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弗蘭克·米勒小姐,來自紐約
這裏要說的是我在自己身上觀察到的一種奇異現象,它有多種表現形式,由於找不到更貼切的用詞來定義,所以我只好暫且把它叫做“瞬間暗示或瞬間自我暗示現象”。其主要表現是:在某些瞬間,大概只有幾秒鐘吧,其他人頭腦中的印象或感覺會對我造成極其強烈的暗示效果,以至於我竟把它們當成了自己的印象或感覺,然而這種作用轉瞬即逝,當事情過後,我能清楚地意識到那是一種錯覺。以下是一些例子:
1. 魚子醬是我酷愛的食品,但我們家的一些成員卻很反感它的氣味和味道。當我準備吃魚子醬的時候,如果他們中的哪一位開始對這東西表現出厭惡,這種厭惡感就會立刻在我身上造成清楚的影響,在隨後的幾分鐘裏,魚子醬的氣味和味道都會令我反胃。不過,只消一分鐘的時間,我就能努力令自己驅散這種印象,重新發現魚子醬的魅力。
2. 下面這個例子,是愉快體驗的傳遞。我不喜歡某些品牌的香水,因爲它們味道太沖,令我覺得刺鼻,以至於作嘔反胃,極不舒服。然而,若是某位女士在我面前嗅着自己身上噴的古龍水,同時向我誇薦它那濃烈的香味,那一瞬間她的快感就會傳達到我的頭腦中,成爲我的;不過,這種情形只能維持3~5秒鐘,過了這段時間,得來的快感便消散無蹤,我原來對強烈氣味的反感恢復如初。我覺得,自己能夠很輕易地驅散愉快體驗的暗示,重拾自己內心真正的對那種事物的反感;但要驅散反感的暗示,恢復一種喜愛的感覺,則要困難得多。
3. 當我入迷地聽別人講故事或者自己閱讀一個有趣的故事時,我常常產生一種幻覺,好像自己不是置身於故事之外,而是真的成了故事當中的一員,這種感覺有時能持續1分鐘之久。特別是在欣賞一些精彩的戲劇演出時[比如,莎拉·伯恩哈特(Sarah Bernhardt),杜絲(Duse)或歐文(Ivring)的演出[1]],這種感覺便尤爲明顯。就拿莎拉·伯恩哈特主演的《大鼻子情聖》這部戲來說吧,當舞臺上出現一些極其感人的場面,比如,當克里斯蒂安被殺時,莎拉·伯恩哈特扮演的女主角撲到他身上,試圖堵住從傷口汩汩而出的鮮血——我就完全被幻覺攫住,以至於自己胸口真的感到刺痛,就在克里斯蒂安被刺的相同位置。這種感覺有可能持續一分鐘,也可能只有一秒鐘。
4. 這種瞬間的暗示有時會顯得有些古怪,其中,想象力起着尤爲突出的作用。比如,我非常享受海上的航行,上次的橫渡大西洋之旅更是在我腦海中留下了無比生動的記憶。最近,有人向我出示了一幅美麗的風景照,上面是一艘蒸汽輪船航行在汪洋大海上;看到這張照片,我立刻陷入幻覺之中——這幻覺是那麼美,又有超強的衝擊力,令人難以抗拒——我真切地感到了輪船馬達的震動,海浪的起伏和船體的搖晃。這種幻覺在我身上維持了恐怕連一秒鐘都不到,但在那幾乎難以察覺的短短一瞬之間,我彷彿再次置身於海上了。幾天之後,當我再次看到那張照片時,又發生了同樣的情形,只是感覺沒有上一次那麼清晰了。
5. 下面這個例子中所發生的,顯然是創造性幻想的結果。有一天,我在浴盆裏洗澡,在準備淋浴的時候,我把毛巾在頭上纏絞起來,以保護我的頭髮不被水打溼。那是一條很厚實的毛巾,纏絞之後在頭頂形成一個圓錐形,我站到鏡前,打算用別針把它固定牢靠。頭上毛巾的圓錐形狀,無疑使我想起了古埃及人的那種尖角形頭飾;於是,在那一瞬間,我在意識中無比清晰地感到,自己正站在一個基座上,變成了一尊不折不扣的埃及雕像,連每個細節都分毫不差:四肢僵直,一腳在前,手持權杖……這種變身的幻覺真的是妙不可言,遺憾的是,我能感到它就像彩虹一般正在漸漸消散;而且,像行將消散的彩虹一樣,它在完全化爲烏有之前,又朦朦朧朧地重現了一次。
6. 再說另外一種奇特的現象。有位頗具名氣的藝術家,很想爲我發表的一些作品配上插圖。但我在這方面有自己的一套見解,一般而言是很難討好的。雖然如此,我卻成功地啓發他畫出了日內瓦湖等地方的風景,而他是從來沒到過那些地方的;他自己也常常表示,我能讓他畫出他從未見過的東西,感受到他從未感受過的氛圍:也就是說,有能力把他當成我的工具來使用。
對於上面所講的這些事,我並不怎麼重視——它們是那麼轉瞬即逝,又是那麼模糊!——我相信,任何一個有點神經質又富於想象力,對外來印象極易產生共鳴反應的人,都會體驗過類似的現象。我覺得,就其本身而言,它們似乎無關緊要,除非它們能幫助我們理解其他一些不那麼簡單的事情。我認爲,在體質健康的人身上,這種易受感應的(sympathetic[2])心理特質,乃是產生這種“出於暗示”的印象和感受或者使其成爲可能的主要原因。那麼,如果在適當的條件下,難道就不會有一些新的、完全不同於他固有經驗的東西出現在他的腦際嗎?它們如同彩虹一般絢爛明麗,其來源和成因也和彩虹一樣,純粹出於天然,並無絲毫人爲造作。因爲,這些奇異的經驗片段(我指的是上述經驗中的最後一種),與生活中的日常經驗是如此不同,正如彩虹之有別於藍天一樣。
我在前面描述了在自己身上觀察到的幾種情形,意欲以此作爲引子,以便在下文中進一步介紹兩三種更爲重要的意識體驗,在我看來,它們應該可以或多或少地幫助我們瞭解更多人所經歷的更加複雜、更爲神祕的現象:這些人往往由於沒有能力——或是不情願——分析自己頭腦中非常態的、下意識或潛意識的活動,因而陷入迷亂境地。
1. 你無法想象,冬季裏乘船從奧德薩(Odessa)到熱那亞(Genoa)的海上旅程會是多麼令人賞心悅目,沿途可以在君士坦丁堡、士麥那(Smyrna)、雅典、西西里島(Sicily)的幾個港口及意大利西海岸上岸觀光,時間雖短,那風光卻教人心蕩神馳……除非是那種鄙俗到毫無美感的人,面對博斯普魯斯海峽的壯美,有誰能不頓生景仰,遐思萬千?面對雅典的古文明遺蹟,又叫人怎能不撫思悠悠歲月,整個心魂爲之共鳴?……1918年時,我便有幸和家人一起享受了這樣的一次旅行,當時我20歲。
我們先是從紐約乘船渡海到斯德哥爾摩,之後又經聖彼得堡抵達奧德薩,這是一段漫長而艱苦的旅程;隨後我們告別了城市,把那些喧囂的街道、俗世的煩勞統統拋在身後,進入了波浪、天空和寂靜的世界,我感到了一種真正的快樂[une véritqble volupté]……我常常一連幾個小時待在甲板上,把身子攤在躺椅中,做着白日夢。以前聽聞的各個國家的歷史、神話和傳說,在我腦海中混亂地重現,化爲一片晶亮的薄霧;恍惚之中,真實的事物彷彿失去了其存在的真實性而變得縹緲,而虛幻的夢境和意念則成了惟一真實的現實。起初的一段時間,我甚至迴避任何人的陪伴,只想一個人待着,沉迷於自己的幻想世界——在那個奇妙境界中,我從前見過、聽過的那些真正偉大的、美好的東西全都再次浮現在我腦際,帶着嶄新的生機與活力。我每天還花很多的時間給久別的友人們寫信,讀書,或者在紙上胡亂塗抹些短詩,追憶我們到訪過的地方。其中有一些相當嚴肅的詩作。不過,當旅行臨近結束時,船員們表現得格外熱情友好[se montrèrent tout ce qu'il y a de plus empressés et aimables],於是我也開始教他們英語,大家一起度過了許多愉快的時光。
船近西西里(Sicilz)海岸,靠泊於卡塔尼亞港(Catania)期間,我寫成了一首海上歌謠,不過有點接近於一首廣爲流傳的以大海、美酒和愛情爲主題的歌兒(“Brine,wine and damsels fine”[3])。一般說來,意大利人個個是天生的歌者;有一位船員,我聽到他夜間在甲板上值更時唱起動聽的歌,這給我留下了極深的印象,於是我忍不住想寫點什麼來配合他唱的曲調。
此後不久,我出了一點兒狀況。不是有句老話說“見過那不勒斯死而無憾”嗎?這句話差點兒應驗在我身上——我們的船停靠在那不勒斯港的時候,我生了一場重病(只不過還不至於要命罷了);後來,我的身體恢復了一些,能夠上岸了,並乘着車子參觀了該城的幾處主要景點。我逛得疲憊不堪,而且我們還打算第二天去比薩遊玩,所以我很快就回到船上,早早地上牀就寢,睡前也沒想什麼,只想到這船上的船員們相貌英俊,可城裏的意大利乞丐們卻是那麼醜陋不堪。
2. 從那不勒斯到萊戈恩(Leghorn)要走一夜的水路,那一晚我睡得還算不錯——我平素鮮有睡到深沉無夢的時候——我是在下面所講的這個夢快要結束時,被我母親的聲音叫醒的,那就是說,這個夢發生在我醒來之前的最後一刻。
最開始,一個句子出現在我朦朧的意識當中:“當衆晨星同聲歌唱”,[4]如果打個比方說,這就有如一段前奏曲,引出了與此相關的神造萬物,普天歡唱,頌讚響徹天宇的意念。然而,在夢境所特有的混亂與奇異的自相矛盾之中,這一切又同時伴隨着紐約某頂尖樂團所演唱的清唱劇中的合唱,以及我本人對於彌爾頓(Milton)《失樂園》的不甚清晰的記憶。隨後,從這一片混響之中,漸漸有字詞顯現出來,又過了一會兒,字詞們自動排列成行,形成了三段詩:那是我的字跡,寫在一張帶藍格線的普通書寫紙上,就是我隨身常帶的舊詩本子中的一頁:簡而言之,這些詩句在夢中寫下的過程,似乎就和我幾分鐘後醒來時,在現實裏所做的毫無二致。
就在此刻,我聽見母親的聲音在叫我:“好啦,醒醒吧!你不能整天地呼呼大睡,同時又逛到比薩城啊!”我一下子就從鋪上跳下來,嘴裏叫着:“別和我說話!一個字也別說!我剛纔做了個平生最美的夢,一首真正的詩!我看見了,也聽見了其中的每個字、每一節,甚至包括副歌部分。我的筆記本在哪兒?我必須馬上把它記下來,趁我還沒忘。”——我母親早看慣了我在任何時間寫東西,她不但欣然接受我的突發奇想,而且,當我儘可能快地組織語言,把夢中的情形講給她聽時,她還對這個夢深表讚賞呢。我花了好幾分鐘才找到我的筆記本和鉛筆,還不小心被一件衣服絆了一跤;這些耽擱儘管短暫,卻足以使我對夢中情景的即時回憶開始淺淡下來;因此,當我準備好記錄時,印象中的字句已經變得不那麼清晰了。不過,我還是輕易地想起了詩的第一節;寫到第二節就困難得多;而回想最後一節更是花費了我莫大氣力;在這過程中,我還免不了要分心想到自己這會兒的可笑樣子:衣衫不整,棲在臥艙的上鋪,忙亂潦草地塗寫,而我媽媽還在一旁拿我打趣。正因如此,我最初記下的是個不完美的版本。接下來,我便把此事忘到了腦後,因爲我還得在旅途中給大家充當導遊呢;直到幾個月後,這次漫長的旅行已告結束,當我在瑞士洛桑(Lausanne)安頓下來,準備開始讀書時,這個舊夢才又冒出來,重新縈繞住了安靜獨處中的我。於是我又寫下了夢中之詩的第二個版本,比上一版更準確,我是說,它更接近於我夢中詩的原樣。我把這兩個版本都寫在下面,以供比較參考:
| 第一個版本[5] | 第二個版本(更準確的)[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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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上帝最初創造聲音, 無數只耳隨即生成 一個巨大的聲音 迴盪寰宇: “榮耀歸於上帝,聲音之神!” 當上帝最初賜予美(光), 無數雙眼睛隨即開睜 那聆聽之耳與瞻望之眼 再次齊聲讚頌,聲音洪亮: “榮耀歸於上帝,美(光明)之神!” 當上帝最初賜予愛 無數顆心隨之跳動 充滿樂音之耳, 充滿美之眼, 充滿愛之心 齊齊頌讚: “榮耀歸於上帝愛之神!” |
當永生神 最初創造了聲音 無數只耳隨即誕生 聆聽 一個深沉清晰的聲音 迴盪在寰宇: “一切榮耀歸於上帝,聲音之神!” 當永生神 最初創造了光明 便有無數眼目隨即誕生 張開 聆聽之耳與觀看之眼 再次齊聲讚頌,聲音洪亮: “一切榮耀歸於上帝,光明之神!” 當永生神 最初賜予愛 便有無數顆心隨之誕生 躍動 充滿樂音之耳,注滿光明之眼 與大愛滿溢之心 齊齊讚頌,如萬鍾合鳴: “一切榮耀歸於上帝愛之神!” |
3. 我對靈學或反自然現象(我特意選用了這個詞,以區別於“超自然現象”)從來不是內行,然而幾個月後,我開始着手研究,試圖找出可能引起這樣一個夢的原因和必要條件。
最令我詫異的是,儘管《摩西五經》中記載,上帝創世的時候最先創造了光,我向來也深信這一點,但在我的夢中之詩裏,卻把光的創造放在了第二位。直到現在,我仍然覺得這似乎是一個無法解釋的幻想。有意思的是,古希臘哲學家阿那克薩哥拉(Anaxagoras)也說過,宇宙從混沌中誕生,是因了一股旋風的功勞——既是有旋風,通常就必會發出風聲。然而,當時我還沒學過哲學,既不知道阿那克薩哥拉是何許人也,更不瞭解他關於νoύς(奴斯)[6]的理論,竟然在潛意識中按照他的觀點構築了夢中的思路。同樣,我對萊布尼茨(Leibniz)及其“神在運算中創造世界”(dum Deus calculat fit mundus)的理論也是一無所知。不過,我們還是先看看我探討這個夢可能的來源時所得到的發現吧。
首先是來自彌爾頓的《失樂園》這部作品的影響。我們家裏藏有一部裝訂精美的版本,內有古斯塔夫·多雷[7]繪製的插圖,我從童年時代起就非常熟悉這本書。其次是《約伯記》的影響,打從我記事的時候起,家裏人就時常爲我大聲朗讀其中的內容。現在,如果你把我詩中的首行拿來與《失樂園》開頭的部分做個對照,你會發現二者的韻律完全一致(∪—/∪—/∪—/∪—):
Of man's first disobedience...
When the Eternal first made sound.
(從人類的第一次叛逆……
當永生神第一次造出聲音。)
另外,我的詩在總體思路上與《約伯記》當中的一些段落多少有些相似,還有一兩處令人想起亨德爾(Handel)的清唱劇《創世紀》[8](出現在此夢開頭的朦朧狀態中)。
記得在我15歲的時候,母親曾經給我讀過一篇文章,令我十分興奮。文章是關於“意念自動創造其對象”的,我聽後幾乎整整一宿沒睡着覺,心裏一直琢磨,那裏面說的究竟是什麼意思——我在9歲到16歲之間,常去一個長老派教堂辦的主日學校聽課,那兒的神父是個極有修養的人,現在擔任着一所知名學院的院長。在最初關於他的童年記憶中,我看到還是個小姑娘的自己,坐在教堂的寬大長椅上,竭力抵禦着瞌睡的侵襲,耳中聽到他講的“混沌”、“宇宙”、“愛的贈與”等等,卻不明白那都是什麼意思。
關於夢,我回想起自己15歲的時候,有一次準備迎接幾何考試,直到上牀睡覺前還有一道題沒弄明白。睡到半夜,我突然醒來,在牀上坐起身,嘴裏唸唸有詞地重複着剛剛在夢中想出的一個公式,隨後又倒頭睡着了。等到第二天清早起牀時,那道題的思路在我頭腦中變得一清二楚。還有一次,我怎麼也想不起一個拉丁文單詞,後來也和上面說的一樣,在夢中找到了答案。另外,有很多次,我夢到遠方的朋友們給我寫了信,結果我一醒來,他們的信竟然真的到了——此事其實倒也容易解釋:我在睡夢中估算他們大概會在什麼時間寫信給我,而出於夢中的幻覺,對來信的期待便被信已寄到的想法所替代了。我之所以得出這個結論,其根據是,有幾次我在夢中收到了信,醒後卻沒有真的收到信。
總結前文,當我認真思索前面所講的一切,並考慮到自己在那段時間裏曾經創作了多首詩歌的情況,我覺得那個夢似乎並沒有當初想得那麼不同尋常。它似乎只是我頭腦中關於《失樂園》、《約伯記》和《創世紀》等作品的印象,加上“意念自動創造其對象”、“愛的禮物”、“混沌”、“宇宙”等概念揉合作用的結果。正如萬花筒中的彩色碎玻璃片能組成漂亮而稀奇的圖案一樣,在我看來,自己頭腦中關於哲學、美學、宗教等各個方面的片段印象也會融合起來——在旅行和走馬燈般遊歷的各國景象的刺激之下,再加上大海的空闊寂寥和難以捉摸的魅力——這一切作用於我的心靈,就產生了這個美麗的夢。僅此而已,別無他般。[Ce ne fut que cela et rien de plus.]“Only this and nothing more!”(僅此而已,別無他般!)[9]
即將離開日內瓦赴巴黎的前一天,真令我疲憊至極。那天我跑到薩爾弗(Salve)山[10]去遠足,回來時發現有份電報在等着我,要求我立即收拾行李,安排好手頭所有的事情,在兩小時內起程。在火車上,由於疲勞過度,我幾乎連一小時都沒睡上。女士包廂裏熱得可怕。快到4點鐘的時候,我從枕着的提包上擡起頭,坐起身來,伸了伸腫脹的手腳。這時我看見一隻小小的蝶兒,或者說是飛蛾吧,忽閃着翅膀,在追逐從窗簾後的玻璃嵌板中透進的光亮——隨着車身的搖晃,那光也在不停地晃動着。我又躺下,努力讓自己再睡一會兒,而且幾乎成功了;也就是說,我覺得自己已經堪堪入眠,但還沒有完全失去自我意識。就在此時,下面這首詩忽然出現在我腦際,任憑我怎麼驅趕,它就是固執地不肯離去。於是,我拿起一支鉛筆,直接把它抄錄下來:
逐日飛蛾[11]
我渴慕你,當我還是個爬蟲,從意識初萌的那一刻起,
當我睡在繭中,我的夢裏都是你。
我的無數同類,只要尋到來自你的一星光亮,
便捨命飛撲,至死不渝。
再過一小時,我卑微的生命也將如此消逝;
而我最後的努力,最高的願望,只是
接近你的榮光:有了那迷醉的一瞥,
我將死得心滿意足,
因爲我已經擁抱了美、溫暖與生命的源頭,
擁有那完美的輝煌,一次便已足夠!
這首小詩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起初,我對此找不到一個足夠清楚和直接的解釋。但幾天之後,我再次捧起了一篇自己前一年冬天在柏林時讀過並且令我極爲愉悅的文章,我把它大聲讀給我的一個朋友聽,結果碰到了下面的這段話:“人對上帝的渴望,正如飛蛾對星星那充滿激情的渴欲……”一直以來,我已經把這些文字忘得乾乾淨淨了,然而,很顯然,正是它們的身影趁我入眠時分潛入我的頭腦,再次出現在那首詩中。除此之外,我在幾年前還看過一出名爲《飛蛾與火》(The Moth and the Flame)[12]的話劇,回想起來,它也很可能成爲我那首詩的靈感來源。您看,“飛蛾”這個詞曾經多麼頻繁地給我留下印象!還要補充的是,那年春天,我讀過一本拜倫(Byron)詩集,我非常喜歡那些詩,經常沉浸其中。更值得注意的是,我那首詩最後兩行(因爲我已經……[13])的韻律和以下兩句拜倫的詩極其相似:
Now let me die as I have lived in faith
Nor tremble tho'the Universe should quake!
(而今讓我死去吧,因我已在信仰中活過,
哪怕宇宙崩於面前也不會變色!)
我想可能是由於反覆閱讀,使得這本書在我頭腦中打下了烙印,從而在意念和韻律兩方面給予我啓發,形成了上面那首詩的靈感。
我把這首半夢半醒狀態下得來的詩和那些完全清醒狀態下寫成的詩,以及前面那首深睡眠狀態下得來的詩(前文第二部分)加以比較,感到這三種類型似乎構成了一個完美的自然序列。半夢半醒的中間狀態,在清醒和熟睡這兩個極端之間形成簡單而自如的過渡,這排除了人們可能有的關於“超自然”力量參與我夢中創作的猜測。
我對朦朧之境的現象,或者說大腦在半夢半醒狀態下的創作,抱有特殊的興趣,而且我相信,對此進行精細而明辨的考察,將會大大有助於我們揭示所謂“靈魂”之謎,驅除相關的迷信思想。正是出於以上想法,我才把自己的這份觀察記錄寄給您,我知道,這些記錄如果不是交給您,而是落入某些不那麼精確地注重真實,或對粉飾、誇大事實的傾向不那麼嚴加防範的人手裏,極有可能生成某種荒誕不經的虛構故事,比靈媒們的胡說八道更不着邊際。下面這份觀察記錄,是我根據自己從半夢半醒狀態中醒轉之後馬上做的筆記整理出來的,我的原則是儘可能地保持記錄的原生真實狀態,而把自己事後的評論和解釋另成一節附於其後,並在原文相應的地方用方括號加大寫字母作爲標註,以免混淆。
1902年3月17日觀察記錄 午夜12點半
第一階段——對我來說,那天晚上充滿了麻煩和焦慮,直到11點半左右才就寢。儘管已經很疲憊了,但我心裏頗不寧靜,在牀上輾轉反側,沒法入睡,心靈的天線彷彿處於接收狀態。屋裏一片漆黑。我閉着眼睛,覺得有什麼事情即將發生,我等待着。隨後,忽覺一陣強大的鬆弛感流過全身,我沒有動,保持着完全的被動狀態。接着,我眼前閃過一束束線條、火花和螺旋形的火苗,這都是神經緊張和視力疲勞的徵候;在這之後,最近發生的一些小事的零碎片段如萬花筒般一一閃現。此時我有一種感覺,彷彿有什麼東西正要傳送到我的頭腦中。我心裏好像有個聲音在一遍遍地重複着:“請講吧,我的神,您的僕人在聆聽——請您打開我的耳朵。”在我視野中,忽然出現一隻斯芬克斯的頭,襯着埃及的背景,只一會兒就消失不見了。就在此時,我父母叫我,我立即迴應,沒有半點兒差遲,這可以證明我並沒有睡着。
第二階段——突然間,一個阿茲特克(Aztec)幽靈出現在我眼前,每個細節都毫釐不爽:只見他兩手箕張,手指粗大,頭側向一邊,戴着甲冑,頭上是富有美洲印第安特色的羽飾。其總體形象有點兒像墨西哥紀念碑上的雕刻。[注A][14]——一點一點地,“Chi-wan-to-pel”這個名字自動地在我頭腦中顯現出來,我覺得它就屬於剛剛顯現的那個人物,祕魯印加人的兒子。[注B]——接下來,出現了密密麻麻的人羣。許多馬;一場戰役的場面;一座夢中之城的畫面。[注C]——一棵奇異的、枝幹虯結的針葉樹;一艘大三角帆船行駛在海灣的紫色水面上;一座兀立的危崖。一片嗡嗡嚷嚷混雜的聲音,說的彷彿是“wa-ma,wa-ma”。
(一段空白)——場景轉換,一片森林出現了,林木高低參差,葳蕤茂盛。主人公Chi-wan-to-pel身上裹着一襲紅、藍、白交織的,顏色鮮亮的毛毯,一路騎着馬從南方趕來。一個身着鹿皮、用珠子和羽毛將自己裝扮起來的印第安人[注D],正偷偷地匍匐前行,準備向Chiwan-to-pel射上一箭;而此時此刻,Chiwan-to-pel卻以一副傲然無懼的姿態,挺胸直面他的偷襲[注E]。印第安人震懾於眼前的一幕,於是悄然溜走,消失在密林深處。來到一個小丘頂上,Chi-wan-to-pel下馬,放馬兒帶着繮繩在附近吃草,他本人則用英語發表了以下的一番獨白:[15]“我來自這大陸脊樑的末端[或許是在暗指安第斯山脈和落基山脈],來自那最遙遠的低地,自從離開我父的宮殿[注F],我四處遊蕩,至今已有一百個月圓月缺,只爲追尋一個狂野的夢想,要尋找那個‘懂得我的她’。我曾用珠寶誘惑了多少美女,試圖用熱吻誘出她們心底的祕密,用大膽的舉動贏得她們的欽慕。[他一一列舉被自己征服的女人]Chi-ta,我同族的公主……她是個傻瓜,虛榮得像只孔雀,小腦袋瓜兒裏只有飾品和香水,除此便空空如也。Ta-nan,那個農家女……呸!一頭純粹的母豬,這女人只長着胸脯和肚腹,唯喜尋歡,貪慾不足。還有Ki-ma,那個女祭司,不過是一隻鸚鵡,只知重複從男祭司那裏學來的空洞辭藻,完全出於炫耀,沒有真正的理解、沒有半點真誠。充滿猜疑、裝腔作勢、虛僞透頂!……唉!沒有一個能夠理解我,沒有一個像我,堪稱我靈魂上的姐妹。[注G]她們所有人當中,沒有一個瞭解我的心靈,沒有一個能讀懂我的所思所想——差得遠了!她們當中,沒有誰能陪我一道攀上那光輝的頂點,或者與我一起參透‘愛’這個神奇的詞語!”
(一段空白)——他悲哀地喊道:“在這茫茫世間,竟然找不到一個知心人!我找遍了一百個部落,經歷過一百次月圓月缺,難道我永遠都找不到一個能讀懂我靈魂的人?——能,憑着全能的神發誓,我能!——然而,還要經過一萬個月缺月圓,才能等到她純潔的靈魂誕生。她的父母,必定要從另外一個世界降臨。她的膚白如雪,發如淺金。在母腹之中她就體會到悲傷。她的一生總有苦難相隨。她也像我,永遠在尋尋覓覓——卻找不到一個相知的心靈。她身後跟着無數追求者,但他們當中沒有一個懂得她的心。時時有誘惑襲擊她的靈魂,但她卻不肯屈服……我將出現在她的夢裏,而她將會理解[注H]。我的身體保持着純潔無瑕[16][注I],走過一萬個月缺月圓,終於等到她的時代;而她呀,她遲到了整整一萬個月缺月圓。但她將會理解!只有經歷一萬個月缺月圓,才能誕生一個像她這樣的靈魂!”
(一段空白)——樹叢中躥出一條綠色的毒蛇,遊曳到他跟前,在他胳膊上咬了一口;隨後,又咬了他的馬。馬兒立刻倒地而死。Chi-wan-to-pel對馬兒說道:“永別了,我忠實的兄弟!你安歇吧!我向來愛你,你也曾出色地爲我效力。永別了,我很快就來陪你!”他轉頭對蛇說道:“謝謝你,小姐妹,有你幫忙,我才結束了這長久的流浪!”接着,他發出痛苦的叫聲,大聲祈求上天:“全能的上帝,快帶我走吧!我一生都在尋求你,遵守你的誡命。啊,求你別讓我的軀體遭到朽壞,成爲兀鷲啄食的腐肉!”遠方出現了一座冒着煙的火山[注K],伴隨着地震的隆隆聲,緊接着,便是山崩地裂。Chi-wan-to-pel的身體被開裂的大地吞沒,口中極度痛苦地喊道:“啊,她會懂得!Ja-ni-wama,Ja-ni-wa-ma,惟有你才懂得我!”
註解:評論與解釋
我想,您也會同意,這部半夢半醒之間成就的幻想之作頗值得注意。若論情節的完整和形式的獨特,它當然沒有欠缺;我們甚至可以說,它在不同主題的糅合方面有着些許獨到之處。我們甚至還可以把它改編成一出獨幕情節劇。倘若我本人傾向於誇大此類創作的意義,又辨識不出這千變萬化的幻影中包含的許多熟悉的成分,我很可能任由自己像那些靈媒一樣,把Chi-wan-to-pel當成自己的“主控靈”和精神引路人。當然,我無須向您解釋,我是從來不搞那些活動的。那麼,就讓我們探詢一下上面記錄的這一小段幻想內容可能的來源吧。
首先,關於Chi-wan-to-pel這個名字:有一天,在完全清醒的狀態下,我頭腦中突然跳出了A-ha-ma-ra-ma這麼一個詞,周圍環繞着亞述式的裝飾花紋。我感到莫名其妙,只好拿它與我已知的其他名字對照,如Ahasuerus、Asurabama(楔形文字泥版的製造者),試圖發現這個詞是打哪兒來的。這裏我要做的也一樣,比較Chi-wan-to-pel和Po-po-cat-a-pel這兩個詞[17](後者是位於中美洲的一座火山的名字,上學時老師曾經教過我們這個詞的發音):它們的結構真是驚人的相似。
我還注意到,此前一天,我曾收到一封那布勒斯來信,信封上印有冒煙的威蘇維火山遠眺圖[K]。——在我的孩提時代,我曾經對阿茲特克遺蹟、祕魯和印加歷史特別感興趣[A與B]——不久前,我還參觀過一個令人着迷的印第安文化展,他們的服飾裝束後來都在我的夢中找到了合適的位置[D]——莎士比亞劇中的名段,[18]就是卡修斯向布魯特斯袒胸求死的那一幕,可以輕易解釋爲我夢中同樣情節[E]的出處;而[F]則讓我想起佛祖釋迦牟尼離開他父親的宮殿出走,或是塞繆爾·約翰遜(Samuel Johnson)筆下阿比西尼亞(Abyssinia)王子拉塞拉斯(Rasselas)的故事。此外,這出短劇裏還有許多地方令人聯想到朗費羅的印第安史詩《海華沙之歌》,比如,Chi-wan-to-pel的獨白中有好幾段在韻律上就潛意識地模仿了這首史詩。還有他尋找和自己一樣的人的那種熾烈渴望,與經瓦格納天才演繹的齊格弗裏德對布倫希爾達(Brunhild)的情感又是何其相似!——最後,關於[I],我最近聽了費力克斯·阿德勒(Felix Adler)的一場演說,題爲《神聖不可侵犯的人格》(The Inviolable Personality)。[19]
紐約所特有的亢奮生活,常常在一天內給人的頭腦留下由上千種不同因素糅雜而成的總體印象。音樂會、報告會、書籍、評論、戲劇表演,等等,這一切足以使你頭暈目眩。有人說,任何進入你大腦的東西都不會完全被忘掉;只消有合適的契機,某些意念的關聯或是遇到某種情境的巧合,就足以勾起哪怕是最最淺淡的一個印象。這一點似乎在許多實際例子中得到了印證。比如在這兒,夢中之城的諸般細節[C]都是我近來讀到的一份評論封面畫的翻版,可以說分毫不差。所以說,這整件事情很可能不過是以下列舉的這些因素在我夢境中拼出的一幅“馬賽克”畫面:
A. 阿茲特克遺蹟和祕魯印加文明的歷史;
B. 祕魯的皮薩羅;[20]
C. 我近來在各種雜誌上看到的版畫和繪畫作品;
D. 印第安文化展,其中的印第安服飾等等;
E. 記憶中莎士比亞劇作《裘利斯·愷撒》中的一段;
F. 釋迦牟尼離家出走和拉塞拉斯離家出走的故事;
G. 及H.齊格弗裏德對布倫希爾達的苦戀;
I. 關於《神聖不可侵犯的人格》那場演說的回憶;
J. 從信封上看到的威蘇維火山風光;
現在,如果我再補充一點,就是在那之前的好幾天,我一直在苦思冥想,尋找一份“創意”,那麼您就可以毫無困難地看出,這幅夢中的“馬賽克拼圖”或許正是生成於我繁忙生活中必然獲得的紛繁印象,只是採用了這樣一種離奇的夢的形式。當時已臨近午夜時分,也許是我身體上的疲憊和精神上的煩擾在某種程度上干擾和扭曲了我的思維流動,也未可知。
另:——我擔心自己對精確性的追求可能令我的觀察報告帶有過分個人化的色彩。然而我希望——也算是一種自我辯解吧——這些材料能幫助其他人解脫頭腦中類似的負擔,爲澄清那些通常由靈媒和巫師來展示的複雜精神現象儘自己的一份綿薄之力。
| Armen. | 亞美尼亞語 |
| Att. | 雅加地語 |
| Celt. | 凱爾特語 |
| Church Slav. | 教會斯拉夫語 |
| E., Eng. | 英語 |
| F. | 法語 |
| G. | 德語 |
| Goth. | 哥特語 |
| Gr. | 希臘語 |
| Icel. | 冰島語 |
| IEur. | 印歐語 |
| Lat. | 拉丁語 |
| Lith. | 立陶宛語 |
| MHG. | 中古高地德語 |
| OBulg. | 古保加利亞語 |
| OE. | 古英語 |
| OHG. | 古高地德語 |
| OIcel. | 古冰島語 |
| OInd. | 古印地語 |
| OIr. | 古愛爾蘭語 |
| OIran. | 古伊朗語 |
| ON. | 古諾爾斯語 |
| Skr. | 梵語 |
| Slav. | 斯拉夫語 |
| Ved. | 吠陀梵語 |
[1]莎拉·伯恩哈特(1844—1923),法國人,19世紀和20世紀初最有名的女演員。埃萊奧諾拉·杜絲(Eleonora Duse,1858—1924),意大利女演員。亨利·歐文(Henry Ivring,1838—1905),英國著名男演員。——中譯者
[2]在弗魯爾努瓦公開的材料中,此處的英文原文未予譯出。
[3][此處爲英文]
[4][此處爲英文]
[5][英文的兩個版本]
[7]古斯塔夫·多雷(Gustave Doré,1832—1883),19世紀法國著名版畫家、雕刻家和插圖作家。
[8][作者的本意或許是指海頓的清唱劇《創世紀》。——榮格]
[9][法語之後跟隨英文引文。]
[10]瑞法邊境的一座山,風景優美,可俯瞰日內瓦湖。——中譯者
[11][題目和詩的內容均爲英文]米勒小姐曾向我出示過她這篇詩作的原稿,是用鉛筆寫的,字跡頗不工整,這是火車晃動的結果。原稿上有一兩處被勾劃過,或者說是細節上的改動,字跡也是同樣潦草:這是她記錄完這首詩,當下回頭去讀的時候所做的改動。惟一一處值得注意的地方,就是詩的第一行,起初寫的是“I longed for thee when consciousness first woke”(我渴慕你,從我意識初醒的那一刻起);最後的三個單詞被一道粗重的筆觸勾掉,一直延伸到頁面底部,在那兒寫着添改的內容:“first I crawled to consciousness”(當我還是個爬蟲,從意識初萌的那一刻起)。——弗魯爾努瓦
[12]一部三幕喜劇,由美國劇作家菲奇(Clyde Fitch)創作,1898年4月11日在紐約上演。鑑於劇中女主人公的性格及其遇到的問題與本書內容具有有趣的相關性,因此我們在此給出了詳細的劇情概要(摘自《紐約戲劇鏡報》〈New York Dramatic Mirror〉1898年4月16日刊載的一篇評論):
“《飛蛾與火》的第一幕,場景是沃爾頓(Wolton)夫婦在紐約的家,他們正在爲孩子們舉辦一個晚會。這家的女兒瑪麗安(Marion)拒絕了道格拉斯·羅得斯(Douglas Rhodes)的愛,和一個名聲可疑的男人內德·弗萊徹爾訂了婚。她指望着能改造這個男人。樓下孩子們的晚會正值高潮,忽聽樓上傳來一聲沉重的聲響,水晶吊燈也隨之嘩嘩震動,原來是男主人沃爾頓先生在自己的房間裏自殺了。沃爾頓知道弗萊徹爾是個騙子,瑪麗安和這個人的婚姻必然令家族蒙羞,出於懼怕,他選擇了自殺。此時,樓下的賓客們還矇在鼓裏,繼續尋歡作樂。無意中發現可怕一幕的瑪麗安踉踉蹌蹌地走了進來,跌倒在母親懷裏,抽泣着說出她看到的一切。與此同時,十幾個毫無懷疑的狂歡者還在那邊爲這些遭受打擊的女人而跳舞歌唱。這個家庭面臨着可怕的不幸,作爲瑪麗安的未婚夫,弗萊徹爾宣佈,他已定意和沃爾頓一家站在一起。
“第二幕發生在聖修伯特教堂,弗萊徹爾和瑪麗安就要在這裏舉行婚禮,教堂裏滿是沃爾頓夫人請來的賓客。婚禮進行到一半,突然被一位不速之客打斷,這女人宣稱,弗萊徹爾應當和她結婚,給她的孩子們應有的名分。弗萊徹爾斷然否認這女人的話,瑪麗安相信了他。然而,那闖入的女人卻不肯作罷,硬是插在兩位新人之間,不讓他們完成婚禮。這時,弗萊徹爾惡狠狠地揮拳打倒了那個女人。瑪麗安驚恐萬分,大叫一聲‘懦夫’,把手中的花束摔在新郎腳下,衝出了教堂。
“在最後一幕裏,弗萊徹爾企圖用威嚇的手段逼迫瑪麗安嫁給他。他告訴瑪麗安,她父親是憑着他(弗萊徹爾)的錢才得以維持受人尊重的地位,保住了沃爾頓家族的名譽。但瑪麗安拒絕了他的脅迫,嫁給了一直愛着她的羅得斯。悔悟之後的弗萊徹爾發誓與那個他曾譏諷辱罵的女人結婚,於是此劇以大團圓結局。”——英編者]
[13]英文原文爲:For I,the source of beauty,warmth and life
Have in his perfect splendor once beheld!
——中譯者
[14][弗蘭克·米勒的註釋見篇末]
[15][但此處已被弗魯爾努瓦譯爲法語。]
[16]純潔無瑕,英文爲inviolable。——中譯者
[17][其規範拼寫爲Popocatepetl;實際上位於墨西哥中部。]
[18]《裘利斯·愷撒》,第4幕第3場。
[19][此處爲英文]
[20]作者有可能是指弗朗西斯科·皮薩羅(Francisco Pizarro,1475—1541),西班牙探險家,印加帝國的征服者。——中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