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席伊曼紐爾·米勒(Emanuel Miller)博士:
228 我不想佔用大家聆聽榮格教授講演的時間,而只是想要表達一下今晚有機會作爲主席的極大喜悅。不過擔此重任,我實有充數之嫌:我沒能參加之前的講座,所以不知道榮格教授已經在何種深度上把潛意識展現給你們,但我想他今晚會繼續介紹關於夢的分析方法。
榮格教授:
229 對一個意義深遠的夢的闡釋——就像我們之前進行的那個——僅僅停留在個人氛圍中是絕對不夠的。那個夢包含着一種原型意象,暗示着做夢者的心理情境延伸到了個人潛意識的層面之外。他的問題不再完全是同個人相關的,而是觸及了一般人類問題。怪物的象徵即是有關於此的一種暗示。這種象徵呈現了英雄神話。此外,場景定位爲聖雅各布戰場的聯想,亦應引起關注。
230 利用一般觀點的能力具有極大的治療學意義。現代治療學沒有充分意識到這一點。但是,古代醫學中衆所周知:把個人疾病提升到一個更高的或者更加非個人的層面是具有療效的。例如,在古埃及,當一個人被蛇咬傷了,祭司醫師被找過來,而他會從神殿的藏書室裏把有關“拉”(Ra)和他的母親“伊希斯”(Isis)神話的手稿帶來誦讀。伊希斯曾創造一條毒蟲並把它藏在沙子裏。拉神踩到這個毒物,被它咬傷了,這給他帶來了可怕的痛苦,並受到死亡的威脅。因此,衆神讓伊希斯施咒將毒從他體內除去。[54]這種想法就是:病人會受到那種敘述的影響,以至於他能夠被治癒。對我們來說,這是完全不可能的。我們無法想象,通過朗讀《格林童話》中的一個故事,就會治癒傷寒症或者肺炎。但是,我們只考慮了我們理性的現代心理學。要理解這種效果,我們不得不考慮古埃及的心理學,這種心理學頗有些不同。即便對我們來說,某些東西也能夠創造奇蹟。有時候精神安慰或者心理感化能夠單獨地治癒疾病,或者至少是有助於治療一種疾病。對一個在更原始的層面上、有着更古老心理的人來說,情況當然更是如此。
231 在東方,大量的實際治療都是建立在這樣一種理論之上,即將單純的個人疾病提升到一般性的有效情境。古希臘醫學也是以同樣的方式運作的。當然,集體意象或者它的運用要對應病人特定的心理情境。神話或者傳說源自於疾病所突顯的原型素材,而心理影響則存在於病人同其特殊情境的一般人類意義的聯繫當中。例如,被蛇咬,就是一種原型式情境,因而你會發現在很多寓言故事中它都作爲主題存在。如果潛在於疾病之中的原型式情境能被正確地表達出來,病人就會被治癒。如果無法做出適當的表達,個體就只能依靠他自身,並且陷於疾病的孤立境地,單獨無助,喪失了同世界的聯繫。但是,如果他能夠瞭解到他的特殊病症不是他個人獨有的,而是一種一般性的病症——甚至是上帝的病症——他還處在人們和衆神的陪護之下,那麼,這種認識就能產生一種治療效果。現代精神治療採用同樣的原理:痛苦或者疾病對應着耶穌的苦難,並且這種想法能夠帶來慰藉。個體從他悲慘的孤獨當中被拯救出來,被描繪爲在經歷着一種史詩般的、意味深遠的宿命。這種宿命從根本上說是有益於全世界的,就像一個神的苦難和死亡一樣。當一個古埃及人被指示出他曾經經歷着神之子拉的命運,就會立即被歸於法老之列。法老是衆神的兒子和代表,因此普通人也就可以成爲神自身了。它帶來的這樣一種能量的釋放使我們能夠很好地理解他是怎樣從痛苦中解脫出來的。在心靈的特定狀態下,人們能夠忍受很多東西。在某些條件下,原始人能夠在炙熱的木炭上行走,能夠承受加之其身的最可怕的傷害,而不會感到任何的疼痛。因此,一種極具感染力的、適當的象徵能夠將潛意識的力量動員到這樣一種程度:甚至神經系統也受到影響,身體開始再次以一種正常的方式做出反應。
232 在遭受心理疾病的情況下,個體總是會從所謂正常人的羣體中被隔離出來。這對作出以下理解也具有極爲重要的意義:衝突不僅僅是個人的失敗,而且同時也是所有人共同的痛苦,是整個時代所擔負的一個問題。這種一般觀點使個體出離其自身,同整個人類聯繫起來。痛苦甚至可以不必是一種神經症。在很平常的情況下,我們也會有同樣的感受。例如,如果你生活在一個富裕的社會當中,但是突然間失去了所有的金錢,那麼你的自然反應就將會是這樣去想:這件事真是糟糕而且丟臉,自己是唯一一個把錢都丟掉的笨蛋。但是,如果每個人都丟掉了他的錢,那就另當別論了。你就會對這件事甘心接受。當別人和我身處同樣的窘境中時,我會感到好受些。如果一個人在沙漠或者冰川中迷失,如果一個人是任人擺佈的一隊人的負責人,他就會感到不安。但是,當他是整支潰散部隊中的一名士兵時,他就會加入其他人當中去盡情玩樂、大開玩笑,認識不到危險何在。危險並沒有減少,但是個體在身處一個羣體中時對它的感受,與不得不單獨面對它時相比,會頗有些不同。
233 無論何時只要原型在夢中出現——特別是在分析的後期——我都會向病人解釋說他的情況不是個例,他的心理正在接近一種全體人類普遍具有的水平。這種觀點非常重要,因爲神經症患者會感到極度孤立,併爲他的神經症而羞愧。但是,如果他知道他的問題是具有一般性的,不僅僅是個人的,就會有所不同。在我們的做夢者的病例中,如果我能夠繼續進行治療,我就會讓病人注意到這樣的事實:他最後一個夢的主題是一種一般的人類情境。他自身在聯想中已經認識到了英雄——龍的衝突。
234 英雄與龍的戰鬥,作爲一種典型人類情境的象徵,在神化主題中極爲常見。對此最古老的書面記述之一就是巴比倫創世神話。在那裏,英雄——神馬杜克(Marduk)與龍蒂亞瑪(Tiamat)進行戰鬥。馬杜克是起源之神,蒂亞瑪則是母龍,即原始混沌。馬杜克殺死了她,並將她劈成兩半,用一半創造了天,另一半創造了地。[55]
235 對我們的案例來說,更爲明顯的類似者是有關吉爾伽美什(Gilgamesh)的偉大的巴比倫敘事詩。[56]吉爾伽美什實際上是個卓越的野心家,就像我們的做夢者一樣是一個有着野心勃勃計劃的人,同時也是一位偉大的國王和英雄。所有男人都像奴隸一樣爲他工作,修建一座有着堅固圍牆的城市。女人們感覺受到了忽視,於是就向衆神抱怨她們的恣意妄爲的暴君。衆神決定對此要有所表示了。這翻譯成心理語言就意味着:吉爾伽美什只是在單純地使用他的意識,他的頭腦有了翅膀並且與身體相分離了,而他的身體打算對此說些什麼。他會以一種神經症,也就是說,以突顯一種非常對立的因素做出反應。詩中是怎樣描述這種神經症的呢?衆神決定要“喚醒”他,也就是說要製造一個像吉爾伽美什那樣的人。他們創造了恩奇(Enkidu)。但是恩奇在某些方面是有所不同的。他的頭髮很長,看起來就像一個野人,他還和草原上的野生動物生活在一起,從瞪羚的水源中汲水。從這種程度上來講吉爾伽美什還算是正常的。而且他還做了一個完全正常的夢,涉及了衆神的意圖。他夢到一顆星星落到了他的背上。星星就像是一個強健的武士,吉爾伽美什與他角力,但卻無法掙脫。最終他戰勝了他,把他放在他母親的腳下,而母親使他成爲和吉爾伽美什不相上下的人。母親是一位明智的女子,她爲吉爾伽美什釋夢,讓他準備好去面對危險。恩奇打算和吉爾伽美什戰鬥,把他打倒,但是吉爾伽美什卻以一種非常聰明的方式和他交上了朋友。他憑藉着狡猾和意志力征服了他潛意識的反應,並且使他的對手相信他們是真正的朋友,能夠一起工作。這樣事情開始變得更糟了。
236 儘管在起初的時候,恩奇做過一個讓人感到心情沉重的夢——看到了死者生活的冥界的景象——但是吉爾伽美什卻已經在爲一場偉大的冒險做準備了。就像英雄們一樣,吉爾伽美什和恩奇一起出發去征服芬巴巴(Humbaba)。芬巴巴是一頭可怕的怪獸,被衆神們用作他們在雪松山上的聖殿守衛。他咆哮的聲音就像是大風暴,而且任何接近森林的人都會被脆弱擊倒。恩奇勇敢而且強壯,但是卻對這項計劃憂心忡忡。他因那些糟糕的夢而意志消沉,並且對它們極爲關注。這就像是,當我們自身的劣勢部分對特定日期等東西迷信時,我們會嘲笑它,但是它還繼續會對這些東西憂心忡忡。恩奇非常迷信。他在去往森林的路上做了一些糟糕的夢,並且已經預感到將要出問題了。但是吉爾伽美什卻對這些夢作出了樂觀的解釋。潛意識的反應又一次受到欺騙。它們成功地帶回了芬巴巴的頭,耀武揚威地返回城市。
237 現在衆神們決定要干預了,或者更恰當地說,是一位女神伊什坦爾(Ishtar),想要擊敗吉爾伽美什。潛意識的終極原則就是不朽的女性原則。伊什坦爾以真正的女性的狡詐,向吉爾伽美什做出了美妙的承諾:如果他成爲自己的情人,就會變得像神一樣,而且他的力量和財富會增長到難以限量的程度。但是,吉爾伽美什對此絲毫也不相信,還用侮辱性的語言做出了回絕,並且還斥責了她對她情人們的不忠和殘忍。狂怒的伊什坦爾說服衆神創造了一隻巨大的公牛。這隻公牛從天而降,荼毒生靈。一場大戰開始了。數百人都喪命於神牛呼出的毒氣。但是吉爾伽美什在恩奇的幫助下終於殺死了神牛,歡慶勝利。
238 伊什坦爾惱怒不已,降臨到城牆之上。這次恩奇自己對她進行了侮辱。他咒罵她,並把死牛的殘屍扔到她的臉上。這就是高潮部分了,從這裏開始情節急轉直下。恩奇做了更多的不祥之夢,病倒,死去。
239 這意味着意識完全同潛意識相分離,潛意識退出了,吉爾伽美什陷入孤獨和悲傷之中。他無法接受朋友的離去,但是最折磨他的還是對死亡的恐懼。他已經目睹了朋友之死,而且面對着他無法改變的事實。還有一個慾望在折磨着他——獲得永生。他英勇地出發去尋找對抗死亡的醫術。因爲他知道,他的一個老祖先有不朽的生命,就居住在遙遠的西方。所以,向冥界的旅行,即冥界之旅開始了。他像太陽一樣向着西方行進,穿過了“天山”之門。他克服了重重困難,就連衆神也不阻撓他的計劃,雖然他們告訴他說他註定會徒勞無功。最終他到達了目的地,說服老人把藥方告訴了他。在海底,他得到了能夠永生的神奇藥草,不死靈藥,就帶着藥草回家了。雖然旅途勞累,但是他卻滿心歡喜,因爲他擁有了奇妙的藥物,不用再對死亡擔驚受怕了。但是當他在一個水池中洗澡時,一條蛇嗅到了永生藥草的味道,把它偷走了。他返回之後,爲他的城市防禦制定了新的計劃,但是卻得不到安寧。他想知道人死之後發生了什麼,於是最終成功地喚醒了恩奇的亡靈。恩奇的亡靈從一個地洞中鑽出來,帶給了吉爾伽美什非常傷感的信息。到此史詩結束。最終的勝利被冷血的野獸所贏得。
240 在古代有大量類似主題的夢被記錄下來,我會給大家一個簡單的例子來說明我們的古老同行們——公元1世紀的那些釋夢者們是如何對待的。這個故事是弗拉維奧·約瑟夫斯(Flavius Josephus)在他有關猶太戰爭的歷史[57]中講述的,在那裏他還記錄了耶路撒冷的毀滅。
241 曾有一個名叫阿耳凱勞斯(Archelaos)的巴勒斯坦分封侯。他是一位羅馬統治者,非常殘忍,而且實際上他就像所有行省長官一樣,把官位當作自己暴富的良機和竊取不義之財的手段。因此,一個使團被派往皇帝奧古斯都那裏對他進行控訴。這是在阿耳凱勞斯統治的第十年。大約就在這個時候,他做了一個夢。在夢裏,他看到九個巨大而成熟的麥穗被飢餓的公牛吃掉。阿耳凱勞斯警覺了,立即召來了他的宮廷心理分析師。但是,心理分析師不知道這個夢意味着什麼,或者是他害怕說出真相,因而設法逃避。阿耳凱勞斯找來了其他的心理分析師進行諮詢,但他們也同樣拒絕透露有關這個夢的任何內容。
242 但是,那時有一羣奇怪的人,艾賽尼派或者賽若皮泰派,他們有着更加獨立的思想,生活在埃及接近死海的地區。當然,聖徒約翰和大能者西門是不可能屬於這樣一個圈子的。所以,作爲最後的手段,一個名叫西門的艾賽尼被帶了回來,他告訴阿耳凱勞斯:“麥穗意味着你統治的年數,公牛意味着情況的轉變。9年結束之後,你的命運會有一個巨大的改變。飢餓的公牛意味着你的毀滅。”在那樣的國家裏,這樣一種夢的意象是很容易理解的。於是,田野被嚴密地守衛起來以防受到掠奪。在沒有了草地後,一場災難就在夜間發生了:公牛衝破了柵欄,來到田野中,踐踏並吃掉了正在生長的莊稼,以至於到了早上的時候,一年的糧食都沒有了。現在,闡釋被驗證了。幾天之後,一位羅馬大使來進行調查,撤銷了阿耳凱勞斯的職務,並把他流放到高盧。
243 阿耳凱勞斯曾經婚配,他的妻子基斯拉(Glaphyra)也做了一個夢。自然,她已經被那些發生在她丈夫身上的事情打動了。她夢到她的第一個丈夫——阿耳凱勞斯是她的第三次婚姻。她的第一任丈夫是被一種非常粗暴的方式除掉的:他被謀殺了,而阿耳凱勞斯極有可能就是兇手。那個時期的事是有些粗野。這位前夫亞歷山德羅(Alexandros)出現在她的夢中,責備了她的操行,並且告訴她:他要把她帶回他的家中。西門沒有解釋這個夢,所以這個分析就留給了我們的判斷力。重要的是:亞歷山德羅已經死了,基斯拉在夢中看到了她死去的丈夫。當然,這在當時是意味着那個人的鬼魂的。所以,當他告訴她他要把她帶回家中時,這就表示他要把她帶到地獄裏去。的確,幾天之後她就自殺了。
244 夢的闡釋者對阿耳凱勞斯的夢進行處理時所採用的方法是非常明智的。他對夢的理解完全跟我們相同,儘管這些夢比我們所做的大多數夢有着更簡單的本質。我曾經注意到:夢的簡單或者複雜是同做夢者自身相一致的,只不過它們總是比做夢者的意識超前一步。我對自己夢的理解程度不會比你們中的任何人更好些,因爲它們總是有些超出我的把握。我在應對它們時,同那些絲毫不懂得夢的分析的人是一樣的,有着相同的困難。當事關一個人自己的夢時,知識是毫無用處的。
245 我們的案例的另一個有趣的類似者是《但以理書》[58]第四章中爲大家所熟知的一個故事。當國王尼布甲尼撒征服了整個美索不達米亞和埃及後,他認爲自己真是非常之偉大,因爲他控制了整個已知世界。這樣,他就做了爬得太高的名利狂所做的那種典型的夢。他夢到一棵巨大的樹生長得直衝雲霄,樹木投下的陰影遮住了整個世界。但是這時一個天上的守護神命令把樹砍倒。枝幹被砍掉了,樹葉在顫抖,只有樹樁保存下來。而且他夢到自己和野獸們生活在一起,他的人心被取走,代之一顆獸心。
246 當然,所有的占星家、智者和釋夢者都不願意解釋這個夢。只有丹尼爾願意。他在第二章中已經證明了自己是一個勇敢的分析者——他甚至洞察了尼布甲尼撒已經不記得的一個夢。他警告國王要對自己的貪婪和不公進行懺悔,否則夢就會變成現實。但是國王依然我行我素,炫耀權勢。這時一個上天的使者詛咒了他,並且再現了夢中的預言。所有的一切都按照預言發生了。尼布甲尼撒被驅逐到野獸中去,變得像動物一般。他像牛一樣吃草,身體被空中的露水打溼,頭髮長得像老鷹的羽毛,指甲像鳥的爪子。他回到了原始狀態。而且他所有的意識能力都被奪走了,因爲他曾誤用了它們。他甚至倒退得比原始狀態還要遠,變得完全非人化了。他自身就是怪獸芬巴巴。所有這些都象徵着一個曾經走過了頭的人的迴歸。
247 他的情況跟我們的病人一樣,是成功人士的永恆問題。這些成功人士讓自己走過了頭,受到潛意識的牴觸。這種牴觸首先在夢中出現,如果不被接受的話,就一定會無可避免地在現實中貫徹。這些歷史上的夢,就像所有的夢一樣,有一種補償功能:它們是一種暗示——如果你願意的話,也可以說是一種象徵——即個體與潛意識狀態不睦,在某種程度上他已經偏離了自己的自然路徑。在某種程度上,他已經沉淪爲自己野心和荒唐設計的犧牲品。並且,如果他不加註意的話,這種裂痕就會加寬,他就會像我們的病人一樣墜入其中。
248 我想強調一下,離開對境域的深入瞭解就去解析一個夢,這是非常不恰當的。絕對不要使用任何理論,而是要始終向病人詢問他本人對他夢中意象的感覺是怎樣的。因爲夢始終都是個體的特殊問題,對此他有一種錯誤的有意識判斷。夢是對我們的有意識態度的一種反應,這就像是我們吃得太多,或者沒有吃飽,又或者以其他的方式虐待它時,身體做出的反應一樣。夢是自調節心理系統的自然反應。這個命題是我對夢的結構和功能所能得出的最近似於理論的東西了。我主張,夢就像你在白天所觀察的人那樣,形式繁多,難以預料。如果你在某一時刻觀察了一個個體,那麼在另一時刻就會看到和聽到最爲變化多端的反應。這跟夢是完全一樣的。我們在夢中就跟我們在日常生活中一樣面貌多變。正像你不能把有意識人格的衆多方面形成一種理論一樣,你也不能得出一個關於夢的一般性理論。否則的話,我們就會對人的心靈有一種近乎神聖的認識。但是這種東西我們肯定無法掌握。我們對它知道得少之又少,因此纔會把我們不知道的東西稱爲潛意識。
249 但是今天我要破例,違背自己的原則。我打算闡釋一個單獨的夢,一個並非出自系列的夢。此外,我對做夢者也不瞭解,沒有掌握那些聯想。因此我是在武斷地對這些夢進行分析的。當然,這種方法也是有一定的正當性的。如果一個夢明顯是由個人素材構成的,那你就一定要獲得個體聯想。但是,如果一個夢主要是一種神話構造——區別很明顯——那麼它講述的就是一種通用的語言,而我們也就能夠利用類似物去構造境域,當然這全都是假定我們已經掌握了必要的知識。例如,當一個夢呈現出英雄——龍的衝突時,每個人都能夠對此加以評論,因爲我們都讀過寓言和傳說,都知道一些關於英雄和龍的故事。實際上,人類在夢的集體層面上並不存在差別,所有的差別都存在於個人層面上。
250 我要談到的夢的主要內容是關於神話的。在此我們遇到了這樣的問題:在何種狀態下一個人會做神話式的夢?對我們來說,它們非常罕見,因爲我們的意識在很大程度上是與潛在的原型式心靈相分離的。因此,我們會覺得神話式的夢是一種非常陌生的元素。但是對更接近於原始心理的一種心理狀態來說,情況卻非如此。原始人對這樣一些夢有着極大的關注,並稱之爲“大夢”,以此與那些普通的夢形成對比。他們認爲這些夢非常重要,並且包含着普遍意義。在原始羣體中,做夢者感到有責任在人們的集會上通報一個“大夢”,於是杜撰的成分就會被加之其上。這樣的一些夢在羅馬元老院中也曾被通報過。在公元前1世紀的時候,有一個關於元老院議員女兒的故事——她夢到女神密涅瓦向她顯靈,抱怨羅馬人忽視了自己的神廟。這位女士感到有義務向元老院報告這個夢,而元老院也同意撥付一大筆錢用來修繕神廟。另一個類似的案例講述的是索福克勒斯的故事。赫拉克勒斯神廟中一個珍貴的黃金器皿被盜走了。神在索福克勒斯的夢中向他顯靈,並告知了盜賊的名字。[59]在這個夢重現三次之後,索福克勒斯感到有責任告知最高法院。嫌疑犯被抓住了,在調查中他坦白了罪行並歸還了器皿。這些神話式或者集體性的夢有一個特徵,那就是它迫使人們本能地講出它們。這種本能是非常適宜的,因爲這樣的夢並不屬於個體所有。它們具有一種集體意義。一般而言,它們本身都是真實的;在特殊情況下,它們對處於特定環境中的人來說也是真實的。這就是爲什麼在古代和中世紀夢得到了極大的重視:它們表達出了一種集體的人類真相。
251 現在我告訴大家關於這個夢的情況。這個夢是多年以前我的一個同事呈給我的,同時還附帶着關於做夢者的一些介紹。我的同事是一個診所的精神病醫生,而他的病人則是一名優秀的法國年輕人,22歲,高智商,衣着考究。他到西班牙旅行,回來時得了抑鬱症,被診斷爲抑制型的狂躁抑鬱性精神錯亂。這種抑鬱症並不是太糟,但足以把他送進診所。六個月以後,他從禁閉中被釋放出來,又過了幾個月就自殺了。他那時實際上已經被治癒了,不再抑鬱,明顯是在一種冷靜的理性狀態下自殺的。以下便是這個夢,它出現在抑鬱之初:
在托萊多大教堂的下面有一個裝滿了水的蓄水池。這個蓄水池與環繞城市的塔霍河在地下相連,是一個小小的黑暗空間。在水中有一條巨大的蟒蛇,它的眼睛像閃爍的寶石。在它的旁邊是一個裝着金劍的金鉢。這把劍是托萊多之匙,它的擁有者可以具有支配整個城市的力量。做夢者知道巨蟒是B—C—的朋友和保護者。B—C—是他的一個年輕朋友,現在也出場了。B—C—把他赤裸的腳放進巨蟒的顎裏,巨蟒就友好地舔着它。他和巨蟒玩得非常開心,一點也不懼怕它,因爲他是一個不知世故的孩子。按照夢境的說法,B—C—似乎在7歲左右的年紀,確實曾是做夢者年幼時的一個朋友。夢中交代,從這時起巨蟒就被遺忘了,也沒有人敢於去造訪它的巢穴。
252 這只是一個導入,真正的劇情從現在開始展開。
做夢者與巨蟒單獨在一起,恭敬地同它交談,但沒有膽怯。巨蟒告訴做夢者,西班牙是屬於它的,自己也同樣是B—C—的朋友,並要求做夢者歸還那個男孩。做夢者拒絕了,但是他許諾自己願意下到黑暗的洞穴中做巨蟒的朋友。不過之後他又改變了主意,不想履行諾言,而是決定把另外一個朋友S—先生送給巨蟒。這位朋友是西班牙的摩爾人後裔,甘願冒着下到蓄水池中去的風險,也一定要重振他家族原有的聲威。做夢者建議他帶上一把紅色劍柄的劍,這把劍可以在塔霍河另一側的武器場中找到。據說它是一把非常古老的劍,可以回溯到古老的福西亞人。[60]S—拿着這把劍下到蓄水池中。做夢者告訴他要用劍刺穿自己的左掌。他照做了。但是在巨蟒可怕的面目面前他無法保持鎮定,被疼痛和恐懼擊倒,大聲哭喊,蹣跚着走了上來,沒有把劍帶回來。這樣做夢者就無法佔有托萊多,也不能爲它提供幫助,只得把他的朋友白白地留在那裏。
252a 這就是夢的結尾。整個故事的原文是用法文寫的。現在我們來看一下境域。對文中出現的這幾位朋友,我們有確定的線索。B—C—是做夢者年幼時的一個朋友,比他略大一些。做夢者把所有美好和可愛的東西都投射到這個男孩身上,並把他塑造成一個英雄。但是,後來他看不到他,可能是因爲這個男孩已經死了。S—是一個更晚些才交的朋友,據說是西班牙的摩爾人後裔。我不認識他本人,但卻知道他的家族。那是法國南部一個非常古老和榮耀的家族。他的名字可能就是一個摩爾人的名字。做夢者瞭解有關S—家族的傳說。
253 正如我告訴大家的,做夢者近期曾到過西班牙,當然也去過托萊多。他在回來之後,做了那個夢,並且被送到了診所裏去。他當時處在很糟糕的狀態,實際上是陷入了絕望。他忍不住把這個夢告訴了他的醫生。我的這位同事雖然不知道該怎麼處理,但是他本能地把它呈給了我,因爲他覺得它非同小可。但是我在聽到這個夢的時候,並不能理解它。可是我感到,如果我對這樣的夢瞭解更充分一些的話,如果我能親自處理這個病例的話,我就能幫助這個年輕人,他也就不會自殺了。此後我曾遇見過很多具有類似特性的病例。通過對一些夢——就像這個夢——的真正理解,一個人往往可以渡過難關。他曾學習過藝術史,並且還是一個難得一遇的有美感、高智商的人。對這樣一個敏感、優秀的人,我們必須格外仔細。陳規俗套在這個病例中是毫無用處的,我們要認真地深入真實的素材中去。
253a 我們可以正當地認爲,做夢者選中托萊多是有其特殊原因的——作爲他的遠行和他的夢的雙重對象。每一個到過托萊多的人,只要有着同樣的心理氣質、同樣的教育背景、同樣雅緻的審美觀念和知識,實際上都會具有這個夢裏所呈現出的素材。托萊多是一個非常令人難忘的城市。它擁有一座世界上最美妙的哥特式教堂。它是一個擁有很多古老傳統的地方,是古老的羅馬託萊圖姆。並且數百年間都是紅衣主教和西班牙大主教的駐地。公元6~8世紀,它是西哥特人的首府;8~11世紀,它是摩爾人王國的省會;11~16世紀它又是卡斯提爾的首都。托萊多大教堂,作爲這樣一座非常引人注目的美麗建築,會很自然地讓人想起它所代表的東西:偉大、莊嚴、超凡脫俗以及中世紀基督教的神祕——這些構成了教會的核心內涵。因此,這座教堂是精神王國的體現和化身。因爲在中世紀,世界是處於國王和上帝統治之下的。所以這座教堂表達的是基督教哲學或者中世紀的世界觀。
254 夢中說到在教堂的下面有一個神祕的地方,這實際上是與基督教教堂不相協調的。那個時期的教堂下面是什麼呢?始終都不過是所謂的下部教堂或者地下室。你可能在夏爾特爾大教堂見過巨大的地下室,它會使你記住地下室的神祕特徵。夏爾特爾大教堂的地下室以前曾是一個帶着井的避難所,童貞禮拜曾在那裏進行——與現在不同,它不是對聖母瑪利亞的——而是對生產女神的。在每個中世紀基督教教堂的下面都有一個祕密的場所,以前神祕的儀式都在那裏進行。現在我們所謂的聖禮,就是早期基督教的一種神祕儀式。在普羅旺斯語裏,地下室被稱爲le musset,意思是“神祕之物”。這個詞可能源自於神祕,可以理解爲神祕的地方。在奧斯塔,人們說一種普羅旺斯方言,那裏的教堂下面就有一個密室。
255 地下室很可能是從密特拉神的信徒那裏傳過來的。在密特拉教,主要的宗教儀式是在半沉入地下的拱頂裏進行的,信徒們被隔離在上部的主教堂。通過窺視孔,他們看到和聽到牧師和代表們在下面唱聖歌、舉行儀式,但卻不被允許參與其中。因爲這是新入會者的特權。在基督教教堂中,洗禮池從建築主體部分被分離出來,源自於同樣的思想。因爲洗禮池和聖餐式一樣,都是一般人不能談論和涉及的神祕之物。人們曾經不得不使用一種隱喻性的暗示以避免泄露這些祕密。耶穌的名字與這種神祕性也是有關聯的,因此它在過去也不允許被提到。他被提到時總是代之以“耶穌魚”,即“魚”這個名字。大家可能會在早期基督教繪畫的複製品中看到耶穌作爲魚出現。這種對聖名的祕密掩飾,可能就是耶穌之名在大約公元140年的一部早期基督教文獻——即赫爾瑪斯[61]的《牧羊人》中沒有被提到的原因。這部文獻直到5世紀才被教會認作是基督教著作主體的重要組成部分。這本書的作者赫爾瑪斯,被認爲是羅馬主教碧嶽的兄弟。對赫爾瑪斯顯現的精神導師是牧者和牧羊人,而不是耶穌。
256 地下室或者神祕處所的觀念,把我們導向了基督教的世界觀掩飾之下的某些東西,導向了比基督教還要古老的某些東西——就像托萊多大教堂之下的異教之井,或者是居住着巨蟒的古老洞穴。井和巨蟒當然不是做夢者在西班牙旅行時實際上見到的東西。這種夢的意象不是一種個體經驗,因此只能用考古學或者神話中的知識來應對。我必須要給予大家一定量的對應關係,以便大家在查找所依據的相關著作時,能夠看出這樣一種象徵性的安排是出現在什麼樣的背景中的。大家知道,每個教堂現在仍然還有它的洗禮用的升水盆。它在原先是洗禮池,即水池。初入會者在裏面沐浴或者象徵性地溺死。在洗禮池中象徵性地死亡之後,他們以煥然一新的新生嬰兒的姿態出現,就像一個重生的人一般。所以,我們能夠認定,地下室或者洗禮池有恐怖和死亡之地的意義,也有重生之地的意義,同時它還是黑暗開始產生的地方。
257 洞穴中的巨蟒是古代文化中經常出現的一種意象。認識到這一點非常重要:在古希臘文明和其他文明中一樣,巨蟒不僅是能夠引起恐懼、代表危險的動物,而且還意味着治癒。因此,醫療之神阿斯科勒比俄斯是同巨蟒有關聯的,而且大家也都知道他的一些象徵現在仍然有效。阿斯科勒比俄斯的神廟,在古代曾經是診所,那裏的地上有一個洞,洞上蓋一塊石頭,而在那個洞裏就居住着恐怖的巨蟒。石頭上有一個長條形的孔,那些被治癒的人們會通過這個孔投下醫療費。蛇同時也是診所的司庫和那些投入它的洞穴中的財物的保管者。在戴克裏先時期的大瘟疫期間,在埃皮達盧斯阿斯科勒比俄斯神廟中的著名巨蟒被帶到了羅馬,用作消除瘟疫漫延之物。它代表的是神自身。
258 巨蟒不僅是治癒之神,而且還具有智慧和預言能力。在特爾斐的神之噴泉原先被一條巨蟒盤踞着。阿波羅打敗了這條巨蟒,並從那時起,特爾斐就成爲著名的神諭宣示所和阿波羅神的駐地。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後來阿波羅把他一半的力量給了來自東方的狄俄尼索斯。在死者的亡靈生活的冥界,蛇和水總是在一起的,就像我們閱讀阿里斯托芬的《青蛙》時所能看到的那樣。在傳說中,巨蟒常常被替換成龍。拉丁語draco的意思就是蛇。與我們的夢相對應的一個特別具有啓發性的類似物,就是5世紀有關聖西爾威斯特的一個基督教傳奇故事:[62]在羅馬塔爾皮亞岩石下面的洞穴裏有一條可怕的龍,處女被當作它的供奉。另一個傳說中認爲龍不是真實存在的,而只是一種虛構。於是有一個僧侶就下到洞穴中去探明究竟。他發現龍的口中有一把劍,而龍的眼睛就像閃爍的寶石。
259 就像神泉的洞穴一樣,這些洞穴中常常有泉水。這些泉水在密特拉神的禮拜中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而早期教會的很多元素都來自於米特拉神的禮拜當中。斑岩表明,波斯宗教的創始人瑣羅亞斯德向密特拉神供奉過一個帶有很多泉源的洞穴。你們當中曾經到過德國法蘭克福附近薩爾堡的人,一定會注意到密特拉神洞穴裏的泉水。米特拉神的禮拜總要涉及泉水。在普羅旺斯一個美麗的太陽洞穴裏面有巨大的洗禮池,池中的水如同水晶般清澈。在後面是一塊岩石,岩石上面雕刻着密特拉屠牛者——屠牛的密特拉神。這些避難所對早期的基督徒來說始終是一大丑聞。他們憎惡所有這些自然的安排,因爲他們不是自然的朋友。在羅馬,聖克雷門教堂地表十英尺之下曾發現過一個太陽式洞穴。它仍然保存完好,但是卻盛滿了水。每當被抽乾之後,水就會再次注滿。它總是被水淹沒,因爲它連接着地下洶涌的泉水。但是泉源卻從來未曾找到過。我們知道還有古代其他的宗教思想,比如奧菲祕密儀式就總是把冥界與水聯繫起來。
260 這些材料會使你有這樣一種想法:在滿是水的洞穴中居住的巨蟒一般是一種意象,並且在古代扮演着重要角色。大家會注意到,我選擇的所有事例都是古代的,但是我也可以從其他文明中選擇其他的類似物,而你們會發現情況都是一樣的。深處的水代表着潛意識。通常在深處都有巨蟒或者龍看管着的財寶。財寶當然是一種神祕的東西,它以一種奇怪的方式和巨蟒聯繫在一起,巨蟒的特有本質表示着財寶的特徵,就像這兩者是一體的一樣。常常會有一條金蛇和財寶在一起。金子是每個人都在尋求着的東西,所以我們可以說,似乎巨蟒自身就是大寶藏,就是巨大力量的源泉。在早期的希臘神話中,洞穴的居住者是英雄,比如雅典的建立者刻克洛普斯。他的上身半男半女,是一個兩性人,下身卻是一條巨蟒。所以,他明顯是一個怪物。據說雅典另一個神話中的國王厄瑞克透斯也是這樣。
261 這爲我們理解我們夢中的金鉢和劍奠定了基礎。你們大家看過瓦格納(Wagner)的《帕西發爾》,就會知道鉢對應着聖盃,劍對應着長矛,而且這兩者是相應的。它們是構成對立整體的陽性和陰性元素。洞穴或者冥界代表着完全沒有差異的潛意識層面,甚至連男性和女性之間的差異也是不存在的。而男性和女性是原始人作出的第一種區分。他們對客體的這種區分方式,直到今天我們也偶爾會用到。例如,有些鑰匙的前端有一個孔,有些則是實心的,這樣它們常常會被稱爲公鑰匙和母鑰匙。又比如意大利瓦屋頂。那些凸面的瓦被鋪置在靠上的地方,而凹面的則被鋪置在下面。上面的那些被稱爲僧侶,下面的那些被稱爲修女。這並不是意大利人的下流玩笑,而是區分的典範。
262 當前意識集合了男性和女性元素於一身,事物就變得完全不具有區分性了,我們也不能再說它們是男或者是女了。這就像是神話中的刻克洛普斯,我們不能認清他到底是男是女,是人還是巨蟒。所以我們看到,在我們的夢中,蓄水池的底部呈現出一種對立的絕對融合。這就是事物的原始狀態,同時也是一種完美的構造,因爲它是永恆對立的元素的融合。衝突被擱置起來,一切都靜止不動,或者又重新回到了不加區別的、和諧的原初狀態。大家可以在中國古代哲學中找到相同的思想。這種完美狀態被稱爲道,它構成了天地間的絕對和諧。圖13就是道的標識符號。它的一側是有黑斑的白色,另一側是有白斑的黑色。白的一側是炙熱的、乾燥的、狂躁的元素,屬南。黑的一側是寒冷、潮溼、深沉的元素,屬北。道的狀態是世界的初始狀態,在那裏一切尚未開始——它也是優勢智慧之思想所能達到的狀態。兩種對立原則,即男性和女性原則相融合的思想,是一種原型意象。關於它現在仍然存在着的原始形式,我有一個非常好的例證。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在軍隊服役的時候,我和山地炮兵在一起,那些士兵們要挖出深坑來安放沉重的大炮。坑很難挖,每當他們挖到沉重的石塊時就咒罵連連。我當時躲在一塊岩石的後面坐着,一邊吸我的菸袋,一邊聽他們講話。一個人說:“該死!我們已經挖到古老的湖居者居住的深溝了,挖到父母還在一起睡覺的地方了。”這體現的是同樣的思想,是一種非常樸素的表達。一個黑人神話說,原初男人和原初女人一起在一個葫蘆中睡覺,直到他們被扯開才意識到,兒子原來在他們中間。從那時起,他們才被分割開了,纔開始互相認識。絕對潛意識的原初狀態被表達爲一種一切都尚未發生的寧靜狀態。
圖13 道
263 當做夢者遇到了這些符號,他也就觸及了完全潛意識的層面——表現爲財寶。這正是瓦格納的《帕西發爾》中表現的核心主題:長矛應該被放置在聖盃當中,因爲它們永遠是一個集體。這種融合是一種完滿的標記——在世界創立前後的不朽,一種靜謐狀態。可能這就是人之慾望在不斷尋找着的東西。他冒險深入龍的洞穴中去,就是要尋找這種意識和潛意識完全統一的狀態。在這種統一中,他既不是有意識的,又不是潛意識的。無論何時,只要這兩者太過分離,意識就會深入它們曾經爲一的深處,去重新尋找統一。因此,你會發現,密宗瑜伽和昆達利尼瑜伽都努力企圖達到這樣一種狀態,即溼婆神和性力神的永久融合。溼婆神永遠沒有伸出的尖物,融合在女性原則中,而性力神則呈現出蛇的形態。
264 關於這種思想我可以給大家舉出更多的例子。在中世紀的祕密傳統中,它發揮着重要作用。在中世紀的鍊金術文本中,有日神和月神性交過程的圖畫,即男性和女性原則的體現。在基督教對古代神祕儀式的報告中,我們也可以尋找到類似的象徵。有一份阿斯泰若斯主教關於厄琉息斯的報告,裏面說每一年牧師都會進行大敗退,或者深入洞穴中去。而且,爲了土地的肥沃,阿波羅的祭司和大地之神得墨忒耳的女祭司,會舉行盛婚儀式。這是一種基督徒的說法,尚未被證實。古希臘厄琉息斯祕儀的新入選者要宣誓嚴守祕密,如果有任何泄露,就會被處死。所以,實際上我們對他們的儀式並不瞭解。但是,另一方面我們知道,得墨忒耳的神祕儀式上確實有淫穢的事件發生,因爲他們認爲這有助於大地的肥沃。雅典一些顯赫的婦人也會和得墨忒耳的女祭司們一起集會。她們吃美味佳餚,暢飲美酒,之後就舉行講污穢語言的儀式。也就是說,她們必須要講一些下流的笑話。這被認爲是一種宗教上的義務,因爲它有助於下一季節的豐收。[63]埃及的布巴斯提斯在進行伊西斯的神祕儀式時,也有類似的習俗。尼羅河上游村落的居民們會舉行集會。船上的女人們會把自己暴露給河岸上的女人看。這樣做可能和講污穢語言有着同樣的原因,即爲了增加土地的肥沃。你可以在希羅多德(Herodotus)[64]那裏讀到這些內容。直到大約19世紀,在德國南部,農民們爲了增加土地的肥沃度,還常常把自己的妻子帶到田間,在犁溝中做愛。這就是所謂的交感魔力。
265 那個鉢就是用於接受或者容納的聖盃,因此是女性的。它是包含着阿尼瑪的身體的象徵,是生命的呼吸和流動。匕首具有刺穿性、尖銳性的特徵,因此是男性的。它可以切割、分離、劃分,所以是男性理念原則的象徵。
266 在我們的夢中,匕首被說成是托萊多之匙。鑰匙的觀念常常聯繫到洞穴中的神祕之物。在密特拉神的儀式中有一種奇怪的神,即鑰匙神“愛昂”(Aion)。他的形象似乎無法解釋,但我卻認爲這並不難理解。他呈現爲一個有翅膀的人身獅頭形象,身上纏繞着昂頭的蛇。[65]大家會在大英博物館中見到他的形象。他存在了無限久的時間,是密特拉神系中最高的神,創造和毀滅着一切,即柏格森的綿延。他是一位太陽神。獅子是黃道帶——太陽夏天在此居住——的標識。而蛇則象徵着冬天和潮溼的時間。所以,以蛇纏身的獅頭神愛昂,再次代表了對立面——明亮與黑暗、男性與女性、創造與毀滅的融合。這個神雙臂交叉,而且每隻手中都握着一把鑰匙。他是聖彼得的精神導師,因爲後者也握着鑰匙。愛昂握着的是通往過去和未來的鑰匙。
267 古代神祕儀式總是和守護靈魂的神相關的。某些這樣的神配備有通往冥界的鑰匙,因爲作爲門戶的守衛者,他們要監護着新入教者沉入黑暗,同時他們還是進入神祕儀式中的領袖。赫卡忒就是他們之中的一個。
268 在我們的夢中出現的鑰匙是托萊多城之匙,所以我們必須要考慮托萊多這座城市的象徵意義。作爲西班牙的首都,托萊多是一座堅固的要塞和盡善盡美的封建城市,是難以攻入的據點和避難所。這個城市代表着一種自給自足的完整性,一種不可毀滅的力量,它已經存在了很多個世紀,而且在以後的很多世紀中將會繼續存在下去。因此,這個城市象徵着人的整體性,以及不能被分離的整體態度。
269 這個城市作爲自我、作爲精神整體的同義詞,是一種古老的、人所皆知的意象。例如,我們在奧克西林庫斯發現的耶穌言論中讀道:[66]“一座穩固地建於高山之頂的城池,既不會倒塌,又不會被遮蔽。”還有:“因此要努力認識你自己。你將會意識到,你是全能的上帝之子,你住在上帝之城中,你就是城池。”在布魯斯抄本的一篇科普特文文本中,我們能發現上帝的獨生子,或者上帝唯一的兒子——同樣也是世人。[67]他被稱爲有四扇門的城。有四扇門的城象徵着完整的思想。他是掌管着世界的四扇門的人。所以,四種心理機能被包含在自我之中。有四個門的城是他不可毀滅的整體——意識和潛意識的統一。
270 所以,這種深度,即我們在夢中的完全潛意識層面,也包含着對個體的完整性和整體性至關重要的東西,換句話說,包含着對治癒至關重要的東西。“整體”或者“整體性”的意義就是要帶來聖潔和治癒。向深處的下降會帶來治癒。通往整體存在的道路,通往痛苦的人類永遠尋求着的財寶的道路,就隱藏在危險之物守衛的地方。這便是原始潛意識之地,同時也是治癒和拯救之地,因爲它包含着整體性這一瑰寶。洞穴正是混沌之龍所居住的地方,同時也是不可毀滅的城市、神奇圓圈或者貴族領地,以及所有人格的分裂部分得到統一的神聖區域。
271 用於治癒的神奇圓圈或者曼荼羅——這是它在東方的稱謂——是一種原型式觀念。當一個人生病時,新墨西哥印第安人村落裏的人就會用沙子做成一個有四扇門的曼荼羅。中間部分是所謂的汗房或者醫療間,病人必須在這裏經受汗水治療。在醫療間的地上畫着別的神奇圓圈——被放置在大曼荼羅的中間——在最中間部分是盛着治療水的鉢。水象徵着進入冥界的入口。這個儀式中的治療過程,完全類似於我們在集體潛意識中發現的象徵。它是一種個性化過程,是對人格總體、對自我的認同作用。在基督教象徵中,總體就是耶穌,治療過程構成了效法基督。四扇城門被十字架的四根臂代替了。
272 在我們的夢中,洞穴中的巨蟒是B—C—的朋友。而B—C—是做夢者早期心目中的英雄。做夢者把他想要變成的一切,以及他渴求的所有美德都統統投射到了B—C—身上。這位年輕的朋友能夠與巨蟒和睦相處。他是一名不知世故的兒童,天真無邪,沒有衝突。因此,他擁有西班牙之匙,擁有支配四扇門的力量。[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