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席莫里斯·賴特(Maurice B. Wright)博士:
145 女士們、先生們,今晚能夠在榮格教授的講座上擔任主席,這是我的榮幸。21年前我也曾有幸見過榮格教授,他來倫敦作了一個系列演講[42],但是當時重視心理學的醫生很少。我非常清楚地記得,在會後我們常到蘇豪區的一個小飯店去交流,直到我們收到逐客令。我們自然想要儘可能多地從榮格教授那裏獲得教益。當我向榮格教授說再見的時候,他對我說——他說的時候並不很認真——“我認爲你已經變成一個內傾型的、具有外傾性格的人。”坦率地說,從那時起我就對此念念不忘了!
146 女士們、先生們,我簡單總結一下昨晚的講座。我認爲,榮格教授在談到望遠鏡的價值時,也爲他自己的觀點和工作給出了一個絕佳的定位。用望遠鏡的人自然可以比用裸眼觀看的人看到的更多。這正是榮格教授的地位。他以獨特的見解和精深的研究,獲得了一種認識,一種對人類心理的深層洞察。這對我們很多人來說,是難以企及的。當然,在幾場講座中他只可能把他已有觀點的一個簡要框架告訴我們。因此,在我看來,任何看似魯莽和含混的東西,都不是矇昧主義的問題,而是認識視野的問題。我自己的問題在於:已經僵化了的適應能力,使我不可能再清楚地領會那種觀點,即便是現在榮格教授把他的看法告訴我。但是無論如何,我知道我們都會陶醉於他告訴我們的東西,我們都能感受到他對我們思想的刺激,特別是在一個推斷猜想容易、證明材料繁難的領域裏。
榮格教授:
147 女士們、先生們,我本應昨天就結束關於聯想測試的演講,但是現在不得不延長時間了。所以請大家原諒我爲同一個主題再次來到這裏。這並不是因爲我特別喜歡聯想測試。只有在必需的時候我纔用到它們,但它們確實是某些概念的基礎。上次我向你們講到了人格紊亂,我想,我最好還是簡要地總結一下關於實驗結論部分的問題,即關於情結的問題。
148 情結是聯想的聚結——一幅多少有些複雜的關於心理本質的圖景——有時是創傷性人格的,有時只是一種痛苦或者被高度渲染了的人格的。凡是被高度渲染了的東西,都是相當難以把握的。例如,如果某些東西對我來說非常重要,那麼,當我準備去進行它的時候,就會猶豫不決。再者,你們可能會注意到,當你們問我一些比較困難的問題時,我不能立即做出回答,這是因爲相關的主題非常重要,我需要一段更長的反應時間。我會開始變得口吃,我的記憶無法提供必需的材料。這種紊亂是情結紊亂——即便在我看來,它並非源自於我的個人情結。這是一件值得注意的事情。凡是具有強烈情感狀態的東西,都是難於把握的東西,因爲這些東西在某種程度上關係到生理的反應,關係到心率、血壓、腸和呼吸的狀況,以及皮膚的神經興奮過程。只要存在着一種較爲緊張的狀態,那就好像是這種特殊情結有了它自己的身體,就好像是它在某種程度上寄居於我的體內了。這使應對它變得非常困難。因爲這種刺激着我身體的東西,根植在我體內,牽引着我的神經,不可能被輕易清除。不涉及緊張狀態和情緒性而存在的東西,很容易被除去,因爲它沒有根基,沒有依附性和粘合力。
149 女士們、先生們,這些東西使我認識到一個非常重要的事實——即具有特定壓力和能量的情結,有形成其自身的一些人格的傾向。它會使胃不舒服,使呼吸不舒暢,使心臟受干擾——簡言之,它就像是一部分人格那樣展開活動。例如,當你想說或者想做某些東西時,一種情結不幸介入此種意向當中了,那麼你的言行就會有別於你原先所打算的。你受到了干擾,你的最佳意向被情結所顛覆,完全就像你被一個人或者被外界環境所打擾了那樣。在這種情況下,我們真的不得不談到情結的行爲傾向:它們就好像是一定量的意志力。當我們談到意志力時,大家自然而然地就會想到自我。那麼,這種從屬於情結意志力的自我在哪裏呢?我們知道我們自己的自我情結,這種自我情結完全支配着身體。實際上並不存在我們謂之自我的那樣一箇中心,自我也不具有意志力,不能以其構成要素有所作爲,而是我們假定了有一箇中心完全支配着身體。自我亦是被高度渲染了的那些內容的一種聚結,所以,在理論上不存在自我情結和其他情結的差別。
150 因爲情結有一種意志力,一種可以說成是自我的東西,所以我們發現,在精神分裂的情境下,它們會從有意識控制中解放自身,直至顯而易見的程度。它們似乎顯現出來,如同是一個確定的人那樣發表意見。情結的這種化身就其自身來看,並不必然是一種病態狀況。例如,在夢中我們的情結往往以人格化的形式出現。一個人也可以將自身修煉到這樣一種程度,即讓情結在他清醒的狀態下亦可見可聞。有一種瑜伽練習把意識分裂成它的構成要素,每個構成要素都好像是一種特殊的人格。在我們的潛意識心理中,存在着一些具有其自身特定生命的典型角色。[43]
151 所有這些都可以用這樣的事實來解釋,即所謂意識的統一性是一種錯覺。它其實就是一場白日夢。我們認爲我們是一,但我們不是,斷然不是。我們不是我們自己的真正主人。我們樂於相信我們的意志力,相信我們的精神,相信我們所能做的東西,但是當它真正登場的時候,我們才發現自己所能做的非常有限。因爲我們受到這些小魔鬼——情結的侵擾。情結是具有自主性的聯想羣,這種聯想羣有一種自主運動的傾向,一種脫離我們的意向而自主活動的傾向。我認爲,我們的個人潛意識連同集體潛意識,都是由一系列因未知而不明確的情結或者人格碎片所構成的。
152 這一思想能解釋很多東西。例如,它能夠解釋這樣一種簡單的事實:詩人能戲劇化、人格化地表現他的精神內容。當他在舞臺上、詩歌裏、戲劇或者小說中創造了一種形象時,他認爲這只是他想象的產物。但是,實際上那個形象卻是以某種祕密的方式創造出其自身。所有小說家或者詩人都會否認這些形象有一種心理上的意義,但事實上,你我都很清楚,它們有這樣一種意義。因此,當你研究一個作家所創造的形象時,你就能讀懂他的心靈。
153 這樣,情結就是部分的或者不完整的人格。當我們談到自我情結時,我們自然而然地假定它有意識。因爲各種內容與中心,換句話說,與自我的關係,就是所謂的意識。但是,在別的一些情結中,我們也有關於一箇中心、一種核心的一些內容。所以,我們可以問:情結有它們自己的意識嗎?如果你研究唯靈論,你就必須承認所謂精神在無意識寫作中的顯現,或者經由介質的聲音確實具有它們自己的一種意識。因此,公允的人們傾向於認爲,精神是已經故去的姑媽或者祖父等此類人物的鬼魂,這種想法不過是由於:在這些顯現中,可以追尋到或多或少有些明確的人格。當然,在我們處理神經錯亂的病例時,我並不傾向於假定我們要與靈魂打交道。那時,我們會被稱之爲病態的。
154 關於情結問題就到此爲止。我堅持意識在情結之內的獨特觀點,只是因爲情結在夢的分析中作用巨大。大家回想一下我的圖表(圖4),它表明了心靈的不同區域,以及在中間部分潛意識的黑暗中心。你越是趨近中心,你就越是能體會到珍妮特所謂的“精神水準的下降”:你的有意識自主性開始消失,越來越受到潛意識內容的迷惑。有意識自主性失去了它的張力和能量,而這種能量在潛意識內容增強了的活性中再現出來。當你仔細地研究神經錯亂的病例時,你就會注意到這一過程的極端形式。潛意識內容的迷惑性逐漸增強,有意識控制相應消退,直到最後病人完全陷入無意識狀態並徹底成爲它的犧牲品。他是一種新的自主活動的受害者,這種自主活動不是源自於他的自我,而是源自於那片黑暗區域。
155 爲了徹底將聯想測試講清楚,我必須要提到另外一個完全不同的實驗。爲了節省時間,我不會涉及研究的細節,請大家諒解。但是這些圖表(圖8、9、10、11)卻闡明瞭對一些有關家庭的研究結果。[44]它們代表了聯想的特質。例如,在圖8中指示數字14的峯起是聯想的一類特殊類型或者範疇。分類的原則是合乎邏輯的,並且有語言上的考慮。對此我不再涉及。你們不得不接受這樣的事實,即我把聯想劃分爲十五個範疇。我們對大量家庭進行了測試,對象都是由於某些原因未受教育的人。我們發現,聯想的類型和反應在家庭的某些成員之間特別的相似。例如,在父親和母親之間,兩兄弟之間,或者母親和孩子之間的反應類型幾乎是完全相同的。
圖8 一個家庭的聯想測試
圖9~11 家庭聯想測試
156 我通過圖8來解釋一下。虛線(……)代表母親,間歇線(----)代表她16歲的女兒,直線(——)代表父親。這是一段非常不幸的婚姻。父親是一個酒鬼,母親也是一種非常古怪的人。你會發現,16歲的女兒完全效仿她母親的類型。她們對多達30%的聯想詞彙的反應是相同的。這是一個顯著的互滲案例,精神傳染的案例。如果你考察這個案例,就能從中得出某種結論。母親45歲,與一個酒鬼保持着婚姻關係,因此她的生活是失敗的。現在,女兒有了和母親完全相同的反應。假如這樣一個女孩步入社會,就好像她也四十五歲了,跟着一個酒鬼。想想她會多麼窘迫啊!這種互滲說明了爲什麼一個年輕時表現惡劣的酒鬼,他的女兒也會找到一個酗酒的男人並嫁給他。如果他碰巧不是這樣一個人,那麼,由於家庭成員的那種特殊的一致性,她也會讓他變成這樣一個人。
157 圖9也是一個非常顯著的案例。父親是一個鰥夫,和他生活在一起的兩個女兒與他有着完全相同的個性。這當然也是極不自然的,因爲或者他的反應像一個女孩,或者兩個女孩的反應像一個男人,即便在他們說話的方式上也是如此。由於不同元素的混合,整個精神構造都被毒害了,因爲一個年輕女孩在實際上並不能像她父親那樣。
158 圖10是有關一對夫妻的案例。這個圖給我非常悲觀的陳述帶來了一些樂觀的情調。在這裏你會看到一種極爲融洽的關係,但是千萬不要誤以爲這種融洽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因爲這些人很快就會由於太過和睦而相互厭惡。基於互滲的家庭和睦,很快就會導致配偶們嘗試着相互埋怨,自我解放。這樣,他們就會發明一些刺激性的討論話題,以便爲誤解提供條件。如果你研究普通婚姻心理學,你就會發現,大多數麻煩都在於那些刺激性話題的狡詐發明。這些話題實際上根本就沒有根據。
159 圖11也非常有意思。這兩個女人是在一起生活的姐妹,其中一個單身,另一個已經結婚。她們的峯點都出現在數字5那裏。圖10中的妻子就是圖11中出現的這兩個女人中的一個,她嫁的是另一種類型的男子。最初這兩個女人很有可能是同一種類型的。她們的峯點出現在圖10中的數字3那裏。在聯想測試中闡明的一致情境或者互滲,能夠被另外一種完全不同的經驗所證實,例如筆跡學。很多妻子,尤其是年輕妻子們的筆跡常常與她們丈夫的相類似。我不知道近來是否還是這樣,但是我相信,人類本性總是保持不變的。偶爾情況也會相反,因爲有時所謂的弱勢性別也有它的長處。
160 女士們、先生們,現在我們將要步入夢的疆域。對夢的分析我不想再做任何特別的介紹。[45]我認爲,最好的方式就是隻向大家展示我是如何着手對一個夢進行解讀的,在此之後就不需要過多的理論闡述了,因爲那時大家就都能夠領會我的基本思想了。當然,我大量地利用了夢,因爲夢是心理治療中有關信息的客觀來源。當一名醫生有一個病例時,他幾乎無法剋制地想要獲得有關於此的更多信息。但是,一個人對病例知道得越多,就越是應當體現出高風亮節,盡力不要去領會,以便給予病人一次公正的機會。我始終都嘗試着不去了解,不去領會。最好是裝作你是一個愚蠢的人,或者去扮演一個明顯愚蠢的角色,以此給予病人一個說出他自己素材的機會。這並不意味着你可以完全掩飾。
161 這個病例是一名40歲的男子,已婚,之前從未生過病,看起來似乎一帆風順。他現在是一所公立大學的主任,非常有才智,曾學過一種傳統心理學,即馮特心理學[46]。這種心理學與生活的細節毫無關係,而是在抽象觀念的艱深領域中周旋。近來他嚴重地被神經症症狀所困擾,不時遭受到奇怪的眩暈、心悸、噁心與虛弱疲憊。這種綜合症狀非常相似於一種在瑞士人所皆知的病症,即高山病。不習慣高海拔的人在登山時易患此病。所以我問道:“你患的不是高山病吧?”他說:“是的,你說對了。它就像是高山病。”我問他是否做夢,他說他近來做過三個夢。
162 我不喜歡分析單個的夢,因爲單獨一個夢解釋起來容易牽強附會。對單獨的一個夢,你可以杜撰出任何想當然的東西,但是,如果你把一系列的,比如說20個或者100個夢作比較,你就能領會一些有意思的東西。你會發現,在潛意識中每晚都相近的步驟,以及潛意識心理日以繼夜演進的連續性。有可能,我們一直都在做夢,雖然白天由於意識太過清晰而使我們沒有意識到它,但是在晚上,當精神水準下降時,夢就能突出重圍,清晰可見。
163 在第一個夢裏:
病人發現自己在瑞士的一個小村莊裏。他身穿一件長長的黑色外套,形象顯得非常莊嚴,胳膊下夾着幾本厚厚的書。有一羣年輕的男孩出現。他認出他們是自己曾經的同學。這些男孩看着他說道:“這個傢伙不常在這裏露面。”
164 要理解這個夢你必須要記住:這個病人有非常優越的社會地位,並受過良好的科學教育。但是,他是一個從社會底層開始、白手起家的人。他的父母是非常貧窮的農民,是他自己努力奮鬥到了現在的位置。他是一個野心勃勃的人,充滿着繼續高升的希望。他就像一個一天之內從海平面爬升到6000英尺高的人,並且在這時,他又看到1.2萬英尺的最高峯凜然立於前面。他完全忘記了自己已經爬到6000英尺的高度,所以發現自己又站在了向那些更高山峯攀登的起點上,即刻準備向更高的頂峯進發。但事實上,儘管他沒有認識到這些,他卻已經因攀爬而疲勞,並且根本沒有能力再繼續前進了。這種認識上的缺乏是其高山病症狀的病因。夢使他認識到了實際的心理狀態。他自己在故鄉的小村子裏,身穿黑色外套,臂下夾着幾本厚書的莊嚴形象,與村裏的男孩們有關他不常在這裏出現的評論,形成了對照。這種對照說明:他時常不記得自己從何處而來。與此相反,他考慮的是他將來的職位,希望獲得教授的席位。因此,夢把他帶回了自己的早期環境。鑑於他的出身,鑑於人的努力所能達到的自然限度,他應該認識到自己已經獲得了多大的成就。
165 第二個夢的起點是夢的一種典型事例。當有意識態度像他的態度那樣時,這種夢就會出現。
他知道他要去參加一個重要的會議,並帶着他的公文包。但是他注意到,時間被大大提前了,火車馬上就要開動。所以他陷入了那種衆所皆知的狀態:匆忙,爲遲到而憂慮。他想收拾一下衣服,但是帽子卻找不到了,外套也搞錯了。爲了找到它們,他忙作一團,並且在房子裏到處叫喊着:“我的東西在哪裏?”最後他終於把東西收拾妥當,衝到房子外面才發現忘記了帶公文包。他又衝回去拿公文包,看看手錶,發現已經遲到了。之後他向車站跑去,但是路卻軟得讓人感到像是走在泥淖裏一樣,他的腳幾乎無法移動。他氣喘吁吁地趕到車站,只看到火車正在駛離車站。他注意到了火車道的軌跡,就像是這樣:
166 他的位置在A,火車尾已經到了B,火車頭在C。他看着長長的一列火車在彎道上蜿蜒,想道:“當火車司機到了D點時,只要他足夠明智,就不會開足馬力前進。因爲,如果他開足馬力前進,那麼後面仍在彎道上行駛的一長列火車就會出軌。”現在,火車司機到達了D點,他完全打開了蒸汽節流閥,引擎開始推進,火車向前衝去。做夢者看到災難即將來臨。火車脫軌了。他大聲叫喊,之後就帶着夢魘的恐懼醒來。
圖12 關於火車的夢
167 無論什麼時候一個人做了這種有關遲到的夢,這種受到了百般阻撓的夢,那就一定是當時他在現實中也同樣處於這樣一種處境,對某些東西感到惴惴不安。一個人感到不安是因爲存在着一種對有意識意向的潛意識阻抗。最令人氣憤的事情就是:你非常有意識地想得到某些東西,但是一個看不見的魔鬼總是與你爲難;當然你也就是這個魔鬼。你盡力提防着魔鬼,小心行事,匆忙不安。在這個做夢者的案例中,向前衝也是同他的意志相敵對的。他不願離開家,但是又非常想離開家。在他道路上的所有阻抗與困難都是他自己的所作所爲。他就是那個火車司機,心裏想着:“現在我們已經走出困境了,前面是筆直的大道,我們可以任意馳騁了。”彎道之外筆直的大道,可能正對應着那1.2萬英尺頂峯的高度,而他認爲這些頂峯是他可以企及的。
168 很自然地,沒有人會看到機會擺在面前了還能剋制着不去利用它。所以,他的理智告訴他:“爲什麼不繼續呢?你已經萬事俱備了。”他不明白爲什麼有一些屬於他自身的東西會妨礙他。但是這個夢給了他這樣一個警告:他不應該像那個火車司機一樣愚蠢,在火車尾還沒有離開彎道的時候就全力前進。這正是我們總是忘記的東西:我們的意識只是一個表皮,只是我們的心理存在的前衛。我們的頭腦是單向度的。但是在我們的意識後面有一條長長的、歷史性的、猶豫不決的“尾巴”,以及各種缺陷、情結、偏見和遺傳因素。我們在決策時總是遺漏這些東西。我們總認爲我們能不顧自身的缺陷,一往無前。但是這些缺陷卻分量不輕。我們因爲忽視自己的尾巴,常常在達到目的之前就半途而廢。
169 我總是說,我們的心理後面有一條長長的蜥蜴類的尾巴,即我們的家庭和民族的歷史、歐洲和世界的歷史。我們始終都是人,而且我們永遠不應忘記,我們承載着只有人類纔有的全部負荷。如果我們僅僅只是頭腦,那我們就會像有頭腦和翅膀的小天使一樣:它們當然可以隨心所欲,因爲它們不會受到那隻能行走於地上的身體的妨礙。我必須指出——對我自己,而不一定是對病人——那列火車的奇特移動就像是一條蛇。馬上我就會說明原因。
170 下一個夢是關鍵性的夢,我有必要作出一定的解釋。在這個夢裏,我們要涉及一種半蜥蜴半螃蟹的奇怪動物。在我們探究這個夢的細節之前,我想先對獲得夢之意義的方法進行一些評述。大家知道,在對夢進行了解所採用的方法方面,各種觀點應有盡有,同時也有許許多多的誤解。
171 例如,對自由聯想的理解。就我的經驗而言,這種方法很值得懷疑。自由聯想意味着你要對所有數量和類型的聯想都敞開你自己,而它們自然而然地會導向你的情結。不過大家知道,我並不想了解我病人們的情結。這不是我的興趣所在。我想知道夢之於這些情結所不得不表達的東西是什麼,而非這些情結是什麼。我想知道一個人的潛意識通過他的情結在做些什麼,他準備讓自己做些什麼。這正是我從夢中領會的東西。如果我想要使用自由聯想方法的話,那根本就不需要夢。我只要舉起一塊標誌板,例如“去某某家的路”,然後讓人們對此進行冥想並加入自由聯想,那麼,他們就會無可避免地呈現出自己的情結。如果你乘坐匈牙利或者俄國的火車,看一看那些奇怪語言寫成的奇怪標語,你就能聯想起你所有的情結。你只要讓自己放鬆就自然地捲入你的情結中去。
172 我不用自由聯想的方法,因爲我的目標不是掌握那些情結,而是想知道夢是什麼。因此,我這樣對待夢:就好像它是一篇我不能恰當理解的文章,比如一篇拉丁文、希臘文或者梵文。這些文章中的某些詞我不認識,或者說文章只是一些片段,那麼我就只能採用文獻學者在解讀這樣一篇文章時所採用的那種通常的方法。我的觀點是,夢沒有遮蔽,只是我們不理解它的語言而已。例如,如果我向你們引用一篇拉丁文或者希臘文,你們中的有些人就不能理解它,但這不是因爲文章進行了掩飾或者遮蔽,而是因爲你不懂希臘文和拉丁文。與此類似,當一個病人看似毫無頭緒時,並不一定就意味着他是毫無頭緒的,而只是醫生不懂得他的素材。假定夢想要遮蔽只不過是一種擬人化的觀點。語言學者絕對不會認爲一篇困難的梵文或者楔形文有所遮蔽。《猶太法典》中有一句非常睿智的話是這樣講的:夢就是它自己的闡釋。夢是問題的全部,如果你認爲在它後面有什麼東西,或者認爲它遮蔽了什麼東西,那就毫無疑問,只能說明你不理解它。
173 因此,首要的一點,當你着手處理一個夢時,你要說:“我對這個夢一無所知。”我總是喜歡這種無能爲力的感覺,因爲這時我知道,我要把一些優秀的素材加入我的意圖中去,以理解這個夢。我是這樣做的。我採用了語言學者的方法,這與自由聯想大相徑庭。我還採納了一種被稱之爲“增益法”的邏輯法則,它正好就是關於尋找對應物的。例如,有一個非常生僻的詞彙,你之前從未見到過,那你就要設法找到還會出現該詞的類似的文本段落,或類似的用法。之後,你再試着把已經在其他文本知識中建立起來的規則,應用到這個新的文本中去。如果你使新文本成了一個易讀的整體,你就可以說,“現在我們能讀懂它了。”這便是我如何學會讀象形文字和楔形文字碑文的,同時也是我們讀懂夢的方法。
174 那麼,我怎樣找出夢的境域呢?這裏我只依照聯想實驗的原則。我們假設一個人夢到了一所簡陋的農舍。那麼,我知道這所簡陋的農舍向這個人的心靈傳達着什麼嗎?當然不知道了。我怎麼會知道呢?我知道對他來說一所簡陋的農舍通常意味着什麼嗎?當然不知道了。所以我只能問:“這個東西在你看來如何?”——換句話說,什麼是你的背景,什麼是短語“一所簡陋的農舍”內含於其中的心理圖景?他會告訴你一些相當令人驚異的東西。例如,有人會說“水”。我知道他的“水”意味着什麼嗎?一點也不知道。當我把這個測試詞或者類似的詞彙呈現給某個人時,他會說“綠色”。另一個人會說出頗具個性的“H2O”。再有一個人則會說出“水銀”,或者“自殺”。在每種情況下,我都知道那個詞或者意象內含於何種圖景當中,這便是“增益法”。它是一種人所皆知的邏輯程序,在這裏被我們用到了。它還貼切地闡明瞭尋找境域的方法。
175 當然,在這裏我應該提到弗洛伊德的貢獻。他把整個有關夢的問題呈現出來,使我們能從根本上對夢的問題進行研究。大家知道,他認爲,夢是隱祕的、不協調願望的一種被歪曲了的表象。這種願望不能與有意識態度達成一致,因此被修改,也就是受到了歪曲,由此變得不能爲意識所識別,但它仍然要在某種程度上顯現自身、繼續存在下去。於是,弗洛伊德邏輯地認爲:我們要對整個歪曲進行矯正,那麼自然要放棄你被歪曲了的傾向,讓你的聯想自由涌動;這樣我們就會認識到你的自然真相,即你的情結。這是一種與我完全不同的觀點。弗洛伊德在尋找着情結,而我不是。這正是區別之所在。我尋找的是潛意識通過情結在做什麼,這遠比人們擁有情結的事實更加吸引我。我們都有情結,這是一個極其平凡而無趣的事實。如果你要找的話,即便是亂倫情結也隨處可見,但這極爲陳腐,因而毫無益處。只有知道人們通過他們的情結在做些什麼纔有意思,這也是一個關係重大的現實問題。弗洛伊德採用了自由聯想的方法,並利用了一種完全不同的邏輯原則,即一種在邏輯上被稱爲演繹的原則,以此向第一格還原。演繹法就是所謂的三段論法,是邏輯推論的一種複雜程序。它的特點是:你要從一個完全合理的陳述出發,通過暗中附加的小前提以及暗示,逐漸改變你最初或主格的合理本質,直到造成一種完全不合理的、徹底的曲解。這種完全的曲解,在弗洛伊德看來,這恰好刻畫了夢的特徵。夢是一種巧妙的曲解,掩飾了初始的格,而你不得不識破謊言,以便回到最初的合理陳述——它可能會是“我想做這個或者那個,我有某種不協調的願望”。例如,我們從一個完全合理的推論開始,如“沒有非理性的存在是自由的”——換句話說,沒有非理性的存在有自由意志。這是常在邏輯學中用到的一個例子,是一個非常合理的陳述。現在我們進行第一個錯誤推論,“因此,沒有自由的存在是非理性的”。對此你不會十分贊同,因爲已經有欺騙存在了。然後繼續,“所有人類都是自由的”——他們都有自由意志。之後你可以滿懷勝算地對它進行最後一次加工,“因此沒有人是理性的”。這就完全就胡言亂語了。
176 讓我們假定夢是一種完全荒謬的陳述。這看起來似乎絕對是有道理的,因爲很明顯,夢這種東西好像就是一種荒謬的陳述,否則你就能夠理解它了。但是通常你都不能理解它,甚至是那些從頭到尾都很清晰的夢,也幾乎不能爲你所理解。平常的夢被視爲是絕對荒謬的並因而受到人們的輕視。甚至會對夢大驚小怪的原始人也把平常的夢看得一無是處。但是,他們有“大夢”存在。巫醫和酋長們會做一些“大夢”,而平常的人沒有夢。他們完全和歐洲人的說法一致。現在你面對這種荒謬的夢,就會說:“這一謬論必定是一種逐步造就的歪曲,或者是一種源自先前合理陳述的假象。”你理清了來龍去脈,使用了演繹法,最後獲得了原先未受到過篡改的陳述。所以,如果你認定夢的陳述真的荒謬的話,就會把弗洛伊德解析夢的程序看作是完全合乎邏輯的。
177 但是不要忘記,你把一個或許你不理解的陳述設定成一種不合理的東西,只因爲你不是上帝。相反,你是一個有着極爲有限的心靈的、難免會犯錯的人類存在。當一個發瘋的人告訴我某些東西時,我可能會想:“這個傢伙是在胡言亂語。”但事實上,如果我是科學的,就會說“我不懂”;如果我是不科學的,就會說“這傢伙瘋了,而我是理智的”。這種觀點就是那些在某種程度上心理不平衡的人,常常想要變成精神病醫生的原因。當你對自己不十分確定時,可以說“哦,別的人更差勁”,這是能夠爲人所理解的,因爲它給了你一種極大的滿足。
178 但是問題仍然存在:我們能毫無顧忌地說夢是荒謬的嗎?我們對自己所知的完全確定嗎?我們肯定夢是一種曲解嗎?在你的預期中它僅是一種曲解,當你發現某種東西與此完全相左時,你還絕對地肯定嗎?自然不會犯錯誤,對和錯是人的範疇。自然過程就是自然過程,不是別的——它不是荒謬的,不是非理性的。我們不明白:這就是事實。既然我不是上帝,既然我只是理智能力極其有限的個人,那麼,我最好認爲我不理解夢。依據此種承諾,我拒斥那種有成見的觀點,即夢是一種曲解。並且我還要說,如果我們不理解一個夢,就把它看成是一種曲解,那麼就沒有對它秉持公正的看法。
179 所以我採納語言學者應用於困難文本的方法,以同樣的策略對夢展開解讀。當然,這要更加依據情況的變化,也具有更大的難度。但是,我敢向你們保證,與你運用一種極具可疑性的乏味分析相比,當你認識到一些關係到人的東西時,其結果要更有意思。我憎惡乏味。當我們應對像夢這樣一種神祕的過程時,首先要避免妄加揣測和抽象推理。我們決不能忘記,數千年以來,見識卓越的智者們對夢持有非常不同的見解。直到最近,我們才創造了這樣的理論,即認爲夢毫無意義。所有其他的文明都對夢持有非常不同的見解。
180 現在,我告訴大家我的病人的“大夢”:
我在鄉下一所簡陋的農舍裏,和一名慈母般的老年農村女子在一起。我告訴了她我正在計劃中的一次偉大旅行:我要從瑞士步行到萊比錫。她被深深地打動了,而我對此感到很愜意。在這時,我透過窗戶看到了一片牧場,那裏有農民在收集乾草。之後場景變化了。一隻恐怖而巨大的半螃蟹半蜥蜴樣的怪物出現了。它一左一右地移動,讓我感到自己正站在它向兩側移動而形成的像巨大剪刀一樣的夾角里。這時我手裏有了一根小棍子或者魔杖。我用棍子對着怪獸的頭輕輕一觸,就殺死了它。之後很長時間我都站在那裏注視着那隻怪獸。
181 在對這樣一個夢進行探究之前,我總是要試着建立起一種連續性。因爲這個夢有之前的歷史,也有往後的延續。它是連續的心理活動的一部分,因爲我們沒有理由假定心理過程中不存在連續性,就像我們沒有理由認爲自然進程中存在任何間隙一樣。自然是一個連續的統一體,所以,我們的心理也極有可能是一個連續的統一體。這個夢只是一次突然閃現,或者只是對瞬間可見的心理連續性的一種觀察。作爲一種連續性,它是同先前的那些夢相關聯的。在前面的夢中我們已經看到,火車像蛇一樣地奇怪移動。這種對照只是一種假設,但是我不得不把這種聯繫建立起來。
182 在關於火車的夢之後,做夢者形成了他早期兒童期的背景環境。他和一個慈母般的農婦在一起——這或許是對母親的一種暗示,就像大家注意到的。在第一個夢中,他把他的莊嚴形象——身穿教授先生的長外套——這樣的印象施加給村裏的男孩們。在現在這個夢中,他又使這名溫和的女子對他的偉大和他要步行到萊比錫——這一野心勃勃的宏偉計劃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步行到萊比錫,暗示了他要在那裏得到一個席位的願望。半螃蟹半蜥蜴樣的怪物是超出我們以感知爲根據的經驗範圍的,它明顯是潛意識的一種杜撰。無需任何特殊的努力我們就能領會這麼多東西。
183 現在我們到了實際的境域。我問他:“你對農民的簡陋房屋的聯想是什麼?”他的回答讓我驚異萬分:“它是巴塞爾附近的聖雅各布麻風病院。”那房子是一所古老的麻風病院,而且現在那座建築仍然存在着。這個地方也曾因發生一場大戰而聞名。1444年,瑞士人反抗勃艮第公爵的軍隊入侵。後者試圖侵入瑞士,但是被瑞士軍隊的先頭部隊所擊退。這支1300人的瑞士部隊同30000人組成的勃艮第部隊在聖雅各布的麻風病院展開激戰,直至全軍覆沒。但是他們的犧牲卻阻止了敵人的進一步入侵。這1300人的英勇戰死是瑞士歷史上值得銘記的事件,瑞士人談起它時都充滿了愛國情感。
184 無論何時,只要做夢者帶有這樣一種信息,你就必須把它置入夢的境域中去。在這個例子裏,它表明做夢者是在一所麻風病院裏。在德語中麻風病院被稱爲“Siechenhaus”,即病人院,其中“病人”的意思是受蔑視的人。所以,這就像是他也得了一種令人厭惡的傳染病一樣,成了人類社會中的被驅逐者,身處病人院之中。此外,這所病人院又因那場孤注一擲的戰役而凸顯出來。那場戰鬥對1300人來說是滅頂之災,而這事實上皆因他們不遵守規則所致。這支先頭部隊已經得到了嚴格的指令,不要攻擊,而是等待全部瑞士軍隊與他們會合。但是,當他們看到敵人時,他們抑制不住了,違抗了統帥的命令,組織了輕率的衝鋒和進攻,結果當然是全部戰死。在這裏我們又一次看到了這種脫離後面大部隊孤軍向前的行動,並且這種行動又一次遭到毀滅性的失敗。這給了我一種頗爲奇怪的感覺,我想:“那麼這個傢伙追求的是什麼呢,他面臨的危險是什麼呢?”危險不只是他的野心勃勃,或者希望和母親在一起並且亂倫,又或者諸如此類的東西。大家回想一下,火車司機也是個愚蠢的傢伙,他不顧火車尾尚未離開彎道的事實,而一直向前衝。他沒有等待,而是魯莽孤立地開足了馬力。這意味着做夢者有向前衝的傾向,而沒有考慮到他的尾巴。他行動起來就好像他只是他的頭一樣,這正如那支先頭部隊忘記了等待,行動起來就像它是整支部隊一樣。因爲它沒有等待,所以全部葬身沙場。病人的這種態度就是他高山病症狀的原因。他已經登得太高了,而他原先並沒有爲這個高度做準備。他忘記了自己從哪裏起步。
185 大家或許知道保羅·布爾熱(Paul Bourget)的小說《階段》。這本小說的主旨是這樣的:一個人的卑微出身會一直纏住他不放,並因而對他攀爬社會階梯有非常明顯的制約性。這正是夢要提醒病人的東西。那間房子和年老的農村女人把他帶回到他的兒童期時代。那麼,似乎這個女人可能會被認爲與母親有關。但是,我們對假設一定要小心謹慎。關於這個女人,他給我的回答是“那是我的女房東”。他的女房東是一個年老的寡婦,未受過教育,而且守舊,自然生活在遠不如他的環境裏。他登得太高了,忘記了他的另一個無形自我就是他的家庭本身。因爲他是一個非常理智的人,所以情感是他的劣勢機能。他的情感完全沒有辨別性,因而仍以女房東的形式體現出來,並且爲了欺騙那個女房東,他設法強加給自己要步行到萊比錫去的遠大計劃。
186 那麼,關於到萊比錫的旅行,他說了些什麼呢?他說:“哦,那是我的雄心壯志。我想取得大的成就,我希望得到一個席位。”這就是輕率的冒進,這就是愚蠢的企圖,這就是高山病。他想爬得更高。這個夢發生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前,那時在萊比錫成爲一名教授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他的情感被深深地抑制了,因而沒有了正確的價值標準,並顯得太過天真。他的情感仍然是農村女人的,仍然與他自己的母親相同。很多有能力有智慧的人都沒有情感上的分化,因此他們的情感仍然受到母親的影響,處於母性之中,與母親相一致,有母性的情感。他們對嬰兒、對房內精美的佈置、對井然有序的家居都有美妙的情感。當他們到了40歲,有時會碰巧發現一種男性情感,那麼麻煩就來了。
187 可以說成是屬於女性的那些男人的情感,也顯現在這樣的一些夢中。我將這種圖形用術語“阿尼瑪”指示,因爲它是將男人同集體潛意識聯繫起來的劣勢機能的化身。整體而言,集體潛意識以女性的形式將其自身呈現於男子。對女人來說,他以男性的形式顯現,這被我稱爲“阿妮姆斯”。我之所以選用術語“阿尼瑪”,是因爲它過去一直用作那種相同的心理事實。“阿尼瑪”作爲集體潛意識的一種化身,在夢中一再出現。[47]我曾對夢中出現的“阿尼瑪”形象進行過大量的統計。這樣,我們就可以依據經驗觀察的方法確定這些形象。
188 我問做夢者,在他說農村女人被他的計劃打動時,他的意思是什麼。他回答道:“哦,這個,這是我的自誇。我喜歡在不如我的人面前自誇,以顯示我自己。當我和未受過教育的人談話時,我喜歡在前景上標榜我自己。不幸的是,我不得不一直生活在一種低劣的環境中。”如果一個人抱怨背景低劣,感到自己對周圍的環境來說太顯優異,那正是因爲他自身背景的低劣被投射到外部背景中去,因而他開始介意那些他本身應該介意的東西。當他說“我介意我的低劣背景”時,他實際上應該說:“我介意這種事實,即我自己內在背景不好。”他沒有正確的價值標準,在他的情感生活中是處於劣勢的。這就是他的問題。
189 那時,他望向窗外,看到農民在收集乾草。當然這又是他在過去曾經經歷過的一種景象,並且這喚回了他對類似形象和情景的記憶。那時正值夏天,工作頗有些緊張,清晨要早起,白天要翻動乾草,傍晚時再把它們收集起來。當然,它是這些人所做的簡單而令人愜意的工作了。他忘記了,只有這種比較簡單的工作,才能使他取得一些成就,而且不說大話。他還聲稱——這一點我必須提到——在他現在的家裏,有一幅農民收集乾草的畫掛在牆上。他說:“哦,這是我夢中情景的起源。”這就像是他在說:“夢不過是牆上的一幅畫,沒什麼大不了,我不會在意它的。”就在這時,場景改變了。當場景改變的時候,你就總是可以斷定:潛意識內容的表象已經達到了高潮,不可能再繼續那種主題了。
190 在這個夢的下一部分,事情明顯開始變得晦澀:一個龐然大物——半螃蟹半蜥蜴樣的怪物出現了。我問道:“對螃蟹怎麼看,你到底是怎麼想到它的?”他說道:“它是一個向後退着走的、虛構的怪物。螃蟹在向後走。我不知道自己怎麼接觸到這個東西——或許是通過一些民間傳說,或者諸如此類的東西吧。”他之前所提到的都是你可以在現實生活中見到的東西,都是實際上存在的東西。但是,這個螃蟹不是一種個人經驗,而是一種原型。當一個分析者不得不面對一種原型時,他就要深思了。在與個人潛意識打交道時,你不能想得太多,也不能爲病人的聯想增添任何東西。你能爲別人的人格增添什麼東西嗎?你只是你自己的一個人格而已。別人有他自己的生活,有他自己的心靈,因爲他也是一個人。但是,在他不是一個人的維度內,在他亦是我的維度內,即就他擁有着同樣的心靈基本結構而言,在這時我就能夠深思了,我就能夠爲他進行構想了。我甚至能爲他提供他自己沒有的必要境域。他不知道那個半螃蟹半蜥蜴樣的怪物來自何處,不知道它意味着什麼,但是我知道,我能爲他提供這些素材。
191 我向他指出,英雄主題貫穿了這些夢。他有一種對自身的英雄幻想,這種幻想在最後一個夢中顯露出來。他是身穿長外套、有着偉大計劃的英雄,是在聖雅各布的光榮戰場上死去的英雄。他打算向世界展示他自己,而且很明顯,他還是消滅了怪物的英雄。英雄主題不可避免地伴隨着龍的主題。龍和抗擊它的英雄是同一神話中的兩種形象。
192 龍在他的第一個夢中作爲半螃蟹半蜥蜴的形象出現。當然,這種說法並不能解釋龍作爲他心理情境的意象代表了什麼。所以,下一個聯想被導向了有關怪物的方面。當它先向左移動,然後向右移動時,做夢者有了這樣一種感覺:他正站在像張開的剪刀那樣能夠剪到他的一個角度裏。這會是致命的。他曾讀過弗洛伊德的作品,並據此把這種情境解釋爲一種亂倫願望:怪物成了母親,張開的剪刀形成的夾角就是母親的雙腿,而他自己站在中間,就像是剛剛出生或者剛好要回到母親身體裏去。
193 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在神話中龍是母親。在全世界你都能見到這個主題。怪物就是所謂的母龍。[48]母龍在生下孩子後把它捲進去,然後吃掉。“可怕的母親”是母龍的另一種稱謂。它張大了嘴在西面的海上等待着,一旦有人接近,它就合攏嘴巴,而那個人也就完了。這個兇殘的形象就是食肉母親,就是肉食者。在其他形態下,它又是“馬突塔”(Matuta),即死亡之母、死亡女神。
194 但是,這些類似物仍然沒有解釋爲什麼做夢者要選擇螃蟹的獨特意象。我主張——當我說我主張的時候,就有一定的根據來這樣說——心理事實在意象中的表象,如蛇、蜥蜴、螃蟹、巨獸及類似的動物,也代表着器官的實際情況。例如,巨蟒常常代表着腦脊髓系統,特別是大腦的低級神經中樞,尤其是延髓和脊髓的情況。另一方面,只具有交感神經系統的螃蟹,主要代表着腹部的交感神經系統和副交感神經系統的狀況,即它是與腹部有關的東西。所以,如果你要破解這個夢的話,可以這樣來解讀:如果你繼續這樣下去的話,你的腦脊髓系統和交感神經系統就會違揹你、頂撞你。這就是實際上正在發生的。他的神經症症狀表明了其交感神經機能和腦脊髓系統對其有意識態度的不服從。
195 “半螃蟹半蜥蜴”喚起了英雄和作爲其死敵的龍的原型式觀念。但是,在某些神話中,你會發現有意思的情況:英雄不是作爲敵對者和龍聯繫在一起的。恰恰相反,有跡象表明,英雄自身就是龍。在北歐神話中,英雄實際上被認爲有着蛇的眼睛。他有蛇的眼睛,因爲他就是蛇。有很多其他的神話和傳說,其中包含着相同的思想。雅典的建立者刻克洛普斯,就是上人下蛇。英雄的靈魂在死後常常以蛇的形式出現。
196 在我們當前處理的這個夢中,巨大的半螃蟹半蜥蜴的怪物先向左移動了,於是我向他詢問有關向左移動的事。他說道:“很顯然,螃蟹不認識路。左邊是不利的一側,是不祥的。”“不祥”確實意味着左邊和不利。但是右邊對怪物也沒有好處,因爲當它去到右邊時,被魔杖一觸,就死掉了。現在我們來到下一場景,他站在怪物移動形成的夾角之間。對這一情形,他最初見到時,是將其解釋爲亂倫的。現在他說:“實際上,我完全感到自己像一個將要和龍戰鬥的英雄。”所以,他自己認識到了這個英雄主題。
197 但是,與神話中的英雄不同,他不是用武器和龍戰鬥的,而是使用了一根魔杖。他說道:“從對怪物產生的效果來看,它似乎就是一根魔杖。”他確實是以一種魔法的方式把龍處理掉了。魔杖是另一種神話象徵。它常包含一種性的暗示,而性魔力是一種應對危險的手段。大家可能也會記得,在墨西拿地震[49]期間,本性對無法阻擋的破壞是如何產生出某種本能反應的。
198 魔杖是一種工具,而工具在夢中意味着它們實際上所是的東西——即人將其意志具體化的造物。例如,一把刀就是我想要砍的意志;當我使用矛時,我就延長了我的手臂;用步槍,我就能向遠距離施加我的行爲和影響;用望遠鏡,我就能在視力方面有同樣的收效。工具是一種體現我意志、理智、能力和狡詐的機能。在夢中,工具象徵着一種具有相似性的心理機能。在這裏,這個做夢者的工具是一根魔杖。他使用了一種超乎尋常的東西,依仗這種東西他就能夠迅速地解決怪物,即他的低級神經系統。他能夠毫不費力地即刻解決這種荒謬念頭。
199 這個實際上意味着什麼呢?它意味着:他完全不認爲危險是存在的。通常的情況就是這樣。你單純地想事情不這樣,那它就真的不再這樣了。這正是那些只由頭腦構成的人們的所作所爲。他們使用理智力圖把各種事情想通,通過推理把這些事件化解。他們說:“這完全是謬論,因爲它不可能如此,所以也就不會是這樣。”這就是他所做的。他單純地通過推理把怪物化解了。他說道:“不存在像半螃蟹半蜥蜴這樣的東西,也不存在像對立的意志這樣的東西。我只依靠推理就把它化解了,擺脫了。我認爲它就是我意欲對之亂倫的母親,而這就使整個事件得以解決了,因爲我不會那樣做。”我說:“你殺死了那頭動物——你認爲你盯着那頭動物看很長一段時間的原因是什麼呢?”他說:“哦,這個,是的,你能夠毫不費力地解決掉這樣一種生物自然是很了不起了。”我說:“是的,確實很了不起!”
200 然後我告訴了他我對這種情景的看法。我說:“請留意,應對一個夢的最佳方式就是把你自己當作一個無知的孩童,或者無知的年輕人。想象着你來到一個200萬歲的老人或者時間之母的面前,問道:‘現在,你對我有什麼想法?’她會對你說:‘你有一個野心勃勃的計劃,但那是愚蠢的。因爲你違背了自己的本性。你自己有限的能力就是攔路石。你想用想象中的魔法消除阻礙。你認爲你能夠用理智的手段在思想上把它消除,但是,相信我,它會讓你追悔莫及的。’”並且,我還告訴他:“你的夢中包含着一個警告。你的行爲完全像是那個火車司機,或者說就像是有勇無謀的瑞士人,不顧後援,衝向敵人。如果你仍以這種方式行爲就會招致災禍。”
201 他認爲這種看法太過嚴重了。他相信:這些夢很有可能源自不協調的願望,很有可能他在心底真的曾經有過一種未能實現的亂倫願望;現在他意識到了這種亂倫願望,並且已經將之擺脫了,所以他可以去萊比錫了。我說:“那好吧,祝你一路平安。”他沒有回答。他的計劃繼續進行,而這讓他在三個月時間內失去了原先的職位並且走向毀滅。這就是他的結局。他遭遇到了那種半螃蟹半蜥蜴怪物所預示的致命危險,而且沒有領會這一警告。但是,我並不想因此使大家過於悲觀。有時候,那些確實不理解自己夢的人們,反倒是能得出更有利於解決自己問題的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