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內傾型

(一)意識的一般態度

正如我在本章第一節的第一部分業已解釋的那樣,內傾型之不同於外傾型就在於,事實上,它不像後者那樣普遍由對象和客觀性內容所定向,而是由主觀性因素所主導。在我提到的那一部分裏,除了別的以外,我特別提出,內傾型在關於對象的知覺與他自身的行動之間插入一種主體的觀點,這使得行動不能呈現出與客觀情境相符合的特徵。當然,這是以例證的方式提到的特殊情況,只是意在作爲簡明的例示闡述。但現在我們必須深入探索其更普遍的構成方式。

內傾型意識對外部條件毫不懷疑,但它選擇主觀性決定性因素作爲關鍵環節。因此,這一類型爲知覺和意味着接受感覺刺激的主觀意向的認識因素所引導。例如,兩個人看同樣的對象,但他們看的結果決不會相互一致地獲得關於它的相似的意象。除了個人在觀察上的誤差與單純機體敏感性方面的差異之外,在對所獲得意象的心理同化問題上,無論是就種類還是程度而言,都常常存在着一種顯著的差異。當外傾型態度明顯地訴諸於他從對象那裏所獲得的一切時,內傾型態度則主要依賴於在主體之內構成的關於外部的印象。當然,在個人的統覺中,這種差異可能非常微妙,但在整個心理系統中,它卻非常顯著,尤其是當其以“自我保留”的形式出現時更是如此。雖然這多少有些期望的意味,我將那種認識方式看作是一種傾向——在韋林格(Weininger)那裏,將這種態度描述爲偏好孤獨癖;而在另一些學者那裏,則將其理解爲自體情慾、自我中心主義、主觀性或利己主義,二者基本上都會形成誤導和一定程度上的貶損。它對應於外傾型態度的正常偏好——與內傾型的本性正相對峙。我們不應忘記——儘管外傾型觀點是唯一太傾向於如此作爲的——但也並不是所有的知覺和認識都是純粹客觀的;它也帶有主觀色彩。世界並不是純粹的自在之物,也是向我們顯示出來的存在。的確,實際上,我們沒有任何絕對的準則能夠幫助我們形成一種關於世界——其本質不能爲主體所同化——的判斷。如果我們無視主觀性因素,那將意味着對絕對認識可能性的深刻懷疑。而且這將意味着,從一開始就誤導我們時代的似是而非的實證主義將重新擡頭——這種傲慢的知性態度始終不變地伴隨着情感的粗魯、對生命的根本踐踏,以及自以爲是的愚蠢。由於對認識的客觀力量的過分推崇,我們壓抑了主觀因素的重要性,這簡直就意味着對主體的否定。然而何爲主體?主體是人——我們就是主體。只有病態的心靈纔會忘記認識必須有其主體,因爲否則就不存在知識。對我們來說,我們所描述的只能是我們所認識到的世界,儘管這樣的陳述已經表達了所有知識的主觀侷限性。

同樣的立場也適用於所有的心理機能:它們都有其主體——且正如其對象一樣不可或缺。作爲我們對外傾型人特徵的評價,“主觀的”一詞乍聽起來幾乎像是一種指責或缺陷;但在所有的情況下,“單純主觀的”說法意味着一種危險的防禦武器——爲那些膽大之輩所預備,他們不停地抨擊客體的無條件優勢地位。因此,我們必須完全清楚,在我們此處的探索中,所謂“主觀地”究竟是什麼樣的含義。至於主觀性因素及其作用問題,我的理解是,心理行爲或反應——一旦其與對象的影響相結合,便形成一種新的心理事實。現在,就主觀性因素而言,既然從遙遠的古代開始,在所有的人當中,都在很大程度上保持着自我同一——既然基本的知覺和認識都幾乎普遍一樣——那麼,它就正如外部客體一樣,是一種被牢固建構起來的實在。如果不是如此,任何一種持久和本質上不變的實在世界就完全不可想象,且關於未來世界的理解也將是不可能之事。因此,迄今爲止,主觀性因素乃是如同大海的邊界和地球的界限一樣明顯而確鑿的事實。迄今爲止,主觀性因素一直被證明具有作爲全世界普遍決定力量的意義——在任何境況下,它都沒有從我們的考量中被排斥出去。它是另外一種世界法則,有了它,人的世界纔有了穩固、持久和有效的基礎,正如人依賴於客體一樣。但是,正如客體和客觀性內容決不會始終保持不變一樣,由於它們既有新陳代謝又受偶然性支配,所以主觀性因素同樣易變和具有個體的偶然性。它的價值也只是相對的。例如,內傾型立場在意識中的過度發展,就不會導致主觀性因素的更好或更合理的應用,而會導致意識的人爲做作的主觀化,而這便難以逃脫“單純主觀性”的指責。因爲,作爲對這種不合理的主觀化的抗衡,隨之而來的是一種被誇大了的外傾型態度——即以被韋林格稱爲“厭惡孤獨癖”的形式表現出來的意識的解主觀化傾向。由於內傾型態度建立在一種普遍存在的、極其真實的和絕對不可或缺的心理適應條件基礎之上,因此,諸如、“偏好孤獨癖”“自我中心主義”以及其他類似的這樣的表達,都既引人非議,也是不恰當的,因爲它們助長了那些——認爲對主觀性因素的重視便是始終以可愛的自我爲中心的——偏見的滋長。沒有什麼比這樣一種想法更荒謬的了。但當人們基於內傾型態度來審查外傾型的判斷時,卻總是不斷地會遭遇到它。當然,我不希望將這樣一種錯誤歸咎於作爲個體的外傾型人;它更多的屬於現在被普遍接受的外傾型觀點——它決不只侷限於外傾類型的人。因爲它可以在其他類型的各種級別層次那裏找到衆多的代表,儘管與它自身的興趣截然相悖。關於不忠實於他自身所屬類型的指責應當歸爲後者,至少決不能以此來指責前者。

在正常情況下,內傾型態度是由心理結構所主宰的,從理論上說則是由遺傳所決定的,當然其主體乃是永遠存在的主觀因素。不過,這不應該被認爲是隻等於主體的自我——在上文提到的韋林格的界定中確實蘊涵着這種設定;它更多的是指從自我那裏發展而來的主體的心理結構。真正根本的主體,即我自身,遠比自我內涵豐富得多,因爲前者還包含無意識,而後者本質上乃是意識的焦點。如果我自身與自我相等同,那麼,我們竟能夠以完全不同的形式、攜帶完全不同的意義出現於夢中,將是多麼不可思議!但這正是構成內傾型特徵的特性所在,而且與其說他遵循他自身的傾向,不如說是遵循普遍的偏向;他意圖將他的自我與我自身混淆起來,將其自我拔高成爲心理過程的主體,然後影響上面提到的那種不合理的意識主觀化——因爲那樣將會導致他與對象的疏離。

心理結構都是相同的。西蒙將其稱爲“記憶基質”[3],而我則稱之爲“集體無意識”。每一種生物個體都是普遍存在的所有生命中的一員,都是它們的一個縮影或代表,因此,依次構成一個循序漸進的心理過程序列,在每一種生物那裏呈現出新的形態。既然最初的天生的活動方式業已被稱爲本能,所以我提出“原型”這一術語來表示這種關於對象的心理理解方式。我認爲由本能所理解的一切肯定爲每一個人所熟悉。它是原型的另一個層面的內涵。這一術語蘊涵着與“原始意象”[一種從雅各布·布克哈特(Jakob Burckhardt)那裏借用來的表達法]所包含的同樣的含義。關於這一術語,我在本書第十一章中將有專門描述。在這裏,我必須建議讀者閱讀該章,特別是其中關於“意象”的定義。

原型是一種象徵性範式,它總是在不存在有意識觀念、或雖然有它們存在但不可能具有內在固有或外部基礎之時發揮作用。集體無意識的內容在意識中以明確的傾向或特定的看事物的方式而體現出來。它們一般被個體看作是由對象所決定的——實際上,那是不正確的——因爲在心理的無意識結構中有其源泉,而且只能被對象的活動所激活。這些主觀傾向和觀念比客觀的影響更強大。因爲它們的心理價值更高,它們可以將自己的影響加諸於所有印象之上。因此之故,正如對象應該總是具有決定性這一點似乎不能爲內傾型人所理解一樣,對於外傾型人來說,主觀立場如何能夠優越於客觀情境,也始終是不可思議的。他不可避免地得出的結論是,內傾型人要麼是狂妄自大的唯我主義者,要麼是異想天開的空談理論家。近來他似乎又有了一種新的結論,那就是認爲內傾型人常常爲一種無意識的能力情結所影響。內傾型人毫無疑問地將被這種偏見所包圍。因爲不容否認的是,他的明確而高度普遍化的表達模式,顯然從一開始就排斥所有其他的觀點,因而授人以柄,給這種外傾型觀點提供了某種論據。更有甚者,主觀性判斷所特有的凌駕於所有客觀內容之上的極端確定性和剛性,就足以獨自造成強烈的自我中心主義的印象。在這種傾斜面前內傾型人通常缺乏正確的辯護理據,因爲他並不瞭解無意識——儘管它完全構成他的主觀判斷的先決條件,正如他不瞭解其主觀知覺一樣。與所在時代的潮流相一致,他向外、而不是在他自身的意識背後尋求答案。如果他變成神經症患者,那或多或少正是其自我和其自身完全無意識地統一起來的標誌,由此其自身的重要性化爲烏有,而其自我則膨脹到理性之上。主觀性因素的不容否認的、具有普世性的決定性力量隨之集中到自我之中,開始提出過分的權力要求,形成赤裸裸的愚蠢的自我中心主義。每一種將人的本性歸結爲無意識的權力本能的心理學理論無不淵源於此。例如,尼采的很多錯誤觀點之所以形成,就可以歸因於這種意識的主觀化立場。

(二)無意識態度

主觀性因素在意識中的優勢地位意味客觀性因素相應地處於劣勢。客體由此而未被給予真正應該屬於它的重要性——正如它在外傾型態度中扮演着極其重要的角色一樣,它在內傾型態度中的地位就不值一提。在某種程度上,內傾型的意識是被主觀化了的,因此賦予自我以過分的重要性,而客體則隨之被置於完全難以立足的位置。客體是不可否認的有力因素,而自我有時候則是非常受限和轉瞬即變的。如果我自身與客體相面對,那就迥然不同了。我自身與世界之間乃是相互對稱的因素。因此,一種正常的內傾型態度,具有同一種正常的外傾型態度一樣的有效性,也一樣有充分的理由存在。但是,如果自我篡奪了主體的地位,就會在一種客體影響力無意識地增強的僞裝下,很自然地發展出一種補償。這樣一種變化最終必然要引起人們的關注。情況常常是這樣:儘管有人竭盡全力力圖維護自我的優勢地位,但客體和客觀性內容還是形成了壓倒性的影響作用——這樣一來,它變得益發不可戰勝了,因爲它利用了個體的無知,因而構成了一種不可抵抗的意識侵入。作爲自我與客體的不完善關係的結果——對於意志來說,主宰顯然不算適應——在無意識中發展起一種對該客體的補償性關係,這使它自身感到在意識中無條件地、抑制不住地被束縛於該客體。自我越是想儘可能地捍衛自由、獨立、優勢地位,免於承擔責任,它就越深地陷入客觀性事實的奴役之中。主體的精神自由爲庸俗的經濟壓力所束縛,其行爲的冷漠使他不時遭到公衆輿論的尖銳抨擊,他的道德優越性被庸俗的關係所淹沒,其要主宰一切的慾望最終淪爲一種可愛而又令人惋惜的渴望而已。在這樣一種情況下,無意識的主要關心的是與客體的關係,它打算通過徹底消除能力幻象和優越性幻想的方式來改變這種狀況。客體儘管遭到意識的貶抑,還是呈現出可怕的一面,其結果更加劇了自我與客體的相互分離,以及對客體的強烈支配。最後,自我用作爲防衛措施的規則體系將它自身包圍起來(阿德勒對這些做了很好的描述),這將至少可以維持優勢的幻象。但如此一來,內傾型人就完全將他自身與客體脫離開來,或將他的能量耗費於防禦手段方面,或徒勞無功地試圖將他的力量加諸於客體之上、以成功地顯示自己的存在。然而,這些努力常常爲他從客體那裏接受到的壓倒性的印象所挫敗。它不斷地違揹他的意志,將它自身強加於他。它還在他身上激起最令人不快和揮之不去的感受,給他步步設絆。他常常陷入巨大的內在鬥爭之中,以便能“不斷進步”。因此,心理衰弱是他的神經症的典型形態。這種病一方面具有極端敏感的特徵,另一方面又極易陷入衰竭和長期疲勞。

對個人無意識的分析,產生出豐富的、並伴隨着對被冒險地激活了的客體的恐懼的權力幻想,事實上,內傾型人很容易淪爲它的受害者。因爲從這種對客體的恐懼那裏滋生出一種特殊的膽怯。他或對他自身的所作所爲,或對他的觀點所產生的效應猶疑退避,總是對於客體一面所形成的強烈影響懷有恐懼。他害怕在別人那裏所引起的深刻的感受,幾乎從不能擺脫對被人視爲敵意的恐懼。因爲對他來說,客體擁有可怕的強有力的力量——他不能有意識地辨識出它們,但通過他的無意識知覺,他相信如此,儘管不能準確覺察出來。既然他與客體的有意識關係相對而言受到壓抑,它就只能以無意識方式而存在,在那裏它轉而充滿了無意識的特性。這些特性根本上具有嬰兒期和遠古積澱物的特徵。因此,他對客體的關係,也相應地變成原初性的,呈現出所有那些具有原初的主客體關係特徵的特性。現在,看起來彷彿客體擁有神奇的力量。很奇怪,新的客體又引起恐懼和懷疑,彷彿隱藏着未知的危險;長期植根於並由傳統所維護的客體被不可見的恐懼加註到他的靈魂之中。每一種變化都有一種干擾作用——即使實際上並不具有危險性,因爲它顯然暗含着客體的神奇魔力。一個其中只有被允許的東西活動的孤島,纔是他的理想之所。在維舍爾創作的小說《無論哪一個》中,對內傾型心理的這一面有着深刻的洞察,同時揭示了集體無意識之下所隱藏的象徵意義。在此處關於類型的描述中,我撇開了這一面,因爲它是一種並不與類型有着特定聯繫的普遍現象。

(三)內傾型態度的基本心理機能之特性

1. 思維

在描述外傾型思維時,我對內傾型思維的特徵做了簡要的勾勒,在這一段裏我將接着做進一步的闡述。內傾型思維基本上是被主觀性因素所定向的。至少帶有主觀傾向性的情感就屬於這種主觀性因素的代表,作爲最後的看家招數,它對判斷起着決定性作用。偶爾地,它或多或少作爲既有的意象,在某種程度上,起到作爲標準的作用。這種思維可以或以具體因素構成,或以抽象因素構成,但在關鍵點上總是由主觀性內容所定向。因此,它並不從具體的經驗返回到客觀的事物,而是導向主觀性內容。外部事實不是這種思維的目標和起源,儘管內傾型人常常願意使它看上去如此。它始於主體,並回歸於主體,儘管其間跨越現實世界的廣闊疆域。因此,在對新的事實的陳述中,它的主要價值是間接的,因爲它主要是提出新的觀點,而不是對新事實的知覺。它提出問題並創建理論;它拓展視野、做出洞察;但在事實面前它顯得深沉緘默。作爲用作說明的例證,它們有其價值,但必然不會盛行。事實被收集起來作爲理論的論據或例證,但決不是爲了它們自身。如果後一種情況發生的話,那也只能視爲對外傾類型的讚美。因爲這種思維內容只具有次要的重要性;其所顯現的絕對至上的重要性,乃是主觀觀念的產物和表現,在內在幻象之前是隱隱呈現的原始象徵意象。因此,其目標決不是關於具體實在的理性建構,而是將模糊的意象塑造成鮮明的觀念。它的慾望是通達實在;它的目的是洞察外部事實如何被納入並構造觀念的體系;它的實際創造力量可以由這樣的事實所證實:這種思維也能創造那種觀念——它們雖然並不以外部事實形態存在,但卻是對它們的最恰當的抽象表達。當它所形成的觀念似乎是必然地從外部事實那裏浮現出來,而且這些事實也實際上證實了其正確時,它的任務就完成了。

但是,正如在外傾型思維從具體事實中努力獲得真正歸納性觀念或創造新的觀念活動中,它幾乎無所作爲一樣,在內傾型思維將它的原初意象轉化成正好與事實相對應的觀念過程中,它也是如此。因爲,在前一種情況下,堆積在一起的純粹經驗的事實令思維無能爲力,且窒息了其意義;而在後一種情況下,也是如此,內傾型思維顯示出一種將事實強行納入其意象模式之中,或者完全不顧它們,而自由地展開其幻想式意象的危險傾向。在這樣一種情況下,對於已存在的觀念來說,不可否認其自身就起源於朦朧的遠古積澱下來的意象。這將使它具有某種神話特徵——我們傾向於將它理解爲“原創性的”,或更鮮明地解釋爲“異想天開”。因爲它的遠古積澱下來的特徵本身對於不熟悉神話動機的專家來說並不是顯而易見的。這樣一種觀念所固有的內在說服力通常是非常強大的。它對其力量越是確信,受到與外部事實之間聯繫的影響就越少。雖然對於提出觀念的人來說,可能看起來,他所積累的並不豐富的事實似乎是真理的實際根據和源泉,也是他的觀念的有效性所在,但其實並非如此,因爲觀念是從無意識的原型——其本身具有普遍的有效性和永恆的真理性——那裏獲得其說服力的。不過,這種原型的真理性是如此普遍和具有象徵意義,以至於在它能夠成爲對人生具有真正價值的實踐性真理之前,必然先已進入到所在時代的既有的和可知的知識體系之中。例如,人們怎麼可能一邊處理實踐上的因果關係,一邊卻認爲因果性問題決不可知呢?

這種思維很容易在諸多的主觀性因素的真理面前迷失自己的方向。它爲了理論而創建理論,表面上看其目的在於,概括真正的或至少可能的事實,卻總是伴隨着從觀念的世界進入到單純意象的特有傾向。與之相應地,很多關於可能性的直覺紛紛登場,其中無一獲得任何實在性,直到最後產生出一種不再表達任何外部真實事物,而只是單純不可知之物的象徵的意象。它現在只是一種神祕的思維,如同那種經驗性的思維——它僅僅只能在客觀事實的框架之內展開——一樣一無所獲。後者淪落到對事實的單純表象層次,而前者則昇華到對最高實在的領悟,這甚至超越於在一種意象中所能表達的所有事物之上。關於事實的表象有着某種不可否認的真理性,因爲它排除了主觀性因素,而讓事實自行顯現出來。同樣地,對最高實在的領悟也有着一種間接的、主觀性的和確信的力量,因爲它能夠從它的自身存在性那裏獲得證明。前者說的是:“它存在,所以它存在。”而後者則是說:“我思維,所以我思維。”在最後的分析中,內傾型思維洞察出它自身的主觀性存在的根據,而外傾型思維則被驅向它與客觀事實完全一致的根據那裏。因爲,當外傾型人在完全消散於客體的過程中真的否認他自身時,內傾型人則通過使他自身擺脫所有的內容,而不得不使其自身以其單純的存在而滿足。在兩種情況下,人生的進一步發展越出了思維的領地而進入到其他心理機能的領域,而這些機能迄今爲止相對而言一直是以無意識形式存在的。內傾型思維與客觀事實之間關係的非同尋常的貧乏在豐富的無意識事實之中找到補償。無論何時,當與思維機能相結合的意識,將它自身儘可能地限定於最狹小也最空虛的範圍之內時——儘管看起來似乎具有強烈的神奇色彩——無意識幻想就相應地爲遠古積澱下來的各種神奇莫測的、非理性的因素所豐富,呈現出與那種機能——它將隨之消除作爲生命表徵的思維機能——的本質相一致的特殊面貌。如果這是直覺機能,就將是庫賓(Kubin)或梅倫克(Meyrink)以其眼光所看到的“另一面”;如果它是情感機能,就將形成完全陌生的、幻想的情感關係——它與具有完全矛盾的、不可知特徵的情感判斷相伴隨;如果是感覺機能,則這種感覺將洞察出某種新的、以前從未經驗過的可能性——既包括身體之內,也包括身體之外的可能性。通過對這種變化的更深入考察,能夠很容易證明原初心理將帶着其所有的特性重新浮現出來。當然,所經驗到的這種事物不僅是原初性的,也是象徵性的;事實上,它顯得越古老、越原始,它就越能代表未來的真理:因爲我們無意識中的每一個事物都意味着即將到來的可能性。

在通常情境下,向“另一面”的轉化並不成功——更不必說通過無意識來實現這一目的了。向無意識實在和無意識對象的決定性實在的跨越,主要爲那種有意識地抗拒對自我的壓抑的傾向所阻止。其狀態即是一種精神分裂——換言之,一種具有智能日益衰竭的內在特徵的神經症——事實上,即是一種心理衰竭。

2. 內傾思維型

正如達爾文可能代表着正常的外傾思維類型一樣,我們也可以舉出康德作爲正常內傾思維類型的反面例證。前者以事實體現出來,後者則訴之於主觀性因素。達爾文跨越了客觀事實的廣闊疆域,而康德則將他自身限定於對普遍知識的批判考察。但是假如將居維葉與尼采相對照,這種對比將變得甚至更爲鮮明。

正如我業已描述的那樣,內傾思維類型的特徵在於思維方面的優勢。正像他的外傾型對手一樣,他決定性地爲觀念所影響。不過,這些觀念的源泉並不在於客觀內容,而在於主觀基礎之中。像外傾型人一樣,他也將追隨他的觀念,但卻是沿着相反的方向追隨,是向內而不是向外。他的目標是追求強度,而不是廣度:在這些基本特徵方面,他的確毫無疑問地迥然有別於他的外傾型對手。像所有的內傾類型人一樣,他幾乎完全缺乏其對立類型所特有的一切,即與對象之間的密切聯繫。在對象爲人的情況下,他只有以消極的方式表達出一種獨特情感,即是說,在更適當的距離內,他只是意識到自己有些多餘,但與更極端的類型相比,他感到他自己並不是某種確定地構成干擾的東西。對於對象的這種消極關係——漠不關心,甚至厭惡——構成所有內傾型人特徵。它還使得對一般內傾型人的描述變得極端困難。在他那裏,所有的東西都似乎消失不見和被隱藏起來了。他的判斷看起來冷漠、固執、專斷、輕率,原因只在於他與客體的關聯遠少於與主體的聯繫。人們不可能在他那裏發現其賦予客體以更高的價值,他總是看上去超越於客體之外,在其之後所隱含的是對主觀優勢地位的偏好。他也可能表現出謙恭、親切和友好,但那常常是意味着某種特殊的憂慮,暴露出一種隱祕的目的,即是說,解除敵方的武裝——必須不惜任何代價將其安撫平息下來,以免他成爲一種擾亂因素。當然,他實際上決不是敵人,而是——即便非常敏感的話——有些被排斥,可能甚至被貶抑的一方而已。客體始終不得不遭到貶低;在更壞的情況下,它甚至被不必要的預防措施所包圍。因此,這種類型很容易消失在誤解的雲霧之中,他越是試圖通過補償的方式和他的劣勢機能的幫助,裝出某種常常與其真正本性截然相反的溫文爾雅的樣子,就越是隻會加重這種誤解。雖然他在其觀念世界的領域內並不逃避冒險,也不管他多麼大膽,甚至從不考慮這樣一個世界也可能是危險的、顛覆性的、充滿異端邪說,且令人傷感的,但如果這樣的世界真的碰巧成爲客觀現實的話,他依然還是成爲焦慮的犧牲品。因爲這一切都是與他的性格格格不入的。當他要將理想移植到現實世界時,則決不像一個牽掛其孩子幸福的憂慮母親的樣子:他只是將世界呈現給他們,當他們不能依靠自己的力量而茁壯成長時,他常常會大爲惱火。他通常在實踐能力方面所暴露出來的致命缺陷,以及對任何形式的虛名的厭惡,都支持和助長了這樣一種態度。如果在他的眼裏,他的產物主觀上看起來是正確的和真實的,那麼它在實踐上也必須如此,其他的人都不能不服從於它的真理性。他幾乎不曾改變自己的方式去爭取別人對其真理的支持,即便是對任何人都有影響的情況下也是如此。而當他強迫他自己這樣做時,他通常也是極其笨拙的,以至於最終只是適得其反。在他自身固有的特殊領地內,他通常與其同事們很難相處融洽,因爲他從不知道如何贏得他們的好感。在通常情況下,他只能成功地向他們表明,他們對他來說是如何的多餘。在他追求理想的過程中,他一般總是頑強執拗、剛愎自用和獨斷蠻橫。而與此構成奇異對照的是,他卻易於受到別人暗示的影響。對於這種類型的人來說,只有被認爲是顯然無足輕重的對象,才能變得易受真正劣勢因素的影響。它們從無意識那裏控制住他。他以忍辱負重的方式讓他自己變得冷峻和逆來順受,唯求不受干擾地追求他的理想。他完全沒有察覺,實際上在其背後他正在遭到劫掠和詆譭:這是因爲他錯誤地將其與客體的關係置於次要地位,以至於在對他的行爲和結果的純粹客觀評價方面缺乏有益的指導。在盡其所能解決他的問題時,他也使它們複雜化,並常常爲每一個可能的顧慮所糾纏。不管他自己對其思維的內在結構的認識會是多麼清晰,他也一點也不清楚它們是從哪裏、又是如何與實在世界相聯繫的。他很難說服他自己接受這樣一個事實,那就是,他所明瞭的事物並不同樣爲每一個人所明白。他的風格通常是被形形色色的附加物、限制條件、補充條款、懷疑等等——這一切正是源自他的多慮——弄得累贅而複雜。他的工作進展緩慢,步履維艱。他要麼沉默寡言,要麼陷入不爲人所理解的窘境。如此一來,他愈發有理由深感到人心叵測又愚蠢。如果他有機會能被人理解,他極可能被過分地高估。一個只關心如何從他對於對象的非批評態度那裏獲得利益的有野心的女人,很容易使他成爲其犧牲品;或者他可能演變爲一個童心未泯的憤世嫉俗的獨身者。他的外表也常常顯得不善交際,彷彿很焦慮地極力逃避人們的目光;或者他可能表現出令人側目的淡漠,一種近乎兒童式的真誠率直。在他自身的工作領域,他會引發激烈矛盾,但不懂得如何去解決處理,除非偶然地被他的最初感受引入尖刻而無果的爭辯之中。在更大的圈子裏,他被歸入自行其是和盛氣凌人一類。但是,人們越是更好地瞭解他,對他的判斷就越積極,而他最親近的朋友則深知他的苦衷。對那些從遠處判斷他的人來說,他看起來挑剔、難以接近和目中無人。作爲他的抗拒社會癖性的結果,他甚至還常常散發出一股酸腐的氣息。作爲一個教師,他難得有什麼影響,因爲他不瞭解他的學生頭腦中究竟在想什麼。除此之外,實際上,他對教育本來也了無興趣,除非它偶然向他提出什麼理論問題。他是一個貧乏的教師,因爲他不懂得在講授他的思想時,還必須運用實際的材料,而不能只是停留於單純的表象。

隨着他的類型特徵的日益強化,他的信念變得越來越堅定而強硬。外來的影響被消除了;他變得對他周圍的一切越來越缺乏同情心,因此越發依賴他自身所內在固有的一切。他的表現越來越有個性和不顧及他人;他的觀念也越來越深刻,但不再能用現成的形式來恰當地表達出來。取代這種缺乏的是易感性或敏感性。面對從外部突兀闖入的外來影響和從內部、從無意識一邊對他形成的作用,他被迫收集論據來抵禦它們以及在外人看來似乎完全多餘的各種事物。由於由其與客體的不健全關係而引起的意識的主觀化,對他來說,現在對於他本人的密切關注具有了最主要的意義。他開始將其主觀性真理與他本人混淆起來。他並不試圖迫使每個具體的個人接受他的信念,但他將猛烈地抗衡和反擊對他的各種批評,不管這種批評是如何公正合理。如此下去,在每一個方面,他都逐漸地孤立起來。他的最初豐富的觀念,變得腐朽起來,因爲它們遭到積累起來的各種不利因素的毒化。他與源自無意識的影響之間的鬥爭隨着他的外在孤立而不斷地尖銳起來,直到最終開始使他日趨崩潰。儘管有一種更大的孤立,可以確定地保護他免受無意識的影響,但這通常只會使他陷入更深的衝突之中,而這種衝突則將從內部導致他的毀滅。

在那些日益接近原始意象的永恆有效性的觀念的發展演進過程中,內傾型思維具有積極的和綜合的意義。但是,當它們與客觀經驗之間的聯繫開始淡化時,它們對現代情境來說就變成了神話式的和不真實的。因此,這種思維只是在它形成的當時具有價值,只要它還處於與當時已知的事實之間的可以覺察和理解的聯繫之中,就是如此。然而,當思維變成神話式的時,它將日益離題,直到最終淪失於它自身之中。作爲對內傾型思維的抗衡因素,情感、直覺和感覺這些相對來說屬於無意識的機能,在特性上屬於劣勢,並具有原初的、外傾型的特徵,這種類型所遭受的所有令人厭煩的客觀影響都必須歸咎於它們。人們慣常用來保護他們自身的各種自我防衛手段和形形色色的保障措施,早已衆所周知,因此,我在此不必徒費筆墨來描述它們。它們也被用來作爲一種防禦“神奇”影響的手段;對異性的隱隱恐懼也屬於這一範疇。

3. 情感

內傾型情感主要爲主觀性因素所決定。這意味着,這種情感判斷本質上完全不同於外傾情感類型,正如內傾思維類型不同於外傾思維類型一樣。毫無疑問,很難對內傾型情感過程做出知識論意義上的描述,哪怕只是做出近似的描述,儘管一旦人們完全意識到這種情感,其鮮明的特徵就會突顯出來。既然它基本上爲主觀的先決條件所支配,只是第二位地與客體相關,因此,這種情感更少顯現於表面,且通常它更有可能遭到誤解。這種情感很顯然輕視客體。因此,它通常以其消極表現而引人注目。一種積極情感的存在,只能間接地得到確認,只是彷彿它存在。其目的與其說在於適應客觀事實,不如說在於超出於事實之上,因爲它的整個無意識的努力都是爲了賦予所隱含的意象以實在性。它彷彿是在持續不斷地尋求一種並不實際存在的意象——但已有一種關於它的先行幻象。它不經意地從不能符合其目的客體那裏溜開。它追求一種內在的強度,客體最多隻是作爲其附屬的刺激而已。這種情感的深度也只能憑直覺推測——它們永遠不能被清晰地把握。它使得人沉默而難以接近。憑着含羞草式的感知能力,它從強硬的客體那裏退縮回來,以便拓展主體的深度。它提出消極的情感判斷,或呈現出一種意味深長的漠不關心的面貌,作爲自我防衛的手段。

當然,原始意象既是觀念也是情感。所以,諸如上帝、自由和不朽之類的基本觀念,正如它們作爲觀念有着重要意義一樣,也有着同樣的情感價值。因此,關於內傾型思維的描述也同樣適用於表達內傾型情感,只是在這裏,每一個事物是在被思維之處而被感覺到的。但是,事實上,思維一般能夠比情感獲得更明晰的表達,這就要求必須有一種超乎尋常的描述或表達能力,才能將這種情感的真正內涵近似地表達出來或傳遞給外部世界。而主觀的思維,由於它的不相關性,在形成恰當理解方面存在着極大的困難;雖然可能處於甚至更高的層次,但同樣的情況也存在於主觀情感中。爲了與他人溝通,它不得不尋找一種外在形式——這種形式不僅適合以令人滿意的表達吸收主觀情感於其中,而且也必須以這樣一種在他身上也發生對應過程的方式來將它傳遞給人們的同伴。幸虧人類具有極大的內在(以及外在)相似性,這種效應實際上能夠得以實現,儘管要發現一種爲情感所接受的形式是極其困難的,只要它仍舊主要由深不可測的原始意象的集合所定向,就始終如此。但是,當它被自我中心主義的態度所歪曲時,就馬上變得冷漠無情,因爲這時它主要關心的只是自我。這樣一種情況決不能創造出一種多愁善感的自戀印象——儘管它不斷努力去激發興趣,甚至不正常的自我讚美。正如內傾型思維者的主觀化的意識,在追求對抽象的再抽象過程中,所獲得的只有其本身完全空虛的思維過程的最高強度一樣,自我中心主義的情感的強化也只能導致只是自我感覺到的無數的熱情。這是一種神祕的、欣喜若狂的境界,它爲通向爲情感所壓抑的外傾型機能預備了路徑。正如內傾型思維與原初的情感——對象將它們自身連同神奇力量寄託於其上——相對立一樣,內傾型情感也被原初的思維——其具象性和對事實的尊崇衝破了一切界限——所抗衡。通過將自身從與對象的關係那裏解放出來,這種情感創造出行動和意識上的雙重自由,那是唯一應對主體負責任的,意味着可能甚至要拋棄所有的傳統價值。但是,這樣一來,那無意識思維就更有可能淪爲客觀事實的犧牲品了。

4. 內傾情感型

主要在女人當中,我發現了內傾型情感的優勢地位。用“靜水流深”這句諺語來形容這樣的女人可謂貼切。她們大多數沉默寡言、不易接近,而且難以理解。她們常常將自己藏在孩子似的或庸常的面具背後,而她們的性情卻常常是憂鬱的。她們既不炫耀自己,也不顯露自己。既然她們將其人生的控制權交予她們的主觀定向的情感,因而她們的真實動機一般總是深藏不露。她們的外部舉止是和諧的、不引人注意的;她們表現出一種令人愉悅的寧靜、一種富有同情心的憐憫。她們無意去感化別人,或以任何方式傳遞、影響或改變他們。如果外在的這一面得到強調,一種漫不經心、冷漠的疑慮就很容易自動滋生出來,這愈發使她對別人的安慰和善意完全漠然置之。人們會清楚地感覺到其情感正從對象那裏移開。不過,對於正常類型的人來說,只有當對象以某種方式形成太過強烈的影響時,纔會發生這樣的事件。只有對象以適當的情感強度展開其自身的路徑,且不企圖撞入別人的軌跡時,才能形成和諧的情感氛圍並起主導作用。對象的真正情感難得獲得共鳴,它一般會遭到阻抑和拒絕,或更貼切地說,將被消極的情感判斷所貶斥。雖然人們可能常常期待有一種友好而和諧的友誼,但不熟悉的對象不會有什麼好感,也不會有一絲溫暖相饋,所遇到的只能是明顯的漠不關心或拒人千里的冷漠。人們甚至可能被迫感到其自身的存在實屬多餘。面對某個可能使人衝昏頭腦或激發熱忱的事物,這種類型人常常保持着一種溫和的中立立場——並偶爾顯出佔據敏感對象先機的優勢和對其加以批評的跡象。但熾熱的情緒將會被勢不可擋的冷漠粗暴地熄滅,除非它碰巧從無意識的一邊控制了主體,即是說,除非通過某些原始意象的被激活,將情感完全控制住。在這種情況下,一個這樣的女人只是感到一種片刻的無能,在適當的時候會不斷地產生一種更強烈的抵抗,直接擊中對象的最薄弱的一點。她會將其與對象的關係儘可能地保持在情感的安全而平穩的中間狀態,在那裏,激情和其過激表現絕對地被禁止。因此,情感的表達少而又少,而且,她的對象一旦完全意識到這種狀況,便會產生其被低估的永久感覺。不過,並不總是如此,因爲這種虧空常常是無意識的,由此無意識的情感欲求會逐漸產生出一種強迫要求得到更認真關注的症狀。

一種膚淺的判斷可能會被一種更冷漠和沉默的舉止所顛覆,以至於否定對於這一類型人的所有情感。不過,這樣一種觀點完全是虛假的。實際上,她的情感是深入的,而不是寬泛的。它們朝着深度發展。例如,一種泛泛的同情感可以以詞語和恰當的行爲兩種方式來表達出來,因此很快使它自身擺脫了其影響。而一種強烈的同情感,因爲被切斷了一切表達途徑,便成爲包含悲天憫人情懷的深刻激情,並變得麻木起來。它可能引發一種外傾式侵入,導致一種近乎英雄特徵的令人驚異的行爲,不過,無論是對象還是主體都不能與其確立正確的關係。對外部世界來說,或對外傾型人的“盲眼”來說,這種同情看起來就像冷漠,因爲看不見它有任何作爲,而外傾型意識是無法相信有不可見的力量存在的。

這種誤解是這一類型人人生歷程中所特有的現象,常常被視爲抵禦任何與對象之間的更深入關係的最有說服力的論據。但是,在它的下面,這種情感的真正對象只能被正常類型所朦朧地推測到。它也可能以小心謹慎地擋住不信神目光的隱祕的宗教虔誠方式,或以同樣防止出現令人驚異的內在的詩性的方式來表達其目的和內容。其中不無通過這樣的途徑形成對於對象的優勢的祕密野心。女性常常在她們的孩子那裏充分表達出這種情感,她們將自己的激情祕密地注入孩子們身上。

雖然在正常的類型中,上文間接提到的、控制或脅迫對象的傾向很少公開和明顯地與被祕密感覺到的因素一起,扮演干擾的角色,且並不形成這一方面的企圖,但它的某些痕跡,還是以常常很難描述的決定性的影響方式滲進個人對對象的作用之中。它被看作是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性的情感——讓人着迷得暈頭轉向。這賦予這種類型的女人以某種神祕的力量,這種力量對於外傾型男人具有強烈的吸引力,因爲它觸及到他的無意識。這種力量源自深刻感覺到的無意識意象。不過,意識打算將它歸於自我,因此,這種影響被貶低爲個人的專橫。但是,無論何處,當無意識主體與自我相同一時,專注性情感的神祕力量也被轉化爲常見的傲慢的野心、虛榮心和某種程度的專橫。由此形成的女性類型令人遺憾地以其肆無忌憚的野心和傷人的冷漠而著稱。但是事態的這種變化也會導致神經症。

只要自我感到它自身似乎位於無意識主體的高處之下,且情感顯示爲某種比自我更高和更有威力的東西,該類型就是正常的。無意識思維無疑具有遠古積澱物的特徵,而它的還原對於補償那種將自我提升爲主體的偶然傾向有着極其重要的幫助。但是,無論何時,當由於無意識還原的思維產物的完全壓抑而發生這一現象時,無意識思維便走向其反面,並被投射到對象之上。於是,現在自我中心的主體逐漸認識到被貶低的對象的威力與重要性。意識開始領悟到“別人之所想”。很自然,其他人正在權衡各種卑鄙的動機,謀劃惡行,炮製各種陰謀詭計,等等。要阻止這些,主體也必須開始實施具有阻擋作用的策略,去迷惑和驅使其他人建立起微妙的聯合。一旦遭到謠言的攻擊,他必須竭盡全力將受威脅的劣勢轉變爲優勢。無數祕密的競爭隨之而起,在這些令人怨恨的鬥爭中,不僅卑鄙的動機或邪惡手段不被鄙棄,而且甚至美德也被誤用和扭曲以作爲自己的王牌。這樣一種演變最終必然導致衰竭。其神經症的表現形態是神經衰弱而不是歇斯底里;在女性那裏,我們常常發現嚴重的附屬性生理狀態,例如貧血症及其後遺症。

5. 內傾理性型概述

前述的兩種類型都是理性的,因爲它們都建立在推理、判斷機能之上。理性判斷不只是以客觀內容爲基礎,而且以主觀內容爲基礎。但是,是這個還是另外的因素佔有優勢地位,常常從青少年時期就已存在,並由心理格局所影響,其結果會使理性機能發生偏向。對一個真正合理的判斷來說,它應該既對客觀因素也對主觀因素具有同樣的針對性,能夠公正地對待雙方。不過,這是一種理想狀態,以外傾和內傾二者的均勻發展爲先決條件。但其中一方的運動排斥另一方,且只要這種二難困境一直持續,它們就不可能肩並肩地同時存在,而至多隻能相繼存在。因此,在通常的情境下,理想的推理是不可能的。一種理性的類型總是有一種典型的合理的變化。由此內傾的理性類型毫無疑問有着一種推理判斷,唯有這種判斷其前導是主觀性的。邏輯法則並不必然地被偏離,因爲它的片面性就蘊涵在前提之中。在這種前提中,主觀性因素佔有優勢地位——它隱含於每一個結論之下,給每一個判斷打上烙印。它與客觀因素相比較所具有的優勢價值從一開始就是自明的。正如業已闡述的那樣,它不是一個關於所賦予的價值問題,而是一個關於在所有理性評價之前存在的自然傾向問題。因此,對內傾型人來說,理性判斷必然看上去有着很多使其與外傾型人的理性判斷區別開來的細微差異。於是,對內傾型人來說,堪稱最普遍的例證就是,趨向主觀性因素的推理過程似乎比趨向對象的推理過程更爲合理。這種差異在具體個體的實踐方面無關緊要,幾乎確實不引人注目,大體上構成不可逾越的對立面。這些對立越令人不愉快,我們對具體個人那裏由心理前提所產生的微妙的立場轉變了解得就越少。一種根本的錯誤悄悄潛入這裏,因爲人們費力地去證明結論的謬誤,而沒有認識到心理前提的差異。這樣一種認識對每一個理性類型的人來說都是一件困難的事情,因爲它暗中損害了他自身原則的明顯而絕對的有效性,並將他推向它的反面,而那無疑就意味着災難。

與外傾類型相比,內傾類型會更多地遭到誤解:這倒不是因爲外傾型人能夠很容易地成爲比他更冷酷無情或善斗的對手,而是由於他自身參與其中的這個時代的氛圍與他正相牴牾。不是在與外傾類型人的關係之中,而是在與我們普遍的西方文化特有的世界觀的較量中,他發現他自身屬於少數派——不是數字意義上的,而是從他自身的情感體驗上來說的少數派。就他是這種普遍時尚的確定的參與者而言,他暗中損害了他自身的根基,因爲現在的時尚——它幾乎惟獨只承認所顯示出來的和確實的一切——是與他的原則正相反對的。由於它的不可顯示性,他被迫貶低主觀性因素,使他自身加入到外傾型那樣的關於對象的過分推崇之中。他自身也只賦予主觀因素以太低的價值,他的處於劣勢的情感乃是造成這一罪過的罪魁禍首。因此,很少想到更深的原因正是在於我們的時代,特別是由於引領我們時代的那些思潮以各種誇大了的、冷漠的和荒唐的表現形式來描述主觀因素。我指的是當今時代的藝術。

他自身原則的被貶低使得內傾型人以自我爲中心,並將被壓抑的心理加諸於他。他變得越是以自我爲中心,他那種印象——即這些顯然能幹、沒有疑慮,且與當今時尚相合拍的其他人,正是與他必須捍衛和自我保護的東西相對立的壓抑者——就越強。他通常並不認爲,他在不依賴於主觀因素——它具有與外傾型人所依賴的客體同樣的可信度和貢獻——問題上犯了根本錯誤。通過貶低他自身的原則,他對自我主義的偏好變得不可避免。當然,這完全稱得上是外傾型人的偏見。他唯一忠實於他自身原則的是,“自我中心主義者”的判斷根本是虛假的。因爲關於他的態度的正當性證明,將由它的普遍效力所確立,由此所有的誤解便煙消雲散了。

6. 感覺

本質上完全與對象和客觀刺激有關的感覺,也打上了顯著的內傾型態度的烙印。它也有一種主觀要素,因爲在被感覺的對象旁邊,站立着感覺的主體,他將其主觀傾向賦予客觀刺激之上。在內傾型態度中感覺明確地以主觀知覺一邊爲基礎。在藝術創作中,其對對象的再現過程,充分說明了這一問題。例如,幾位畫家描繪同一個風景,大家都極力試圖忠實地再現這一景象,但每幅畫最終都將或多或少不同於其他。這不僅是因爲大家能力上或多或少存在差距,更主要的則是由於看風景的視野上的差異。在一些繪畫作品中甚至顯示出一種決定性的心理差異——無論是在一般精神狀態方面,還是在色彩和形式處理方面都是如此。這種特性體現出主觀要素的或多或少的影響作用。感覺的主觀要素本質上與業已討論的其他機能中的主觀要素一樣,它是一種無意識的傾向,從源頭上改變了感官知覺,並由此破除了所謂純粹客觀影響的假象。在這種情況下,感覺基本上與主體相關,與對象的關聯只是屬於次要地位。在藝術中可以最清晰地看出主觀要素的作用如何非同尋常地強大。主觀要素的支配地位偶爾會對單純的對象影響力形成完全的壓抑。但感覺依然保持爲感覺,儘管它已逐漸成爲對主觀要素的知覺,且對象的影響業已降格到單純刺激物的層次。內傾性感覺沿着這種主觀方向而發展。真正的感官知覺確然存在,但總是看起來彷彿是這樣:與其說是對象使自身通向主體,不如說是主體以迥然不同的觀點觀察對象,或比別的人看到更多的事物。事實上,主體像任何其他人一樣知覺到同樣的事物,只是他從不止步於純粹客觀的效果,而是關注由客觀刺激所激發出來的主觀知覺。主觀知覺截然不同於客觀刺激。它完全不能在對象中被發現,至多隻是由對象所引起。不過,它能夠與其他人的感覺相似,儘管並不是直接源自事物的客觀面貌。它並不作爲單純的意識產物——儘管它確屬此列——而影響人。但它會形成某種心理印象,因爲一種更高的心理秩序的要素能爲它所知覺。不過,這種秩序並不與意識的內容相一致。它屬於先決條件或集體無意識傾向,涉及神話意象及觀念的原初可能性。主觀知覺具有特有的重要性和意義。它不只是關於對象的單純意象,雖然很自然地只有對他來說這種主觀要素才具有某種意義。對另一個人來說,缺乏與對象之間的足夠相似性這一缺陷似乎妨礙了這種主觀印象的再現。因此,它似乎不能通達該主體。主觀感覺能理解物理世界的背景,而不只是其表層。決定性的東西不是對象的實在性,而是主觀性要素——即是說,原始意象,其整體表現出心理的鏡像世界——的實在性。不過,這個鏡子具有表現意識中所存在的內容的特殊能力——不只是指以廣爲人知的、習慣的形式出現的內容,而且包括以某種隱含的永久形式出現的永恆內容——某種歷經千百萬年之久的意識才能洞察的內容。這樣一種意識除了能認識事物的當前存在狀態之外,還能把握它們的生滅變化,不僅如此,而且同時它還洞察到在它們誕生之前和逝去之後的一切變故。對這種意識來說,此刻的一切未必是確實可信的。當然,這只是一種明確的比喻而已。不過,我需要對內傾型感覺的特殊本質給出某種說明。內傾型感覺所傳遞的意象,其效應與其說是再現對象,不如說是給它披上一種包裝——其光輝源自久遠的主觀經驗和尚未發生的未來事件。如此一來,單純的感覺印象具有了深刻的意義,而外傾型感覺則只是抓住了事物當下的、已顯現出來的存在狀況而已。

7. 內傾感覺型

內傾感覺的優勢構成一種特定的類型,它具有某種突出的特徵。它是一種非理性的類型,因爲它對事件的選擇基本上不是理性的,而更多的是由所發生的一切所引導的。外傾的感覺類型是由客觀影響的強度所決定的,而內傾的感覺類型則是由客觀刺激所激發出來的主觀感覺要素的強度所定向的。因此,很顯然,對象與感覺之間不存在相稱的關係,而只有某種不規則和任意的關係。如此一來,如果從外部進行判斷,在實踐上就不可能預言何者將形成、何者將不會形成印象。如果擁有一種能力和對於以任何與感覺強度相稱的方式而進行的表達的期望,那麼,這種類型的非理性特徵將極其明顯。例如,當個體是一名富有創造力的藝術家時,就是如此。但既然這是例外,通常會發生這樣的情況,即內傾型人所特有的表達困難也隱藏着其非理性一面。相反,他可能實際上通過他行爲的鎮靜和忍受,或通過他的理性的自控而鶴立雞羣。這種常常將膚淺的判斷引入歧途的特性,實際上是源於他與對象之間缺乏聯繫。正常情況下,對象一點也不是有意識地被貶低,而是它的刺激從其自身那裏被轉移,因爲它直接被主觀反應所替代,不再與對象的實在性相關。當然,這具有與對對象的貶低同樣的效應。這樣一種類型很容易使人疑問他爲什麼會存在,或爲什麼對象一般來說應該有權存在,因爲沒有對象,一切關鍵的事情依然發生。這種懷疑在極端的情況下——雖然不是正常的情況下——可能得到正當性辯護,因爲客觀的刺激乃是他的感覺所不可或缺的,只有它能產生某種不同於從事物的外在狀態而被推測出來的東西。從外部考慮,看起來彷彿是對象並不將它自身的影響強加於主體之上。這種影響迄今爲止是正確的,因爲事實上主觀內容從無意識那裏插入進來,進而消除了對象的影響作用。這種插入可能是如此出其不意,以至於個體似乎是直接地保護自己不受對象的任何可能的影響。在任何惡化的或明顯的情況下,這樣一種保護機制實際上也的確存在。甚至只要無意識有輕微的增強,感覺的主觀性要素就變得如此活躍,以至於它幾乎完全遮蔽了客觀的影響。其結果是,一方面就對象一方而言形成完全被貶低的情感,另一方面就主體一方來說則形成關於實在性的虛幻的概念——在病態的情況下,這甚至可能達到完全不能在真正的對象和主觀知覺之間加以區分的程度。不過這種關鍵的區分只是在實際上陷入精神病的狀態下才會完全消失,在到達這一步之前,主觀知覺依然能夠影響思想、情感和行爲,甚至還會達到極端的程度,儘管事實上對象的實在性已完全被清晰地認識到了。無論何時,當客觀影響成功地抵達主體——作爲特殊心理強度在特定情境的結果,或由於與無意識意象的更完善的接近時,即使是這種類型的正常案例也會被誘使按照其無意識模式而展開行動。這樣一種行動具有與客觀實在有關的虛幻的特性,因此,也就有着非常怪異的特徵。它常常顯示出該類型的非真實的主觀性。但是,在對象的影響並不完全成功之處,它遭遇到一種溫和的中立性,幾乎沒什麼同情心,不斷地尋求消除疑慮和調整適應。太低的擡高一些,太高的壓低一些;對激情加以抑制;對誇大加以限制;將反常的納入到“正確的”範式之內:所有這一切,都是爲了將對象的影響保持在必要的界限之內。因此,這種類型人在毫無疑問對整個社會可謂完全無害的同時,對他的生活圈來說卻成了一種麻煩。但是,如果前一種情況確實出現的話,那他就預備成爲別人的侵略和野心的犧牲品。這樣的人容忍他們自身被踐踏,爲此他們通常在最不適宜的場合、以加倍的頑強和抗拒意識採取報復行動。當不具備藝術表達能力時,所有的印象都沉入內心的深處,由此,他們迷住意識,排除了它可能業已具有的以有意識表達的手段掌握這種迷人印象的所有可能性。相對來說,在對其印象的處理方面,這種類型只具有遠古積澱物所特有的表達的可能性。思維和情感相對來說是無意識的,而且,就它們具有某種意識而言,它們只能在必要的、平常的日常表達中發揮作用。因此,這一類型非常難以獲得客觀理解,而只能在自我理解中聊以自慰。

更重要的是,他的發展使其從對象的實在性中疏離出來,將他推向其主觀知覺,從而根據一種具有遠古積澱物特徵的實在性而爲他的意識定向,儘管他在比較判斷上的缺陷使他完全未意識到這一事實。實際上,他進入到一個神話的世界,在那裏,人、動物、道路、房屋、河流和山脈都一半像仁慈的神靈,一半像狠毒的惡魔。對他來說,它們從未進入到他的心靈之中,儘管它們對他的判斷和行爲的影響根本不可能有別的解釋。當他判斷和行動時,彷彿他有這樣的能力去進行;但只有當他發現他的感覺完全不同於實在時,纔開始受到這種情況的衝擊。如果他的傾向是客觀地進行推理,他會將這種差異視爲病態的。然而,另一方面,如果他堅持忠實於他的非理性,準備賦予他的感覺以切實的價值,則客觀的世界將顯得只是虛假的存在和一場喜劇。不過,只有在極端的情況下,他纔會陷入進退兩難的困境。不過,個體通常會默認其自身的孤立和平庸,他無意識地以遠古積澱下來的方式來處理這一切。

他的無意識主要因直覺的抑制而著稱,它由此具有外傾型和遠古積澱物的特徵。真正的外傾型直覺有其特有的資源,對客觀現實中每一種可能性有着良好的嗅覺。這種遠古積澱下來的外傾型直覺對現實背景中的每一種模棱兩可的、朦朧的、晦暗不清的和危險的可能性有着一種驚人的洞察力。在這種直覺面前,對象的真實而有意識的意圖沒有意義;它將窺破這樣一種意圖的遠古積澱下來的每一種可能性。因此,它擁有某種危險的東西,某種實際上起到暗中破壞作用的東西,它常常與意識的慷慨捐助形成鮮明的對照。只要個體不是離開對象太遠,無意識直覺就對意識的幻想式的和過分輕信的態度構成有益的補償。但是一當無意識變得與意識相對抗時,這樣的直覺就會浮上表層,擴大它們的惡劣影響:它們強行作用於個體,使之形成關於對象的最惡劣的強制性的觀念。作爲這種事件的後果,由此導致的神經症通常是壓迫性的神經症,在那裏,歇斯底里的特徵消退了,併爲衰竭的症狀所遮蔽。

8. 直覺

在內傾型態度中,直覺直接指向內在對象——我們也可以用這一術語來表示無意識要素。因爲內在對象與意識的關係完全類似於外在對象與意識的關係,儘管它們的關係屬於心理的而不是物理的實在。呈現給直覺性知覺的內在對象,作爲關於事物的主觀意象,雖然並不相遇於外在經驗,但真正地決定了無意識的內容,即作爲最後手段的集體無意識。很自然,根據它們本身的特徵,這些內容並不爲經驗所接近,而具有與外在對象相共有的特性。正如外在對象只相對地與我們關於它們的知覺相對應一樣,內在對象的現象形態也是相對的,是它們(對我們而言)不可接近的本質和直覺機能的特有本質的產物。像感覺一樣,直覺也有其主觀要素,它在外傾型直覺中被壓抑到極致,但在內傾型的直覺中則變成決定性要素。儘管這種直覺可能從外在對象那裏獲取原動力,但它從不被外在可能性所束縛,而是與外在對象在其內部所釋放出來的那種要素並存共處。

內傾型感覺主要被限定於以無意識的方式而獲得的關於特定的神經刺激現象的知覺,並不超出於它們之外,直覺壓抑了主觀要素的一面,從而領悟到實際上引起這種神經刺激現象的意象。例如,設想一下,一個人突然遭到心理眩暈併發症襲擊的過程就是如此:感覺被某種特殊的神經活動的干擾因素所主宰,感知到它的一切特性、它的強度、它的短暫無常的過程、它從發生到消失過程的每一個細節,但就是沒有對產生這種干擾的事物的本質進行最起碼的探究,也沒有對其內容有任何認識。另一方面,直覺從感覺那裏接收到的只有引起直接行動的原動力;它透視出情景背後的一切,迅速領悟到產生這種特定現象——在當前情況下,即是指眩暈的衝擊——的內在意象。它看見一個被箭射穿心臟的男人正在踉蹌而行。這個意象迷住了直覺活動。它被它所主宰,想要探究它的每一個細節。它緊緊盯着這一幻象,以最大的興趣觀察這一情景如何變化,怎樣進一步展開,以致最終消退。以這種方式,內傾型直覺洞察出意識的所有背景過程,其清晰程度幾乎與外傾型感覺感知外在對象一模一樣。因此,對於直覺來說,這種無意識意象達到了事物或對象的重要地位。但是,由於直覺排斥了感覺的合作,它要麼完全不能獲得知識,要麼充其量只能很不充分地瞭解到這種神經刺激的干擾過程,或由這種無意識意象所產生的生理效應。與之相應地,這種意象看起來彷彿從主體那裏分離出來,彷彿與人無關而自身存在。其結果是,在上面提到的例證中,內傾型態度——當它被眩暈襲擊時——將不再想象着被洞察到的意象也可能以某種方式揭示他自身。很自然地,對一個遵循理性定向的人來說,這樣一種事情看起來幾乎是不可思議的,但它確然是事實,在我探究這種類型的過程中經常經歷到這種情況。

外傾型直覺對於外在對象的令人側目的漠不關心,同樣也體現在內傾型直覺對於內在對象的態度之上。外傾型直覺能不停地嗅出新的可能性,在這一過程中既對他自身的利益也對他人的利益同樣地漠不關心,對別人的關切也漫不經心,將其在一直進行的對於變化的探索活動中剛剛建立起的一切加以撤除;與此相同,內傾型直覺也同樣從意象移到意象,在蘊涵豐富的無意識的母腹中追尋每一種可能性,而並不在現象與他自身之間建立任何聯繫。正如對於一個只是感知世界的人來說,世界決不可能存在道德與否的問題一樣,意象的世界對於直覺者而言也決不存在是否道德的問題。對某個人來說,正如對其他人一樣,它是一個審美的問題,知覺的問題,“感覺”的問題。以這種方式,對於他自身肉身存在的意識,從內傾型直覺的視野那裏逐步消退,正如它對其他人形成影響一樣。從外傾型人的立場出發,可以這樣來描述他:“現實對他來說並不存在;他將自身交託給毫無結果的幻想。”對於由無限豐富的生命的創造性能量所形成的無意識意象的知覺,從具體用途的觀點來看,當然是沒有成果的。但是,既然這些意象代表着認識人生的可能方式,在既定的情境下,就有能力提供一種新的強有力的潛能。這種功能對於外在世界來說是最令人驚異的,但對於整個心理效能來說則是必不可少的,正如相應的人類類型對於人的心理生活必不可少一樣。假如這種類型不存在,就如同以色列人不曾有過先知一樣,是不可想象的。

內傾型直覺能領悟從先驗的——即是說,以無意識心理的遺傳爲基礎而生成的——意象。這些其最深層的本質不能呈現於經驗的原型,代表着整個心理機能遺傳歷程的積澱,即是說,有機體存在的普遍經驗的積累或儲存,經過千百萬次的重複,最終凝聚成原型。因此,從遠古時代起在這個星球上曾經發生過的所有的經驗都被濃縮到這些原型之中。它們的原型特徵越突出,就越會頻繁且強烈地被經驗到。這種原型將是——借用康德的話說——意象的本體,它只能通過直覺而領悟,並在領悟中創造。

既然無意識不是某種像心理廢物一樣堆積在那裏的事物,而是某種天生地經歷各種內在轉化過程、並與之共存的事物,因此,內傾型直覺通過其對內在過程的知覺,賦予某種對於一般事件的補償至關重要的內容:它甚至能或多或少清晰地預見到新的可能性,以及後來實際上真的發生了的事件。它的先知式的預見能力可以從其與原型之間的關係那裏得到解釋,原型就意味着爲所有可經驗事物確立起以供遵循的決定性規律。

9. 內傾直覺型

當內傾型直覺的特性佔據優勢時,也形成一種特殊類型的人,即一方面,是具有直覺預測功能的占夢師和預言家,另一方面是異想天開的狂熱者和藝術家。後者可以看作是正常情況,因爲其中蘊涵着這一類型所具有的將他自身限定於直覺的知覺特徵的普遍傾向。直覺者通常止步於知覺;知覺是他的主要問題——在富有創造性的藝術家那裏——則是知覺的構成問題。但是狂熱者則自我滿足於塑造和決定他自身的直覺。很自然地,直覺的強化常常導致個體異乎尋常地從可知的實在那裏逃離開來。他甚至可能變成在他自身親近的生活圈子的人眼裏完全不可思議的人。如果是一個藝術家,他會以其藝術描繪出非同尋常的、相互矛盾的事物,在其濃墨重彩的揮灑中所表現的既有高貴的也有平庸的,既有可愛的也有怪誕的,既有雄偉的也有怪異的。如果不是藝術家,他就很可能是一個不爲人重視的天才,一個“失敗”的偉人,一種智慧的傻瓜,一個心理學故事中的人物。

儘管不是所有內傾的直覺類型全都使知覺成爲一個道德問題,因爲這需要對理性機能進行一定的加強,但甚至判斷的比較輕微的差異也足以將直覺性的知覺從純粹的審美範疇轉換爲道德範疇。由此形成這種類型的變異性——它本質上不同於其美學形式,儘管還依然具有內傾型直覺的特徵。當直覺者試圖將他自身與其幻象聯繫起來,或當他不再滿足於單純的知覺和它的美學形態和評價時,道德問題便油然而生,但隨之面臨的問題是:這對我和對世界究竟意味着什麼?無論是對我還是對世界,什麼將以職責或任務的方式從這種幻象中浮現出來?壓抑判斷或只有在着迷於知覺時才擁有它的純粹直覺者根本不會遇到這樣的問題,因爲他唯一的問題是如何知覺的問題。因此,他發現道德問題是不可知的,甚至是荒謬的,並儘可能地不讓他的思維滯留在這種令人困窘的幻象上。他不同於道德定向的直覺者。他只關心他的幻象的意義;他較少爲它可能具有的美學意義而費神,而更多地思慮從它的固有意義中涌現出來的可能的道德效應。他的判斷讓他認識到——雖然常常只是模糊地——他作爲一個男人和作爲一個整體,是以某種方式與他的幻象相互聯繫的,它是某種不能被認識但也可能成爲主體性生活的一部分的東西。通過這一認識,他感到應該將他的幻象轉換到他自身的人生之中。但是,既然他排他性地依賴於他的幻象,他的道德努力變成了片面性的;他使他自身和他的人生成爲象徵性的、適應性的,的確,對於事件的內在的和永久的意義來說,他的人生是適應性的,但對於當前的現實來說,則是不適應的。此外,他也自我消除了對它的任何影響,因爲他保持着不可知論的態度。他的語言與人們通常所說的不同——它太有主觀色彩了。他的論證缺乏說服力。他只能承認或感嘆自己的聲音簡直就是“曠野裏的呼號”。

內傾型直覺的主要壓抑落在關於對象的感覺上。這一事實體現了其無意識的特徵。因爲我們在他的無意識中發現了具有遠古積澱物特徵的補償性外傾型感覺機能。因此,這種無意識最好被描述爲一種處於比較低端和原初層次的外傾感覺類型。這種感覺的特徵在於其易衝動性和放縱性,以及對感覺印象的非同尋常的依賴。後一特性是對有意識態度上層薄弱狀況的補償,給它增添了一定的分量,這樣一來完全的“昇華”就被阻止了。但如果通過對有意識態度的強行誇大,使其完全從屬於內在知覺,則無意識就變成了其反面,形成強迫性的感覺——其對對象的過分依賴便與有意識態度構成了尖銳的衝突。這種神經症的表現形態就是一種強迫性神經症,其所表現出的症狀是,部分是疑病症的樣子,部分表現爲感覺器官的過敏,還有部分則表現爲對特定的人和其他對象的強迫性依附。

10. 內傾非理性型概述

剛剛描述的兩種類型幾乎不可能進行外在判斷。因爲他們是內傾的,且隨之其表達的能力和意願也有些薄弱,他們只對最嚴峻的批評做出有限的應對。既然他們的主要活動都是內向性的,除了沉默寡言、深藏不露、缺乏同情心,或易變無常和明顯無根據地糾纏不清等特徵之外,從外面看不到任何特別之處。當任何事情浮上表層時,它通常間接地顯現出劣勢的和相對來說屬於無意識的機能。這樣一種本質的顯現自然而然地形成不利於這些類型的不公平的環境。與之相應地,他們大多會遭到貶低,或至少會遭到誤解。他們在同樣程度上也不能理解他們自身——因爲他們非常缺乏判斷能力——他們也沒有能力去理解爲什麼他們總是被公衆觀點如此低估。他們不能認識到,他們的外向性表達事實上也是一種劣勢的特徵。他們的視野爲主觀活動的豐富性所陶醉。所發生的一切具有如此的感染力,如此無窮的吸引力,以至於他們並不留意客觀的事實——他們在與其生活圈的通常交流中,極少表露出他們自身彷彿是被捲入其中的真實感受。在通常情況下,這種斷裂和他們交流所具有的插曲式的特徵,意味着太需要他們生活圈的理解和善意了,更有甚者,他們的表達模式也沒有向對象——其本身就具有證明力量——表示關切。相反,這些類型的人經常表現出對於外在世界的粗暴、拒斥的態度,儘管他們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完全是無意識地如此表現的。一旦我們認識到,將在其內部被理解的一切轉譯成可理解的語言何其之難時,我們就會對這樣的人做出更公平的評判,更多地將他們的做法歸爲任性之舉。而這種任性並不是如此自由隨意以至於使他們完全免去如此表達的必要性。這隻能對這樣類型的人有害無益。命運本身爲他們設下了——也許甚至比爲其他的人設得更多——無比艱鉅的外部困難,正是這一點使得他們陶醉於其內在視野。但是,常常只有強烈的個人需要才能夠從他們那裏奮力獲得一種合乎人情的表達。

從外傾型人和理性主義者的立場來看,這樣類型的人的確是所有人中最一無所成的。而從更高的視野來看,這樣的人形象生動地證明了這樣一種事實——這個充滿着各種迷人生命形態的豐富多彩的大千世界,不僅存在於純粹的外部,而且存在於人的精神內部。這些類型被公認爲是大自然所存在的另一面的證明,但是它們對於那些拒絕爲當今的理智模式所矇蔽的人來說,乃是一種有教育意義的經驗。具有這樣一種態度的人是以他們自身特有的方式而發揮作用的教育者和文化促進者。他們的人生經歷比他們的言辭更有教育意義。從他們的生活本身,而完全不是從他們的最大缺陷,即他們的不善交流方面,我們可以洞察出我們文明的最大錯誤,那就是過分迷信於陳述和表現,以及對通過言語和技巧來進行的教育的過分高估。一個孩子無疑會受到他父母宏大教導的影響。但是真的能夠想象孩子因此而受到教育了嗎?實際上是父母的人生活動在教育孩子——他們此外所加上的各種言語和手勢充其量只會給孩子增添迷惑。同樣的道理也適用於教師。但是,我們對方法有着這樣一種信念——如果只有這種方法是好的,對它的貫徹落實似乎將使教師神聖化。一個劣勢的人決不會是一個好教師。但他可能會將其有害的劣勢隱藏在卓越的方法或同樣傑出的聰慧能力背後,而這則會悄無聲息地毒害學生。很自然地,高年級的學生想要得到的莫過於關於有用方法的知識,因爲他已經被普遍的態度所俘虜,只相信成功的方法。他已經認識到,最空虛的頭腦,加上正確的方法,就是最好的學生。他的整個環境不僅極力推崇而且以事例說明這樣一種原則——所有的成功和幸福都是外在的,只能通過正確的方法才能實現自己的慾望。抑或他的宗教導師的人生經歷有希望證明幸福來自對內在視野的深刻領悟?非理性的內傾類型人當中肯定不存在有着更全面的人性關懷的指導者。他們缺乏理性和理性倫理學,但是他們的人生啓示了另外的可能性——一種我們的文明迫切需要的可能性。

11. 主導機能與次級機能

在前文的描述中,我不想給我的讀者們造成這樣的影響,以爲如此純粹的類型經常完整地出現於實際生活當中。實際上,它們只是高爾頓式家族的肖像人物,是累積起來的共同意象和由此形成的典型特徵的總和,它們不均衡地各有側重,而個體的特徵同樣不均衡地被抹去。對個體情況的具體探究揭示出這樣一種事實——具有次級重要性的另一種機能,以及因而在意識中處於分化劣勢的機能,常常連同最高度分化的機能一起存在,且構成一種比較具有決定性的要素。

爲明晰起見,讓我們再一次扼要重述:所有機能的產物都能是有意識的,但只有當不只是其應用聽從於意志的支配,而且同時其原則對於意識的定向也是決定性的時,我們才談得上一種機能的意識問題。在某些情況下,機能的意識問題確實對於意識的定向具有決定作用,例如,當思維不是一種純粹的“事後諸葛亮”式的智慧,或沉思默想,而是它的決定具有絕對的有效性,以致不管是作爲實踐行爲的動機還是作爲保證,也儘管沒有任何進一步根據的支持,在既定的情況下合乎邏輯的結論都能行之有效就是如此。根據經驗,這種絕對的主宰權總是屬於一種單獨的機能,也只能屬於一種機能,因爲另一種機能的同樣獨立的介入將必然會形成不同的定向,這至少與第一種機能形成部分衝突。但是,既然對於有意識的適應過程來說,它是一種至關重要的條件,因此一種清晰而明確的目標就是顯而易見的,具有同樣能力的第二種機能的作用就自然而然地被禁止了。因此,這種另外的機能也只能具有次級的重要性,這是一種也是由經驗確立起來的事實。它的次級重要性從這樣一種事實上體現出來——在既定的情況下,它並不是依靠自身的力量而具有有效性,它作爲基本的機能,作爲絕對可依賴的和決定性的要素,卻開始轉而更多地作爲附屬的或補充性的機能而發揮作用。很自然地,只有那些機能能夠作爲附屬的機能出現,因爲其本質並不與主導機能相對立。例如,情感就決不能在思維旁邊作爲次級機能而活動,因爲它本質上與思維之間構成太強烈的對立。思維——如果是真正的思維,且忠實於其自身的原則——就必然嚴格地排斥情感。當然,這並不排除這樣一種事實——在個體那裏,思維和情感確然在同樣的層次上存在,由此兩者在意識中有着同樣的動力。但是,在這樣一種情況下,也不存在類型分化問題,而只是意味着相對不發達的思維和情感問題。因此,機能的意識與無意識的同一,乃是原初心理的顯著標志。

經驗表明,次級機能總是那種其本質不同於主導機能——儘管不是與之對抗——的機能:如此說來,例如,思維作爲基本機能,能夠與作爲附屬機能的直覺相配對,也確實可以與感覺同樣很好地相處,但正如業已考察過的那樣,決不能與情感如此相處。無論是直覺還是感覺都不與思維相對抗,即是說,它們不會被無條件地排斥,因爲它們不像情感,而有着與思維相似的本質,且不相對立——而作爲判斷機能,情感則成功地與思維形成競爭,它們乃是知覺機能,爲思維提供有益的支持。一旦它們達到像思維那樣的分化水平,它們將引起態度的變化,那時也將與思維傾向形成矛盾。因爲它們將把判斷態度轉變成知覺態度,於是思維所不可缺少的理性原則將被偏向於單純知覺的非理性傾向所壓抑。因此,這種附屬機能只有在它服務於主導機能、且對它自身原則的自主權沒有任何要求的前提下才是可能的和有效的。

對於實際生活中出現的所有類型來說,這一原則——除了有意識的主要機能以外,還存在着在所有方面都與主要機能的本質有所不同、相對來說無意識的、附屬的機能——乃是普遍適用的。從這些聯合中,形成了衆所周知的圖景:例如實踐的智慧與感覺相匹配,思辨的智慧與直覺一起協同共進。藝術直覺通過情感判斷選擇關於其意象的藝術表現方式,哲學的直覺則與深刻的智慧相攜手,將它的洞察上升爲可理解的思維,如此等等。

無意識機能的集合也根據與有意識機能之間的關係而發生。因此,例如,一種無意識直覺性的情感態度可能與一種有意識的實踐智慧相對應,由此,情感機能遭到比直覺更強烈的抑制。不過,這種特殊情況,只會引起那種關心在實踐上如何對這種情況做出心理應對問題的人的興趣。但是,對這樣一個人來說,瞭解這一問題很重要。因爲我曾經常觀察到,一位醫生在治療一個病例過程中,以這種方法,盡其所能地促進那位唯獨智力發達的病人的情感機能,試圖將其引導出無意識。這種企圖必然總是遭到失敗,因爲這樣做極大地扭曲了意識的立場。這樣一種劇烈的影響隨之導致了病人對醫生的真正強迫性的依賴,一種只能強行切斷的“移情”,因爲這樣一種劇烈的“促進”剝奪了病人的立場——他的醫生的立場變成了他的立場。但是,當這種發展的方式是通過次級機能——因此如果是理性的就要通過非理性機能——來進行時,對無意識的探究將導致最受壓抑的機能被打開,這樣似乎其自身就對意識的立場提供了更恰當的保護。因爲這賦予意識立場以一種理解範圍和視野,可能而且迫切的是,意識爲無意識提供一種恰當的保護以抵禦破壞性影響。相反地,一種非理性類型則要求那種在意識中表現出來的理性的附屬機能有更有力的發展,以便做好充分的準備去接收無意識的衝擊。

無意識機能屬於遠古積澱下來的、動物性的狀態。它們在夢和幻想中通常以兩種動物或巨獸之間的廝殺爭鬥或即將發生的衝突作爲其象徵性的呈現。


[1]威廉·布萊克:《天堂與地獄的聯姻》。

[2]在希臘神話中,亞特蘭蒂斯是海神波塞冬統治的一座巨大島嶼。據柏拉圖在其對話錄中描述,在大西洋西部曾有一個亞特蘭蒂斯島,其上誕生了高度發達的亞特蘭蒂斯文明,後因地震而被海水淹沒。——中譯者

[3]西蒙:《記憶基質》,路易斯·西蒙(Louis Simon)英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