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1 儘管UFO直到二戰末期纔開始引起人們的廣泛注意,但在很早以前這種現象就已經爲人所知了。對UFO的觀測始於20世紀的前半期,不過在更早的世紀,乃至古代就已經有關於它的描述。涉及UFO的文字記載林林總總,來自許多不同的渠道,需要對其進行鑑別評價。在此,我姑且爲自己免去這一負擔,只爲讀者舉兩個例子。
752 這幅畫摘自1566年8月印刷的一份單張,發佈者名爲薩繆爾·科西烏斯(Samuel Coccius),自稱是“居於本國巴塞爾城的一位聖經和藝術設計專業學生”。他報告說,在該年8月7日的日出時分,“大氣層中出現了許多龐大的黑色球體,它們在太陽前方高速運動,彼此衝突,彷彿在爭鬥。其中一些變得火紅,隨後便隱沒消失了”。
753 如畫中所示,這幕情景出現在巴塞爾這個地方。那些UFO之所以呈現黑色,可能是因爲襯着初升太陽的緣故。其中有些明亮而火紅。它們的速度和不規則的運動方式都是UFO的典型特徵。
754 這幅單張印刷品敘述了一個爲“無數男女”親眼目睹的“極其可怕的景象”,它發生於1561年4月14日的日出時分。他們看見太陽附近有大量血紅的、發藍的或黑色的“球體”,“有的是三個排成一列,時而又化爲四方陣形,也有保持單獨的。在這些球體之間還能看見一些血紅色的十字形狀”。此外,又有“兩個巨大的管子”——圖中顯示有三個——“可以看見裏面包含着三個、四個乃至更多的球體。它們全都開始彼此打鬥。”這種情形持續了大約一小時。隨後,“它們紛紛從太陽附近和天空中掉落下來——正如圖中所畫的那樣——落到地上,彷彿都着了火似的,接下來,它們在地面漸漸熄滅消失,產生了大量水汽”。在那些球體下方有個長條狀物,“形如巨大的黑色長矛”。自然,人們當時把這種“景象”解讀爲一種上天的兆象。
755 讀者可能已經注意到,這份報告中含有某些我們熟悉的細節。首先是那些“管子”,類似於UFO報告中提到的圓柱狀物體。如果換用飛碟研究的那套語彙來表述,它們就是可以載着多個較小的凸透鏡形小飛碟做長途飛行的“母飛碟”。在畫中,它們正在向外釋放或回收小飛碟。特別重要的是,儘管現代UFO報告中未見記載,但圖中卻無可置疑地出現了一些四位一體的形象,有時表現爲簡單十字,有時是四個碟狀物組成的十字,也就是常規的曼荼羅圖案。而三與四的兩難選擇,又似乎暗示着3+1的主題。而從軍事角度解讀這一現象,在16世紀是非常典型的,正如今人會自然地從科技角度對其做出解讀一樣。他們把那些管狀物視爲大炮,而球狀物則是炮彈,球狀物的穿梭往返是一場炮戰。那巨大的黑色矛頭以及槍桿(?),似乎象徵着某種男性因素,特別是它的“穿透”能力。在今日的UFO文獻記載中,也可見到類似的內容。
756 這裏對於十字主題的強調顯得十分突出。十字形狀在基督教中的意義在此可以忽略不計,因爲我們所分析的是一個自然現象,其中有大量圓形物體在劇烈活動,飛速對射,令報告者聯想到戰鬥場面。假如UFO是活的有機體,你可以想象一大羣昆蟲隨太陽升起而飛起的情景,它們不是在彼此打鬥,而是在相互交配,進行着一場婚慶的狂歡飛行。在這裏,十字代表對立(縱與橫)統一,意爲“交叉”;從“加號”的意義上講,十字也是相接、相加的意思。當那些球體成雙成對地搭配組成四位一體時,它們又形成了交互婚姻的四元結構,對此我曾在《移情心理學》(Psychology of the Transference)中進行過探討。它構成了原始時代“交表婚”的基本模式,但同時也是一種個性化象徵,代表合“四”而一的觀念。
757 炮彈落下之處,升起一股股煙柱,令我們聯想到唐居伊的畫。日出時分,Aurora consurgens[68][出自波墨(Boehme)託名阿奎那(Aquinas)的一部著作],喻指着光的啓示。上述兩份報告不僅彼此間存在清晰的相似之處,它們還與現代飛碟傳說及當今的一些個人潛意識作品之間存在明顯的類同。
758 這幅17世紀木刻所表現的可能是玫瑰十字會(Rosicrucian)的啓示圖景,具體來源於何處尚不得而知。[69]畫面右邊是我們熟悉的這個世界。那位朝聖者,顯然是行走在一次pélerinage de l'âme(靈魂朝聖)的途中,已經突破了此世的繁星點綴的邊緣,從而得以望見了另一個超自然的宇宙,其中充滿了看似雲彩或山脈的景象。其間又顯出以西結之輪,以及碟狀或彩虹狀的形象,這些顯然代表着所謂的“天體”。由以上象徵中我們能找到UFO幻象的原型,那便是蒙啓示者所得到的啓示。它們不可能是我們這個經驗世界中所見的天體,而是由內在的四維世界所投射的“rotunda(圓)”。這一點在下面一幅畫中表現得更爲明顯。
759 此畫摘自《魯珀斯堡抄本》(Rupertsberg Codex)中的《認識上帝之道》(Scivias),作者爲12世紀的希爾德嘉德(Hildegard of Bingen)。它表現的是胎兒在母腹中的悸動或曰“生機搏動”。一道祕流自上界傾注,流入胎兒體內。值得注意的是,畫中表現的上界是個一分爲三的正方形,代表三位一體;然而,按照三位一體的概念,這三部分本該是均等的,圖中卻不是這樣:中間的部分與其他兩部分並不相同。這部分被圓形物所充滿,而另外兩部分的主題圖案則是眼睛。與以西結之輪(wheels of Exekiel)類似,這裏的小圓與眼睛之間也存在着關聯。
760 按照希爾德嘉德的文字敘述,“無數眼目”(實際上畫中每部分裏包含24隻眼睛)的照臨意味着“神的知識”,也就是神的觀照和全知,相當於《聖經》中提到的耶和華“遍察全地的”七眼(《撒迦利亞書》4:10)。另一方面,圖中的圓形物則代表神的作爲,比如,將神子作爲救世主送到人間之舉(p.127)。希爾德嘉德補充道:“一切善惡都彰顯於神的知識當中,因爲它從不爲任何闇昧所矇蔽。”人的靈魂是一些“火球”(pp.120, 126, 130, 133),那麼基督的靈魂想必也是這樣的一個球體,因爲希爾德嘉德對自己所見異象的解讀並不侷限於人類胎兒的發育,而是特別提到了基督和聖母(p.127)。一分爲三的正方形代表着進入胎兒體內的聖靈(p. 129)。聖靈以其賦生的一面達成了神性與物質的結合,正如神聖傳說所清楚表明的那樣。處於靈性和物質之間的中間態顯然就是充滿正方形中間部分的圓形物,生命機體的早期階段。圖中共有30個小圓,或許是出於巧合,但30這個數字(一個月中所含的天數)令人聯想到月亮,物質世界的統治者;而數字24(一天中所包含的小時數)則令人聯想到太陽,象徵意義上的王者。此處所表現的是對立統一(coniunctio)的母題(⊙和)——這個例證中所體現的潛意識意願,後來在尼古拉·庫薩(Cusanus)[70]對神的定義中被表述爲對立的統一體(complexio oppositorum)。在這幅細密畫中,這些圓形物顏色火紅,彷彿是一種靈性的魚子,人類將從這些火的種子中萌芽。魚子的比喻在這裏情有可原,因爲鍊金術中也曾將這種圓形物喻爲魚眼。魚眼永遠睜開,和神的眼睛一樣。它們相當於scintillae, “靈魂的火花”。這些鍊金術典故很可能是經由德謨克利特的原子論(spiritus insertus atomis)之途而潛移默化地影響到希爾德嘉德,從而進入了她的文字。[71]而畫中聖靈被表現爲正方形,很可能緣於另一個此類典故的影響。
761 四位一體的正方形在鍊金術中是一個代表整體性的象徵符號。由於它有四個角,因此被視爲大地的象徵;而圓形則被視爲精神的象徵。大地是女性的,精神是男性的。以正方形作爲靈性世界的象徵當然是極不尋常的,但當我們考慮到希爾德嘉德本人的性別時,這種現象便比較容易理解了。化圓爲方本身即反映了這一非凡的象徵——這又是一種對立的統一。在鍊金術中,“方”是Mercurius Philosophorum sive quadratus這種一元物質的重要特徵之一,並且體現着後者本性中與靈性(spiritus mercurialis)並存的幽冥屬性。它是一種金屬,同時也是一個靈。相應地,在基督教教義中,聖靈作爲三位一體中的第三格並不爲道成肉身的神所專有,它也可以降在罪人身上。儘管上述觀念在希爾德嘉德生活的時代尚未明確地被人意識到,但它們模糊地存在於集體潛意識中,被基督/墨丘利的類比所激活。直到此後的一個世紀,這些觀念才進入人們的意識領域;不過,早在3世紀,潘諾普列斯的佐西摩斯(Zosimos of Panopolis)便已在他的著作中清晰地預料到了這種情況。必須強調的是,這兩件事之間幾乎不可能存在任何歷史關聯;之所以出現這種巧合,應當更多地歸因於原人(Primordial Man或Anthropos)原型被激活的因素。
762 另一方面,聖靈的數學結構同樣富於鍊金術特徵:它是一個整體,由兩大元素(眼睛和火球)構成,具有三個部分,總體形狀爲正方形。該主題因3世紀生活在亞歷山大城(Alexandria)的瑪麗亞而得名,被稱爲“瑪麗亞法則(Axiom of Maria)”,在經典鍊金術中發揮着十分重要的作用。
763 圖中的兩組人物象徵着對甦醒靈魂起支配作用的命運。正如希爾德嘉德所云:“有造好奶酪的,有造中等奶酪的,也有造壞奶酪的。”[72]在這個過程中,也有魔鬼的參與。和上一幅畫一樣,這幅畫也清楚地顯示出,那些眼睛和火球並不等同於天體,和背景中的衆星亦有所區別。這就進一步證實了那些火球所代表的是人的靈魂。
插頁I:現代繪畫中的UFO
插頁II:播火者
插頁III:第四維度
插頁IV:伊夫·唐居伊,1927
插頁V:巴塞爾單張,1566
插頁VI:紐倫堡單張,1561
插頁VII:發現另一世界的精神朝聖
插頁VIII:胎動
摘自《魯珀斯堡抄本》中的《認識上帝之道》,作者爲12世紀的希爾德嘉德。
764 上文列舉的幾個夢和圖畫明確地告訴我們,潛意識利用了某些堪與UFO現象相提並論的幻想成分來描摹其自身內容。第一個、第二個、第六個和第七個夢,以及關於《播火者》的畫,與UFO之間存在意識層面上的關聯;而在其他幾個夢和除《播火者》之外的另外兩幅畫中都無法證明存在這種有意識的關聯。一些夢境中着重強調了UFO與夢中處於觀察者地位的夢者之間的個人關係,但這種情況在幾幅畫中則完全沒有出現。在中世紀畫作中,神靈顯現或類似幻象中的個人參與表現在幻象接受者以可見的形象出現在幻象中。這種觀念完全不符合現代藝術的程式,現代藝術更關注的是,儘可能地拉大作品與觀賞者的距離——就像羅夏墨漬測驗(Rorschach ink-blot)那樣,有意運用tachiste(潑顏料)的技法,以避免產生任何意義的暗示,從而製造一種純粹主觀的幻覺。
765 無論是上述的夢境還是畫面,仔細觀察之下,我們都會發現其中包含着某種有意蘊的內容,可以將其描述爲神靈顯現(epiphany)。在《播火者》這幅畫裏,我們可以毫不費力地辨識出此種意蘊。而其他那些夢境及畫作,經過比較心理學的詳細考察,也能得到同樣的結果。對於那些不熟悉潛意識心理學的讀者,我必須強調指出,我的結論絕非放縱幻想的產物,像人們通常以爲的那樣,而是建築在對象徵歷史一絲不苟的研究的基礎之上。只是出於實際的考慮,爲避免通篇加註的情形,我才略去了所有對引用材料來源的說明。因此,任何人若覺得有必要驗證本人結論的真實可靠,就只有勞他不厭其煩地先熟悉一下我的其他著述了。至於我用於意義詮釋的放大方法,實踐證明,它已經在對歷史和當代資料的研究中結出了豐碩成果。就目前情況看,我認爲可以足夠安全地得出結論說,在我前面分析的幾個例子當中,恆定地顯現出一個核心原型,我稱之爲自性(self)的原型。它表現爲神靈自天而降顯現於人間的傳統形式,其本質在一些情形下具有明顯的對立性,比如火與水,與“大衛之星(star of David)”相對應,
,這個符號是由△=火和▽=水相疊加而組成的。六芒星符號是一個整體性象徵:4代表圓周的自然等分,2則代表縱軸(最高點和最低點)——這是關於整體性的空間概念。關於這一象徵的現代發展,我們可以舉出插頁II和插頁III中出現的第四維度作爲例證。
766 長形物和圓形物——雪茄形狀和圓形——體現的是男-女對立(masculine-feminine antithesis)。它們可能是性象徵。中國“道(Tao)”的象徵符號就是由陰、陽兩部分組成,陽代表火、熱、幹、山的南坡、男性等等,陰代表黑暗、潮溼、冷、山的北坡、女性等等,二者合爲一體即爲“道”。因此,它與前文中介紹的猶太教象徵是完全一致的。它們在基督教中的等價物,即爲教會關於聖母子以雌雄同體形式存在於基督中的教義,至於許多東方宗教和原始宗教中那個雌雄同體的“原人(Primordial Being)”形象,以及諾斯替教信仰中的“父親——母親”和鍊金術中雙性同體的墨丘利,那就更不必說了。
767 第三組對立存在於上(Above)、下(Below)之間,如同插頁III中表現的那樣,在畫面中,它似乎已經進入了第四維度。在上述的其他例子中,這種對立表現爲上面的天空中的情形和其下的地上的情形之間的反差。
768 第四組對立是整體(unity)和四位一體(quaternity)之間的對立,它似乎在五點排列(quincunx,插頁III和插頁IV)中得到了統一,以這四點爲框,圍繞着處於中央位置的重點強調的“一”。依照象徵的歷史,四位一體即爲整體的展開。那個普遍的“神性存在(Being)”是無法被認知的,因它尚未由萬物中分化出來,也就無以形成對照。當它由“一”展開爲四之後,它便獲得了可辨的特徵,從而能夠被認知。這不是比喻性的論述,而是一個心理學公式,用以描述潛意識內容轉入意識的過程。凡事只要處於潛意識當中,它就不具有可辨識的特質,與普遍的未知、與潛意識的“所有與無物(All and Nothing)”、與諾斯替主義所謂“無有的全有”融爲一體。然而,一旦潛意識內容進入意識層面,它便已經一分爲“四”了,也就是說,只有藉着意識的四種基本功能它纔有可能成爲經驗的客體。它被理解爲某種存在物(感覺);它被認作與彼物相異的此物(思維);它被斷定爲令人愉快的或不愉快的,等等(情感);最後,直覺還告訴我們它來自何方,將去向何處。這一點是感官覺察不到、思維也思索不出來的。因此,此物在時間軸上的來龍去脈和發生在它身上的事,都屬於直覺的正當管轄範圍。
769 一分爲四的意義,說起來與地分東西南北、年分春夏秋冬是一個道理。也就是說,通過潛意識向意識的轉化之舉,一個總體判斷的四個基本方面得以顯現出來。當然,這不等於說它只有這四個基本方面,善思辨的頭腦可以一下子列舉出360個其他方面來與此抗衡。這裏所講的四個方面只不過是對一個圓或曰整體(totality)的一種自然最小分割。在我的療治實踐中,患者的嘴裏時常冒出四個一組的表述,五個一組的相當少見,三個一組的倒比五個的多些。鑑於我的行醫範圍遍及世界,我有許多機會就不同民族進行比較觀察,我發現三位一體形式的曼荼羅總是來自德國人。我認爲這種現象似乎與下述事實有關,即與法國和盎格魯-撒克遜文學比較而言,德國小說裏的典型阿尼瑪形象所起的作用相對不是那麼重要。從整體性角度講,三位一體形式的曼荼羅,其結構型爲4-1,而非通常的3+1。第四種功能尚未分化,或者說是較弱的功能,它代表着人格的陰影一面。缺少了這種功能,整體性象徵便傾向於過多地強調意識側面。
770 第五組對立關係到神祕的上界(enigmatic higher world)和凡俗的人世(ordinary human world)之間的反差。這是最重要的一組對立,在上面所有例子中都有表述,因此可被視爲一種基本要素,無論是對於那些畫來說還是對於那些夢來說。兩者之間的反差似乎是畫者/夢者有意爲之,而且十分醒目,如果我們把這種感覺納入考慮範圍,那麼我們還可以說,它似乎在傳遞着某種信息。我們的經驗意識是一條橫軸,除了心理內容之外,它所意識到的只有運動的主體;另一種存在秩序,即“心理”維度,垂直地穿越了這條橫軸——關於這種別樣的秩序,我們能做出的唯一安全的陳述只限於它的心理性,它一方面具有數學的抽象性,另一方面又有寓言和神話的特性。在此,如果我們把數字視爲一種發現物,而不僅僅是人類發明的計數工具,那麼它們就因其神話特質而歸入了“神靈般”的人和動物形象一類,與後者同樣具有原型的性質。然而,與此不同的是,它們又是“實在”的,因爲它們可以在經驗領域中作爲數量而被我們遇到,故而它們在實在的物質世界和虛幻的想象世界之間架起了一座橋樑。後者儘管是虛幻的,但也自有其“現實性”,因爲它在起作用,也就是說,對我們產生影響力。這種影響力是無可置疑的,特別是在當今時代。困擾着我們的不是行爲,不是具體物質的缺乏或過剩——不是那些對人類產生直接影響的東西,而是我們對這些東西的觀念,或者說是一些“想象中”的觀念。
771 數字在神話和潛意識中所起的作用啓發了我們的思索。它們既是物質現實的一部分,同時又是精神想象世界的一部分。它們不僅被用於計數和測量,不僅是量化的;它們還可以用來做定性的陳述,因此是神話和現實之間的某種神祕介質,在部分意義上是一種發現物,另一部分意義上纔是人類的發明物。例如,方程是作爲一種純數學公式而被髮明出來的,後來又被證明是現實事物的量化行爲公式。反過來,由於各個數字所具有的不同特質,它們可以成爲潛意識心理過程的載體。例如,曼荼羅的結構在本質上就是數學性的。我們儘可以與數學家雅可比(Jacobi)一道大聲宣稱:“數字是奧林匹亞衆神中永恆的統治者。”
772 上述提示的用意不過是想向讀者指出,人類世界和上界之間的對立並非絕對;二者的不可共量性只是相對的,因爲它們之間並不是根本不存在互通的橋樑。它們之間存在着一個偉大的媒介,那就是數字,憑着其原型本質,它的現實性在兩個世界都通行無阻。如果偏離正道去倚靠通神學的臆測,那將無助於我們理解以上各例中所顯明的世界圖景的四分五裂,因爲它只是玩弄名稱和詞彙而已,並不指向通往unus mundus(整體世界)的路徑。然而數字卻腳踏現實和想象這兩個世界;它是可見的,同時又是不可見的,是定量的,同時又是定性的。
773 如此說來,數字也代表着中介物的“人格”特性並作爲中介人而出現,這是一個具有突出重要性的事實。從心理學角度出發,兼而考慮到一切科學知識的侷限,我把這種必然源自兩種對立物之間強大張力的中介或“統一”象徵,稱爲“自性(self)”。之所以選擇這一詞彙,爲的是顯明我的主要關注點是對經驗事實的系統闡述,而不是沒有把握地涉足形而上學之境。在這個問題上,我將不憚冒犯,闖入各種形式的宗教信念的領域。對於西方人來說,我會用“基督”來代替“自性”這個詞;到了近東,它就是黑德爾[73](Khidr);在遠東,它是靈魂[74],是道或佛;到了美國中西部(遠西地區)它就化身爲一隻野兔或是孟達明[75];而在猶太神祕哲學中,它便是美(Tifereth)。世界在變小,我們開始認識到,人類實爲一體,共有一個心靈。說到這裏,我們應當指出,謙卑這種品質並非無足輕重,爲了一切品質當中最可貴的仁慈起見,基督徒應當謙卑下來,爲世人做出表率,承認真理儘管只有一個,但它卻有多種多樣的表達方式,並且承認,如果我們至今看不到這一點,那只是出於缺乏領悟力的緣故。誰也不是神,沒有人能獨自掌握真理。我們大家都在凝視着那面“黑暗的鏡子”,黑暗的神話在那裏幻化成形,隱約兆示着那看不見的真理。在鏡中,靈性之眼瞥見一個我們稱之爲“自性”的意象,我們的心靈完全清楚,這是一個神人同形的意象,我們只不過給它起了一個名字,但還不能解釋它。“自性”是指心靈的整體性,但究竟是什麼樣的現實構成了這一概念的基礎,至今尚不得而知,這是因爲心理內容無法以其潛意識狀態被人觀察到,再者,心靈也無法瞭解其本身。意識,只有當其成爲自覺之時才能去探察潛意識。至於潛意識內容在浮上意識層面的過程中發生了哪些變化,我們只有一個極其模糊的認識,並沒有確切的瞭解。由於潛意識成分的存在,心靈整體性概念必然包含着超越因素。此種意義上的超越不同於形而上學的假定或潛在本質,借用康德(Kant)的話來講,它只不過是一個“邊緣性概念(borderline concept)”而已。
774 在這邊界之外,在人類知識的最前沿之外,還存在着一些東西。這一點是由原型告訴我們的,而表達得最清楚的就是數字,它們在邊界的這一邊代表着量,而越過邊界它們就是自主的心理存在,有能力做出定性的陳述,後者以秩序的先驗模式表現出來。上述模式不僅包括夢的象徵等等諸如此類可由因果關係解釋的現象,還包括極不尋常的時間和空間的相對化,而這是無法由因果關係加以解釋的。它們屬於心靈學現象。我曾用“共時性(synchronicity)”這個術語對其加以歸納,萊恩(Rhine)博士還對其做了統計研究。這些實驗所得出的正面結論將以上現象提升到了無可否認的事實的層次。由此,我們距離理解心靈學平行論的奧祕又近了一步,因爲我們現在知道了,在顯然不可共量的肉體和心靈之間存在着一個媒介性的因素,它一方面賦予物質某種“靈性”,另一方面又賦予心靈某種“物質性”,從而使它們可以相互作用。肉體能對心靈產生影響,這似乎是不言而喻的事實,但嚴格說來,我們只不過知道,任何肉體上的缺陷或病痛也會在心理上有所體現,僅此而已。自然,只有在認定心靈本身現實存在性的前提下,這一假定才站得住腳,而上述認定與流行的唯物主義觀念是背道而馳的。然而唯物主義又無法解釋化學變化如何能夠創造出人的精神。無論是唯物論還是唯心論,它們都是形而上學的偏見。假定生命物質具有靈性的一面,而心靈也自有其物質的一面,這種觀點才更符合經驗。如果我們對心靈學事實給予充分考慮,那麼關於生命物質靈性一面的假定就必須加以延伸,超越生化過程的層面而在普遍意義上發揮作用。假使那樣,一切現實便都建築在一種我們至今尚不知曉的兼具物質和靈性兩種特質的基質之上。從現代理論物理學的發展趨勢來看,這一假定所激起的拒斥較以前將會少得多。它還將廢除心靈學平行論的笨拙假說,爲我們創建一個新的、更接近於一元宇宙(unus mundus)觀念的世界模型提供了機會。相互獨立的心靈和物質事件之間“非因果”的一致性,即共時性現象,特別是心靈致動(psychokinesis)現象,將會變得比較容易理解。因爲任何物質事件都牽涉到靈性事件,反之亦是如此。這種想法並非無根據的猜測;任何關於UFO現象的心理學探討都將迫使我們得出上述結論,正如下一章內容所顯示的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