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 我希望所有追隨弗洛伊德足跡、已經考察了夢的問題並能夠確定夢的解析的基本原則的同事和同道會原諒我,如果我忽略了他們的實證工作並代之以談論另一個考察,儘管它的結果並不那麼積極,但因此更適合公開的討論。一個非常值得關注的事實是莫頓·普林斯(感謝他以前的工作和對精神病理問題的深刻洞見)做好非凡的準備去理解弗洛伊德開創的心理學。我不知道莫頓·普林斯是否熟練掌握了德文以閱讀弗洛伊德的原著,儘管這對理解弗洛伊德來說幾乎是必不可少的。但如果他必須依靠英文著作,恩斯特·瓊斯在《弗洛伊德的夢的理論》[33]裏對夢的分析所作的非常清晰的介紹會給予他所有必要的知識。另外,還有布里爾和瓊斯,最近還有普特南[34]、邁爾、霍赫、斯威普納和其他人寫的大量文章和報告,闡明瞭精神分析(或者如布洛伊勒所稱的“深層心理學”,)的許多方面。並且,爲全面起見,有時不僅可以得到弗洛伊德和我在克拉克大學的演講[35],還有我們著作的一些譯本,因此即使那些對德文毫無所知的人也有足夠的機會熟悉這一主題。
155 不是通過個人接觸接受某人暗示的影響,而可能是通過讀到莫頓·普林斯獲得了分析的必要知識使霍赫[36]教授對我們有近乎迷信的恐懼。因爲德語讀者可能知道,莫頓·普林斯是一本頗有價值的著作——《一個人格的分裂》的作者,這本書在比奈、珍妮特和佛洛諾爾[37]的類似研究之外佔有相當地位。當然,普林斯也是《變態心理學雜誌》的編輯,在該雜誌的幾乎每一期裏精神分析的問題都被公正地探討。
156 從這一介紹讀者可以看出:當我把莫頓·普林斯當作具有牢固確立的科學聲譽和判斷精神病理學問題的無可置疑的能力的公正研究者時,我並未誇大其詞。儘管普林斯主要關心精神分析的治療學方面並以令人讚賞的坦率對它做了探討。莫頓·普林斯則對一個特別有爭議的主題即夢的分析感興趣。正是在這裏,弗洛伊德的每一個追隨者都在德國科學家眼裏喪失了作爲科學研究者的光榮稱號。弗洛伊德的主要貢獻——《夢的解析》受到德國批評者的不負責任的輕率對待。他們照常準備拋出諸如“輝煌的錯誤”、“天才的失常”等等油滑之詞。但任何心理學家、神經學家和精神病學家都應認真地對待它,並在弗洛伊德的夢的解析上考驗自己才智的期望卻落空了。[38]可能他們不敢這樣做。我幾乎相信他們不敢,因爲這個主題實際上非常難——退一步說,我認爲(出於理智而非個人的原因)是由於主觀的阻抗。因爲正是在此,精神分析要求一個其他任何科學沒有對其支持者所要求的供奉:無情的自知。對精神分析的實踐的和理論的理解是分析的自知的一個功能這一點需要一次次被重複。自知失敗的地方,精神分析不可能繁榮。只要人們認爲他們瞭解自己,這就是一個悖論。並且誰不這樣想呢?每個人都以最確定的響亮語調向我們保證他做到了。然而它只是對一個人的自負而言不可或缺的不真實的、幼稚的幻想。毫無疑問,一個以強化的自信掩藏其知識和能力欠缺的醫生永遠不會分析,否則他將不得不親自接受真理並在他自己的眼裏變得不可能。
157 當一個像莫頓·普林斯那樣有聲望的科學家勇敢地處理這一問題並尋求用他自己的方式掌握它時,我們必須更高地評價它。我們隨時準備應對出於這種誠實工作的異議。我們不會理會那些懼怕真正的工作和滿足於廉價學術報告的人。但是在處理普林斯的異議之前,我們先瀏覽一下他質詢的領域和他的(在我們的意義上)積極後果。普林斯處理了一位女患者的6個夢,患者可以有不同的意識狀態並且能夠在其中幾個狀態中接受檢查。我們知道他已經分析了幾打的夢。[39]普林斯發現自由聯想方法“通過對同一個人的大量的夢的考察,我們能夠探求無意識的全部領域,並通過比較所有的夢去發現確實持久的、穩定的、貫穿和影響精神生活的觀念”。[40]因此,運用“瘋狂的”精神分析方法,這個美國研究者能夠在無意識領域發現影響精神生活的東西。對他來說“方法”畢竟是方法,他無須被弗洛伊德親自以任何方式催眠就確信存在無意識和它的其餘的東西。
158 普林斯進一步承認,我們必須把夢的材料當作“主體還未覺察到的確定的潛意識觀念”,因此認識到夢的根源存在於無意識中。下面一段話提供了這一觀點的重要和有力的確證。
是天才的靈光一閃引導弗洛伊德發現夢不是以前所認爲的無意義的奇想,而是通過精神分析方法解釋時可以發現它具有一個邏輯的和理智的意義。然而這個意義通常隱藏在一團只能通過對做夢者以往精神經驗的考察才能解開的象徵之中。如我已經指出的,這樣一個考察需要所有屬於夢的元素的聯想記憶的復甦。這樣做之後結論就加在我們身上,我相信,即使最離奇的夢也可以表達一些理智的觀念,儘管那個觀念可能隱藏在象徵裏。我自己的發現確證了弗洛伊德的那些發現,顯現出每一個夢裏都貫穿着一個理智的動機;因此夢能夠被解釋爲表達了做夢者以前喜歡的某種或某些觀念。至少我所分析的夢證實了這一解釋。
159 普林斯因此能夠承認:夢有意義,意義隱藏在象徵裏,爲了找到意義需要記憶材料。這都確證了弗洛伊德的夢的解析的基本部分,遠遠超出先天的批評者所承認的。作爲確定經驗的結果,普林斯也把癔病症狀當作“隱蔽的思想過程的可能象徵”。儘管賓斯萬格爾的《癔症》中表達的觀點可能提供了基礎,但這仍未滲入德國精神病學家的頭腦。
160 如我所說,我是從普林斯的肯定的陳述開始的。我們現在看不同和反對之處(第151頁):
我不能確認(弗洛伊德的觀點)每一個夢都能被解釋爲“一個願望的想像性實現”——這是夢的動機。有時一個夢能夠被看作一個願望的實現這是毫無問題的,但是所有的夢,或者說大多數夢都是這樣,即使把個體訴諸最徹底的分析後,我也不能確定。相反我發現(如果我的解釋是正確的)有些夢卻是願望沒有實現的表達;有些夢似乎是恐懼或焦慮的表達。
161 這一段裏有普林斯不能接受的所有東西。應該補充說,願望對他而言似乎不是被“壓抑的”,並且不是像弗洛伊德引導我們所期望的那樣無意識的或重要的。因此弗洛伊德所持的被壓抑的願望是夢的真正來源,並且它在夢中實現自身的理論並不被普林斯接受,因爲他在自己的材料裏看不到這些東西。但是他至少試圖去看它們,並且這一理論對他而言似乎值得認真檢驗,而我們的許多批評者卻不是這樣(我曾考慮這一過程應當成爲學術尊嚴的不成文法)。幸運的是,普林斯提供給我們他從中得出結論的材料。我們因此能夠檢驗與他的經驗相對的我們的經驗並同時找出任何誤解的原因。他具有偉大的勇氣以這種可敬的方式表白自己,我們現在有機會公開比較我們的材料與他的材料之間的分歧,這一過程從任何方面講都是有意義的。
162 爲了顯現普林斯如何只能看到夢的既成元素而看不到夢的動態元素,我們必須更細緻地檢驗他的材料。從材料中的各種跡象中搜集的一個是:做夢者是一個人過中年的太太,有一個正在讀書的成年兒子,並且顯然婚姻不幸福(可能離婚了或獨身),她已經被一種癔症性人格分裂折磨了幾年,並且我們推測,她還有着關於早先兩樁愛情的退行性幻想,而作者可能迫於公衆的假道學,對此只過於小心地暗示了一點。他成功地醫治了患者的分裂症,痊癒達18個月,但現在情況好像又惡化了,因爲她總是焦慮地依賴於分析師,他覺得很麻煩以至於有兩次想把她轉給一個同事。
163 在此我們得到一個衆所周知的未經分析和未被承認的移情,如我們所知,它存在於患者對分析師的性幻想的投注裏。以下的6個夢是出自分析師對患者的糾纏性移情的反抗的一個說明性摘錄。
164 夢之一:C(患者的夢中本我)在某處看見一位好像是猶太女人的老婦人。她拿着一個瓶子和一個杯子好像正在喝威士忌;接着這個婦人變成她自己的母親,她也有瓶子和杯子,也一樣好像在喝威士忌;接着門開了,她父親出現了。他穿着她丈夫的睡袍,並且手裏拿着兩根木頭。[第147頁以下]
165 在豐富和確定的材料基礎上[41],普林斯發現患者注意到喝酒的誘惑(也是一般的“窮人”面臨的誘惑)是非常可理解的。她自己有時晚上喝點酒,她母親也是。但這裏可能有些不對頭。“夢境是她自己信念的象徵性表象和辯護以及對困擾她的思想的疑惑和不安的回答。”(第154頁)與木棍有關的夢的第二部分,按普林斯的說法是一種願望的滿足,但是他說這沒告訴我們什麼,因爲患者前天晚上訂購了柴火。暫且不論在這個問題上花費的精力(8頁紙之多),夢並未被充分徹底地分析,因爲兩個最重要的項目——飲威士忌和木棍——沒有被分析。如果作者追隨這些“誘惑”,他將很快發現患者的不安實際上是比一口威士忌和兩塊木頭遠爲嚴重的本性。爲什麼進來的父親和丈夫凝縮在一起?除了依靠以往的記憶以外,還怎樣斷定這是位猶太婦人?兩根木棍爲什麼重要並且爲什麼它們在父親手裏?如此等等。這個夢還沒有被分析。不幸的是它的含義對精神分析師而言太清楚了。它明白地說:“如果我是這位前幾天看到的可憐的猶太婦人,我不會拒絕誘惑(就像母親和父親不會一樣——典型的嬰兒式的比較!),接着一個男人會拿着柴火走進我的屋裏——自然地溫暖我。”簡要說,這就是其含義。夢裏包含所有這些,只是作者過快地審慎地停止了。我相信他會原諒我不審慎地打開了這扇被老練地關閉的門,以便人們看清楚隱藏在傳統的審慎和對性的醫學盲後面的是何種“人們不能看到”的願望的實現。
166 夢之二:一座山——她正在爬山;一座很難爬的山;有種某人或某物跟着她的感覺。她說:“我決不能顯出我害怕了,否則這東西會抓住我。”接着她到了一個有燈光的地方,並看見兩塊雲彩或陰影,一塊黑的一塊紅的,她說:“天哪!那是A和B,如果得不到幫助我會迷路。”(她的意思是會再改變——人格分裂舊病復發。)她開始叫:“普林斯醫生!普林斯醫生!”你在那裏並笑着說:“哦,你得自己對付這鬼東西。”接着她醒了,因恐懼而麻痹無力。
167 由於這個夢很簡單,我們可以施以任何更深入的分析材料知識。但是普林斯在這個夢裏看不到願望的實現,相反,他看到了“恐懼的實現”。他又一次犯了混淆夢的顯意和夢的無意識內容的基本錯誤。爲了對作者公平起見,需要指出:在這個案例中這個錯誤的再現更是可以原諒的,原因在於這句至關緊要的話(“哦,你得自己對付這鬼東西”)實在是非常含糊和令人誤解。同樣含糊的是這句“我決不能顯出我害怕了”,等等,如普林斯的材料中指出的,關涉到舊病復發的想法,因爲患者害怕舊病復發。
168 但是“害怕”意味着什麼?我們知道對患者來說生着病會更便利,因爲康復會給她很大的損失:她會失去分析師。病好像如她所需地留住了他。由於她的有趣的病,她顯然已經給予了分析師很多,並且相應地從他那裏得到很多關心和耐心。她當然不想放棄這個刺激性的關係,爲此原因,她爲祕密地持有這種希望——某種怪異和奇妙的東西降臨到她身上以重新點燃分析師的興趣——而擔心。自然她決不會承認自己真的有這些願望。但是我們必須使自己適應於這一思想:心理學中有些患者知道同時又不知道的事情。表面上似乎是完全無意識的事情常常在其他關係中顯示爲有意識的,並且常常顯示爲實際上已經知道的。只是他們不知道它們的真實含義。這樣,患者不能承認的願望的真實含義不能直接觸及她的意識,這就是我們爲何稱這個真實含義爲沒有意識到的,或“被壓抑的”。以“我想得病以重新喚起分析師的興趣”這種粗野的形式它不能被接受,儘管它是真實的,因爲它太有傷害性了;但是她可以允許一些小的聯想和隱祕的願望出現在背景中,就像分析非常有趣時對時間的回憶一樣,諸如此類。
169 因此“我決不能顯出我害怕了”事實上意味着“我決不能顯出我其實喜歡舊病復發,因爲康復太討厭了”。“如果得不到幫助我會迷路”意味着“我希望自己不會被很快治好,否則就不能舊病復發了”。然後,最終得到了願望的實現:“哦,你得自己對付這鬼東西。”患者的康復僅僅出於對分析師的愛。如果他把她置於困境中她會舊病復發,並且是他沒有幫助她的錯。但如果她舊病復發了,她就會恢復並更強烈地要求他的關注,而且這就是整個策略的關鍵所在。願望的實現往往在對有意識的思想而言似乎最不可能的地方被發現,這一點是夢的典型表現。對舊病復發的恐懼是需要接受分析的象徵,但作者忘了這一點,因爲他只接受了諸如飲用威士忌和木棍之類的恐懼的表面價值,沒有疑惑地追尋其真實性。他的同事恩斯特·瓊斯的傑作《論噩夢》[42]會告訴他這些恐懼的可能特徵。但正如我據自己經驗所知道的那樣,對初學者而言,他們很難對精神分析的所有法則在所有時刻都保持清醒。
170 夢之三:她在瓦特[43]的崎嶇山路上,光着腳,石頭扎疼了她的腳,穿的衣服很少,感到冷,難以爬那條山路;她看見你在那裏,就喊你幫她,而你說:“我不能幫你,你必須靠自己。”她說:“我不能,我不能。”“哦,你必須。讓我看能否把這念頭敲進你腦袋裏。”你拾起一塊石頭並敲她的頭,每敲一下你說:“我不能生氣,我不能生氣。”每一次打擊給她的心裏帶來一次重壓使她感到心情沉重。她醒過來,看見你正在用石頭敲擊;你看上去很生氣。(第159頁及其以下)
171 由於普林斯再次望文生義地對待這個夢,他只看到裏面“願望的未實現”。我們必須再次強調弗洛伊德已經明確地說:真實的夢的內容並不等同於夢的顯意。普林斯沒有發現夢的內容只是因爲他只拘泥於夢的詞句。不瞭解材料本身就介入總是危險的;一個人會犯大錯誤。但作者分析所提供的材料足以使我們瞥見潛藏的夢的內容(有經驗的人自然早已猜到這個夢的含義,因爲它非常清楚)。
172 這個夢基於以下經驗。前一天早晨患者請求作者給予醫療幫助並在電話裏得到這樣的回答:“我今天或許不能去看你。我一整天到晚上都有安排。我會讓W醫生過去,你決不能依賴我。”(第160頁)這給她一個確定的暗示:分析師的時間也屬於其他人。患者說:“我對此沒有說什麼,但第二天晚上它就讓我心裏七上八下。”她因此要吞下一口苦水。分析師所做的的確令人傷心,她作爲一個理智的女人儘管足以理解——但她的心卻不能。睡前她想:“我決不能生他的氣;我應該想一會兒就能把這個想法放進腦袋裏。”(第161頁)(夢裏它的確被敲進她的腦袋裏)“如果我的心不硬得像塊石頭,我會哭的。”(她被石頭敲擊)
173 如同在前面的夢裏一樣,分析師說不會再幫她,並把他的決定敲進他的腦袋裏,以至於每一下打擊都使她的心更沉重。因此那晚上的情況在夢的顯意裏極爲清楚地表現出來。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必須總要努力找出前些日子裏被加到情境中的新因素所在;在此我們可以滲入夢的真實含義。傷心事是分析師不想再治療患者,但在夢裏她被治療了,儘管以一種新的和不平常的方式。當分析師把自己再也不想受她的喋喋不休的折磨的想法敲進她的腦袋中的時候,他如此用力地做,以至於他的心理療法轉變爲一種身體治療或折磨的極強烈的形式。這實現了一個在光天化日之下過於駭人聽聞而無法接受的願望,而它是一個非常自然和簡單的想法。擊碎了懺悔室和診療室的通俗幽默和流言飛語瞭解它。[44]梅菲斯特在他關於醫學[45]的名言裏也如此猜想。它是那些沒人瞭解但誰都有的不滅的想法之一。
174 患者醒後看見分析師還在做那個動作:用一塊石頭敲擊[46]。給一個行爲第二次命名是給予它特殊的顯著性。[47]如同在以前的夢裏一樣,願望的實現存在於極大的失望之中。
175 無疑會有人反對說我在這個夢裏解讀的是自己污濁的幻想,就像弗洛伊德學派習慣做的那樣。或許我可敬的同事——作者——會因爲我把這些不純的想法歸於他的患者而生氣,或者至少認爲我從這些有限的線索中得出如此深遠的結論非常不合理。我很清楚這一結論從昨天的科學立場看幾乎很輕佻。但是千百個相似的經驗已經向我顯示上述資料實際上完全足以證明我的結論,並且具有應對最嚴峻質疑的確定性。那些沒有任何精神分析經驗的人對色情慾望的存在是多麼可能,及其不存在是多麼不可能這一點沒有任何觀念。後一種幻想一方面自然歸於道德方面的性愚昧,另一方面歸於把意識當作精神的全部的災難性錯誤。這當然不適用於我們可敬的作者。我因此請求讀者:請不要有任何道德義憤,而要冷靜地查證。科學正是由此造就的,而不是由憤怒的號叫、嘲弄、辱罵和威脅造就的,這些卻是德國科學的發言人在與我們辯論時使用的武器。
176 提供所有最終確定夢的性愛含義的過渡性材料確實是作者的職責。但他對這個夢沒有這樣做,每一個必要的東西都在後來的夢裏間接地提及,因此我的上述結論形成於其孤立成分並將證明是一個連續鏈條中的一環。
177 夢之四:(在下個夢前一小會兒,主體)夢見她在一個大舞廳裏,每一樣東西都很漂亮。她正四處走,一個男人走上來問:“您的同伴呢?”她回答:“我一個人。”他接着說:“你不能待在這兒,我們不想要任何單身女人。”下一個場景是她在一個戲院裏,剛準備坐下,某人走過來說同一件事:“你不能待在這兒,我們這裏不想要任何單身女人。”然後她去了那麼多不同的地方,但是無論她去哪裏都不得不因爲自己孤身一人而離開;他們不讓她停留。然後她在街上;有一大羣人,她看見了她丈夫在附近,並掙扎着穿過人羣去他那邊。當她離得很近時她看見……(我們可以解釋爲一個快樂的象徵性表象,普林斯說)然後疾病和噁心纏上了她,她認爲那裏也沒有她待的地方。(第162頁)
178 夢中的缺失是值得讚賞的審慎並肯定會使正經的讀者高興,但它不是科學。科學不承認這種莊重的考慮。這裏僅僅是弗洛伊德被中傷的夢的理論正確與否的問題,而不是夢的文本對不成熟的耳朵好不好聽的問題。一個婦科學家會因莊重的理由壓制一本婦產教材裏的女性生殖器圖解嗎?在這個分析的第164頁我們讀道:“對這一場景的分析會使我們過深地涉入她的生活隱私而失去操作的正當性。”當作者出於審慎的原因對讀者保留實質性材料時,他真的相信在這種條件下他還有任何權利談論精神分析的夢理論嗎?僅就把他的患者的夢報告給世人這一事實而言,他已經儘可能徹底地破壞了審慎,因爲每一個分析師都會立即看出它的含義:做夢者本能地隱藏最深的東西從無意識裏最大聲地叫出來。對任何知道如何解讀夢象徵的人而言所有預防都無濟於事。真相會顯露出來。我們因此請求作者,如果他下次不想把患者剝得赤裸裸的,就選擇一個他能夠通盤說出的案例。
179 不考慮其醫學上的審慎,這個普林斯否認是願望實現的夢也是可以理解的。夢的結尾還是不顧僞裝背叛了患者對與她丈夫的性關係的激烈阻抗。其餘的全部是願望實現:她變成一個在社會上有些另類的“獨身女人”。孤獨的感覺(“她感到她不能再獨身了,她必須找個伴”)被這個曖昧情境恰當地消解:有“獨身”而不孤獨的女人,儘管她們肯定不是到哪兒都被容忍。這個願望實現自然遇到最大可能的阻抗,直到被解釋爲假如必要,如諺語所說,惡魔連蒼蠅也會吃——並且這是力比多最高度的真實性。這一與有意識的思想如此對立的解決方法似乎對無意識而言是完全可以接受的。一個人需要了解這個年齡的患者的神經症心理是什麼樣的;精神分析要求我們把人們當作他們真正的所是,而不是他們假裝的所是。由於大多數人們希望成爲他們所不是的,並因此相信自己與漂浮在他們面前的意識的或無意識的理想一致,個體一開始就被大衆的暗示所矇蔽,遠離了這一事實:他自己所感受的不同於他真實的所是。這一法則具有這種特性:它對其他所有人都是正確的,但對它所應用的人卻從來不是這樣。
180 我在早先的一本著作[48]中已經指出了這一事實的歷史的和普遍的意義,因此我可以省去在此討論它的麻煩。我只強調:要實踐精神分析,一個人必須把自己的倫理概念訴諸完全的修正。這一要求解釋了爲何精神分析只能逐漸地並且極爲困難地被一個確實嚴肅的人理解。不僅需要理智,而且更大程度上需要道德努力去理解這一方法的含義。因爲它不僅僅是一個像震動式按摩或催眠那樣的醫療方法,而是具有更廣闊的領域並謙虛地稱自己爲“精神分析”。
181 夢之五:她夢到她在一個黑暗的、陰沉的、多岩石的地方,並且如她在夢中總是做的那樣,正費力地走在這條崎嶇的路上,這個地方一下子充滿了貓。她嚇得往回走,在她的路上有一個像林中野人一樣的嚇人的活物。他的頭髮垂到了臉和脖子;他身上披着一塊皮;他的腿和胳膊裸着並且他還拿着一根木棒。一副粗野的形象。他後面有成百上千個和他一樣的男人——他們充滿了整個地方,因此前面是貓而後面是野人。這個人對她說她得穿過那些貓向前走,並且如果她發出一點聲音它們都會撲到她身上使她窒息,但如果她不吭一聲地穿過他們,她將再也不會爲過去感到遺憾……(提及包含被稱爲Z和Y情結的兩個特殊觀念系統的特定事態,所有這些都煩擾着她。——作者加)她意識到必須在死於野人和穿過貓之間選擇,因此她開始向前走。現在在她的夢裏,她當然得踩在貓身上(主體在這裏顫抖和戰慄),瞭解她的尖叫會讓它們撲到身上的恐懼使她極力保持平靜,以至於她喉部的肌肉在夢中收縮了(它們的確收縮了,我能夠感受它們。普林斯說)。她沒出一聲地費力經過這些貓,然後看見她母親並想跟她說話。她伸出手想說:“噢,媽媽!”但是她不能講話了,接着她覺着噁心、恐懼和疲倦地醒來,並且大汗淋漓。稍後,清醒後,她試着講話,但只能低語。(第164頁及其以下。一個腳註添加了:“她伴隨着完全的失聲醒來,一直持續到用適當的暗示來緩解。”)
182 普林斯部分地把這個夢視爲願望實現,因爲做夢者畢竟穿過了貓羣。但是他認爲:“這個夢更主要地像她的一般生活觀念和她極力用以激勵自己的道德規則以及她爲了獲得幸福而極力奮鬥的象徵性表象。”(第168頁)
183 這不是夢的含義,任何對夢有所瞭解的人都能看出。這個夢根本沒有被分析。我們只被告知患者有懼貓症,而其含義沒有被分析。踏貓而行也沒有被分析。披着皮的野人也沒有被分析,並且也沒有對皮和木棒的分析。性愛的回憶Z和Y也沒有被提及。恐懼症的意義也沒有被分析。只有開頭的崎嶇小路被分析了一點:它來自於瓦特的一幅畫“愛與生命”。一個女性形象(生命)艱難地跋涉過崎嶇的小路,伴以愛的形象。夢中的原初意象正好和這幅畫一致,“記錄了愛的形象”,如普林斯評論的。如夢所顯示和我們提到的,那裏還有貓。這意味着貓象徵愛。普林斯沒有看出這一點;如果他研究過文學,就會從我早先詳細探討懼貓症問題[49]的一篇文章裏發現這一點。他會從那裏得到結論並能夠理解這個夢和懼貓症。
184 另外,這個夢是一個典型的焦慮夢,因此,必須從性理論的立場加以考慮。普林斯成功地對我們證明了關於焦慮的性理論是錯誤的。由於完全缺乏任何分析,我避免對這個夢的進一步討論,實際上討論是非常清楚和適當的。應指出的是:患者如其所願,成功地蒐集到一個引起分析師興趣的症狀(恐懼症)。顯然,一個人不能在沒有分析的基礎上批評夢的理論;這只是我們德國批評家的做法。
185 夢之六:這個夢連續兩個晚上發生了兩次。她夢見自己像一直以來的一樣在同一條崎嶇的、黑暗的路上——瓦特之路,但路旁有樹(那裏總是有樹,或山坡,或溪谷)。風颳得正大,她由於某種緣故幾乎不能走路,像一貫如此的一樣。某人,一個身影,突然從她身邊跑過,用手蒙着他的(或她的)眼睛。這個身影說:“別看,你會瞎的。”她在一個大山洞的入口,突然山洞裏就像投影片一樣燈光閃爍,並且你在地上躺着,你被用某種繩子捆得緊緊的,你的衣服又破又髒,你的臉上滿是血,並且看上去很痛苦;並且你滿身都是成百上千個小侏儒或矮人或小人,它們正在折磨你。它們有些有斧子,正在砍你的腿和胳膊,有些正在鋸你。它們中數百個都有像香一樣的小東西,但更短,底端紅熱,它們正把這些東西戳到你身體裏。這情況有點像格列佛,小東西們在他身上到處跑。你看見C並說:“哦,C先生,看在上帝的分上幫我離開這個該死的洞吧。”(你總是在有C的夢裏詛咒)她嚇壞了並說:“哦,普林斯大夫,我來了。”但是她不能動了,她在那個地方紮了根;接着一切都消失了,每一樣東西都變成黑的,就像她瞎了一樣,接着還會閃光並照亮山洞,她會再看見。這在夢裏發生了三四次。她一直說:“我來了。”並奮力地移動,並說着這句話醒了。和夢裏一樣,她醒來後不能動了,並且看不見了。(第170頁及其以下)
186 作者沒有報告對這個夢的分析的細節,“爲了不讓讀者厭煩”。他只給出下列概述:
這個夢被證明是一種象徵性表象,關乎主體的生活(崎嶇小路)概念,關乎她說了幾年的不敢去面對的對未來的恐懼;關乎她的未來是“盲目的”感受,因爲她不能“看見任何東西”;關乎如果她正視並實現未來,她將會被壓倒,“喪失”、“捲走”她決不能看的想法。並且在她的生命中也有逼真地實現未來的時候;在夢裏一個這樣的時刻是她窺視山洞(未來),並且在燈光閃爍中實現來臨——她看見她的兒子(通過另一個人的替換變形了)被折磨,因爲她想到過他被折磨,並且被生活的道德“針刺”所阻礙(捆綁)。隨着而來的是她呼喊“救命”來幫助他或其他人或改變她自己的生活狀態的象徵性表象(麻痹)。最後出現的是這種實現的預定結果。她被盲目所征服並且就此而言夢是一個恐懼的實現。(第171頁)
187 作者最後說:“在這個夢裏,像在其他夢裏一樣,我們沒有發現任何‘不承認的’和‘被壓抑的願望’,沒有任何同‘審查的思想’的‘衝突’,並且夢的內容裏沒有任何欺騙做夢者的‘僞裝’——弗洛伊德心理學派的基本要素和過程。”(第173頁)
188 從這一破壞性的判斷裏我們應該刪去“像在其他夢裏一樣”這些話,因爲其他的夢被分析得如此不充分,以至於作者沒有任何權利宣稱這樣一個判斷是在以前“分析”的基礎之上。只有最後一個夢還可能證實這個判斷,我們因此應切近地考查它。
189 我們不應遊移於持續重複出現的瓦特的畫的象徵之外,在第五個夢裏畫中愛的形象喪失了並代之以貓。在這裏它被一個警告患者不要看,否則她會“瞎”的身影所代替。現在出現了另一個非常引人注意的意象:分析師被繩索捆得緊緊的,他的衣服又破又髒,他的臉上滿是血——像格列佛的處境一樣。普林斯評論說處於這一個痛苦狀態中的是患者的兒子,但卻保留了更多的細節。繩索、流血的臉、撕破的衣服從哪兒來的,格列佛式的處境意味着什麼——所有這些我們一無所知。普林斯說,因爲患者“決不能正視未來”,山洞代表未來。但爲什麼未來被山洞所象徵?作者沉默了。分析師是患者兒子的替身從何而來?普林斯提到患者在兒子處境上的無助,並觀察到她對分析師也感到無助,因爲她不知道如何表達自己的謝意。但它們是,如果我可以這樣說的話,非常不同的兩種無助,沒有充分解釋兩個人的凝縮。缺乏一個實質性的和不含糊的居間比較。格列佛式處境的所有細節,尤其是紅熱的香沒有被分析。分析師自己遭受地獄般折磨這一高度重要的事實被毫無聲息地忽略了。
190 在第三個夢裏,分析師用一塊石頭敲患者的頭,這裏的這種折磨好像是回報,但是膨脹爲地獄般的報復幻想。毫無疑問,這些折磨是患者想出的並針對分析師(可能還有她的兒子);這是夢所說的。這一事實需要分析。假如兒子真的“被生活的道德針刺折磨”,我們確實要了解爲何在夢裏患者把這種折磨增加了一百倍,把兒子(或分析師)置於格列佛的處境,然後把格列佛放到“該死的洞裏”。爲什麼分析師必須要在夢裏詛咒?爲什麼患者走進分析師的鞋裏並說她不能提供幫助,而實際上情況正好相反?
191 這條路引向願望實現的處境。但是作者沒有踏上這條路;他或許疏忽了問自己這些問題中的任一個,或許過於膚淺地回答它們,因此分析也必定“不令人滿意”[50]而不合格。
192 因此,對夢的理論的批判的最後支撐崩塌了。我們必須要求一個批評者像這個理論的創始人一樣徹底地進行考察,並且他至少能夠解釋夢的要點。但在作者的分析中,如我們所見,最重要的項目被漠視。你不能從帽子裏變出精神分析,因爲經嘗試後每個人都知道了;不遺餘力(unumquemque movere lapidem)更接近真理。
193 在做出這一評論的結論後我纔看到恩斯特·瓊斯[51]對莫頓·普林斯的文章所做的批評。我們從普林斯的迴應中知道他沒有聲稱運用了精神分析方法。在我看來,這種情況下他最好抑制對精神分析發現的批評。他的分析方法,如以上例子顯示的,如此缺乏科學的徹底性以至於他得到的結論沒有爲嚴肅的弗洛伊德夢的理論的批評提供任何基礎。他的評論的其餘部分,在承認他與精神分析學派勢不兩立中達到頂峯,也沒有激勵我進一步努力向他解釋夢的心理學的問題或探討他的迴應。我只將自己限於表達我的遺憾:他已經走到反對對手的科學訓練和科學思考的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