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第四版序[1]

很久以來我便意識到,這本37年前寫成的書亟待修改,但診療和科研工作的繁忙令我一直無暇定心完成這項艱鉅而不討人喜歡的任務。如今,年邁和疾病終於把我從職業生涯的責任下解脫出來,給了我必要的時間反思自己年輕時犯下的過錯。我對這本書從來不曾喜歡過,更不要說感到滿意了:因爲當初撰寫此書的時候,我是迫於診療工作帶來的壓力而匆促急就,顧不得許多章法。許多材料未及加工,便草草堆疊在一起;沒有給思想留下醞釀醇熟的機會。整個過程之於我就如同一場山體滑坡,轟然傾瀉,勢不可遏。只有到後來,我才清楚地認識到這一切背後的迫切性;這本書的寫作其實是一場心理爆發,所有那些在弗洛伊德(Freud)心理學及其狹隘觀念的約束之下沒有喘息空間的心理內容,在此形成了一次集中爆發。我無意詆譭弗洛伊德,或貶損他在個體心理學研究領域取得的傑出成就。但在我看來,他爲心理現象設置的觀念框架似乎太過狹隘,令人無法忍受。這裏我說的並非他的神經症理論,此種理論只要與經驗事實相符,儘管狹隘也無妨;我也不是指他關於夢的理論——對此不同的人可能持有不同看法,但純屬善意分歧。我指的主要是他在總體觀念上那種簡約式的因果論,還有,他完全無視一切心理事物所共有的一個如此鮮明的特點:目的指向的直接性。弗洛伊德的《一個幻覺的未來》(The Future of an Illusion)一書雖是其晚期著作,卻極好地展現出他早年的觀點,一直跳不出陳舊的19世紀晚期的理性主義和科學唯物主義巢窠。

可想而知,本書誕生於如此光景之下,自然不盡人意,其中包括許多勉強編串在一起的或長或短的片段。它是一種嘗試,意在爲醫療心理學營造一種更廣闊的背景,並把心理現象的總體引入這一視野。應該說,這一嘗試僅僅獲得了部分的成功。

我的主要目標之一,是將醫療心理學從當時充滿主觀與個人偏頗的情勢中解放出來,讓大家瞭解潛意識是一種客觀的、集體的心靈。弗洛伊德和阿德勒(Adler)與19世紀個人主義並行不悖的個人論觀點令我不甚滿意,因爲,除了本能動力論(這在阿德勒的理論中其實無足輕重)之外,個人論容不下客觀的、非個人的事實。故而,弗洛伊德看不到我意圖的客觀原因,只是一味懷疑我有什麼個人動機。

如此看來,這本書便成爲一座地標,矗立於兩條道路分岔之處。由於此書存在着前述的不足,並有許多未盡之功,給我今生接下來的幾十年設定了任務規劃。在我剛剛完成書稿之際,我突然意識到,伴着神話生活意味着什麼,而沒有神話的生活又意味着什麼。一位基督教早期時代的教父曾經說過,神話就是“在任何時代、任何地方,被每一個人所信奉的東西”;所以,如果一個人認爲自己能過沒有神話的生活,或超然於神話以外,他便是個有異於常人的特例。他就像一個沒有根的人,與過去、與自己身上延續着的祖先的生活、與他身處的人類社會之間都沒有真正的聯繫。他的衣食住行都和旁人不同,他過着僅屬於他自己的生活,沉浸於自己構織的主觀癲狂境界,還以爲那是他一個人新發現的真實。這種玩弄理性之舉從來不會造成致命影響,間或可能讓他感到胃裏墜脹,因爲胃這個器官容易排斥理性的產物,將其視爲不易消化之物。人類心理並非始自今日;論其淵源,要一直上溯到數百萬年以前。個人意識只是一季的花果,由地下的多年生根莖萌發而來;如果把地下根莖的存在納入認知,那麼個人意識便與真相更加相符了。因爲根莖乃是萬物之母。

因此,我懷疑自己若一直生活在神話之外,躲在自己的朦朧推測中,那麼神話中必定含有某種我未能領會的意義。這使我不由得鄭重自問:“你活在哪種神話裏?”對這個問題我找不到答案,只有承認自己的生活並無神話相伴,甚至也不在神話裏,而是置身於各種理論上的可能性所組成的雲靄陣中,對它們,我已經開始生出了越來越強烈的不信任感。我不知道自己活在神話中,即便知道,我也不瞭解究竟是哪種神話在不知不覺中支配着我的生活。於是,我便再自然不過地擔起了認識“我的”神話的任務,並且將其視爲一切任務當中的重中之重,因爲——我告訴自己——假如我對此一無所知,又怎能在診療過程中適當考慮到個人因素,即我本身的人差方程(personal equation)呢?而這對了解另一個人又是如此的不可或缺。我必須弄明白是什麼潛意識或前意識神話在塑造我這個人,我是從怎樣的地下根莖中萌生出來的。正是出於這種決心,我纔不惜花費生命中的許多個年頭,鑽研作爲潛意識過程產物的主觀內容,努力尋求一套方法,使我們得以藉此探索潛意識的種種表現,或者至少能在這方面助我們一臂之力。在上述領域裏,我逐漸發現了一些關聯線索,而這些本是我在動手編綴此書之前就應該瞭解的。我也不曉得到了37年後的今天,我是否已經成功地完成了這個任務。書中有太多地方需要刪改,太多空缺需要填充。事實證明,修訂後的版本已不可能保持1912版的原始風貌,因爲我必須把大量多年以後才發現的東西納入其中。然而,我已盡了一己之力,除了個別重大的改動之外,儘量維持此書原有的面貌,以保持與此前各個版本的一致性。儘管修改之處頗多,但我認爲還不能說它被改成了另一本書。這一點毫無疑問,因爲整部書實際上不過是針對精神分裂症前驅期實證分析的一番深入討論。書中所述病例的種種症狀,如同一條“阿里阿德涅之線”[2],引着我們穿越無數象徵性類同所構成的迷宮,也就是說,達成對心理放大的理解,這對我們確定原型語境的意義是絕對不可或缺的。當這些象徵性類同的意義得到破解時,它們佔據的空間之大簡直令人匪夷所思,正因如此,書中對病史的陳述纔會成爲一項如此艱鉅的任務。但這並未出乎我們的意料:你挖掘得越深,下面的基礎就越是廣闊。它勢必不會變得狹窄,更不可能在某一點上便告終止——比如說,一次心理創傷。任何此類的理論都預先假定我們已經擁有關於受創心靈的知識,而這種知識卻是任何人都不曾擁有的,只有通過不辭辛苦地深入研究潛意識的運行才能獲得。爲達到上述目的,需要掌握海量的比較材料,就其數量來說,不會超過比較解剖學所需要的材料。瞭解意識的主觀內容並無多大意義,因爲它幾乎不能告訴我們任何真實的、表層以下的心靈生活。哲學和任何一門科學一樣,要求研究者對其他學科門類擁有相當廣博的知識。僅對神經症理論及其病理學一知半解是遠遠不夠的,因爲此種醫學知識只是關於一種疾病的膚淺信息,而不是關於患病的心靈的知識。我希望在自身的能力範圍內,能憑藉此書對這種弊病加以補救——當時如此,今日亦然。

本書最初創作於1911年,我時年36歲。這是一個十分重要的年歲,它標誌着人生後半程的開始,在這一時期,人往往會發生“心靈轉變”(metanoia)。當時,我強烈地意識到,我與弗洛伊德之間失去了友情,也失去了志同道合的同事關係。在此困難關頭,我妻子在現實和道義上給了我莫大的支持,對此我深表感激,沒齒難忘。

1950年9月
C.G.榮格


[1][本書翻譯所依據的版本。——英編者]

[2]阿里阿德涅之線(Ariadne thread),指希臘神話中彌諾斯(Minos)王的女兒阿里阿德涅(Ariadne)公主送給忒修斯(Thethus)的一個毛線球,後者憑此走出了著名的米諾陶迷宮。——中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