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之所以試圖反駁阿沙芬堡對弗洛伊德癔症理論[2]——總的來說——非常溫和與審慎的批評,是爲了防止嬰兒被和洗澡水一起倒掉。當然,阿沙芬堡並沒有斷言弗洛伊德的重要性隨其癔症理論而終結。但醫學界(包括精神病專家)主要是通過弗洛伊德這方面的工作來了解他的,因此,對它的非難很容易給弗洛伊德的其他科學成就蒙上陰影。我想在此指出:我的迴應並非針對阿沙芬堡個人,而是針對其觀點和抱負在阿沙芬堡的演講中得到雄辯表達的整個一派人。
2 阿沙芬堡的批評,專門限於弗洛伊德所認爲的性在精神神經症形成中的作用。然而,他所說的並未影響弗洛伊德心理學的更廣泛領域即夢的心理學、玩笑和由情感事物引起的正常思維的困擾。它僅僅影響性心理學、癔病症狀的決定因素以及精神分析的方法。[3]弗洛伊德在所有這些領域中當之無愧地擁有獨特成就,這一點只有不厭其煩地實驗性地考查過弗洛伊德思想歷程的人才會提出異議。我這裏所說的“成就”,並不意味我無條件地贊同弗洛伊德的所有命題。但提出一個新奇的問題也是一個成就,而且常常是不小的成就。即使弗洛伊德最有力的反對者也不能對這一成就質疑。
3 爲了避免不必要的分散,我將略過所有那些不受阿沙芬堡批評影響的論點,將自己限於批評所攻擊的那些論點。
4 弗洛伊德堅持認爲他發現了大多數精神神經症的根源是性心理創傷,這一論斷是一派胡言嗎?
5 阿沙芬堡的立場與今天被普遍接受的觀點一致,即癔症是一種精神性疾病,因此其根源在精神中。在當前實驗心理學不令人滿意的狀態下,指出性是精神的一個基本組成部分、一個我們對其範圍和重要性根本形不成任何概念的這樣的組成部分,這是一項分外的工作。我們只知道性隨處可見,在人類心理學中是否還有除飢餓及其派生物之外的任何其他心理因素、其他基本內驅力具有相似的重要性?我找不出來。如此一種巨大和重要的心理成分必然會導致相應巨大數量的情緒衝突和情感困擾,這是顯而易見的,並且看一下現實生活也找不到反例。因此就弗洛伊德主要從性心理衝突追究癔症而言,他的觀點一開始就可以宣稱一種較高的概率。
6 那麼弗洛伊德關於所有癔症都可還原爲性的獨特觀點是什麼呢?
7 弗洛伊德並未考究所有現存的癔症,他的見解因而只符合適用於經驗原理的一般限定。他只是發現自己的見解在他觀察到的病例中得到確定,這些病例構成所有癔症病例的極小部分。我們甚至可以設想存在着弗洛伊德根本沒有觀察到的幾種癔症,最後,弗洛伊德的素材在他的一類相近著作中變得有些片面也是有可能的。
8 經作者同意,我們可以將他的格言修訂爲:極大多數癔症病例根源於性。
9 可曾有任何人證明不是這樣嗎?所謂“證明”我自然指運用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方法,而非僅對患者實施嚴格檢查,然後斷言不能找到任何性方面的東西。所有這種“證據”當然從開始就是沒有價值的,否則我們將不得不承認一個用放大鏡檢查細菌文化,並斷言其中沒有任何細菌的人是正確的。精神分析方法的運用,邏輯上講,是必要條件。
10 阿沙芬堡的異議即認爲,一個完全創傷性的癔症不包含任何性方面的東西並且可回溯到其他明顯的創傷。我覺得這似乎是非常恰當的。但創傷性癔症的界限是非常廣泛的,正如阿沙芬堡所舉的例子(打落花盆後出現失聲症狀)表明的。照那樣,數不清的癔症病例都可以被放進“創傷性”癔症的範疇中去,因爲即使一個輕度驚嚇已經多麼容易引起一種新症狀!阿沙芬堡當然不會相信有人會幼稚到單隻從這一小小的驚嚇中尋找症狀的原因。明顯的推斷是患者早已歇斯底里了,例如一聲槍響導致一個路過的女孩喪失行走能力,我們可以穩妥地假定這只是早已盛滿的容器溢出而已,不需要任何特殊的解釋技巧來證明它。因此用這些和一大批相似例子來反對弗洛伊德是不能證明任何東西的。
11 在身體創傷和與保險金有關的癔症病例中情況明顯不同。當創傷和對金錢的強烈期望在此重合時,出現了一種情緒狀態,使癔症的一種特殊形式的爆發顯得至少非常可信。弗洛伊德的觀點可能在這些病例中並不有效,由於缺乏其他實驗我傾向於這種看法。但如果我們想做到絕對公正和絕對科學,我們肯定要首先指出:與性有關的事物實際上從未給癔症創造條件,即沒有通過分析發現任何這類東西。無論如何,創傷性癔症的辯解至多隻證明並非所有癔症病例都有一個性的根源。但這並未否定前面修訂過的弗洛伊德的基本主張。
12 除了運用精神分析方法,沒有其他途徑去反駁這一主張。任何人不運用它們就永遠不能反駁弗洛伊德,因爲必須通過弗洛伊德首創的方法才能證明在癔症中而不是在性中能夠發現相關因素,或者證明這些方法完全不適於揭示隱祕的心理材料。
13 在這些條件下,阿沙芬堡能夠證實他的批評嗎?
14 關於“實驗”和“經驗”我們多有耳聞,但沒有任何跡象表明,我們的批評家自己運用了這些方法,並且——更重要的是——確實掌握了它們。我們必須承認:他引用了一些足以使初學者困惑的解讀弗氏理論的驚人例子。他自己也指出了脫離語境的引證的不充分,如果我進一步強調說:在心理學裏,語境就是一切,這也並不過分。這些弗氏的解釋是無數經驗和推理的結論,如果你剝除了這些結論的心理學前提,把它們赤裸裸地擺出來,自然沒有人能夠理解它們。
15 當阿沙芬堡說這些闡釋是武斷的並斷言其他闡釋是可能的,或者有問題的事實後面絕對什麼也沒有時,他有責任通過自己的分析證明這種事物受制於完全不同的闡釋,那麼麻煩將很快被解決,所有人都會因澄清了這個問題而感謝他。在“遺忘”問題和其他被阿沙芬堡貶謫到神祕主義領域中去的症狀中同樣如此。這些現象特別常見,你幾乎每天都碰到它們,因此請求一個批評者通過實際例子表明這些現象如何能夠被追溯到其他原因並不過分。聯想實驗可以提供給他任何素材,他將開展建設性工作,人們爲此對他如何感謝都不爲過。
16 一旦阿沙芬堡滿足了這些要求,即用完全不同的發現發表精神分析,我們將接受他的批評,然後關於弗氏理論的討論可以重新開始。在此之前,他的批評無所着落。
17 阿沙芬堡斷言精神分析方法就醫生和患者而言都等於自我暗示。
18 除了一個批評者有責任證明他對這一方法的全面知識外,我們也缺乏這一方法是自我暗示的證據。在早間的著作[4][5]中我已指出:我設計的聯想實驗給出了原則上同樣的結論,並且如阿沙芬堡自己在其批評中所說的,精神分析的確無異於聯想實驗。他斷言我只在一個病例中運用了這一實驗,這種說法是錯誤的,這一實驗出於分析的目的被用於大量病例,這一點在我自己的著作和裏克林(Riklin)最近著作的大量陳述中也顯而易見。阿沙芬堡可以隨時查證我的和弗洛伊德的相關陳述,只要後者通過實驗與我自己的實驗一致,並因此獲得精神分析的確定基礎的知識。
19 我的實驗和自我暗示毫無關係,這一點可以從它們在事實的實驗性診斷中的使用輕而易舉地看出。從已經非常複雜的聯想實驗到完整的精神分析的確是一大步,但通過對聯想實驗的徹底研究——阿沙芬堡自己也已爲其發展做出了突出貢獻——一個人能夠通過分析獲得被證明非常有用的無價的洞見(至少對我而言如此)。只有當他已經通過這一艱難困苦的訓練時,他才能夠有某種理由從弗氏理論中查找自我暗示的證據。他還將擁有對弗氏風格的某種確然本性的更富同情心的洞見,他將學習去理解:描述這些精製的心理學事態是多麼不同尋常的困難。一個書面說明永遠不會哪怕近似地複製出精神分析的實在性,更不必說複製到使它對讀者產生即刻令人確信的效果。我初次閱讀弗洛伊德作品時的情形和所有其他人一樣:我只能在書頁上塗滿問號。這就像所有初次閱讀我的聯想實驗報告的人將會面臨的情況一樣。然而,幸運的是,任何人只要願意就能複製它們,並且爲了自己去體驗以前不相信的這些東西。不幸的是精神分析不是如此,因爲它預設了一個專門知識與心理常規的不同尋常的結合,這種結合人們沒有擁有過,但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學會。
20 只要我們不清楚阿沙芬堡是否具有實際經驗,自我暗示的指控就只能當作武斷的解釋而不能得到更爲嚴肅的對待。
21 阿沙芬堡在很多場合把爲了性觀念而對患者所做的探查看作不道德的。
22 這是一個非常微妙的問題,因爲只要道德和科學混合在一起,一個人只能用一個信仰反對另一個信仰。如果我們僅僅從功利的角度看待這個問題,我們不得不自問性啓蒙究竟有害還是無害。這個問題不能籠統地回答,因爲許多例子可以作爲反證被引用,一切端賴於個體。許多人能夠承受某些真理,而有些人則不能。每一位資深的心理學家當然會考慮這一事實。任何嚴格的圖式在此都是明顯錯誤的。除了許多患者絲毫沒有被性啓蒙傷害這一事實,很少有人——除非被推向這個問題——能夠自願地把分析引向這一點。最後,有些病例(我就有不止一個)根本不能被解決,除非它們的性環境得到徹底的回顧,並且在我所知的病例中這種做法都導致了非常好的結果。因此對我而言似乎確定無疑的是:與性有關的問題的討論對很多病例不僅是無害的,而且是有積極幫助的。反過來,我也毫不猶豫地承認:性啓蒙對一些病例害大於益,必須要依靠分析家的技巧去找到這些病例,這對我而言似乎解決了道德問題。“更高”的道德考慮很容易從一些令人討厭的圖式中推導出來,因此之故,它們在臨牀上的應用從開始就顯得不合適。
23 只要考慮了精神分析的治療效果,癔症理論的科學正確性或如何產生治療效果的分析方法的科學正確性之間沒有任何差別。現在我個人所確信的是: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是幾種可能的治療法之一,並且在某些病例中它比其他治療更成功。
24 對於精神分析的科學發現,人們不應被它表面的惡行,尤其不應被聳人聽聞的斷章取義所延誤。弗洛伊德可能容易犯很多人們都會犯的錯誤,但這決不會排除這種可能性:在粗糙的外殼裏隱藏着真理的內核,我們現在對其意義還不能形成任何恰當概念。很少有不以奇幻的外表顯現的偉大真理。人們只需要想一想開普勒和牛頓!
25 最後,我想針對需要加以嚴厲譴責的史畢爾梅耶(Spielmeyer)的觀點[6]做急切的警告。當一個人不僅把一個自己甚至沒有檢查其實驗基礎的理論,而且把不厭其煩獨立檢驗這個理論的人貶斥爲非科學的時候,科學研究的自由就被損害了。無論弗洛伊德錯誤與否,他都有權利在科學的法庭上被聽取,正義要求弗洛伊德的陳述應當被查證。但把它們打死並使其湮沒的做法喪失了公平和無偏見的科學的尊嚴。
26 概言之:
(1)從未有人證明弗洛伊德的癔症理論在所有病例中都是錯誤的。
(2)邏輯上,這種證據只能由實踐精神分析方法的人提供。
(3)沒有人曾證明精神分析給出的結果不同於弗洛伊德獲得的。
(4)沒有人曾證明精神分析基於錯誤的原則之上並且完全不適合於對癔症症狀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