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精神分析[57]

1912年1月28日夜

致編輯:

先生,

197 感謝您盛情邀請我在您的專欄對《新瑞士報》(Neue Zürcher Zeitung)上的一系列文章發表一篇結語。這個結語只能是對我們認爲能夠在精神分析中洞悉卻被猛烈攻擊的科學真理的辯護,或者是對我們自己的科學品質的辯護。後一種辯護有違品位,並且不值得任何人奉獻給科學。但是第一種辯護只有討論採取了一種客觀形式,並且所用論據來自對問題的實踐的或理論的細緻研究的時候才能實行。我準備與這樣的對手辯論,儘管我更喜歡私下這樣做;但我也已經在一本科學雜誌裏公開這樣做了。[58]

198 我也不會去迴應實質上如此的批評:“這種方法在道德上是危險的,因此它是錯誤的”,或“弗洛伊德理論斷定的事實不存在,只是出於這些所謂的研究者的病態幻想,用以發現這些事實的方法本身在邏輯上是錯誤的”。沒有人能夠先天地斷定某種事實不存在。這是一個學究式的觀點,並且討論它是多餘的。

199 爲真理做宣傳和用口號爲它辯護對我而言是表裏不一的。除了在精神分析學會和瑞士精神病學會,我從未在沒有首先得到請求前發表公開講演;相似地,我發表在《拉舍爾年鑑》[59]上的文章也是應編輯康拉德·法爾克的請求寫的。我並不把自己的意見強加於公衆。我因此現在不會爲了代表科學真理參與粗野的爭辯而進入競技場。我們所面對的偏見和幾乎無邊際的誤解肯定會長期阻礙科學知識的發展和傳播,並且這可能是一個人不得不順從的大衆心理學的必然性。如果一個真理不爲自己說話,它就是一個貧乏的真理並且最好毀滅。但如果它是一個內在的必然性,即使沒有吶喊和軍號,它也會衝進所有思維率直的和現實的人們心裏併成爲我們文明的基本成分。

200 在許多精神分析作品中不幸佔據了必要的相當大空間的粗俗的性,不應歸咎於精神分析本身。我們非常精確的和負責的醫學著作也把這些不可愛的幻想曝了光,但對這些有時令人厭惡的和邪惡的東西的責難必然與我們性道德的虛僞共存。沒有一個聰明人需要再次被告知:教育的精神分析方法不只存在於對性的心理學探討中,而且涵蓋了生活的每一部分。這一教育的目標,如我在《拉舍爾年鑑》裏公開強調的,不是把一個人無助地移交給他的激情而是他應當獲得必要的自我控制。我們的對手不顧弗洛伊德和我的論斷,想讓我們支持“放縱”並因而斷言我們就是那樣做的,而不管我們自己說的是什麼。對神經症——也被稱爲性理論或力比多理論也是如此。多年來我在自己的講演和著作中一直指出:力比多概念具有一個非常普遍的意義,不只是物種的生存本能,在精神分析的用法中肯定不只意味“局域性的性興奮”,而是超出生存本能界限的所有衝動和意願,並且這是它所具有的含義。我最近在一部多卷本的著作裏表達了我對這些一般問題的觀點,[60]但我們的對手一廂情願地把我們的觀點判定爲像他們自己那樣的“粗鄙地與性有關”。我們擴展自己的心理學立場的努力是無用的,因爲我們的對手想讓整個理論自己在無法言表的陳腐裏消亡。面對這一壓倒性的要求我感到無能爲力。我只能由衷地表達我的悲哀:由於顛倒黑白的誤解,許多人自我放逐於對精神分析爲有益於他們自己的倫理髮展而提供的非凡洞見的運用之外。同樣遺憾的是,由於不假思索地忽視精神分析,許多人使自己無視人的心靈的深刻與美麗。

201 明智的人不會把愚昧和不負責任的人出於哄騙的目的運用科學這一點置於科學發現及其結果的門前。任何聰明人會由於爲了人類利益而設計的方法在操作中出現的錯誤和缺陷而指責方法本身嗎?如果一個人因外科手術的每一個致命結果而指責它的方法,那外科將置身何處?外科手術的確非常危險,尤其在一個傻瓜手裏。沒有人會讓自己相信一個拙劣的手術師或者讓一個理髮師割掉自己的闌尾。精神分析也是如此。不可否認,不僅有拙劣的精神分析師,而且有以不負責任的方式運用精神分析方法的外行,更有甚者,今天和以往一樣存在着不合格的醫生和不道德的騙子。但這一事實並沒有給任何人將科學、方法、研究者和醫生混在一起大加譴責的權利。

202 先生,我很抱歉佔用您的雜誌用這些自明的真理叨擾您和讀者,因此我趕緊結尾。如果我的寫作方式有時有點過火,請您務必原諒我;但是,可能沒有人能夠如此超脫於輿論,以至於不因他的真誠的科學努力遭受輕佻的質疑而受傷害。

您誠摯的
榮格醫生


[1]{以“Die Hysterielehre Freuds: Eine Erwiderung auf die Aschaffenburgsche Kritik”爲題首次發表於《慕尼黑醫學週刊》(慕尼黑)[Münchener medizinische Wochenschrift(Muich)],第53期,第47頁(1906年11月)。——英編者}

[2][阿沙芬堡:“神經-精神疾病的發生與性生活的關係”(“Die Beziehungen des sexuellen Lebens zur Entstehung von Nerven- und Geisteskrankheiten”),同上期刊,第37頁(1906年9月)。起初是一個批評弗洛伊德於1905年首次發表的“一個癔症病例分析的片段”(Fragment of an Analysis of a Case of Hysteria)的演講(在1906年5月巴德巴登舉行的一個神經症學和精神病專家會議上)。參見瓊斯:《弗洛伊德:生平與工作》(Freud: Life and Work),第2卷,第12頁。——英編者]

[3][“精神分析”這一更早的術語通篇用於本文和下篇論文。——英編者]

[4]作者在此引用的實際上是《詞語聯想研究》(Studies in Word Association)[《診斷性聯想研究》(Diagnostische Assoziationsstudien)第1卷,此書出版於1906年,早於本文,此書重印了首次發表於《心理學和神經學雜誌》(Journal für Psychologie und Neurologie)(萊比錫)第7期(1905)的榮格的“精神分析和聯想實驗”(Psychoanalysis and Association Experiment),這篇論文討論了弗氏的癔症理論並評論了“一個分析的片段”(見上文註釋2),它是榮格對精神分析課題的第一篇重要出版物。——英編者]

[5]作者在此引用的實際上是《詞語聯想研究》(Studies in Word Association)[《診斷性聯想研究》(Diagnostische Assoziationsstudien)第1卷,此書出版於1906年,早於本文,此書重印了首次發表於《心理學和神經學雜誌》(Journal für Psychologie und Neurologie)(萊比錫)第7期(1905)的榮格的“精神分析和聯想實驗”(Psychoanalysis and Association Experiment),這篇論文討論了弗氏的癔症理論並評論了“一個分析的片段”(見上文註釋2),它是榮格對精神分析課題的第一篇重要出版物。——英編者]

[6]《神經醫學與精神病學中心報》(Zentralblatt für Nervenheilkunde und Psychiatrie)第29卷(1906),第322頁中未標明的註釋。[對弗洛伊德的“一個癔症病例分析的片段”(見上文註釋2,榮格的文章在上文註釋4中引用)的第一個評論更早,並且可能是關於“對杜拉的分析”的最早的討論。——英編者]

[7][譯自“Die Freud'sche Hysterietheorie”,《精神病學與神經病學月刊》(Monatsschrift für Psychiatrie und Neurologie)(柏林),第23期(1908),第10~22頁。起初是在1907年9月於阿姆斯特丹召開的精神病學與神經病學第一次國際會議上的報告。阿沙芬堡也在這次會議上做了演講,他的論文發表於同一刊物,第22期,564頁。對這一事件的說明可參見瓊斯的《弗洛伊德:生平與工作》,第2卷,第125頁。——英編者]

[8][賓斯萬格爾(Binswanger):“弗洛伊德的精神病症候學機制”(Freud's che Mechanismen in der Symptomatologie von Psychosen)(1906),參見瓊斯的《弗洛伊德:生平與工作》,第2卷,第6頁。——英編者]

[9][“關於癔症本質的事實與假設”(Thatsächliches und Hypothetishes über)(1890),參見布魯爾與弗洛伊德:《癔症研究》標準版,第203頁。——英編者]

[10][艾米爾·拉曼(Emil Raimann):維也納精神病學家,弗洛伊德的評論者。參見瓊斯:《弗洛伊德:生平與工作》,第1卷,第395頁和第2卷,第122頁。——英編者]

[11][榮格所指的出版物似乎是“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的程序”和“關於心理治療”。參見“一個癔症病例分析的片段”(1905),標準版,第12頁。——英編者]

[12][波恩的保羅·杜布瓦,用“勸導”治療神經症。——英編者]

[13]弗洛伊德的性慾概念包括被物種的保存本能概念所涵蓋的幾乎所有東西。

[14][海曼·施泰因塔爾(Heymann Steinthal,1823-1899),德國文獻學家和哲學家。參見:《轉化的象徵》(Symbols of Transformation),索引。——英編者]

[15][用法文寫就。菲利普·瑪利特譯自《心理學年報》(Année psychologique)(巴黎),第15期(1909),第160~167頁,R.F.C.胡爾修訂。——英編者]

[16]人們可能反對說這樣一個假設是不允許的,因爲一首歌和一個夢之間存在巨大差異。但由於弗洛伊德的研究,我們現在知道任何夢境的所有產物都有某些相通之處。首先,它們都是情結的變體;其次,它們只是情結的一種象徵性表述。這是我何以認爲作出這一假設是正當的原因。

[17]參見我的《詞語聯想研究》。

[18][需要更全面的資料請查看書目。——英編者]

[19][最初以“Ein Beitrag zur Psychologie des Gerüchtes”爲名發表於《精神分析中心讀物》(威斯巴登),第1期(1910—1911年):第81~90頁。早先被譯爲英語並編入《分析心理學論文集》(倫敦,1916;第2版;倫敦,1917,紐約,1922。——英編者]

[20][她的妹妹。參見本文第119段。——英編者]

[21]原文中是Aufsizen。這個詞(通常是不及物的)既表示“坐在一個人的背上”,也表示“乘”馬或車輛,而用於汽船則非常罕見。英語中只有交替使用ride和get on纔有這種含糊性。

[22]參見我的“早發性癡呆的心理學”中早發性癡呆屬性的複製。

[23]參見我的“一個孩子的心理衝突”。

[24][需要注意的是,德文aufsitzen的及物用法從字面上講是sit a person up——意思是“欺騙”、“愚弄”某人,或者如我們現在在這個語境裏所說的,to take him for a ride(欺騙某人,使某人上當吃虧)。——英譯者]

[25][最初以Ein Beitrag zur Kenntnis des Zahlentraumes爲題發表於《精神分析中心讀物》(威斯巴登),第一期(1910—1911),第567~572頁。早先被M.D.艾德翻譯收入《分析心理學論文集》(倫敦,1916;第二版,倫敦,1917與紐約,1922)。——英編者]

[26]日和月份。

[27]月份和年。

[28]有時德語稱爲《聖路加使徒行傳》。——中譯者

[29]丈夫的主要問題是明顯的戀母情結。

[30]《從印度到火星》(From India to the Planet Mars,1900);“對一個夢遊症新語病例的觀察報告”(Nouvelles Observations sur un cas de somnambulisme avec glossolalie)。

[31]參見《精神病學研究》,第81頁及其以下和第95頁及其以下。

[32][最初發表於《精神分析與精神病理學研究年報》,第3期(1911),第309~328頁。普林斯(1854—1929)所寫的文章發表於《變態心理學雜誌》(波士頓),第5期(1910),第139~195頁。關於普林斯和早期精神分析運動的關係,參見瓊斯:《生平與工作》,第2卷各處。——英編者]

[33]《美國心理學雜誌》,第21期(1910),第283頁及其以下。

[34]我不能不提及詹姆斯·J.普特南,哈佛醫學院神經學教授,已經驗證並在醫學上應用精神分析。[見普特南:“對弗洛伊德精神分析方法的個人體會”(Persőnliche Erfahrungen mit Freuds psychoanalytischer Methode),1911]。[還有普特南的“對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及其工作的個人印象”(1909—1910)。阿道夫·邁爾、奧太斯特.霍赫和愛德華·威勒斯·斯威普納也在美國實踐。——英編者]

[35][演講最初發表(英譯文)於《美國心理學雜誌》,第21期(1910)。弗洛伊德的演講,見“關於精神分析的五篇演講”(Five Lectures on Psycho-Analysis),標準版,第11期。榮格的三篇演講以“聯想方法”(The Association Method)爲題再版於《分析心理學論文集》(1916)。頭兩篇,“分析方法”和“家族情結”見《選集》第2卷;第三篇“一個孩子的心理衝突”在第17卷以1946年被修訂的形式出現。——英編者]

[36]衆所周知,布萊斯高的弗萊堡的霍赫教授把弗洛伊德及其學派描述爲遭受流行性精神錯亂折磨的人。會議代表毫無爭議地接受了這一診斷並報以掌聲。[阿爾弗雷德·E.霍赫“一個治療中的精神病症”(Eine psychische Epidemie unter rzten),見瓊斯:《生平與工作》,第2卷,第131頁。——英編者]

[37]特別遺憾的是這位博學的人——或更確切說,這位追求學問的人——過分地只對民族性的東西感興趣並流連於前沿問題。如果更多比奈、珍妮特、佛洛諾爾的著作在德國被閱讀,對精神分析將是一個極大的幫助。

[38]那些這樣做的人是公開站在弗洛伊德一邊的人。伊瑟林沒有任何實際知識,只通過批評先天方法使自己滿足。在這種情況下,布洛伊勒盡己所能地回答了他(“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1910)。

[39]爲了給讀者一些關於精神分析師擁有的夢的分析的經驗的觀念,我提到,我每個工作日平均分析8個夢。一年大概分析2000個。相似的數字可能適用於大多數精神分析師。弗洛伊德自己在分析夢方面有極廣泛的經驗。

[40]“夢的機制和解析”,第145頁。

[41]對行業分析師而言,夢本身非常清楚,可以被直接解讀。

[42][原版,1910。——英編者]

[43]見夢之五。

[44]對謠言的分析。參見上文,“對謠言心理學的一點貢獻”。

[45][記住,學會如何操縱女人,女人總愛叫苦喊痛,病狀有千科百種,醫生知道治癒是從一點着手。枕邊方式讓她們的心兒舒適,然後她們就會聽你擺佈。——《浮士德》,第一部分,英譯者維恩,第98頁。]

[46]搗杵是一個槌或棒。

[47]參見“對謠言心理學的一點貢獻”,第106段

[48][《轉化的象徵》原版第一部分,《力比多的轉變和象徵》,以同一標題作爲引介性文章出現於《年報》。——英編者]

[49][“聯想、夢和癔病症狀”(原版,1906;1918,修訂版,第378頁及其以下)。——英編者]

[50]這個夢是典型的出於被嘲弄的愛的報復性幻想並且在折磨(如敲擊)的場景中包含了患者無限的感激。因此山洞中的神祕一幕如此醜惡以至於看到後她被刺瞎了。這方面的證據可以在山洞一幕的細節中找到。

[51]“評莫頓·普林斯醫生的論文‘夢的機制和解析’”(1910—1911)。

[52][譯自Zur Kritik über Psychoanalyse,載於《精神分析與精神病理學研究年報》(萊比錫),第2期(1910),第743~746頁。——英編者]

[53]《神經學報》(Neuologisches Centralblatt)(萊比錫),第29期:6(1910年3月16日)。

[54]粗體是我加的。——C. G.榮格

[55]J.A.哈斯爾巴赫:“精神神經症和精神分析”,《瑞士醫師通訊報》(Correspondenzblatt für Schweizer Ärzte)(巴塞爾),第40期:7(1910年3月1日),第184~196頁。

[56]Ich bin klein, mein Herz ist rein.

[57][譯自“Zur Psychoanalyse”,《知識與生活》(Wissen und Leben)(蘇黎士),以前的名稱是《新瑞士評論》(Neue Schweizer Rundschau)]第5期(1912),第711~714頁。一個介紹性的編輯評註指出:“《新瑞士報》(Neue Zürcher Zeitung)中與弗氏理論的一系列正面和反面的交流似乎證明:對現代心理學的突出的誤解和偏見是一般公衆的規則。因爲所有激動的爭吵似乎使人更糊塗而不是清楚,我們請卡爾·榮格醫生(原文如此)說了些心裏話,對於消火更有好處。”——英編者]

[58][見前面的文章。——英編者]

[59][《心理學的新路》(Neue Bahnen der Psychologie),發表於《瑞士風格與藝術拉舍爾年鑑》(蘇黎士)(Rascher Jahrbuch für Schweizer Art und Kunst)(Zurich),1912。譯爲“心理學中的新路”,《分析心理學的兩篇論文》(Two Essays on Analytical Psychology),第243頁及其以下。——英編者]

[60][大概是《力比多的變形與象徵》,該書第一部分1911年發表於年鑑,第二部分的第二章深入涉及力比多的概念和遺傳理論,1912年早間發表。——英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