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德菲爾德(J.A. Hadfield)博士:
44 你在何種意義上使用“情緒”一詞?在很多人使用“情緒”一詞所表達的那種意義上,你卻使用“情感”一詞。你給予了術語“情緒”一種特殊的意義嗎?
榮格教授:
45 很高興你提出了這個問題,因爲在有關“情緒”一詞的使用上,有一些習慣性的差錯和誤解。自然地,每個人都能依其喜好自由地使用語詞,但是在科學語言中,你一定要堅持某種區分,這樣大家才能清楚你在講什麼。你們都記得,我把“情感”解釋成一種有關評價的機能,但是我沒有爲它附加任何特殊的意義。我認爲,如果情感是辨別性的話,它就是一種理性機能。當它碰巧不是辨別性的,那麼它具有的所有古老特性都能用“非理性的”一詞總括起來。但是,有意識情感卻是一種有辨別性價值的理性機能。
46 如果你研究情緒,就總是會發現:每當涉及一種表現爲神經生理興奮過程的狀態時,你就能使用“情緒的”一詞。因此你能在一定程度上測量情緒,這不是指它們的心理部分,而是指生理部分。你們都知道詹姆士-蘭格(James-Lange)的情感理論[15]。我把情緒作爲情感,它同“某種影響你的東西”是一樣的。它對你有所影響——它妨礙了你。情緒正是那種使你失去自制力的東西。你被拋出你自身,處在自身之外,就好像一場爆炸使你移位。同時它伴隨有一種能被觀察到的、非常確實的生理狀態。所以,不同之處就在於:情感沒有物理的、有形的生理顯現,而情緒卻表現爲變動的生理狀態。大家知道,詹姆士-蘭格的情感理論認爲,當你意識到你一般狀態的生理變化時,你纔是真正處於情緒之中的。當你處在一種最有可能生氣的狀態中時,你就能觀察到這一點。你知道你就要生氣了,那麼你會感到血液上衝到頭頂,之後你真的生氣了,而不是之前。之前,你只知道你就要生氣了,但是當血液上升到頭頂,你就被自己的怒火點燃,身體立即發生變化。並因爲你認識到自己變得衝動,於是便倍加憤怒。那麼,你就處在一種真正的情緒中了。但是,在你擁有情感時,你是擁有控制力的。你在情境之外,並且能夠說:“我對它懷有極好或者極壞的情感。”一切都寧靜如常。你能平靜地告知某人,“我恨你”。做得非常漂亮!但是,當你心懷惡意地說出它時,你就有了情緒。平靜地說出它,既不會給你自己,也不會給別人帶來情緒。情緒是最具傳染性的,它們是精神傳染病的真正載體。例如,如果你處在一個充滿了情緒的羣體,你就不能自持,深陷其中,被那種情緒所感染。但是,別人的情感絲毫不會與你相關。由此,你會觀察到,辨別性情感型的人通常對你造成一種冷卻效果,而情緒型的人則會使你愈加熱烈,因爲熱情會一直從他身上散發開來。你會在他的臉上看到那種情緒的光芒。你的交感神經系統因交感作用而受到擾動,片刻之後你就表現出完全相同的症狀。對於情感來說就不是這種樣子。不知道我講清楚了沒有?
亨利·迪克斯(Henry V. Dicks)博士:
47 我想繼續請教這個問題,在你看來,感動和情感之間究竟是何種關係?
榮格教授:
48 它是一個度的問題。如果你有這樣一種價值——對你來說,它具有不可抗拒的力量,那麼,在某一時刻,也就是說,當它達到了這樣一種能引起生理神經作用的強度時,它就會變成一種情緒。我們所有的精神過程都有可能帶來輕微的生理擾動,這種擾動太微弱以致我們無法對它進行描述。但是,我們有一種非常精密的方法來測量情緒或其生理部分,那便是心理電效應。[16]它的依據就是:在情緒的影響下,皮膚的電阻會減小。在情感的影響下,它並不會減小。
49 我給你們舉一個例子。我和我以前的教授在診所裏做過下面這個實驗,他擔任我的測試搭檔。他被安排在實驗的各種儀器下測試心理電效應。我要求他想象一些曾使他強烈厭惡的東西,但是這些東西需要是他知道而我卻不知道的,是不爲我知但卻令他極其痛苦的。他照做了。他非常熟知這些實驗,並具有極強的精神集中能力,所以他專注到某些東西上了。但這時卻幾乎沒有出現明顯的皮膚電阻擾動,電流也完全沒有減少。當時我想我有了一種預感。在早些時候,我已經注意到一些東西即將來臨的信號,我猜這一定就是讓我的領導厭惡至極的東西。所以我想,“我得試一試”。我直接對他說:“不會是關於某某的那件事吧?”——提到了名字。立即,情緒爆發了。這纔是情緒,前面的反應只是情感。
50 一種奇怪的事實是:癔病的疼痛並不能造成瞳孔的收縮,它沒有伴隨生理上的變化,但卻是一種劇烈的疼痛。肉體疼痛能引起瞳孔的收縮。你能夠具有一種強烈的情感,但卻不發生生理變化。一旦有了生理變化,你就會被支配,被分裂,就會出離正軌,使魔鬼乘虛而入。
埃裏克·格雷厄姆·豪(Eric Graham Howe)博士:
51 我們能把情緒、情感與意動、認知分別等同起來嗎?或者相反,情感對應於認知,情緒對應於意動?
榮格教授:
52 是的,在哲學術語上可以那樣講。我不反對。
豪博士:
53 我做個猜測。你對四種機能的分類,即感覺、思考、情感和直覺,在我看來似乎正對應着一維、二維、三維和四維的區分。在提到人類身體的時候,你自己使用了“三維的”一詞,並且你還說直覺不同於其他三種機能,因爲它是包含着時間性的機能。或許它正對應着第四種維度。如果是這樣的話,我認爲:按此種分類體系,“感覺”是一維的,“知覺認知”是二維的,“概念認知”(它或許對應於你的“情感”)是三維的,“直覺”是四維的。
榮格教授:
54 你可以這樣劃分。既然有時沒有空間,有時沒有時間,直覺也能發揮功用,那麼你可以說我增加了第四種維度。但是過猶不及。第四維的概念並沒有什麼實效。直覺有時就像威爾斯(H.G. Wells)的時間機器。你們回想一下時間機器,就是那種奇怪的汽車,當你坐在上面,它就帶着你啓動,進入時間而不是空間之中。它由四種構件組成,其中三種總是顯而易見,只有第四種不是,因爲它代表着時間元素。令人遺憾,但是尷尬的事實正是:直覺有點像第四種構件。有諸如潛意識觀念這樣一種東西存在着,或者說,存在着對我們來說是潛意識的那樣一種觀念。我們有經驗上的材料來證明這種機能的存在。我爲存在着這樣的東西而感到遺憾。我的理智希求一個輪廓鮮明的、沒有暗角存在的世界,但是宇宙中卻有這些經年累積的陳腐之物。然而,我不認爲直覺有任何神祕性。例如,你能毫無疑問地去解釋這些現象發生的原因嗎:一些鳥兒不遠萬里地長途遷徙,或者毛蟲、蝴蝶、螞蟻和白蟻的所作所爲?在這裏,你不得不面對大量的問題。或者以此爲例:水在4攝氏度時具有最大的密度。爲什麼會是這樣?爲什麼能量有量子的限制?哦,它就是這樣,這正是尷尬之處。這些東西不應該是這樣的,但是它們就是這樣。它就像是那個古老的問題,“爲什麼上帝要創造蒼蠅?”——他就是這樣做了而已。
威爾弗雷德·R.彼翁(Dr. Wilfred R. Bion)博士:
55 你在實驗中,爲什麼讓教授想象一些對他自身來說痛苦,但卻並不爲你所知曉的體驗?在第二個實驗中,他知道你已經知曉了那種不愉快的體驗,這關係到在你給出的兩個例子中他所表現出的情緒差異:你認爲在這樣的事實中包含有什麼深刻的含義嗎?
榮格教授:
56 是的,絕對是這樣。我的想法基於這樣的事實:當我知道而我的搭檔不知道時,這會讓我感到非常愜意;但是當我知道而我的搭檔也知道時,情況就不同了,那就是一件令人感到不愉快的事。在任何一個醫生的職業生涯中,都有一些一旦被同事知曉便多少令人感到難堪的病例。我幾乎能肯定,如果我給他一個我知曉的暗示,他會像一個地雷一樣炸起來。事實上他果真是這樣。這就是我的考慮。
埃裏克·斯特勞斯(Eric B. Strauss)博士:
57 當榮格博士說情感是一種理性機能時,他的意思是什麼,能請他解釋得更清楚一點嗎?此外,我不十分理解榮格博士所說的情感的意思是什麼。當我們用到情感一詞時,大多數人所理解的是諸如快樂、痛苦、緊張和放鬆之類完全相反的東西。再者,榮格博士斷言,情感和情緒之間的差別只是程度上的。如果差別只是程度上的,他把它們放置在——可以說——不同的陣營中又是怎麼回事呢?另外,榮格博士主張,標準之一或者主要的標準就是:情感沒有伴隨生理變化,而情緒則伴隨着這樣的變化。我想,弗裏德里徹(Freudlicher)教授在柏林進行的試驗[17]已經清晰地表明:簡單情感,如快樂、痛苦、緊張和放鬆,實際都伴隨着生理變化:例如,現在能被精密儀器所記錄的血壓變化。
榮格教授:
58 如果那些情感具有情緒特徵的話,可以說它們伴隨着生理效應。但是,明顯地存在着並不改變生理狀況的情感。這些情感非常的精神化,它們不是情緒性的。這正是我所做出的區分。因爲情感是一種價值機能,你很容易就能理解這不是一種生理狀況。它可以是一種像抽象思維一樣抽象的東西。你不會指望抽象思維成爲一種生理狀態。抽象思維就是這一術語所指示的東西。辨別性思維是理性的,所以情感能夠是理性的,儘管很多人都混淆了這些術語。
59 對價值的給予者,我們必須要有一個術語來表示。我們必須指明那種特殊機能,而情感就是一個合適的術語。你當然可以選擇任何其他你喜歡的術語,但是你必須有所選擇。如果大多數理性的人得出結論,認爲情感對它來說是一個很糟糕的術語,我絕對不會有異議。如果你說,“我們更願意使用別的術語”,那麼,你就必須選擇別的術語來指明這種表達價值的機能。因爲價值具有真實性,而我們也必須對它有所稱謂。通常,價值感是由術語“情感”來表達的。但是,我並不完全傾向於這個術語。我對術語的態度是絕對寬容的。只有我給出了術語的定義,我才能說我在使用某某術語時想要表達的是什麼。如果有人說,情感是一種情緒,或者是一種導致血壓升高的東西:我沒有反對意見。我只是說我並不在那種意義上使用該術語。如果人們認爲,像我那樣使用情感一詞的方式應該被禁止,我沒有反對意見。德國人有術語感覺和情感。在你讀歌德(Goethe)和席勒(Schiller)的作品時會發現,即便是詩人也混淆了這兩種機能。德國心理學家已經提倡避免用術語感覺來指代情感,並建議人們應該用情感一詞來表示價值,而把Empfindung(感覺)一詞用在表示感覺上。今天沒有心理學家會說,“我眼睛的情感或者我耳朵的、皮膚的情感”。當然,人們會說他們在他們的大腳趾或者耳朵上有情感,但是不再可能會有此種類型的科學語言了。把這兩個詞看成相同的,人們可以通過感覺一詞來表達最崇高之情,但這完全就像是一個法國人說“愛情是最高貴的情感”一樣。你知道,人們會發笑的。這當然是不可能的,讓人驚奇的!
貝內特(E.A. Benet)博士:
60 你認爲,如果是一個患有狂躁抑鬱症的人,在其抑鬱期,優勢機能會使有意識狀態繼續存在嗎?
榮格教授:
61 我不認爲是這樣。如果你指的是狂躁抑鬱性精神紊亂的病例,你常常會發現,在狂躁期一種機能佔優勢,在抑鬱期另一種機能佔優勢。例如,在狂躁期精力充沛、樂觀自信、和藹可親的人,並不過多地思考;但當抑鬱期來臨時,他們就突然變得思慮重重,並有了強迫性思考。反之亦然。我知道好幾個理智型的病例,他們有狂躁抑鬱性的傾向。在狂躁期,他們能自由地思考,多產、明晰而且深奧。之後,當抑鬱期到來時,他們就有了強迫性情感,他們被糟糕的情緒——只是情緒而不是思考所困擾。這些當然是心理細節。在以下病例中你能清楚地看到這種情況:一些年齡在40多歲的人,本來過着一種講究的生活,一種理智的生活,或者一種有價值的生活;但突然間這些都破產了,完全轉向了另一面。確實存在着像這樣有意思的病例。我們有著名的從事寫作方面的例證,如尼采。他是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例子:在中年時,心理向其對立面轉化。年輕時,他是法國風格的格言警句大師;之後一些年,從38歲開始,他在《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中突然迸發出一種酒神精神,這同他以往所寫的一切是完全相反的。
貝內特博士:
62 精神抑鬱症不是外傾的嗎?
榮格教授:
63 不能這樣講,因爲這是無法進行比較的。精神抑鬱症本身能被稱作是一種內傾狀態,但它不是一種偏向的態度。當你說某人是內傾的,你意指他偏向一種內傾的習性,但是他也有他的外傾的方面。我們都有兩個方面,否則我們就完全無法適應,沒有感應,出離自身。抑鬱始終都是一種內傾狀態。抑鬱症患者陷入一種胚胎期狀態,因此你會發現那種特殊身體症狀的彙集。
瑪麗·洛夫(Mary G. Luff)博士:
64 榮格教授把情緒解釋成一種支配個體的、強迫性的東西,我不很清楚他怎樣把他所謂的“侵襲”和“情感”區別開來。
榮格教授:
65 有時,你會體驗被你稱作“病態的”情緒,這時,你會觀察到那些作爲情緒而清晰顯現的奇怪內容:那些你以前從來未曾有過的想法,那些有時非常可怕的思想和幻想。例如,當某些人非常生氣時,他們不是有通常的復仇情感等,而是產生了最可怕的幻想:謀殺、砍掉敵人的手和腳等等諸如此類的事情。這些是正在侵襲的潛意識碎片,如果你正處於一種完全的病態情緒當中,那就真的是一種意識的遮蔽狀態了:人們會在一段時間中狂暴瘋癲,做出極度瘋狂之事。這就是一種侵襲。這要算是一種病態狀況了,但是這種幻想也能在正常的限度內發生。我曾聽到過善良的人說,“我要肢解他”。但是他們實際上進行的只是那些血腥的幻想。他們想要“打碎別人的腦袋”,想象做出冷血之事,不過是作爲一種比喻來說的。當這些幻想顯得逼真,人們對自身感到害怕時,你就說這是侵襲了。
洛夫博士:
66 這就是你稱爲混淆性精神病的東西嗎?
榮格教授:
67 它完全不必是精神病,不必是病態的。當正常人受到一種罕有情緒的擺佈時,你也能在他們身上觀察到這些東西。我曾經歷過一場非常強烈的地震。當時我幾乎被這樣的一種思想主導了:地球不是實心的,它是一隻巨獸的表皮,而那隻巨獸像馬一樣搖擺自己。我好一會兒都幾乎被那種思想主宰着。之後,我從那種幻想中解脫出來,想起這正是日本人對地震的描述:馱着地球的大蠑螈翻了身或者改變了它的姿勢。[18]這樣,我相信它是一種跳入我意識中的古老思想。我認爲它值得注意,但並不認爲它是病態的。
亨迪(B.D. Hendy)博士:
68 榮格教授會認爲,他定義的那種情感,是由一種典型的生理狀態所引起的嗎?或者他會認爲,那種生理變更就是我們所說的侵襲的結果嗎?
榮格教授:
69 身體和心靈之間的關係是一個非常困難的問題。你知道,詹姆士-蘭格理論認爲情感是生理變更的結果。身體和心靈哪一個是主導因素的問題,將會一直按照性情上的差異來做出回答。那些在性情上更傾向於身體至上理論的人,會說精神過程是生理反應的副現象。那些更相信精神的人會認爲恰恰相反,對他們來說身體只不過是心靈的附屬物,並在因果關係上從屬於精神。它是一個真正的哲學問題,既然我不是哲學家,就不能妄下結論。我們能從經驗上獲知的只是:身體過程和心靈過程以某種對我們來說神祕的方式同時進行。由於我們最爲可悲的觀念,我們不能把身體和心靈看作是一體的,看作是相同的東西;或許它們就是一種東西,但是我們不能這樣設想它們。現代物理學遭遇到同樣的困難。看看發生在光上的令人嘆息的事情吧!光的表現像是波動,也像是“粒子”。它需要德布羅意(M.de Broglie)複雜的數學公式來幫助人類心靈構造出這樣一種可能性,即波動和粒子,在不同情況下觀察,是同一終極實在的兩種現象。[19]這對你來說不可思議,但是你不得不把它作爲一條基本原理。
70 同理,所謂的心理物理平行論是一個不可解決的問題。以傷寒症的心理伴隨物爲例。如果心理因素被誤認爲是一種原因,那麼你就會得出荒謬的結論。我們所能說的只是:存在着某種明顯是由精神失調所引起的生理狀態,還存在着其他不是被引起而僅僅是被心理過程伴隨的東西。身體和心靈是活生生存在的兩個方面,這是我們所能知道的全部。因此,我傾向於說這兩種東西以一種神奇的方式同時發生,而我們最好到此爲止。因爲我們不能對它們進行一致的考慮。爲了我自己的使用,我創造了一個術語用來闡明這種共同的存在。我認爲在世界上存在着一種特殊的共時性原則,[20]以至於諸事件不知何故共同發生,就像是同一種東西一樣行動。可是,現在對我們來說這還不能確定。或許某一天我們會發明一種新的數學方法,以此證明它必定如是。但是在當前,我絕對不能告訴你是身體還是心靈在主導,或者它們僅僅是並存關係。
貝恩迪特(L.J. Bendit)博士:
71 我不十分清楚當侵襲變成生理狀態時的情況。你在今晚談話的第一部分中提出,只要侵襲是習慣性的,它就會變成生理的。生理性的侵襲和藝術靈感、奇思妙想之間的區別是什麼呢?
榮格教授:
72 在藝術靈感和侵襲之間沒有絕對的區別。它是完全相同的,因此我避免使用“病態的”一詞。我永遠不會說藝術靈感是病態的,因此我把侵襲也作爲這種例外,因爲我認爲靈感是一種完全正常的行爲。在它當中沒有任何不好的東西,沒有任何非常規的東西。非常值得慶幸,偶然纔會出現的靈感屬於人類正常的狀態——非常罕有,但它確實存在。完全可以肯定:病態的東西是以完全相同的方式產生的,所以我們不得不在某些地方劃定界限。如果你們全都是精神病醫生,而我以某種方式出現在你們面前,那麼你們可能會說這個人瘋了。我要說這個人沒有瘋:因爲只要他能以這種方式——即我覺得我同他有關的方式,向我解釋他自身,這個人就沒有瘋。發瘋是一個非常相對的概念。例如,當一個黑人以某種方式行爲,我們會說,“哦,他只是黑人”,但是,如果一個白人以相同的方式行爲,我們會說,“這個人瘋了”,因爲一個白人不能那樣行爲。一個黑人做出這樣的行爲是在意料之中的,但是白人就不能像他們那樣。“發瘋”是一個社會概念,我們使用社會性的限制和界定,以便區別出精神障礙。一個行爲無法預料、想法古怪的人,我們可以說他是奇怪的,如果他碰巧生活在法國或者瑞士的一個小鎮上,你就會說,“他是一個古怪的傢伙,是這些小地方衆多古怪居民中的一個”。但是如果你把這個人帶到哈利大街,那麼,他就一定是瘋子了。或者,如果某一個人是畫家,你認爲他是一位非常古怪的藝術家,但是如果要讓他到一個大銀行去當出納員,這家銀行一定會感到驚異。他們會說這個傢伙必定是瘋了。但這些完全都是社會性描述。我們在瘋人院看到同樣的情況。並不是精神錯亂的絕對增加使我們的收容所畸形膨脹,事實上是我們不能再容忍反常之人,所以才明顯有了比以往更多的瘋癲者。我記得在我年輕時,我們那裏有一些後來才被我認定是精神分裂症的人,而當時我們認爲:“哦,某某叔叔是一個非常古怪的人。”在我出生的鎮上有一些低能的人,但是人們並不說“他是一個笨蛋”或諸如此類的話,而是說“他是一個非常好的人”。同理,人們稱白癡爲“白癡病患者”,來源於這樣的說法:“他是一個好的基督徒。”你即便不能說他們有什麼值得稱道的地方,但至少他們是好的基督徒。
主席:
73 女士們、先生們,我想我們必須讓榮格教授暫停今晚精彩的講演了。我們真是非常的感謝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