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的分析[15]

64 1900年,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在維也納出版了關於夢的分析的多卷本著作。以下是他的考察的主要結果:

65 夢遠非通常所認爲的偶然和無意義的聯想的混亂,或者像許多作者設想的只是睡覺時肉體感覺的結果,而是心理活動的自主的和有意義的產物,像其他心理功能一樣可以接受系統的分析。睡覺時的器官感覺不是夢的原因;它們只扮演次要角色並只提供心靈運作所需的元素(材料)。根據弗洛伊德的看法,夢像所有複雜的心理產物一樣是一個創造,一件有其動機,有其先行聯想序列的作品;並且像所有思考活動一樣是一個邏輯過程的成果,是多種傾向性的鬥爭和其中一個傾向性勝利的成果。夢境像我們所做的其他所有事情一樣有意義。

66 人們可能反對說:所有經驗的現實都反對這一理論,因爲夢帶給我們的不連貫和含糊的印象是聲名狼藉的。弗洛伊德把混亂映像的序列稱爲夢的“顯意”;它是弗洛伊德在其後面尋找的實質性的東西——無意識夢的內容或隱意的表面。人們可能會問什麼原因導致弗洛伊德認爲夢本身只是一個大廈的表面或它確實具有意義。他的設想既不基於某種教條,也不基於某個先天觀念,而只是基於經驗主義——所有心理(或生理)事實都不例外的一般經驗。它必然有其總是作爲複雜現象組合的產物的因果序列,因爲任何現存的思想元素都是先前心理狀態的合成並在理論上能夠分析。弗洛伊德應用於夢的原則就是我們在探究人類行爲的原因時常常本能地使用的同一原則。

67 他非常簡單地自問:爲什麼這個特別的人做了這個特別的夢?他必然有其特殊的原因,否則因果律就瓦解了。一個兒童的夢異於一個成人的夢,正如一個受過教育的人的夢異於一個文盲的夢。在夢中有某種個體性的東西:它與主體的心理性情相一致。這個心理性情是由什麼組成的呢?它自身是我們的心理過去的結果。我們當下的思想狀態依賴於我們的歷史。每個人的過去都存在決定精神“情意叢”的不同價值的元素。沒有引起強烈情緒的事件對我們的思想或行爲影響甚小,而那些激起強烈情緒性反應的事件對我們以後的心理髮展至關重要。這些具有濃厚感情色彩的記憶形成聯想情結,它們不僅持久存在而且非常有力地和緊密地相互連結。一個我興味索然的對象產生很少的聯想並很快從我的認知境域中消逝。相反,一個我非常感興趣的對象將喚起許多聯想並使我着迷很長時間。每一個情緒都產生或多或少廣泛的聯想情結,我稱其爲“觀念的情感性情結”。在研究一個個別的病例史時,我們常常發現情結髮揮了最強的“集結”力量,我們據此推斷在任何分析中,我們將一開始就碰到它。情結在每一個心理結構中都顯現爲心理性情的主要成分。例如在夢裏,我們遇到情緒性成分,所有心理活動的產物首先依賴於最強的“集結”影響,這是易於理解的。

68 人們無須費力就可以在《浮士德》中甘淚卿的以下唱詞中發現情結:

有王有王在屠勒,
鍾情至死不稍減。
王妃彌留心悱惻,
贈他一隻黃金盞。

69 隱藏的想法是甘淚卿懷疑浮士德的忠誠。這首被甘淚卿無意識地選出的歌被我們稱爲與隱祕想法對應的夢的材料。人們可以把這一例子運用於夢並假設甘淚卿沒有歌唱而是夢到了這一浪漫史。[16]其中這首關於久遠的老國王的愛的悽慘故事是夢的“顯意”,是其“表面”。任何不瞭解甘淚卿的隱祕悲傷的人不會知道她爲何夢到這個國王。但是我們這些知道她對浮士德的悽慘的愛這一夢的內容的人能夠理解這個夢爲何採用了這首歌,因爲歌曲是關於國王“罕見的忠誠”的。浮士德不忠誠而甘淚卿希望他對自己的忠誠像故事裏的國王對王妃那樣。她的夢——其實是她的歌——以一種僞裝的形式表達了她的靈魂的熱望。我們在此觸及情感性情結的本性;它總是一個願望和相對的阻抗的問題。我們的生命花費在爲實現我們的願望而進行的鬥爭上:我們所有的行爲都源於對某物應不應該發生的願望。

70 我們爲此工作,我們爲此思考。如果我們不能在事實上實現一個願望,我們在幻想中實現它。任何時代的任何人民的宗教和哲學體系都是這一點的最好證據。不朽的想法即使在哲學的僞裝下也不過是一個願望,哲學只是外表,就像甘淚卿的歌聲只是一個外部形式,一塊蒙在她的悲傷之上的美麗面紗。夢代表她的願望的實現。弗洛伊德說每一個夢都代表一個被壓抑願望的實現。

71 把我們的闡述更進一步,我們發現在夢中浮士德被國王所置換。一個轉變發生了。浮士德變成了久遠的老國王;具有強烈感情色彩的浮士德的人格被一箇中性的、傳說中的人物所置換。國王是一個類推聯想,是浮士德的象徵,是甘淚卿的“猜疑”。我們可以問這種安排的意圖是什麼,或曰,甘淚卿爲何間接地夢到這一想法,她爲何不清楚地並且毫不含糊地考慮這一問題。這一問題很容易回答:甘淚卿的悲傷包含了一個誰也不願細想的想法;它會令人太痛苦。她對浮士德忠誠的懷疑被壓抑並被扳倒。這懷疑又以一個憂傷故事的形式重新出現,這個故事雖然實現了她的願望,但並不伴隨着快樂的感受。弗洛伊德說形成夢的內容的願望從來不是人們自己公開承認的期望,而是因其傷害性特徵被壓抑的期望;由於它們被清醒狀態的意識的反思排斥,所以間接地在夢中浮現。

72 如果我們看一下聖徒們的生活,那麼這一推理就毫不令人吃驚。人們可以毫不費力地理解被聖凱瑟琳(St. Catherine)壓抑的、間接地重新出現在她在天界的婚姻幻境中的感受,並且看到或多或少象徵性地在聖徒的幻境和誘惑中展示自身的願望是什麼。如我們所知,癔症性的夢和正常的夢各自的夢遊症意識之間差別甚小,正如癔症患者和正常人各自的智性生活之間差別甚小一樣。

73 自然地,如果我們問某人他爲何做了某某夢,夢裏表達的隱祕想法是什麼,他不能告訴我們。他會說因爲他晚上吃得太多了;因爲他仰臥着睡;因爲他那天或那天前看到或聽到過這個——總之,我們可以在許多關於夢的科學書籍中讀到的所有東西。但他不知道並且不能知道夢的內容,因爲,依照弗洛伊德的觀點,夢的內容由於其太不爲人喜而被壓抑。因此,如果任何人嚴肅地確告我們:他從未在自己的夢裏找到弗洛伊德所說的任何東西,我們會忍不住發笑;因爲他正盡力去看不可能直接看到的東西。夢掩飾了被壓抑的情結以防止它們被認出。通過把浮士德換成屠勒王,甘淚卿使境況不傷害人。弗洛伊德把這個阻止被壓抑的想法清楚地顯示自身的機制稱爲審查員。審查員不是別的,而是在白天也阻止我們順着推理的線索達到目的的阻抗。只有當想法被僞裝得連做夢者認不出時,審查員才允許它通過。當我們試圖告知做夢者他的夢後面的想法時,他總會以反對他的被壓抑的情結的同一阻抗反對我們。

74 我們現在可以自問一系列重要問題。首先,如果要登堂入室,我們必須要做什麼——如何透過夢的顯意得到它後面真實的、隱祕的想法?

75 讓我們回到我們的例子並假設甘淚卿是一個向我諮詢一個令人不快的夢的癔症患者。另外我假設對她一無所知。在這種情況下,我不會浪費時間問她問題,因爲原則上揭示這些隱私的傷感必定會激起最強烈的阻抗。我寧願實施一個我所謂的“聯想實驗”,[17]它將給我展示她的整個愛情故事(她隱祕的懷孕等等)。結論很容易得出,並且我可以毫不猶豫地把夢的內容傳達給她。但是我們應更謹慎地操作。

76 例如,我會問她:是誰不像屠勒王那樣忠誠,或者是誰應當像他那樣忠誠?這個問題將很快地昭示事情的境況。在像這樣的不復雜的病例中,夢的闡釋或分析僅限於一些簡單問題。

77 這裏有一個這樣的案例。他涉及一個我不認識的男人,我只知道他住在殖民地並且當時正好在歐洲休假。在一次面談中他提到一個給他深刻印象的夢。兩年前他夢到他在一個野外的、荒涼的地方,並且看見在一塊石頭上有一個穿着黑衣服、用雙手蒙着自己的臉的男人。突然,他在一個同樣穿着黑衣服的女人出現並試圖阻止他時走向懸崖。他拉着那個女人投入深淵。做夢者隨着一聲驚叫醒過來。

78 那個把自己置身於危險境地並拖着一個女人去死的男人是誰?這一問題深深觸動了做夢者,而那個人就是做夢者自己。兩年前他在一個穿越一片岩石嶙峋的不毛之地的探險之旅中,他的探險隊被當地的野蠻土著無情地追擊,他們在晚上發起攻擊並導致幾名探險隊員喪生。他之所以參加這一極度危險的旅程是因爲那時生命對他毫無價值。他參與冒險時所擁有的感受就是他在賭命。他的絕望的原因是什麼呢?數年前他生活於一個氣候惡劣的國家,當他兩年半前到歐洲休假時認識了一個女孩子。他們相愛了並且女孩子想嫁給他。然而他知道自己將不得不回到非常危險的熱帶氣候中去,他不想帶一個女人去那裏並讓她幾乎去送死。因此,經過使他陷入深刻絕望的漫長的道德鬥爭後,他解除了婚約。正是在那樣一種思想狀態下他開始了自己的危險之旅。對夢的分析並未到此結束,因爲願望的滿足還不明顯。但是由於我引用這個夢只是爲了證明基本情結的發現,所以分析的結局對我們並不重要。

79 這一案例中,做夢者是一個坦率和勇敢的人。如果少一點點坦率,或者他對我有任何不安或不信任的感受,他都不會承認這個情結。有的人甚至還會鄭重地聲明這個夢沒有任何意義,並且我的問題完全跑題了。在這些情況中阻抗太強大了,並且情結不能被直接從底層提升到一般意識中。一般來說阻抗都是這樣,以至於如果沒有極豐富的經驗,一個直接的詢問會毫無結果。通過創造“精神分析方法”,弗洛伊德爲我們解決或克服頑強的阻抗提供了一個頗有價值的工具。

80 這一方法以下述方式實施:人們選擇夢中某個特別突出的片段,然後就附屬於夢的聯想向主體提問。他被指引着坦率地談論任何進入他的思想的與夢的這一部分有關的東西,並儘可能地消除任何批評。批評不是別的,而是起作用的審查員;它是反對情結的阻抗並往往抑制最重要的情結。

81 因而主體應當毫不留意地全盤說出來到他腦子裏的所有東西。這起初往往是困難的,尤其在一個其注意力沒有被壓制到消除審查員抑制作用的內省式考查中。因爲一個人所擁有的最強烈的阻抗正是針對自己的。下面的例子展示了一個針對強烈阻抗的分析的經過。

82 一個我對其私生活毫無所知的紳士告訴我下面的夢:“我發現自己在一間小屋裏,坐在教皇庇護十世旁邊的桌上,使我吃驚的是:教皇的容貌遠比現實中的清秀。我發現,在我們房間的旁邊,有一個放置着一張華麗桌子的大單元,裏面有一羣穿着晚禮服的女士們。忽然我覺得想小便就出去了。回來後又覺得要小便;我又出去了,這種事發生了幾次,最後我醒了並想去小便。”

83 做夢者是非常聰明並受過良好教育的人,他自己自然地認爲夢是由膀胱的不適引起的。實際上,這一類的夢總是被如此解釋。

84 他強烈反對這個夢裏存在任何重大的個體意義的因素。夢的表面確實不太明晰並且我也不能瞭解夢後面隱藏着什麼。我的第一個推論是做夢者有強烈的阻抗,因爲他不遺餘力地主張夢毫無意義。

85 結果,我沒有冒昧地提出這一唐突的問題:爲什麼你把自己和教皇相比?我只是問他那些被他和“教皇”聯繫在一起的那些觀念。分析進行如下:

教皇。“教皇高貴地生活……”(一首著名的學生歌曲)注意這位紳士31歲而且未婚。

坐在教皇旁邊。“正如我坐在一位伊斯蘭教酋長旁邊,我在阿拉伯時是他的客人。酋長也是一種教皇。”

86 教皇是獨身主義者,穆斯林是一夫多妻。夢後面的觀念似乎清楚了:“我像教皇一樣是獨身的,但我想像穆斯林那樣有許多妻子。”我對這些推測保持沉默。

那個房間和放置着桌子的單元。“它們是我表兄房子裏的單元,我在那裏參加了他兩週前舉辦的一個大宴會。”

穿晚禮服的女士們。“宴會上有許多女士,我表兄的女兒們,到結婚年齡的女孩子們。”

87 他在此停住了:他沒有更多的聯想。被當作精神壓抑的這一現象的出現總會證實一個人偶然發現了激起強烈阻抗的聯想這一結論。我問:

“這些女人們呢?”“哦,沒什麼;最近其中一個在F地。她和我們在一起待了一段時間,她離開時我和姐姐一起陪她去車站。”

88 另一個壓抑:我通過這個問題幫他說出:

“又發生了什麼?”“哦!我正在想[這個想法顯然已經被審查員壓制了]我給姐姐說了些使我們發笑的東西,但我完全忘了說的什麼。”

89 不管他如何誠摯地努力去回憶,記起來所說的話在起初還是不可能的。在此我們有了一個由壓抑引起的遺忘的一般例子。突然他想起來了:

“在去車站的路上我們遇到一個和我們打招呼的並且我似乎認識的紳士。過了一會兒我問姐姐,那位紳士是不是[對我表兄的女兒]有意思的那位?”

90 (她現在和這位紳士訂婚了,並且我必須補充說這位表兄家非常富有並且這位做夢者對錶兄的女兒也有意思,但他太遲了。)

在表兄家裏就餐。“我一會兒要去參加兩個朋友的婚禮。”

教皇的容貌。“鼻子特別有型並稍微帶點鉤。”

誰有像那樣的一個鼻子?(笑)“一個那時我特別感興趣的年輕女子。”

關於教皇的臉還有其他值得注意的東西嗎?“對,他的嘴。是一張非常有形的嘴。(笑)另一個打動我的女人有一張像那一樣的嘴。”

91 這個材料足以闡明這個夢的大部分。“教皇”是被弗洛伊德稱爲“凝縮”的好例子。它首先象徵做夢者(獨身生活),其次是多妻的酋長的變形。然後他是在宴會上坐在做夢者旁邊的人,即一位或兩位女士——實際上,吸引做夢者的兩位女士。

92 但這個材料是如何與小便的需要聯繫在一起的?爲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我以這種方式闡明情境:

“當你想小便的時候正參加一個婚禮並有年輕女士在場吧?”“是的,我有一次碰到這種情況。這非常令人不快。我大約11歲參加一個親戚的婚禮。在教堂裏我坐在一個和我年齡相仿的女孩旁邊,儀式持續了很長時間,我想去小便。但我強忍着直到忍不住了。我尿溼了褲子。”

93 結婚和想小便的聯想在這件事上掛起了鉤。我不會繼續這個還沒有在此結束的分析,以免這篇論文變得太長了。但所說的已經足以顯示分析的技巧與程序。顯然給讀者一個關於這些新觀點的全面的概覽是不可能的。精神分析方法不僅在夢的理解上,而且在對癔症和最重要的精神疾病的理解上帶給我們的啓發是重大的。

94 到處應用的精神分析方法已經在德國帶來可觀的文獻。我相信對這一方法的研究不僅對精神病學家和神經學家,而且對心理學家都極爲重要。推薦下列著作:一般心理學方面:弗洛伊德:《夢的解析》和“笑話及其與無意識的關係”(Jokes and Their Relation to the Unconscious)。神經學方面:布魯爾和弗洛伊德:《癔症研究》;弗洛伊德:“一個癔症病例分析的片段”。精神病學方面:《早發性癡呆心理學》。梅德(Maeoler)在《心理學檔案》裏的文章也對弗洛伊德的觀念做了很好的概括。[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