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席:
74 女士們、先生們,我認爲對榮格博士的介紹完全值得使用那些最具讚賞性的話語,昨晚在此的所有人也都會覺得這一點毫不誇張。榮格教授昨晚提到了人類心靈的衆多機能,例如情感、思考、直覺和感覺。但我不禁感到,在他身上的所有這些機能,與他告訴我們的相反,看起來好像都是非常具有辨別性的。我還有一種預感:這些機能在他身上被一種幽默感連接在一起。沒有什麼東西能使我如此確信一些概念的真理性,尤其是當它的創造者把它看作幽默的主題時,而這正是榮格博士昨晚所做的。對任何主題的過度嚴肅常常表現了這樣的事實:此人對他試圖傳達的東西的真理性疑慮重重。
榮格教授:
75 女士們、先生們,昨天我們瞭解了意識的諸種機能。今天我想結束有關心靈結構的問題。如果不把有關潛意識過程的存在納入其中的話,對人類心靈的探索就不會是完整的。我要對昨晚我做的思考進行一個簡短的回顧。
76 我們不能直接和潛意識過程打交道,因爲它們不可企及。它們不是直接被觀察到的,而是僅僅在它們的產物中顯現出來。我們從這些產物的特殊性質中推斷出:必定有一些東西隱藏在它們之後,它們從那裏開始發端。我們稱此黑暗區域爲潛意識心理。
77 通過感官獲得的材料,意識的外部心理內容首先源自於環境。此外這些內容還有其他來源,例如,記憶和判斷過程。此兩者屬於內部心理區域。意識內容的第三種來源是心靈的黑暗區域,即潛意識。我們通過內部心理機能的特徵來研究它,這些機能並不在意志的控制之下。它們是潛意識內容藉以到達意識層面的媒介。
78 儘管潛意識過程是不能直接被觀察到的,但是它的那些通過了意識閾限的產物卻能夠被分爲兩類。第一類包括一種明顯源自個人的可認知的材料。這些內容是個體獲得物,或者是構成統一人格的本能過程的產物。此外還有被遺忘或被抑制的內容,以及創造性的內容。它們沒有什麼特別怪異的地方。在別人那裏,這樣的一些東西可以是有意識的。有些人能意識到其他人所不能意識到的東西。我稱這種類型的內容爲副意識觀念或者個人潛意識。因爲,就我們的判斷來看,它完全是由個人因素構成的,這些因素構成了作爲一個整體的人類人格。
79 此外,還有另外一類明確的不知道其確切起源的內容,或者其來源無論如何不能被歸屬爲個體獲得物的內容。這些內容有一個顯著特點,那便是它們的虛構特性。似乎它們是一種不爲任何個別的心靈或者個人所獨有的模式,而更像是一種爲普遍人類所特有的模式。當我第一次遇到這樣一些內容時,我非常想知道它們是否有可能不被歸於遺傳。我想,它們或許可以通過種族遺傳來解釋。爲了解決該問題,我曾到美國研究純血黑人,並徹底弄清楚了,那些意象與所謂的血緣或者種族遺傳無關,也不是由個體自己習得的。它們屬於普遍人類,因此是具有集體特性的。
80 我借用聖奧古斯丁的一個表達法,稱這些集體模式爲原型。[21]原型的意思是印記,即在形式和內容上包含神話主題的明確的原始特徵的集合。神話主題以純粹的形式出現在童話故事、神話、傳奇和民間傳說中。一些廣爲人知的主題是:英雄人物,救世主,龍(一直同英雄相關,而且英雄不得不打敗它),吞沒英雄的鯨魚或者妖怪。[22]英雄和龍之主題的另一種變形是大敗退,深入洞穴和地獄旅程。你們回想一下,在《奧德賽》中,尤里塞斯深入地下向預言家泰瑞西斯進行諮詢。地獄旅程的這種主題實際上在世界各地的古代遺蹟中都能找到。它表達了有意識心靈向潛意識心理的更深層次內傾的心理機制。這些層次衍生出一種非個人的、神話的內容,換言之,即原型。因此,我稱它們爲非個人的或者集體潛意識。
圖3 太陽輪
81 我很清楚,我只能把集體潛意識這一詳細問題的最簡單輪廓呈現給你們。但是,我會向你們舉例說明集體潛意識的象徵,以及我是如何着手把它同個人潛意識區別開來的。當我到美國研究黑人們的潛意識時,心中已經有了這樣的問題:這些集體模式是種族遺傳的,還是像完全與我工作無關的那兩個法國人,于貝爾和莫斯[23]所說的那樣,是“想象的一個先天範疇”。一個黑人向我講了一個夢,在夢中出現了一個被釘死在輪子上的人的形象。[24]我不講述這個夢的全部內容,因爲它無關緊要。當然,這個夢包括了它的個人意義,以及非個人觀念的暗示,但是我只選擇我感興趣的主題。他是美國南方一個完全沒有受過教育的黑人,而且並不很聰明。如果有關於黑人的、衆所周知的宗教形象的話,那他就極有可能會夢到在十字架上被釘死的人,十字架就會是一種個人習得物。但是,他幾乎不可能夢到被釘死在輪子上的人。這是一種非常罕有的意象。當然,我無法向你證明這個黑人從未在任何場合見到過這一圖景,或者聽到過諸如此類的內容,並因此夢到了它。但是,如果他之前從未曾有過關於此種觀念的任何模型,那這肯定就是一種原型意象,因爲在輪子上被釘死是一個神話主題。它隱含着遠古的太陽輪,釘死在太陽輪上則是爲了安撫日神而向他作出的獻祭,正像從前爲了土地肥沃以人或動物犧牲而作爲祭品一樣。太陽輪是一種極其原始的觀念,或許是最爲古老的宗教觀念。就像羅德西亞的雕刻所展現出的那樣,我們可以將其追溯到中石器和舊石器時代。直到青銅器時代,纔有真正的輪子出現,而後石器時代,輪子還尚未被髮明出來。羅德西亞人的太陽輪似乎和一些自然主義的動物巖畫處於同一時期,像著名的伴有食蝨鳥的犀牛一樣,屬於一種獨特觀察而創造出的傑作。因此,羅德西亞人的太陽輪代表着一種本源視域,大概是一種原型的太陽意象。[25]但是這種意象不是自然主義的,因爲它總是被分割成四個或八個區間(圖3)。這個意象,即一個被分割開的圓環,是你在整個人類歷史和現代人的夢中都能夠找到的一種象徵。我們可能設想,真實輪子的創造即是來源於這種先見之明。我們的許多創造都來自神話預想和原始意象。例如,鍊金術是現代化學之母。我們的有意識的科學觀念在潛意識心靈的母腹中產生。
82 在那個黑人的夢中,輪子上的人是希臘神話有關伊克西翁主題的一個摹本。伊克西翁因對人和上帝的冒犯,被宙斯綁縛在一個不斷旋轉的輪子上面。我給你們舉這個夢中神話主題的例子,就是爲了向你們傳達有關集體潛意識的思想。一個單獨的例子當然不足以充當決定性的證據。但是,我們也絕對不能假定這個黑人曾研究過希臘神話,並且他也不大可能見到過希臘神話人物的圖像。再者,伊克西翁的形象本來就是非常罕見的。
83 我可以爲你們提供關於這些神話模式在潛意識心理中存在的詳細的決定性證據。但是,要呈現出我的素材需要花上兩個星期的講座時間。所以,我想首先向你們解釋夢和系列夢的意義,然後再提供給你們所有的歷史對應物,並全面地解釋它們的重要性。因爲這些意象和觀念的象徵在中學和大學裏是不教授的,甚至專家也所知有限。我不得不通過數年的摸索,才找到了這些素材。我甚至不指望受過高等教育的聽衆去掌握這些深奧的素材。當我們談到夢的分析的方法時,就被迫要探討一些神話素材,而你們也會對——尋找潛意識產物的對應物——這項工作究竟是怎樣的情況有所瞭解。目前,我只能滿足於單純的陳述:在潛意識的這種層面存在着神話模式,它產生的內容不能被歸屬於個體,甚至與做夢者的個人心理完全相反。例如,你定會對此大吃一驚:當你觀察到一個完全有教養的人做了一個夢,這個夢因爲包含有一些令人詫異的東西,而實際上本不應由此人來做。兒童的夢常常會讓你震驚到想要通過休假來使自己從詫異中恢復的程度,因爲那些象徵如此意味深遠,令你不禁想到:一個孩子做這樣的夢,到底是如何可能的?
84 解釋起來實際上非常簡單。我們的心靈有它自身的歷史,正像我們的身體有其歷史一樣。例如,你可能同樣驚詫於一個人有闌尾。他知道他應該有一個闌尾嗎?他只是生而有之罷了。成千上萬的人都不知道他們有胸腺,但是他們就是有。他們不知道,從解剖體的某些器官上看,他們屬於魚種。但是,事實就是如此。我們的潛意識,像我們的身體一樣,是過去記憶的倉庫和紀念館。對潛意識集體心靈的結構的研究,將會獲得和比較解剖學一樣的發現。我們一定不要認爲它有什麼神祕之處。我談到了集體潛意識,實際上就已經是在向矇昧主義開戰了。關於集體潛意識,不存在任何神祕之處。它只是一個新的科學分支。承認集體潛意識的存在實際上是一種常識。雖然兒童不是生來就有意識的,但是他的心靈並不是一塊白板。兒童生來就有具備潛在差異的大腦。一個英國兒童的大腦不會像一個澳大利亞澳洲土人的大腦那樣工作,而是要以一個現代英國人的方式工作。大腦生來就有已完成的結構,它會以現代的方式工作,但是大腦也有它的歷史。在數百萬年的過程中,大腦被建構起來,並且它代表着以其作爲結果的歷史。正像身體一樣,它自然地帶有它這種歷史的痕跡。如果你深入探索心靈的這種基本結構,你自然會發現原始觀念的痕跡。
85 集體潛意識的觀念實際上非常簡單。若非如此,我就是在談論奇蹟了,但我根本就不是一個傳播奇蹟的人。我只依照經驗。如果我告訴你這些經驗,你會在這些古老的主題上得出同樣的結論。令人意外地,我不知何故捲入了神話學,讀的書或許比你們還要多。我以前並不是神話學的學生。有一天,當我還在診所裏時,我發現了一個有精神分裂症的病人,他有一種奇怪的視野。他把其中的奧祕告訴我,想讓我也能看到那種景象。但我卻顯得非常遲鈍,無法看到。我想:“這個人瘋了,我是正常的,他的視野不會煩擾到我的。”然而,事實並非如此。我問自己:這意味着什麼呢?我不滿足於僅僅認爲它是一種反常。後來我發現了德國學者迪特里希[26]寫的一本書。他曾出版過關於魔法草書的作品。我以極大的興趣對它進行了研究,並在第7頁“一點不差”地發現了我的精神病人的那種視野。這使我震驚了。我說:“這個傢伙究竟是如何得到有關那種視野的知識的?”它不是一個意象,而是一系列的意象,而且還是有關它們的一種原原本本的再現。現在我不想深入這個問題,否則就離題太遠了。它是一個非常有意思的病例,實際上,我已經將它出版了。[27]
86 我繼續研究這種令人驚奇的對應性。你們或許還沒有讀到過博學的迪特里希教授的書,但是,如果你們曾經讀到過同樣主題的書,注意過這樣的案例,你們就會發現集體潛意識的觀念。
87 我們對潛意識心靈的探索所能企及的最深處,是在這樣一種層面:在這裏,人不再是截然不同的個體,他的心靈擴展並融合到人類心靈當中——不是有意識心靈,而是人類的潛意識心靈。在潛意識心靈方面,我們是完全相同的。既然身體除細小的差異外,在雙眼、雙耳和心臟等方面都有其解剖學上的一致性,那麼心靈也應有其基本的一致性。在這種集體層面上,我們不再是分離的個體。我們合而爲一。當你研究原始心理學時,你就能理解這一點。原始心理的顯著之處在於:缺乏個體的獨特性,主體與客體相一致,那種神祕的互滲律——列維-布留爾(Levy-Bruhl)語[28]。原始心理表現了心靈的基本結構,即那種對我們來說是集體潛意識的心理層面,那種完全相同的潛在層面。因爲心靈的基本結構在每個人身上是相同的,所以當我們在那種水平上進行體驗時,無法做出區分。在那裏,我們不知道你或者我身上發生了什麼。在潛在的集體層面上,存在着一個無法進行剖析的整體。如果你開始把互滲律作爲這樣一種事實來考察,即意味着從根本上講我們和所有人、所有東西都相同,那麼,你就被導向了一種非常怪異的理論結論。得出這些結論後,你就要適可而止了。因爲這些東西中危機四伏。但是,有些結論你應當研究,因爲它們能解釋許多發生在人身上的奇異事件。
88 我想總結一下:我帶來了一個圖(圖4)。它看起來非常複雜,但實際上非常簡單。假設我們的精神區域像一個發光的球體。有光線發散出來的表面是你的主要的適合機能。如果你是一個主要適合思考的人,那麼你的表面就是一個思考型人的表面。你會以你的思考處理事件,你向人們所顯示的將會是你的思想。如果你是另外一種類型的,你就會是另外一種機能。[29]
圖4 心理
89 在圖表中,感覺被作爲外圍機能。人們由此從外部對象世界獲取信息。在第二個圓環是思考,由此人們獲得了他的感官已經告知他的那些東西,並且會賦予事件一個名稱。之後,他會有關於這些東西的感受;而感受狀態將會伴隨着他的觀察。最後,他會意識到:事件從何處來,可能往何處去,可能會做些什麼。這便是直覺。通過直覺,你能看到即將來臨的東西。這四種機能構成了外部心理系統。
90 圖表中的下一層圓環代表的是同各種機能相關的有意識的自我情結。在內部心理中,你首先注意到的是記憶。記憶作爲一種仍能受意志控制的機能,處於你的自我情結控制之下。之後,我們遇到的是機能的主觀構成。它們不能嚴格地受意志引導,但是仍能在強度上被意志力抑制、排斥和增進。這些構成不再如記憶般可加控制,儘管如你所知,記憶也頗有些狡詐。接下來我們見到的是隻有竭盡全力才能控制的東西:情感和侵襲。對於它們,你所能夠做的就是抑制。爲避免發作,你不得不緊握雙拳,因爲它們比你的自我情結更強大。
91 這個心理體系實際上不可能被一個如此粗糙的圖表呈現出來。圖表只是以各種明暗程度不同的區域較爲準確地表明:自我情結在意志力中顯現其自身,它的能量或者強度是如何隨着你向黑暗區域的接近而逐漸減弱的。黑暗區域居於整個結構的最底部,即潛意識。首先我們擁有個人下意識心靈。個人潛意識是心理的這樣一種部分:它包含了所有那些幸好還能被意識到的東西。大家知道,很多東西都被稱爲潛意識,但這只是一個相對的稱呼。在這個特殊區域,不存在在任何人身上必然是潛意識的東西。有的人幾乎能意識到人所意識到的一切。當然,在我們的文明中,存在着相當數量的無法被意識到的東西。但是,如果你到其他種族那裏,比如到印度和中國那裏,你就會發現:這些民族的人能意識到我們這些民族的精神分析學者們不得不花費數月去發掘的東西。此外,自然狀態下的淳樸之人常常對某些事物有一種非同尋常的意識,而這些事物是那些都市中人所不知道的,是他們在精神分析師的影響之下才會夢到的。我在學校時就曾注意到這些。我曾經居住在一個村子裏,那裏有農民還有家畜,因此我就充分意識到了大量別的男孩所不知道的東西。我抓住了機遇,並且無失於偏頗。當你分析神經質的人或者正常人的那些夢、症狀或者幻想時,你就開始洞察潛意識心靈,你就能破除其中人爲的閾限。個人潛意識實際上是非常相對的東西,它的範圍能夠受到制約,並且會變得非常狹窄,以至於零。可以想象,一個人能將其意識發展到這樣一種程度,以至於他能夠說:人類之事與我莫不相關。[30]
92 最後,我們到達那完全不能被意識到的終極核心——原型觀念區。原型觀念的這種帶有假定性的內容,以各種意象的形式出現,這些意象只有通過與其歷史類似物相比較才能夠被理解。如果你無法辨認出某種歷史素材,未能掌握這些類似物,那你就不能把這些內容轉變成有意識的,而這些內容仍會繼續被投射。集體潛意識的這些內容不遷就任何隨心所欲的意向,也不受意志的掌控。實際上,它們運作起來就好像並不是存在於你自身之中一樣——你會在你的鄰居,而不是在你自己的身上看到它們。當集體潛意識的內容變得活躍起來,我們就會轉而在我們的同伴身上意識到某種東西。例如,我們就會開始發現埃塞俄比亞人在攻擊意大利人。大家都知道阿那托爾·法朗士(Anatole France)的那個著名故事。兩個農民一直互相攻擊,有一個人想找出原因,於是他問其中一個人:“爲什麼你這樣憎恨並攻擊你的鄰居呢?”這個人回答道:“因爲,他是在河的另一邊啊!”這就像法國和德國。我們瑞士人,大家知道,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有很好的機會關注新聞,並研究這樣一種特殊的機制——它的表現就像是一名高級軍官在萊茵河的一側開火,而在另一面也完全相同。顯而易見,人們在他們的鄰居身上能夠看到他們在自己身上看不到的東西。
93 通常,當集體潛意識在巨大的社會羣體中匯聚起來,其結果就是一種公衆狂熱,一種精神流行病:這可能導致革命,或者戰爭,或者諸如此類的事情。這些活動具有極度的傳染性——幾乎是無法克服的傳染性,因爲當集體潛意識被激活,你就不再是同一個人。你不僅僅是身處潮流之中——你就是潮流本身。如果你住在德國,或者在那裏待上一段時間,你可能要徒勞地自我防禦了。它使你刻骨銘心。你是人,無論你身處地球上的任何地方,你能做出的自我防禦都只能是約束你的意識,使你自己儘可能地空虛、冷酷。這樣,你也就喪失了靈魂,因爲此時,你只是漂浮在生活之海上面的一點點意識:你不願參與到這種生活中去。但是,如果你剋制自身,你就會發現集體氛圍深刻地影響了你。你生活在非洲或者任何別的地方,就不可能不打上這種地方的烙印。如果你和黃種人生活在一起,就有黃種人的本質。這無可避免,因爲在某些地方,你和黑人、中國人或者任何與你生活在一起的人都是一樣的,你完全只是人類。在集體潛意識方面,你和其他種族的人是相同的。你們有同樣的原型,就像你和他一樣有眼、有心、有肺等等。他的皮膚是黑色的,這無關緊要。緊要的是,在一定程度上的的確確——他可能擁有的整個歷史層面比你要少。心靈的不同層面正對應着各個種族的歷史。
94 如果你像我那樣去研究種族,你就能獲得非常有意思的發現。例如,如果你分析北美人,你就能獲得這樣的發現。由於美國人實際上生活在一片未開墾之地,他們身上就有着印第安人的成分。即便他從未見過印第安人,即便是黑人受到驅逐,使電車得以爲白人所專用,但這些人都已經融合到美國。而你也會認識到,它屬於一個部分有色的民族。[31]這些東西完全是潛意識的,並且你只能同非常開明的人討論它們。這就像是,當你不得不告訴法國人或者德國人爲什麼他們之間這樣敵對時,你所遇到的困難一樣。
95 前不久,我在巴黎參加了一個溫馨的晚會。一些非常有教養的人邀請了我,而且我們進行了愉快的交流。他們問我關於民族差別的問題,我想我可以涉足於此,所以我說,“你們重視的是情感和感覺,而不是思想。因爲你們在思考方面是處於劣勢的。拉丁思想家比不上德國思想家。”他們豎起了耳朵,我接着說,“但是你們的情感是無與倫比的,它絕對是辨別性的。”他們問道:“爲什麼是這樣?”我回答道:“到咖啡館、歌劇院或者一個能聽到歌聲、看到舞臺表演的地方,你就會注意到一種非常特殊的現象。那裏有很多風格怪誕、諷刺挖苦的事情,突然間某些令人傷感的事情發生了。一位母親失去了她的孩子,愛也隨之失去,或者是有某種極具愛國熱忱的東西發生了,總之這些必定會使你悲傷流淚。對你來說,辛辣與溫馨是共存的。但是,一個德國人能整晚只體會到溫馨。法國人就必須在其中摻雜些辛辣。你遇到一個人時會說:很高興見到你。但你並沒有高興,實際上你在想:‘噢,見鬼去吧!’但是你沒有失控,他也一樣。然而,不要對一個德國人說:很高興見到你,因爲他會信以爲真。德國人出售給你一雙吊襪,不但本能地指望由此而得到報酬,而且還指望由此而受到愛戴。
96 德意志民族的特徵就是這樣的:它的情感機能是劣勢的,不是辨別性的。如果你對一個德國人這樣講,那就是冒犯了他。那麼,我也會受到冒犯。他們完全能夠稱得上他們所謂的“安逸”。一個滿是煙塵的房間,裏面的人互敬互愛——那便是舒適,並且不容擾亂。一定要絕對明確,只存在一種理解,絕無其他。這就是明確的德國式的感覺,它是劣勢的。另一方面,對一個法國人講一些模棱兩可的東西就完全是一種公然的冒犯,因爲它不明確。一位英國哲學家曾經說過,“優等的心靈從不明晰”。的確如此。而且,優勢情感也是從不明晰的。當它存在着些許可疑時,你會感到一種誠實的情感。一點細微的矛盾都沒有的思想是不能令人信服的。
97 從現在開始,我們獨特的問題就出現了:我們怎樣才能研究人的黑暗區域?我已經告訴過大家,這要依靠三種分析的方法:語詞聯想測試,夢的分析和積極想象的方法。首先我要講一講語詞聯想測試。[32]在你們當中的很多人看來,或許這些方法顯得有些過時,但既然它們尚在使用當中,我就不得不提到它們。我現在不對病人們,而是對犯罪分子們使用這種測試。
98 在試驗過程中——我正在重述一些衆所周知的東西——需要連續說出一百個語詞。你要指導受測者在聽到並理解了刺激詞之後,儘可能快地對他所把握的第一個語詞作出反應。當你確定受測者已經理解了你的意思時,你就可以開始試驗了。你要用秒錶標記出每次反應的時間。當你把這一百個語詞進行完之後,再做另一個實驗。你要重述這一百個刺激詞,而受測者則要再現他先前的應對。在某些地方,他的記憶會遺漏,再現變得不確定或者不完善。這些錯誤之處非常重要。
99 最初這種實驗完全不是用作它現在的用途。它過去常被用於精神聯想的研究,當然,那是一種理想化的想法。通過這種粗糙的方法,人們不能獲得關於此類東西的任何研究結果。但是,在這種實驗失敗時,你卻能觀察到一些重要的東西。你問一個簡單的語詞,兒童能做出回答,但是一個才智很高的人卻不能做出反應。這是爲什麼?原因就是,那個語詞偶然中觸及了我稱之爲情結的東西。情結是心理內容的一種混合物,它可以被表述爲一種特有的或者有可能是痛苦的情感沉澱,一種通常不願公開的東西。它就像是一種彈射式的撞擊,穿過厚厚的人格面具[33],直達黑暗層面。例如,當你說到:“買”、“賣”或者“錢”的時候,有金錢情結的人就會被觸及。這是一種反應紊亂。
100 我們有12個或者更多個關於紊亂的範疇,它們中的一部分我要提到,以便大家對它們的實際價值有一個瞭解。反應時間的延長,是最具實際意義的。通過受測者每次反應時間的平均值,你可以判斷反應時間是否太長。其他一些典型的紊亂有:違背指令,做出多於一個詞的反應;語詞的再現中出現錯誤;以面部表情、大笑、肢體動作、咳嗽、口吃等其他類似的行爲作出反應;不適當的反應,就像“是”或者“否”;沒有對刺激詞的真實意義作出反應;習慣性地使用一些相同語詞;使用外語——在英格蘭這沒有什麼大的危險,儘管對他們來說,它是一種妨礙;當再現實驗中出現記憶遺失時,意味着這是一種有缺陷的再現;反應完全缺失,更屬於此。
101 所有這些反應都不受意志控制。如果你順從該實驗,你就完蛋了;如果你不順從該實驗,你同樣要完蛋,因爲人們會知道爲什麼你不樂意這樣做。如果你讓一個犯罪分子做這樣的實驗,而他拒絕,那就相當致命了,因爲人們會知道他因何而拒絕。如果他參與了該實驗,那他就是自掘墳墓了。在蘇黎世,當法庭遇到一個疑難案件時,他們就把我找去。我就是最後一根稻草。
102 聯想測試的結果能夠非常規整地用一個圖表(圖5)闡明。柱狀物的高度代表着受測者的實際反應時間。那條水平的虛線代表着反應時間的平均值。不帶暗影的柱狀物是表示沒有紊亂信號的那些反應。帶暗影的柱狀物表示那些被擾亂了的反應。在反應7、8、9、10中,你會觀察到,比如一整個系列的紊亂:在7中的刺激詞是臨界性的;在受測者沒有注意到它的情況下,由於在對該刺激詞反應上存在的持續症,所有隨後的三個反應時間都被延遲了。受測者完全沒有意識到他已經有了情緒。反應13表示了一個孤立的紊亂狀態,而16~20的結果則又是一整個系列的紊亂。最強的紊亂出現在18和19中。在這種特別情況下,通過潛意識情緒的強化效應,我們不得不涉及所謂的神經過敏強化:當一個臨界的刺激詞引起了一種持續的情緒反應時,並且當下一個臨界的刺激詞碰巧出現在那種持續言語症的範圍之內時,那麼,如果該刺激詞已經出現在一系列無關聯想中的話,它就有可能產生一種比原先所預料大得多的影響。這就是所謂持續情緒的強化效應。
圖5 聯想測試
103 在處理刑事案件時,我們可以利用這種強化效應。我們可以以這樣一種方式安排臨界刺激詞,即讓它們大約出現在預定的持續言語症之內。這樣做是爲了增強臨界刺激詞的影響。對作爲受測者的犯罪嫌疑人來說,這些臨界刺激詞是一些與犯罪活動有直接關聯的詞語。
104 圖5中的受測者是一名大約35歲的男子,大方得體,他是我的正常受測者之一。在從病理素材中獲得結論之前,我肯定先要用大量正常的人進行實驗。如果你想知道是什麼東西干擾了這名男子的心靈,那就必須要了解這些引起紊亂的詞彙,並把它們組合在一起。然後,你就會得到一個很有意義的故事。下面我就詳細地把它講述給你們。
105 首先是語詞“匕首”,它引起了四次干擾反應。隨後引起紊亂的是“刺”(或者“長矛”),再後面是“擊中”,及語詞“銳利的”和“酒瓶”。這些詞在一個由五十個刺激詞組成的簡短序列當中,它們足以使我能夠直截了當地告訴這名男子事情是什麼樣子的。所以我說:“我還不知道你曾經有這樣不愉快的經歷。”他瞪着我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說:“你知道,你曾喝醉酒並做出了一件不愉快的事——你用匕首刺了某個人。”他說:“你怎麼知道的?”然後他懺悔了整件事。他出自一個受人尊敬的家庭,是一個不諳世事但善良正派的人。他曾經在國外待過,在某一天捲入了一場酒後爭吵,他拿起一把匕首,刺中了某個人,在監獄中待了一年。這是一個他從未提起過的大祕密,因爲它有可能在他的生活中投下陰影。在他的鎮子上和他周圍的人當中沒有人知道這件事,而我是唯一一個碰巧發現此事的人。我在蘇黎世的研討會上也做過這樣的實驗。想要懺悔的人當然是受歡迎的。然而,我總會讓他們帶來關於某一個人的素材,這個人他們認識而我不認識。然後我會告訴他們如何解讀那個個體的故事。這是一項非常有意思的工作,有時你能獲得非常了不起的發現。
106 我告訴大家另外一些例子。多年以前,我還是一名年輕的醫生。一位犯罪學的老教授曾向我詢問這種實驗,並聲言他不相信。我說:“不相信嗎,教授?什麼時候你願意的話,可以試一下。”他請我到他家去,我就開始了。進行了十個詞語之後,他感到厭倦了,說道:“通過這個你能瞭解到什麼?什麼也得不到。”我告訴他,不能指望用10個或12個詞語就得出結論;應該要用到一百個詞語,然後纔能有所發現。他說:“只用這幾個詞語你能做些什麼嗎?”我說:“詞語還不夠,但是我還是能告訴你一些東西。最近你曾經爲金錢發愁,你手頭有些緊了。你害怕會死於心臟病。你一定曾經在法國學習過,在那裏你有過一段愛情經歷,它一直以來總在你心間縈繞。當一個人想到死亡時,舊有的甜蜜記憶就回溯到那段時光。”他說:“你怎麼知道的?”小孩子都看得出來啊!他是一名72歲的男子,他把“心臟”與“痛苦”聯想在一起——害怕自己會死於心臟問題。他把“死亡”與“死”聯想在一起——一種自然反應——並且把“金錢”與“太少”聯繫在一起,也是一種非常平常的反應。之後情況變得頗使我震驚。在對“支付”出現一段很長的反應時間之後,他說到“播種者”。我們談話的場所是德國,但“播種者”卻是法國硬幣上的著名圖案。那麼,究竟爲什麼這位老人要說“播種者”呢?到了詞語“親吻”時,他有一段很長的反應時間,並且眼睛發亮,說道:“美麗的。”那麼,我當然就有了這個故事。如果不是聯繫到一種特殊的情感,他絕不會用到法語的。所以我就必須要考慮爲什麼他用到了法語。是他曾損失過法國法郎嗎?當時沒有談到通脹和貶值,這不會是主線。我於是懷疑是金錢或者是愛情。但是,在他說到了“親吻/美麗的”之時,我就知道了是愛情。他不是那種後半生到法國去的人,但他曾在巴黎做過學生和律師,或許就在巴黎大學。我當時只是相對簡單地組合成了這整個故事。
107 但是偶爾你也會遇到真實的悲劇。圖6所描述的是關於一名年齡在30歲左右的女人的病例的情況。她在診所裏被診斷爲患有一種抑鬱性精神分裂症。相對而言,這個診斷是非常嚴重的。我監護了她,並對她有一種特殊的情感。我對這種嚴重的診斷感到不能認同,因爲那時精神分裂症對我來說,已經是相對的了。我認爲,相對來看我們都是瘋子,但是這個女人有些特殊,我不能接受將這個診斷作爲最終定論。那時人們所知非常有限。當然,我瞭解了她的既往病史,但這些對了解她的病毫無幫助。因此,我讓她做了聯想測試,並最終獲得了非常奇怪的發現。第一次紊亂是被詞語“天使”引起的,而對詞語“固執的”完全沒有反應。之後引起反應的是“罪惡”、“富有”、“金錢”、“愚蠢”、“親愛的”和“結婚”。那麼,這個女人就是一位富裕男士的妻子,生活優越而且非常快樂。我詢問了她的丈夫,他能告訴我的唯一一件事,和她所說的一樣,那就是:這種抑鬱是從她年紀最大的孩子——一名4歲的小女孩——死後兩個月開始的。此外再也找不到任何關於這個病例的其他病因。聯想測試呈現給我一系列非常令人困惑的反應,使我無法把它們整合起來。你常常會陷入這樣的困境,當你再沒有其他有助於進行診斷的常規手段時尤其如此。那麼,你就要先向受測者詢問一些與核心問題沒有直接關係的語詞。如果你直接對最強烈的紊亂進行詢問,就很有可能得到錯誤的答案。所以,從相對溫和的語詞開始,你就有可能得到誠實的回答。我說:“對‘天使’怎麼看?這個詞對你有什麼意味嗎?”她回答道:“當然,那是我已經失去的孩子。”之後她淚如雨下。待雨過天晴後,我問道:“‘固執的’對你意味着什麼呢?”她說:“沒有任何意味。”但是我說道:“在這個詞上出現了很大的紊亂,這表明存在一些和這個詞相關聯的東西。”但我無法看透。我從詞語“罪惡”着手,還是一無所獲。對此她存在着一種非常強烈的消極反應,表明她拒絕回答。我改從“藍色”着手,她說道:“那是我已經失去的孩子的眼睛。”我說:“它們給你留下了特殊的印象嗎?”她說:“當然了。孩子出生的時候,它們是那麼美妙的藍色。”我注意到她臉上的表情,說道:“你爲什麼悲傷呢?”她回答道:“哦,她並沒有我丈夫的眼睛啊。”最後,我瞭解到,那個孩子曾有一雙她前戀人的眼睛。我說道:“關於那個男人,有什麼讓你傷心的嗎?”最終,我慢慢地探聽出她的整個故事。
圖6 聯想測試
108 在她生長的小鎮上有一名富有的年輕男子。她出自一個小康之家,但並不顯赫。那名男子卻是有錢的貴族、小鎮的男主角。她是一個漂亮的女孩,並想着自己可能會有機會。但是,最後她發現自己和他完全沒有可能,於是她的家裏人說:“爲什麼對他念念不忘呢?他是有錢人,根本不會考慮到你的。某某先生是個不錯的人選,爲什麼不嫁給他呢?”她就嫁給他了,一直過着幸福的生活,直到結婚五年以後,從前她在小鎮上的一位朋友來拜訪她。在她的丈夫離開房間之後,這位朋友告訴她:“你對某位先生(意指那位男主角)造成了傷害啊。”她說:“什麼?我造成了傷害?”這位朋友回答道:“你不知道嗎?他已經愛上了你,當你嫁給另一個男人時,他萬分悲傷啊。”這使她心潮澎湃,但是她抑制住了。直到兩週後,她給她2歲的兒子和4歲的女兒洗澡。這個鎮子上的水——它不在瑞士——是絕對值得疑心的,而事實上它會傳染傷寒症。她注意到小女孩吮吸了一下海綿,但是她沒有進行干涉,並且當小男孩說“我想喝點水”時,她給小男孩喝了可能已經被污染的水。小女孩得了傷寒症,死掉了,小男孩被挽救回來。而她得到了她想要的——或者她身上的魔鬼想要的——爲了嫁給另外一個男人而否定她的婚姻。到這一步,她已經犯下了謀殺罪。但她並不知曉,她只把事實告訴給我,但沒有得出結論:她要爲孩子的死負責,因爲她已經知道水被污染了,有危險。我面臨這樣的選擇:要麼告訴她她已經犯下了謀殺罪,要麼保持沉默(只是告訴她的問題,不存在刑事責任上的威脅)。我想,如果我告訴她,可能會使她的情況惡化,但終歸已經是非常壞的診斷了。反之,如果她能認識到她的所作所爲,還有好轉的機會。所以我決定坦白地告訴她:“你殺了你的孩子。”她在情緒狀態下暴跳如雷,但是在此之後就面對了現實。三週以後,我們讓她走了,她再也沒有回來。我跟蹤觀察了她15年,沒有出現復發現象。這種抑鬱在心理上切合於她的情況:她是一名女兇犯,在其他情況下會被判處死刑。她沒有進監獄,而是被送進了精神病院。我實際上是把她從精神錯亂的折磨中拯救出來,代之以巨大的良心譴責。因爲,如果一個人能接受他的罪,那他就能以此生活下去。如果一個人不能接受它,那他就不得不承擔不可避免的後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