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8 天真的歐洲人從來想不到一般美國人的心理會有什麼特別複雜乃至世故的地方;相反,美國人總是以其思想和行爲舉止的簡單直率,給他們留下深刻印象。他們喜歡把美國人看成一個極爲活躍、講求實際、效率奇高的族羣,全心致力於一個目標(也就是掙錢),多少有一點缺陷,就是某些英國雜誌所說的“美國人的古怪之處”——接近於輕度的瘋癲。“你知道,殖民地人總是有點古怪的傾向,就像我們的南非表親們那樣。”
939 因此,當我想就美國人及其獨特心理做一點嚴肅討論的時候,我的那些歐洲讀者們的反應準確地說並不是驚訝,而是有些迷茫,而且不是十分贊成。至於美國人對我的見解作何感想,到目前爲止尚不得而知。
940 1909年,我第一次短暫訪問了美國。那是我第一次對全體美國人產生印象;在此之前,我只個別地認識幾個美國人。還記得我走在布法羅市的街頭,恰好遇見數百名工人下班走出一家工廠。我這個天真的歐洲遊客忍不住對身邊的美國同伴評論道:“真沒想到,你們美國人血統中竟含有那麼多印第安人的成分。”“什麼?”他回答道,“印第安人的成分?我敢打賭說,這羣人的身上沒有一絲一毫的印第安血統。”我說:“可是你沒有注意到他們的臉嗎?他們更像是印第安人,而不像歐洲人。”於是,我被告知,這些工人大多數很可能是愛爾蘭人、蘇格蘭人和德國人的後裔,他們的血管裏沒有一滴印第安人的血液。我當時感到頗爲迷惑,有些不敢相信。後來我才逐漸懂得了自己當時的假設有多麼可笑。然而,那種面容上的相似性卻給我留下了長久的印象。在後來的一些年裏,這種印象非但沒有被磨滅,反而越來越強了。正如博厄斯(Boas)教授所堅稱的那樣,許多美洲移民甚至發生了可量度的解剖學性狀的改變,這種改變在第二代移民身上已經明顯到能夠覺察出來了。然而,他的發現至今尚未得到其他權威人士的認可。
941 我記得紐約有一家德國移民,家裏的頭三個孩子是在德國出生的,四個小的生在美國。這四個出生在美國的孩子一望而知是美國人,而那三個大一些的孩子則是明白無誤的德國人的樣子。在一個眼光敏銳的歐洲人看來,土生土長的美國人總體氣質中有那麼一種說不清楚但又絕對無法否認的東西,令他們顯得和生在歐洲的人截然不同。這種東西在解剖學性狀上的表現倒還次之,主要表現在人的總體行爲當中,包括身心兩個方面。你可以在他的語言、姿勢、心態、肢體動作,以及某些更加微妙的地方品味出來。
942 從美國回來以後,我心裏有一種奇特的不過癮的感覺,彷彿沒有撓到癢處一般。我不得不承認,我對他們還“看不透”:我只知道美國人和歐洲人之間存在着某種微妙的差別,正如澳洲人和南非人之間的微妙差別一樣。關於這種差異性,你儘可以用無數俏皮話來打趣它,但你依舊錯失了最關鍵的那一點。不過,除此之外還有另一種印象牢牢地嵌在我的頭腦中。起初我並沒有注意到它,但它卻一再地出現,像所有那些具有某種重要意義卻始終未被人理解的東西一樣,揮之不去。曾經有一次,我到一個非常刻板、嚴肅、體面到令人生畏的新英格蘭家庭中做客。我在那兒還真的產生了某些回家的感覺(瑞士也同樣有非常保守、非常體面的人家。在這方面,我們較美國人有過之而無不及)。開飯時,有黑僕在桌旁伺候。起初,我覺得很不適應,感覺像在馬戲團裏吃飯似的,忍不住要偷偷察看盤子邊兒,想找出那些黑手指留下的印痕。不知爲什麼,飯桌上籠罩着一團一本正經的氣氛,我猜想,這可能是縈繞在整個房間裏的美德或某種類似的東西所散發出的肅穆或寧靜吧。不管在何種情況下,都沒有人放聲大笑。每個人都顯得太殷勤、太有禮貌了。最後,我實在無法忍受了,不管三七二十一,開始講起笑話來。在座的各位賓客用俯就的微笑對我的笑話表示鼓勵。然而我硬是沒有辦法從他們身上引出我真心喜愛和讚賞的那種美國人的痛快而又豁達的大笑。“哼,”我心想,“都是印第安血統、木頭樣呆板的臉、善於僞裝的蒙古人,還不如試着跟他們說幾句中國話呢。”於是,我拿出了我壓箱底的笑話,真的非常好笑——我剛講完,只聽背後爆出了一陣驚天動地的大笑。這笑聲是那個站在我背後的黑僕發出的,真正的美國式大笑,那是一種絕妙的、無拘無束、天真未鑿的開懷大笑,把兩排牙齒、舌頭、上齶全部暴露在外,或許還有那麼一絲絲的誇張;但是,假如笑容也有年齡的話,那麼他的笑絕對不會超過16歲。我真是愛煞了那個非洲兄弟!
943 我承認我講的故事相當愚蠢,既是這樣,我就更想不明白這件事爲什麼如此深刻地印在我的記憶中。直到很久以後,我才發現這番經歷還有那次布法羅給我留下的印象所蘊涵的潛在的意義。
944 我們的信念在來源上通常都顯得頗不起眼。因此,我並不顧忌讓我的讀者知道,我關於美國心理的見解究竟是怎樣起源的。上述兩個印象確實像一顆種子,蘊涵着我在此後25年裏與美國患者打交道的過程中所學到的一切的萌芽。
945 美國式的大笑是極其令人難忘的。大笑是一種非常重要的情感表達,如果仔細觀察旁人的笑法,你就能從中瞭解到這些人性格上的很多特點。有些人的笑是殘缺不全的笑。看他們笑簡直是一種痛苦,那種尖銳的、帶着邪氣的、被壓扁了的笑聲,聽起來幾乎讓人反胃。美國是一個能夠放聲大笑的國家,此中意義非同一般。這說明美國人的性格中還保留着一股孩子氣,具有健全的情感,能立即與自己的同伴打成一片。
946 與這種笑聲相伴而來的,是一股活潑的精神和輕鬆流暢的自我表達。美國人是非常健談的。喋喋不休的閒聊已經從人們的日常生活中溢出,滲透進了美國那龐大得嚇人的報業領域。哪怕在你閱讀時,那閒聊也還在繼續。對於美國人來說,“好”的寫作風格就是閒聊的風格。這樣的文筆,當它不顯得過於單調時,就會像美國人的開懷大笑一樣,令我們歐洲人感到清新爽朗。但可惜的是,很多時候它只不過是閒聊而已,有如巨型蟻巢中的那種嗡嗡的噪聲。
947 美國語言中最出色的部分是它的俚語。我絕沒有對美國俚語嗤之以鼻之意,相反,我是發自心底地喜歡它。俚語的活躍意味着一種語言正處於發展階段,是一種活生生的東西。它的意象不是陳舊朽爛、蟲蝕鼠咬的比喻,不是披着遠古時代神聖光環的蒼白表達,不是流暢、正確、簡明扼要的慣用套路,而是生機勃勃的象徵,滿帶着生之養之的大地所賦予它的蓬勃健旺,以及唯新國家才具有的奇異而不帶任何偏見的土壤所培育出的無與倫比的本土風味。人們感覺到,在英語這條古老的河流中,新匯入了一股奇異的生命之流,禁不住要追問它的來處。難道只因爲美國是一個新國家的緣故?我表示懷疑。
948 美國人的一舉一動,顯示出一股強烈的漫不經心之態。當我們分析一個美國人走路的步態、戴帽子的方式、拿雪茄的姿態,以及他說話的樣子時,我們都會發現這種醒目的漫不經心。置身於美國人當中,你會聽到周圍滿是高聲大嗓、無拘無束的交談聲。他們的坐姿也極其散漫,有時甚至可能給你的傢俱造成破壞;逢到星期天,沿街房子的窗口處不時可見什麼人蹺起的雙腳,成爲街景的一大點綴。美國人的舉手投足,關節處總是鬆鬆垮垮,顯示出最低限度的神經支配。當他們說話時,你會注意到這種特有的散漫,對軟齶的神經支配處於最低限度,結果就造成了美國人當中極爲常見的那種帶鼻音的口音。我們常在美國女子身上見到那種能夠在原始人身上、特別是黑人婦女身上觀察到的臀部搖擺的動作,而搖搖擺擺的步態在美國男性中也頗爲常見。
949 美國生活最令人驚異的特點,在於其沒有止境的公開性。人人都必須去結識面對所有人,在我看來這是一種暴力,而他們對此似乎甚至還很享受。這種美國式的處處不避人的生活——人和人之間缺乏距離,花園和花園之間缺乏籬笆或圍牆,人們追求知名度的信念,報紙上的閒話專欄,大敞四開的住宅門(你從街上就能看見人家的起居室,視線穿過毗連的臥室一直看到後面的院子和更遠處),以及個人面對媒體的突襲毫無防衛的狀態——對於像我這樣的中歐人來說,所有這一切豈止是令人反感,簡直就是可怕!你立即被捲進了由渴望和情感失禁所構成的吞沒一切的熱浪。你變得什麼也不是,只是大衆羣體當中的一顆微粒,除了熱切而興奮的集體性虛幻目標以外,再無其他的希望或前景。你只有全力游泳,以求保命。你感到自己是自由的——最不可思議的地方就在這裏——然而,集體的大潮卻攫住你,那力量比歐洲土地上任何一條古老虯結的根脈都更強大。這潮水甚至沒過了你的頭頂。美國式的集體情感有一種獨特的缺乏約束、自由氾濫之態。它體現在日常生活的熱忱和奔忙之中,體現在形形色色的激情之中,體現在各個宗派團體狂歡式的涌現之中,體現在大衆崇拜和責難的狂野力量之中。集體情感那勢不可當的影響力波及了一切事物。只要可能,任何事物都會以集體的方式完成,因爲集體影響所遇到的對抗似乎驚人地微弱。的確,集體行爲總是較個人嘗試更爲省力。集體行爲的宏大勢頭具有更強的推進力,個人哪怕集中全力也達不到這種效果,因爲前者使人們渾然忘我,也無視前方的風險。而另一方面,它又容易走得太遠,把人帶進某種情境——一個人如果憑着個人的深思熟慮,有可能永遠都不會做出此種選擇。它對個人心理無疑具有一種壓倒式的影響。
950 這種情況在美國戰後性問題的發展態勢上表現得尤其明顯。美國社會存在着觸目的濫交傾向,這不僅體現爲離婚率的增長,還體現爲年青一代擺脫性偏見的獨特現象。由此而來的一個不可避免的結果,就是男女個人間的和諧關係遭到破壞。凡容易得到的東西從來不會喚起性格中的美德,也就不會令這些美德得以發展;與此同時,還對彼此間任何更深入的理解構成極其嚴重的阻礙。如果沒有這種相互理解,真正的愛就不可能存在,而只有當男女雙方歷盡艱辛、克服了兩性間心理差異所造成的種種困難之後,才能取得這種理解。濫交給人們提供了方便的逃避機會,從而使以上的一切努力陷於癱瘓。個人間融洽和諧的關係變得相當膚淺。然而,所謂沒有偏見的自由和輕易濫交之風越盛,愛就變得越是淡然無味,退化成性的短暫交響。性道德領域最近的發展趨勢,是性的原始化潮流,類似於原始人羣體中那種不穩定的道德習俗,在這一集體情感的影響之下,一切性禁忌都即刻消失了。
951 美國生活的一切一切,彷彿是一個大殖民點(實爲城鎮)中的生活。就連最小的殖民點也不屑承認自己的村莊特點,而是一心要變成城市。人們的整個生活方式受着城鎮的主宰,甚至在鄉下也莫不如此。一切似乎都是集體的、規範化的。有一次,我去探訪一個標榜鄉村生活的所謂度假營,同行的一位歐洲朋友趁着一刻安靜對我耳語道:“我敢說,他們甚至有教人怎麼搞度假營的課本。”——還真叫他說着了,書架上恰好就有這麼一本書,紅底金字,散發着不懷好意的光芒。
952 鄉村是美好的。說它美好還不夠,這兒簡直像天堂一樣,空氣中隱約散發着未受人類歷史影響的永恆的芬芳,甚至那些可愛的蟋蟀還不懂得躲避人類哩。它們就像有些那伐鶴人[2]那樣,還不知道自己生活在美洲。入夜,牛蛙用它們自古就有的渾厚嗓音交談着,彼此一唱一和。這兒的夜晚美麗而無邊無際,白日則沐浴着陽光的恩澤。這兒是真正的鄉村,似乎沒有人能配得上這兒的環境,那些忙忙碌碌、說話時吵吵嚷嚷、開着汽車的城鎮居民當然更配不上它。他們甚至不像印第安人那樣腳踏實地,當你和印第安人在一起時,總覺得特別舒服,因爲他們顯然降服於自己國度的魅力之下,而不是高居其上。於是,他們終於有了神的平安。
953 我非常熟悉北美移民們的母國。但是如果純粹從遺傳理論出發,我卻完全無從解釋在他們的這些美國後代身上,那種鮮明的特點究竟是從何而來的。你或許可以假定,其中的一些特點是往日開拓者和殖民者心態造成的結果。不過我卻看不出來,我前面提到的那些特定素質與早期拓荒的殖民者究竟有什麼關係。有一種假說可以更好地解釋美國人稟性中的獨特之處。那就是,美國到處都是黑人,他們的形象是那麼惹人注目、充滿暗示力。有幾個州簡直就是黑色人種的天下,這一事實足以令天真的歐洲人大吃一驚:他們還以爲美國是個白人的國度呢。美國不是一個純粹的白人國度,如果你願意,可以用“黑白間色”這個詞來形容它。毫無辦法,這就是事實。
954 和一個相當原始的民族比鄰而居,還有什麼比這更能濡染人的?去非洲看看那裏發生了什麼吧。當同化現象表現得極爲明顯時,你會說,這些人“變成黑人了”。然而,當情況還不是太明顯時,就會被解釋成“被當地的陽光曬的”。在印度,人們總是把一切歸咎於陽光。實際上,這是一種被特別頑固的保守特性(帶着它特有的一本正經和惹人矚目的體面)所沖淡而削弱了的同化現象。在這種因循傳統的壓力之下,人們自然而然地失去了生命的鮮活,儘管他們總把這說成是太陽的作用。我們歐洲人可以較爲放鬆地容許自己稍微有失檢點,或者至少是有點放縱,因爲我們不必極力維持我們的道德標準,以對抗來自原始生活方式的強大牽扯力。文明程度較低的人對我們有着極強的牽扯力,因爲他令我們心靈中那些較低的層次爲之着迷,千萬年來這些心靈內容一直生活在類似的情境中——“人總是回到他的初戀”。他非但令我們回想起(這種情形或許更多地發生在潛意識中而不是在意識中)自己的童年時代,更把我們帶回到我們的史前時代——對於日耳曼人而言,只不過1200年以前而已。我們內心的野蠻人仍然十分強壯,他很容易屈服於自己年輕時代記憶的誘惑。因此,他需要十分堅固的防護才行。拉丁人種的文明史比我們更悠久,他們無須像我們這麼嚴加防範,因此他們和有色人種打交道的情形便和我們不同。
955 然而,日耳曼人的防護也只深及意識的層次。在意識的檻閾之下,原始的感染幾乎沒有遇到任何抗拒。正如有色人種與你生活在同一個城市,甚至和你住在同一個屋檐下一樣,從潛意識角度而言,他也生活在你的身體裏面。自然,這種情形的影響是雙向的。正如每個猶太人都懷有基督情結一樣,每個黑人也都有白人情結,每個美國人都有黑人情結。通常說來,有色人種願意不惜一切代價改換自己的膚色,而白人則極不情願承認自己受到了黑人的影響。
956 現在讓我們來看事實。該怎麼理解美國人的大笑?該怎麼理解他們那種無止無休、吵吵嚷嚷的愛交際的特性?還有他們那種好動、喜愛各種噱頭的天性,那種關節鬆弛的步態,以及充滿黑人風格的舞蹈和音樂?爵士樂在節奏上和中非的一種土風舞蹈(n'goma)毫無二致。你可以和着美國爵士樂大跳非洲舞,做出所有那些跳躍搖擺、晃肩搖臀的動作。在美國音樂中顯而易見地瀰漫着非洲風的律動和曲調。
957 不難看出,有色人種以其原始的活力、富於表達力的情感、孩子般的直率,以及他們特有的音樂感、節奏感和生動有趣的語言,影響了美國人的“行爲方式”。每一個心理學家和醫生都知道,抽搐、結巴、舞蹈病樣的舉動和各種表情是最有傳染性的,特別是大笑和說話時的特點。即使你的心思沒在這方面,即使你聽不懂用外語說的笑話,當週圍的人都笑起來時,你也忍不住露出笑容。結巴也特別有傳染性,讓人不自覺地忍不住要模仿它。旋律和節奏是一種非常有隱伏性的影響,可以一連多少天在你腦海中縈繞不去。至於語言,來自某些隱喻和不同的發音方式的影響會令你不堪其擾,一開始你只是懷着點憾意借用它,到後來就難以自控了。
958 白種人是黑人的一個極大問題,而每當你對他人產生了如此深刻的影響,那麼來自對方的某種東西也會以一種神祕的方式反過來影響到你。對於白人來說,黑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氣質上和行爲舉止上的影響源,對此歐洲人沒辦法不注意到,正如他注意到了美國黑人和非洲黑人之間存在着不可逾越的鴻溝一樣。當原始人在數量上大大超過白人時,不同人種間的相互濡染便構成了極其嚴重的心理和道德問題。在美國,這個問題相對較小,因爲白種人的數量大大超過有色人種。顯然,白人可以同化黑人身上原始性的影響,而不至於令其對自身產生什麼威脅。如果有色人種居民的數量大大增加,將會造成什麼結果,那就是另一個問題了。
959 我十分確信,美國人的有些特點可以直接在有色人種身上找到根源,而另一些特點則來自對有色人種的鬆馳散漫特性的補償性抵制。不過,這一切都屬於外在表現,我們尚未觸及美國人性格當中內在的敏感部分。而“變成黑人”這句話所指的並不只是外表。我不是行爲主義者,因此恕我冒昧揣測,當你只觀察到一個人的外在行爲時,你還遠遠沒有了解那個真正的他。我認爲,行爲舉止只不過是一層把人的生命物質都包藏在內的外殼。因此,我可以透過美國人身上輕微的黑人特色一眼看透他內裏的白人本質;而我要問的是:這個美國白人會不會只是一般白種人中比較簡單的一位,還是在某種意義上有別於歐洲的白人人種?我認爲,美國白人和歐洲白人之間從內、外兩方面看都存在着明顯的差異。日前一些歐洲雜誌上刊登了一批美國名人戴着印第安頭飾的照片,對面的一欄裏是一些印第安人穿着歐式服裝的照片;旁邊的問題:誰是印第安人?
960 這不僅僅是開個玩笑,內中包含着某種令人難以否認的東西。從表面上看,這似乎顯得神祕而令人難以置信,然而我們在其他國家也同樣能夠觀察到這樣的事實。人可以被他所在的國家同化。一個國家的空氣和土壤中包含着它固有的基因,一條X基因、一條Y基因,它們會慢慢滲透進人的身體,將其與土著居民同化爲一個類型,甚至令他的外貌特徵也有輕微的改變。此類事實如能援引精確的測量值作爲依據,那將是一種強有力的明證;不過我必須承認,這樣的依據有時是極難找到的。然而,在這類事情當中,有許多都是精確的科學手段難以證實的,儘管它們是如此明顯而不容置疑。想想所有那些通過眼神、手勢和語調所流露出來的表情吧。在現實中,每個人都見過它們,連傻子都不會誤解其中的意思,然而說到用絕對科學的方式描述它們,那便是一件超級棘手的工作了。我認識一個人,他有本事準確無誤地從一堆猶太人的照片當中辨認出他們各自的國籍:這個來自波蘭、那個是個哥薩克,另外一個是德國猶太人,等等。
961 毫無疑問,一個人身上存在着一些微妙的指徵:它們有時潛藏在他的面部線條中,有時潛藏在他的手勢、面部表情、眼神裏,還有的時候潛藏在他的心靈裏,透過他的身體流露出來,如同透過一層紗幕。無論如何,你大體都可能說得出他出生在哪個國家。我知道很多實例,如純歐洲血統的父母在東方國家生下的孩子,其身上分別顯露着他們出生國的印記,或是流露於他們外表中某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地方,或是表現在他們的心理構成方面,抑或兩者兼具——而且,上述的表現是如此的明顯,不僅是我自己,就連一些完全不瞭解這些家庭相關情況的外人,也都能分辨得出。這些國度以某種未知的方式潛入到生於此地的外國人皮膚之下。某些極原始的部落居民們堅信,侵佔外邦領土是完全不可能的,因爲降生在那裏的孩子會從他國的樹木、岩石和水當中承襲到錯誤的祖先之靈。在這種原始直覺當中,似乎蘊含着某些難以捉摸的真理。
962 按照這種說法,那便意味着印第安之靈已經從內、外兩個方面附上了美國人的身軀。的確,美國人的面部輪廓常與印第安人有驚人的相似,我認爲男人的面部尤其如此;但女性作爲一種社會成分往往較男性更爲保守,儘管她們也明顯地熱衷那些現代的東西。當然,這裏面有着自相矛盾之處,然而人性原本就是這樣。
963 一個人的外表同化於他所在國家的特點,應該是一件不出人們意料的事,沒有任何令人吃驚之處。但是,這個人在心靈上所受到的影響雖然不是那麼顯而易見,卻是更爲強烈的;與其相比,外在的相似反而顯得微不足道了。因爲人的心靈不知道要比肉體更敏感多少倍,從而也更易受到外界影響,很可能早在肉體作出反應之前很久,心靈就已經發生了相當大的變化。這種變化,對於他本人或其直接接觸的圈子來說並不是很明顯的,但卻逃不過外人的眼睛。因此,我並不指望那些未曾在歐洲生活過一些年的普通美國人自己能認識到,他的心態和其他歐洲人的心態有多麼大的差別,就像我不指望普通歐洲人有能力識別自己和美國人之間有什麼差別一樣。正因爲如此,許多其實是一個國家典型特徵的事情,卻被視爲純粹的怪癖或滑稽可笑的東西:至於是何種情況造成了這些特徵,人們或是不瞭解,或是無法理解。若能感受到這些特徵生於茲、長於茲,隸屬於其中,並在其中顯得完全合情合理的本土氛圍,它們就不會顯得那麼怪異或滑稽可笑了。
964 幾乎每個偉大的國度都有其自己的集體心態,可以稱之爲這個國家的“特質”或“精神核心”(spiritus loci)。有的時候你能用一個公式將其概括起來,而另外一些時候它卻顯得難以捉摸,無可名狀地存在於一種滲透於一切事物的氣氛當中,存在於人們的外貌、言談舉止、衣着打扮、氣味、興趣、理想、政治、哲學、藝術乃至宗教之中。在一個擁有堅實的歷史背景、已被明確界定的文化,比如法國文化當中,你可以輕易發現它的特質:法國精神的基調,即它的“榮耀感”——一種極其明顯的追求威望的心理,在法國文化當中達到了崇高的極致,也達到了可笑的極致。你在他們的言語、手勢、信仰、一切物件的樣式、政治甚至於科學當中,都能發現這種味道。
965 在德國,每個人都扮演着一個“概念”。在那兒沒有普通人,你是“教授先生”、“樞密官先生”、“高級文官先生”,甚至被冠以更長的頭銜。德國人的概念有時對,有時錯,但它永遠都不失爲概念,無論它是屬於頂尖的哲學概念,還是愚蠢的偏見。甚至當你死在德國時,也不僅僅是一個“人”的苦難,而是以“某業主之妻”或類似的理想形式而壽終正寢的。
966 英國內心最深處的本質,同時也是這個國家對人類大家庭最有價值的貢獻,就是“紳士”精神。這件東西從中世紀早期騎士精神的塵土堆裏被挽救回來,而今已經滲透到了現代英國生活哪怕最偏僻的角落之中。它是一個向來都具有強大說服力的終極原則,是完美騎士的身與心兩個方面的閃亮鎧甲,也是埋葬可憐的自然情感的陰森棺材。
967 不過,關於意大利、奧地利、西班牙、荷蘭、瑞士等其他一些國家的特質,誰能同樣輕易地張口道來?它們都是非常有特色的國家,但其精神特質卻更難把握。這裏僅用一個詞是不夠的,你至少得用好幾句話才能說得透。對於美國來說,其特質也同樣無法用一個詞打發掉;歐洲人憑着偏見可能會說,“金錢”這個詞適合美國。但是,只有那些不瞭解金錢對於美國人意味着什麼的人才會這麼想。是的,如果他們自己是美國人的話,他們的精神會以金錢爲核心,而美國卻沒有這麼簡單。當然,美國也和其他任何地方一樣,存在着相當數量的實利主義,但是在那片土地上令人稱道的理想主義也是其他任何地方都難以媲美的。對我們來說,金錢還帶着某種古老禁忌的魔力,這是由那個開銀行、放高利貸等與金錢有關的生意都被視爲欺詐的時代一脈流傳下來的。在古老的歐洲國家,金錢上依然附着因禁忌而來的愉悅感。出於此種原因,我們在談起與錢有關的事情時,總是要壓低聲音才顯得合宜。而美國人卻沒有這種歷史的負擔,他們掙錢、花錢,看中的只是錢本身的價值。美國人與衆不同地不受金錢魔咒的影響,卻掙到了大把大把的錢。這樣的謎團讓歐洲人如何理解得了?
968 美國擁有一個原則,或可稱之爲理想或態度,但那絕不是金錢至上。在我搜索我的美國患者和學生們的意識及潛意識頭腦的過程中,我時常發現某種只能用“英雄主義理想”這個詞來形容的東西。人的一種極爲理想主義之舉,就是要挖掘每個人身上最好的一面,而當你發現一個好人的時候,你會自然而然地支持他、激勵他,直至最後他因竭盡全力、因成功和勝利而堪堪垮掉。這種情況發生在每一個家庭裏,雄心勃勃的母親們用建功立業、做英雄的觀念來鼓勵她們的兒子;在工廠裏,你會發現那兒的整套系統都在急切地嘗試將最出色的人推上最高的位置;在學校裏,每個孩子所接受的訓練都是要成爲勇敢、有膽識、高效率、有雅量的人,一句話就是要做英雄。無論哪一種紀錄,都會有人不惜拼着性命去打破它,哪怕那是一種愚蠢透頂的舉動。美國電影裏充斥着形形色色的英雄形象。美國人的掌聲保持着世界紀錄。凡是“偉人”、“名人”,無論他“偉大”在哪方面,都會受到羣衆熱情洋溢的追捧;就連瓦倫蒂諾[3]都贏到了他那一份足夠豐厚的掌聲。在德國,你得擁有兩碼長的頭銜,才配得上“偉人”這個詞;在英國,你必得同時是一個紳士才行;在法國,如果你恰巧與國家榮譽合拍,你就是偉人。而在那些小國當中,通常情況下,人在世的時候是沒有任何偉大可言的,因爲在小國裏凡事不可太張揚,只有在人死之後纔可獲得“偉大”的讚譽。或許只有在美國這個國家,“偉大”纔不受任何拘束,因爲它表達了這個國家最基本的希望、欲求、抱負和信念。
969 我承認,對於一個美國人來說,這一切似乎都相當自然;但是對一個歐洲人來說則不然。許多歐洲人初到美國,接觸到這個國度的英雄主義理念時,總是被一種自卑的感覺所攪擾。他們一般的反應是不承認這種感覺,於是開始用更大的聲音來吹噓歐洲,或者開始嘲弄美國的許多容易招人非議之處,比如粗魯、野蠻、原始。他們常常是在海關便獲得了這種最初的、決定性的震撼,以至於胃口全毀,此後再不能欣賞美國的好處。英雄主義的心態不可避免地要伴隨着某種原始性,因爲它向來都是某些喜歡花哨的、具有一定原始性的社會所崇尚的理想。這正是紅種人精神真正的歷史價值所在。看看你們美國的體育運動吧!美國人在體育方面是全世界練得最艱苦、最蠻勇也最高效的,體育中的遊戲內涵已經幾乎消失殆盡了。而在世界其他地方,這種遊戲的概念依然保存着,而沒有被職業體育運動徹底替代。你們的體育要求近乎殘忍的訓練,運動員們狠下工夫,幾乎到了非人道的地步。你們的運動員,渾身上下每個細胞都充滿角鬥士的精神,而觀衆們的興奮狂熱則源自一種與嗜血慾望相類似的古老本能。你們的學生通過入教儀式而結成各種祕密社團,如同野蠻部落中的精英一樣。形形色色的祕密社團遍佈全國,從三K黨到哥倫布騎士團,所有這些團體的儀式都與原始祕教存在着相似之處。唯靈論的幽靈已經被美國喚醒,美國就是它的老家;美國人用基督教科學的藥方來治療各種疾病,這種東西其實更像薩滿教的心靈治療,而沒有任何可辨識的科學的痕跡。此外,事實證明,它確實非常有效,正如薩滿教的療法一樣。
970 與這種飽含生機的原始影響相比,古老的歐洲遺產就顯得黯然失色了。你是否拿紐約或任何一個美國大城市背襯天空的輪廓線和陶斯(Taos)地方的印第安人普韋布洛(pueblo)建築[4]做過對比?你是否看到那些大城市的樓羣層層堆疊、在中央處達到最高?未經過有意識的模仿,美國人在潛意識中便承襲了紅種人的心靈和氣質。
971 這種情況並沒有什麼值得稱奇之處,歷史上向來便是如此:征服者在肉體上戰勝了舊有居民,卻在精神上向後者繳了械。羅馬帝國在其權勢的巔峯時期,東方的所有神祕教派都是它的屬民;然而,正是它們當中最不起眼的一個猶太人祕教社團,以其精神徹頭徹尾地改造了羅馬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城市。征服者承襲了錯誤的祖先之靈,原始部落居民肯定會這麼說——我喜歡這種生動形象的說法,既簡單凝練,又表達出了你想得出的所有意蘊。
972 人們極少希望瞭解一件事物的本來面貌,他們只想知道此事究竟是值得肯定的還是值得否定的,是可取的還是邪惡的,彷彿這世界上存在着不容置疑的好與壞似的。其實事物的好與壞,全看我們如何看待它。再者,任何活動之物都是一種危險。故而,一個正處於成形過程中的國家,自然是一種極大的危險,無論對其自身還是對別的國家而言,都是如此。我當然沒有義務充當預言家或者可笑的爲別國進言的角色,再說也沒有什麼值得進言之處。事實就是事實,無所謂值得肯定與否;它們僅僅是有趣而已。而在所有事實當中,最有趣的一件就是,美國這個孩子氣的、狂放而“天真”的國度說不定就是所有國家當中心理最複雜的一個。
[1][本文以英文寫作,原題爲“你的黑人和印第安人舉止”(Your Negroid and Indian Behavior),發表於紐約《論壇》(Forum)報,LXXXIII(1930):4,193—4,199。此處在文體上略有修改。——英編者]
[2]美國西南部的一個印第安部族。——中譯者
[3]可能是指意大利裔美國電影名星魯道夫·瓦倫蒂諾(Rudolph Valentino, 1895-1926),他是那個時代使女性傾倒的男明星,他在31歲時因病猝死,好幾人爲此自殺,引起了世界性的歇斯底里和他葬禮上的騷亂。——中譯者
[4]據大英百科全書介紹,普韋布洛爲美國西南部的一種印第安式多層建築,由大型粘土坯磚塊構築而成,約始於公元1000年。“獨立式的結構有5層樓高,建於中心庭院周圍,逐層依次縮進;整個結構類似一座鋸齒形金字塔。”——中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