裏,但我對她的情況完全是一無所知。我突然想道:“朱庇特神啊!她沒有一種特別的戀父情結吧!”我認爲它是一種啓示。那個夢給我留下了印象,但我不明白它指的是什麼。因此,當第二天那個女孩出現的時候,我立刻想起了我的夢:“或許她就是那個女孩吧!”首先她告訴了我她的故事。一開始我完全不能領會這一切,後來我想:“不會是戀父情結吧?”我看不出戀父情結的任何線索,但是有了更多地瞭解她家族史的想法。隨後我發現她出自一個哈西德派家庭——你知道,那些人很神祕。她的祖父是一個神奇拉比——有超人的洞察力;而她的父親脫離了那個神祕的團體。她的人生觀是完全懷疑的又是完全科學性的。她很聰明,有那種你常常可以在猶太人身上見到的過人的智力。所以我想:“啊哈!這對她的神經症意味着什麼呢?爲什麼她遭受這樣一種無邊的恐懼呢?”於是我對她說:“聽着,我要告訴你一些東西,你可能認爲它完全是愚蠢的,但是你是不忠實於你的上帝的。你的祖父過着正確的生活,但是你卻比異端還要糟糕;你已經背棄了你種族的神祕性。你是屬於聖潔之人,但是你經歷了什麼呢?難怪你害怕上帝,遭受着對上帝的恐懼了。”

636 一個星期之內我就治癒了那個焦慮性神經症病例。這並不是在撒謊(我過了撒謊的年齡了!)——事實就是這樣。之前,她已經做過很多個月的分析治療,但那些都太過理性了。經過那番談話,她走出了困境,就像突然間頓悟一樣。她的神經症整個消失了。這裏不再有任何疑問了:它一直基於此種錯誤,即有着這樣一種痛苦智力的她好像能夠獨自地生活在這個完全平凡的世界上——在那裏她能夠實現存在於其自身之中,同時也是存在於其家族之中的祕密意願;而事實上,她卻是上帝的孩子,並且應當過一種象徵性生活。她已經忘乎所以到如此程度,當然生活在與其整個天賦系統完全相反的一種狀態下。突然,她的生活有了意義,並且能夠繼續生活了。她的整個神經症消失了。

637 在其他的一些病例中,情況當然沒有這麼——我應當說——簡單(它不那麼簡單,你知道的!)。我不想告訴你們關於那個病例更多的細節。它是一個很有指導意義的病例,但是我更願意告訴你們其他一些並不這麼簡單的病例。在這樣的一些病例中,你不得不慢慢地引導人們並長時間地等待,直到潛意識產生出一些象徵,一些使他們回憶起原初的象徵性生活的象徵。然後,你不得不知道大量關於潛意識的語言,關於夢的語言。這樣,你就會明白這些夢如何開始產生出非凡的形象。這些都能在歷史上的諸種不同的名稱之下被找到。它們數量不詳,但是你卻能夠在那些已經陳舊的著作中找到這些形象。如果你碰巧知道這些象徵,你就能夠向你的病人們解釋潛意識到底在追求什麼。

638 當然,對這些事件我不能給你一個完全的描述,而只能簡單地提及它們。我從諸多的觀察中洞悉了:現代潛意識有產生一種心理狀態的趨勢;這種心理狀態,我們能夠在,比如,中世紀神祕主義中找到。你會在美思達·艾克哈特(Meister Eckhart)那裏發現這些東西。在一種深奧的基督教——諾斯替教那裏,你會找到很多這樣的東西。你能從每個人身上發現始祖人亞當的觀念——包括耶穌在內。耶穌是第二個亞當。後者在外來宗教中,也是以圓圈或者圓形圖案作爲象徵的阿特曼(Atman)觀念或者“完人”、“初始人”、柏拉圖“至善”之人的觀念。你會在中世紀神祕主義中找到所有這些觀念,也會在從公元1世紀開始的鍊金術著作中找到它們。你會在諾斯替教那裏發現它們,也能在《新約全書》,當然是在保羅那裏,大量地發現它們。但它卻是對包括耶穌在內的觀念的一種絕對一致的發展——沒有撇開歷史上的耶穌,而是把耶穌包括在內。其根據在於:讓耶穌爲我們承擔痛苦是不道德的;他已經遭受太多痛苦了;我們應當揹負自己的那些罪,而不再把它們轉嫁到耶穌身上——我們應當完全揹負它們。當耶穌這樣說時,他表達了相同的思想,“我是你衆兄弟之中最弱小的”。[6]那麼,我親愛的兒子,如果你衆兄弟中最弱小的一個是你自己,那又怎樣呢——到那時會怎麼樣呢?這樣,你就得到暗示:耶穌不應是你生活中最弱小的;我們本身有一個兄弟,他才真是我們衆兄弟之中最弱小的,他的狀況比你曾經施捨過的最貧窮的乞丐還要糟。那便是,我們本身擁有一個陰影,擁有一個非常糟糕的傢伙,一個非常窮困而又不得不被接受的人。耶穌做過什麼——讓我們淡然處之吧——當我們把耶穌完全作爲人類看待的時候,他做過什麼呢?耶穌不順從他的母親,不順從他的傳統;他僞裝了自己,並一直堅持下去:他將他的假說貫徹到底。耶穌是如何降生的?答案在最大的謎團當中。誰是他的父親?他是一個私生子——人間最不幸的情景:一個帶着小孩子的窮困女孩。那就是我們的象徵,就是我們自己;我們都是那樣的。並且,如果有人將他自己的假說貫徹到底的話(並可能付出生命代價),那麼他就會明白耶穌是他的兄弟。

639 這就是現代心理學,這就是未來。這就是真實的未來,我所知道的未來——但是當然,歷史性未來可能會有所不同。我們不知道是否天主教教堂會承受行將被摧垮的後果。我們不知道這些。我們不知道是否希特勒要建立一種新的伊斯蘭教。這能夠成爲歷史性未來。但是我完全不關心歷史性未來,一點也不。我不關注它。我僅僅只關注每一個個體的意志的實現。我的歷史僅僅是那些要實現他們理想的個體們的歷史。這就是整個問題;這就是真實的普韋布洛人的問題:今天我所必須做的一切,都是爲了讓我的聖父能升出地平線。這就是我的觀點。我想現在我已經說得夠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