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

785 當本文的原稿已經完成之際,我恰好又見到一本頗有意趣的小書,在此絕不可略過不提:該書名爲《飛碟的祕密》(The Secret at the Saucers),作者是奧菲歐·M.安格盧奇(Orfeo M. Angelucci),1955年出版。這位作者是自學成才的,他把自己描述爲一個神經質的人,素有“先天不足之症”,前後換了幾次工作之後,於1952年被加利福尼亞州伯班克(Burbank)洛克希德飛機制造公司錄用,擔任機械師。他似乎在人文方面無甚修養,但擁有的科學知識卻超過和他同樣境遇的一般人。他是一個美國化了的意大利人,頭腦單純,嚴肅而且理想主義——如果他的外表沒有欺騙我們的話。現在他以四處傳講飛碟來客所啓示的福音爲生。我在此提到他的書,正是出於這種原因。

786 他的先知生涯始於1946年8月4日,那天他目擊了一架據稱是真正的UFO。當時他對於UFO問題並沒有產生更深的興趣。他正在利用業餘時間寫作一本名爲《論無窮之本質》(The Nature of Infinite Entities)的書,該書後來經他自費出版。他對書中內容的描述爲“原子演化,暫停和衰退,宇宙射線的來源”,等等。1952年5月23日,他體驗了那次蒙神明召喚的經歷。他說,當晚將近11點,他覺得很不舒服,上半身彷彿有種“針刺”般的感覺,就像雷電交加的暴風雨來臨之前常有的那樣。他那晚值夜班,下班後開車回家的路上,他看見天邊隱約懸浮着一個紅彤彤的橢圓形物體,而別人似乎都沒看見。車子開到一段偏僻無人的路面,在這裏,公路本身要比兩側的地面高出許多,這時他發現,那個發紅光的碟狀物就在不遠處貼近地面的地方“顫動”着。突然間,它以30~40度的斜角向上高速躥起,消失在西方。但在消失之前,它釋放出兩團綠色火焰,火焰當中有人聲發出,說的是“純正的英語”。他記得那聲音說的是:“別怕,奧菲歐,我們是朋友!”那聲音命他從車上下來。他依言做了,然後靠在車旁,看到那兩個“顫動”的碟狀物就在他前方不遠處懸浮着。那聲音對他解釋道,它所發出的光線是“傳送和接收器”(某種感覺器官),他在和“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朋友們”進行直接交流。它還問他,是否記得1946年8月4日所經歷的事。他忽然覺得非常口渴,那聲音便告訴他:“在你汽車的擋泥板上你會發現一隻水晶杯,喝那杯裏的水。”他依言喝了,“我有生以來從沒喝過這麼好喝的飲品”。於是他感到神清氣爽、體力倍增。他前方的兩個碟狀物之間大約有3英尺的間隔。“突然間,它們之間的區域開始發出淡綠色的光,並逐漸聚成一個發出熒光的三維屏幕。”熒屏上顯現出一男一女兩個人的頭部和肩部,他們的樣子“完美到了極致”。他們都長着亮閃閃的大眼睛,雖然相貌完美得不似凡人,卻似乎對他非常熟識,令他覺得頗爲奇怪。他們打量着他,也打量着他周圍的一切。他覺得自己與他們之間彷彿存在着心靈感應。隨後,這幅景象忽然消失了,正如它忽然出現時那樣;那兩團火球又恢復了原來的光亮。他聽見有聲音說:“通路就要敞開了,奧菲歐。”接下來,那聲音又說道——

我們能看到每個地球人真正的樣子,奧菲歐,而不是人類的有限感官所認識的那樣。

很多世紀以來,這個星球上的人一直處於我們的監視之下,但直到最近才受到重新考察。你們社會的每個進步,在我們這邊都有記載。我們瞭解你們,比你們對自己的瞭解更多。無論男女老幼,每個地球人的生命統計數據都被記錄在我們的水晶碟片上。你們每個人在我們眼中都極其重要,其重要性遠超過你們在其他地球人眼中的意義,因爲你們並不知道自身存在的真正奧祕……我們對地球居民懷着一種深切的手足之情,只因我們的星球與地球之間存在着古老的親緣關係。在你們身上,我們能看到自己久遠的過去,能夠重建我們從前那個世界的某些方面。一直以來,我們都懷着深深的同情和理解從旁觀看你們的世界經歷其“成長的痛楚”。所以,請把我們看成兄長就可以了。

787 作者還得知,那些UFO都是由一艘母艦遠程控制的。實際上,UFO中的生靈並不需要乘坐什麼飛船,但由於他們都是“空靈”之身,所以需要藉助這種物質的形式來向人類顯現。UFO能夠以光速運行。“光的速度就是真理的速度”(思如閃電)。這些天外來客對人全然無害,而且充滿善意。“宇宙法則”禁止他們着陸觀光。現在地球面臨着嚴重的危險,而人類對此並無足夠的認識。

788 接受以上啓示之後,安格盧奇感到心靈昇華、力量倍增。“彷彿我已暫時擺脫了凡人的必朽之身,以某種方式和這些超凡的生靈聯結起來了。”當那光亮消失之際,他覺得凡俗的世界似乎已經失去了其現實性,變成了一個陰影憧憧的所在。

789 1952年7月23日,他又覺得不舒服,請了一天假。傍晚時分,他出門散步,在回家的路上,走到一個僻靜無人的地方,他又被5月23日的那種感覺攫住了,同時還伴有一種“意識的遲鈍感,這也是那天曾經有過的”,這便是所謂心理水平的降低(abaissement du niveau mental),它是同步心理現象發生前的一個極爲重要的先導。他突然看見前方地面上有一個發光的物體,樣子就像“因紐特人築的圓頂雪屋”,又像“一個朦朧的大肥皂泡”。此物的可見度漸趨真切,於是他看出其上有一條類似門廊的通道,通向燈火通明的內部。他邁步進去,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穹頂房間內,穹頂的直徑大約有18英尺。房間四壁都是用某種“空靈的珠母似的材質”造成。

790 正對着他的是一張舒適的躺椅,同樣用那種半透明的發光材質造成。除此之外,整個房間一派空蕩而寂靜。他坐了下來,忽覺自身已懸浮於空中。那椅子彷彿自然而然地變成適合他身材的形狀。牆上的門合攏起來,不留一絲痕跡,好像那裏從來就沒有過門一樣。接着,他聽見一陣有節律的蜂鳴音,如同輕微的振動,把他帶入一種半睡半醒的狀態。房內光線轉暗,音樂從四壁散發出來。俄頃,光線又轉亮了。他發現地上有一小片硬幣似的金屬物。當他把它撿起來,它似乎在他手中變小了。他感覺UFO正載着他飛離。忽然間,一個圓窗樣的東西敞開了,直徑約有9英尺。他看見窗外有顆行星——“那是一千多英里之外的地球。”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對他解說道。他情緒失控,哭泣起來,那聲音對他說:“哭吧,奧菲歐……讓我們與你一道爲地球和她的子孫哭泣。儘管看起來如此美麗,但地球在所有孕育智能生命的衆星當中,卻是一個煉獄般的世界。仇恨、自私和殘忍如同黑霧一般從她周身許多地方升騰起來。”隨後,作者說道,那艘載着他的飛船顯然已經遠離地球,飛入了茫茫宇宙空間。他從窗口望見另一艘UFO,大約有1000英尺長、90英尺寬,由某種水晶般的透明物質構成。音樂自那飛船中涌流出來,隨之而來的是一幅幅衆星與星系和諧運轉的幻象。那聲音告訴他,地球上的每個生命都是神造的,“在你們的世界裏,衆生的必朽之影正在努力完成自己的救贖,以脫離黑暗之境”。所有這些生靈,他們或是站在良善的一邊,或是站在惡的一邊。“我們知道你是站在哪一邊的,奧菲歐。”由於他肉體上的不足之症,使他具有靈性的稟賦,正因如此,那些天外來客才能與他進行溝通。他領會到,那音樂和與他說話的聲音都是由剛纔那艘大飛船中發出的。那飛船緩緩地遠去了,他注意到,它的兩端各有一股“火焰的渦流”作爲推進器,同時也是看和聽的儀器——它們“通過某種心靈感應形式達成溝通”。

791 在歸程中,他們遇見了兩艘駛向地球的普通UFO。那聲音爲他講了更多有關高級生命對人類的態度的事情:人類在道德和心理上並未與其科技發展達到同步,因此其他星球的居民正在努力將悟性灌輸給地球人,使之更透徹地理解當前的困境,並在愈療的藝術方面給予他們特別的幫助。他們還想將奧菲歐置於與耶穌基督相彷彿的地位。據他們說,耶穌被象徵地稱爲神的兒子,而實際上,他是“火焰之君”,是“無限的日之存在”,並不來源於地球。“作爲一位爲了拯救苦痛之子而奉獻自己生命的太陽神靈,他已化身爲人類超靈和世界魂的一部分。正是這一點使他有別於其他所有的宇宙導師。”

792 每個地球人都擁有“一個靈性的、未知的自我,它超乎物質世界和意識,以靈性的完美永居於時間維度之外,超靈的統一體內”。人類在地球上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與“不朽的意識”重新合而爲一。在這“偉大的悲憫意識”的審視之下,奧菲歐頓覺自己渺小“如同爬蟲——污穢而充滿罪錯”。他哭泣起來,這時樂聲又起,與此情此景相得益彰。那聲音又開口道:“親愛的地球人朋友,我們現在要用永恆世界的真光來爲你施洗。”一道雪亮的電光朗照過來:他的一生都明明白白地顯現在他眼前,以往的記憶全都回到了他的心裏。他頓時悟出了“生命的奧祕”。他想,自己怕是要死了吧,因爲他知道,此時此刻他被飄送到了“永恆之境,無始無終的極樂海洋之上”。

793 經過這次啓示之後,他恢復了常態。伴隨着無止無休的仙樂,他被送回地球。他一踏出UFO,它立即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後來,他上牀就寢時,覺得自己的胸部左側有一個火燎燎的痛處。他發現那裏有個25美分硬幣大小的烙印,那是個紅腫的圓圈,正中央有一個點。他把這解釋爲“氫原子的象徵”。

794 有了這次不尋常的經驗之後,他的福音傳教士生涯就此開始——和常有的情形一樣。他不僅是福音的見證者,同時也是UFO的見證者,承受着人們的嘲諷和懷疑,此乃殉道者註定遭受的命運。同年的8月2日夜間,他和另外8名目擊者一起,看見天空中出現了一個普通的UFO,它只維持了一小會兒,轉眼就消失了。他又去到前次他遇到UFO的那個偏僻地點,沒有發現UFO,卻見一個人影向他大聲說:“向你致意,奧菲歐!”這人就是他在上次幻象中見過的那位,他說,人可以稱他爲“Neptune[1]”。他是個高高的英俊男子,眼睛大得出奇,富於表情。他的影像邊緣微微波動,像風吹水面的波紋一樣。Neptune告訴他更多關於地球的事情——它的令人悲哀的現狀,以及未來的救贖。隨後,這個影像便消失了。

795 1953年9月初,他陷入夢遊,這種狀態持續了大約一星期。他恢復正常的意識之後,還記得那段“空白”期間的一切經歷。他去拜訪了一顆“小行星”,那是Neptune和他的女伴Lyra[2]的住處;或者更確切地說,在奧菲歐的想象中,他去了天堂,那裏有數不盡的鮮花、悅人的氣味和色彩、醴露瓊漿、美味仙饌,有高貴的仙人,當然,還有綿綿不絕的仙樂相伴。在那裏,他發現自己的神仙朋友並不叫Neptune,而是Orion[3],“Neptune”是他本人在這天堂世界中的名字。Lyra對他無比親切,而他,這位重新記起的Neptune,還是未脫俗人本性,對此竟起了愛慾之心,令這位仙女同伴吃驚不小。當他經過一番努力,擺脫掉這種純屬人之常情的反應之後,一場盛大的noce cé leste(天上婚禮)便開始了,這是一種類似於鍊金術中coniunctio oppositorum(對立統一)的神祕結合。

796 關於這次pélerinage de l'âme(靈魂朝聖)的敘述,在這裏達到高潮的頂點;讓我們就此打住吧。安格盧奇這個人並不具備任何心理學知識,而他極盡詳細地描述了一次與UFO幻象有關的神祕經驗。我再做什麼詳細評述似已沒有必要。這個故事是如此天真爛漫,表述得又是這般清楚,凡對心理學感興趣的讀者都可以立即看出,它在多大程度上印證了我在前文中所做的結論。我們甚至可以將其視爲一個能清晰揭示UFO神話的起源與同化過程的獨特文件。這就是我不厭其詳地把安格盧奇的說法轉錄於此的原因。

797 與UFO有關的心理經驗包蘊在圓(rotundum)的幻象中,它是整體性和曼荼羅圖案中所體現的原型的象徵。我們知道,曼荼羅通常在人心理迷惘之際顯現出來。由此而呈現的原型表現出一種秩序的樣式,如同一架心理“取景器”,是一個以十字爲中心的圓,或者說是一個四等分的圓形,這個“取景器”疊加在一片心理混亂之上,使得所有內容各歸其類,而總體混亂狀態也由那圈保護性的外圓維繫爲一體。東方大乘佛教中的曼荼羅也相應地代表着宇宙的、現世的和心理上的秩序。它們同時又是所謂yantras(圖徵),協助秩序得以實現的工具。[4]

798 由於我們時代的特點就是支離破碎、騷亂和困惑,這種情形也同樣顯明於個人心理上,表現爲不由自主的幻覺意象、夢象和主動幻想的產物。我在40年的行醫生涯中,在衆多患者身上也見多了這種現象,並得出結論,這一原型具有核心的重要性,或者說,它的重要性增長到一定地步,竟使自性失去了其重要性。混亂迷惘的心理狀態特別容易導致自我的去增益化。

799 在心理學意義上,圓或曼荼羅乃是自性的象徵。自性又主要是秩序的原型。曼荼羅的結構是一種數學結構,因爲“整”數也同樣是表秩序的原型。尤其是數字4,即畢達哥拉斯學派所尊崇的四元體(tetraktys)圖形。既然混亂狀態通常是心理衝突的結果,因而我們在實踐中便發現,二分體(dyad)即二元一位與曼荼羅之間也存在着關聯。這在安格盧奇的幻象中表現爲對立的統一。

800 這一象徵的核心地位使其具備了極高的情感價值。比如,在安格盧奇的烙印中所表現的那樣。自性的象徵與神的意象恰恰相符,正如庫薩德尼古拉論二元一位所提出的對立統一體,又如神的定義:“圓心無所不在,圓周無處可尋。”和顯在安格盧奇身上的那個氫原子記號一樣。他獲得的烙印不是基督教的符號,而是自性和絕對整體性的象徵符,或者,用宗教語言來說,是神的象徵符號。正因爲上述心理關聯的緣故,鍊金術中才會把基督和哲人之石(lapis Philosophorum)等同起來。

801 這圓的中心常以眼睛作爲象徵:鍊金術中永不閉合的魚眼,代表良心的永遠不睡的“神之眼”,或是全知全覺的太陽。同樣的象徵也出現在今人的經驗當中,不是外在的光學現象,而是心靈的啓示。一位女士曾以如下的詩句記下自己的親身體驗(其內容與UFO無關),我們不妨引述在此,作爲例證:

幻象

天光照進深藍池塘,卵石的池底。
透過搖曳的草叢,
有寶石閃閃爍爍,若明若暗,
吸引着由此路過的我。
魚眼閃亮的一瞥,
勾着我的心魂——
那魚兒,卻如玻璃般透明。

粼光閃閃的銀月,
是魚兒現出的身形,
亟亟旋舞,
光芒轉爲熾烈,
圓形光斑幻化,耀目的金日,
逼人冥思逾深。

802 詩裏所說的池塘,是指潛意識的深處,一道意識之光透射其中。一點舞動的光斑,魚眼一般在內心的幽深之處潛游(而不是在空中飛翔),從那裏升起了照耀整個世界的太陽,就是那耶穌魚(Ichthys)、無敵的太陽神(sol invictus)、永遠睜開的眼睛——它既反映在觀者的眼中,同時又獨立於觀者而存在;它又是一個圓(rotundum),體現着自性的整體性,亦無法與神性相區別,除了在概念上以外。“魚”和“太陽”(novus sol)都是基督的象徵,如同“眼睛”是上帝的象徵一樣。月亮和太陽的喻象表現的是神聖母親及其兒子——情人,今天我們在許多教堂裏依然能見到此種形象。

803 UFO幻象循着古老的規則出現在天空中。奧菲歐的幻想顯然是以天界爲背景的,他的天外朋友也都以星座爲名。他們若不是古代的衆神和英雄,至少也擁有天使身份。作者當然沒有辜負他的名字[5],正如他將自己的妻子(其孃家姓爲Borgianini)視爲充滿陰暗記憶的博爾吉亞(Borgias)家族[6]的後裔,而他作爲這些“天使”在地上的複本、把伊琉西斯祕儀(Eleusinian)的不朽訊息帶到人間的信使,勢必將自己稱爲新的俄耳甫斯[7],是由神祇指派來向我們揭示UFO的奧祕的。在他的敘述中,甚至連俄耳甫斯的美妙旋律都不缺。如果說這名字是一個精心選擇的假名,那我們只能說,它虛構得實在巧妙。但假如他的出生證上便寫着這個名字的話,那麼此事就變得更成問題了。今天我們已經不再認爲,會有魔法的強迫力附於一個名字之上,否則我們就不得不將相應的不祥意味加在他的配偶、或者說阿尼瑪身上。如今我們認爲他是一個眼界封閉、擁有純真信心的人,而上述的前提如果成立,我們就要懷疑這一切背後是否有一隻“纖細的意大利人之手”在暗中操縱了。從意識角度看來似乎不可能的事,卻常常被潛意識憑着其本性中的狡猾而得手:Ce que diable ne peut, femme le fait.(魔鬼辦不到的事,女人卻能辦到)。儘管如此,奧菲歐的書大體上還是發乎本真的,也正因爲如此,它才更清晰地揭示了UFO現象的潛意識背景,從而令心理學家們如獲至寶。此書以一種潛意識的象徵手法明白地描摹了個性化(individuation)過程這一現代人心理上的核心問題,證實了我們先前的一些想法,儘管作者本人以其略顯原始的心態按照字面意義將其理解成了真實發生的事件。

*

804 當我聽說弗雷德·霍伊爾(Fred Hoyle)的新書《黑雲》(The Black Cloud, 1957)出版的消息時,這篇後記已經送到出版社去了。這位作者是天體物理學方面的一位知名權威,他此前出版的兩部令人印象深刻的大作《宇宙的本質》(The Nature of the Universe)和《天文學的前沿》(Frontiers of Astronomy)我都拜讀過。這兩部書出色地闡釋了近年來天文學領域的最新發展,從中可以看出,作者是一位大膽且想象力豐富的思想者。這樣的一位作者爲何要選擇撰寫科幻小說呢?此事令我深感好奇,於是我立即找來此書一讀。Hoyle本人在前言中把這本書稱爲“遊戲之作”,不可以當真,並告誡讀者萬不可把書中主人公(一位天才數學家)的觀點錯認爲是作者本人的觀點。當然,任何一位聰明的讀者都不會作如是想,但Hoyle教授卻擺脫不掉作爲此書作者的責任,終究要被讀者盯住不放,盤詰他寫出這樣一本涉及UFO問題的小說,起因究竟何在。

805 這個“天方夜譚”般的故事,開頭寫美國帕洛慕山(Mount Palomar)天文臺的一位年輕天文學家在獵戶星座以南搜索超新星時,偶然發現羣星密集區內有一塊黑色的圓形物。這個被稱爲“球狀體”的黑色氣體雲正在向我們的太陽系緩慢靠攏。與此同時,在英國,科學家們發現木星和土星的運行軌道遭到了巨大的干擾。本書主人公是劍橋大學的一位數學家,他算出這種干擾源自一個確定的實體,其位置恰恰與美國人發現的那塊黑雲重合。該球狀體的直徑大約相當於從太陽到地球之間的距離,其主要組成物質爲高密度的氫,現在它正以每秒鐘40英里的速度徑直向地球衝來,只需18個月左右,就將和地球迎面相遇。隨着黑雲越來越近,先是在地球上造成了可怕的高溫,令大部分地球生物因之喪命。緊接着,整個地球完全陷入黑暗,比《聖經》裏降臨在埃及上空的黑暗更甚,這黑暗整整持續了一個月——正是所謂的nigredo, [8]如同Aurora consurgens[《曙光乍現》,據稱是聖托馬斯·阿奎那(St. Thomas Aquinas)所作的一篇論文]中所描述的一樣:“遠遠望去,我看見一塊巨大的黑雲陰森覆蓋全地,大地被其吞沒,我的靈魂亦被其籠罩。”[9]

806 當光明重現之後,接下來是一段可怕的嚴寒天氣,這又帶來了另一場可怕的災難。在此期間,研究這一問題的科學家們則被英國政府關在他們的實驗基地裏,由於此地安全措施嚴密,他們都有幸躲過了前面所說的災禍。通過觀察大氣層中發生的某些異常的電離現象,他們得出結論:這一切都是有意識的活動所造成的結果,也就是說,在那黑雲中必有某種智能因素的存在。他們憑藉着無線電波成功地與雲中來客取得了聯繫,並收到了對方的回答。他們得知,此雲已有50億年的歷史,目前正處於自我再生過程中。它佔據了太陽附近的位置,以便重新爲自己進行能量補給。實際上,它正在以太陽爲食。科學家們發現,此雲必須除去一切反射無線電波的物質,因爲這些對它有害。美國的觀測者們也發現了以上事實,在他們的煽動下,人們向那黑雲發射了多顆氫彈,意欲“毀滅”它。同時,那黑雲已經變成了一塊圍繞太陽運行的碟狀物,因而地球上每隔6個月都要經歷一次長達數星期的日食。自然,英國人有一大堆問題要向那黑雲發問,其中包括一些關於這種古老而偉大生靈的“超自然”的問題,以及蘊含着更爲深邃的智慧和科學知識的問題。黑雲答道,它已經與別的“球狀體”討論過這些問題,但它們也和人類一樣對此一無所知。不過,它願意把自己較高水平的知識直接傳遞給人類。一位年輕物理學家宣稱自己已經準備好接受這一實驗。他進入到催眠狀態,但還未來得及和黑雲進行任何聯絡便死於某種腦炎。在此之際,劍橋大學的那位天才數學家自告奮勇接替死者參加實驗,但有一個條件,就是整個交流進程要比原來緩慢得多,黑雲答應了他的要求。儘管如此,他還是因此而產生了精神錯亂,最終死於此症。而那黑雲則決定離開太陽系,到茫茫宇宙中尋找另一顆恆星。終於,太陽從混沌中再次露出了笑臉,一切又恢復了原樣,只是地球上的衆生已歷盡劫難。

807 不難看出,作者在書中探討的乃是於我們這個時代如此典型的UFO問題:一個來自外太空的圓形物接近地球,造成了世界範圍的大災變。儘管傳說中總把UFO現象間接地歸咎於災難性的政局,或者毋寧說是核裂變,但仍有不少人懷疑真正的危險在於UFO的顯現本身——外星人對地球的入侵,這將令我們已經頗成問題的現狀發生難以逆料的、很可能是不良的轉機。說黑雲具有某種神經系統和與之匹配的靈性或智能,這種奇異觀點並非作者的獨創,因爲某些善於推測的飛碟愛好者已經提出了“有感知力電場”的假說,又揣測道,那些UFO是以地球上的某種物質爲自身提供補給——水、氧氣或小型有機體等等,正如小說中的黑雲吸收太陽能爲自身補充能量一樣。

808 黑雲令地球上的溫度在極冷和極熱之間搖擺,又帶來古代煉金術士所想象的那種絕對黑暗。它形象地描繪了當白日之光——意識——正面遭遇到黑夜(集體潛意識)時所引發的心理問題的一個極有特色的方面。強度均達到極點的對立雙方彼此衝突,造成混亂迷向和意識的黑盲,這種情形可以達到十分危險的地步,就像精神病的初發階段那樣。在霍伊爾筆下,上述方面(與心理災難的類同性)被描述爲黑雲的靈性內涵與兩位不幸犧牲者的意識之間的碰撞。正如此前地球上的大多數生命都在與黑雲的遭遇中被毀滅一樣,這兩位科學家的心靈和生命也同樣在與潛意識的碰撞過程中遭到了毀滅。因爲,儘管圓是一個整體性象徵,但是它所面對的意識卻常常對其沒有準備,也不能理解它,實際上是註定要因誤解而無法忍受它,那是因爲意識只能以自身以外的投射這種方式來認識整體性,而無法將其作爲一種主觀現象與自身融爲一體。意識所犯下的這種重大錯誤,和精神病患者所犯的錯誤是同樣的:它將事物理解爲現實的外在事件,而非主觀的、具有象徵意義的過程。其結果就是,外部世界陷入一團無望的混亂當中,最終真的遭到“毀滅”——這是從患者的角度來說,因爲他已失去了與這個世界之間的聯繫。小說中描寫教授的精神錯亂狀態,即影射着意識遭遇潛意識的情形與精神病之間的類同性。並不只是精神病人才會犯下這等根本性錯誤,凡是將哲學或通神學的推測視爲客觀現實,並把自身對天使存在的篤信作爲其現實存在之確據的人,都犯下了同樣的錯誤。

809 小說的主人公,那位天才數學家,最後遭逢毀滅的結局,其中包含着深遠的意義。無論哪一位作者,都必然把自己的某些特質賦予其筆下的主人公,我們從中便可看出,他至少是把自己部分地植入到了這位主人公身上。發生在小說主人公身上的事情,也象徵性地發生在作者本人身上。就此書而言,結局自然並不令人愉快,因爲最後我們看到的只是恐懼,害怕與潛意識的遭遇將會令人類心靈分化得最爲完全的功能被毀於一旦。一種流傳甚廣、實際上頗爲正常的偏見認爲,對潛意識動機的深入洞察必然嚴重擾亂意識的運轉,最甚者可能帶來意識態度的改變。在這部小說中,由於一切都被投射於外部,因而人類和地球上的一切有機生命都遭受了巨大的損失。對此,作者並未提出任何具體的應對之策;只把它作爲情節發展附帶產生的結果一帶而過。由此我們可以推斷出,作者的意識態度是以理性爲主導的。

810 或許是由於受到了百多枚氫彈的影響——它們的放射性就很可能擾亂黑雲的神經系統——那黑雲突然地離開了。此時人們對於它還全無瞭解,只發現它和我們一樣,對於某種超自然的“至高存在”所知甚少。然而,它的智能卻是大大超出人類,因此它或許有着某種接近神性或類似於天使的屬性。在這一點上,了不起的天體物理學家和天真的安格盧奇可謂不謀而合。

811 從心理學角度理解,這部小說所描繪的乃是幻想內容,其富含象徵的屬性顯明瞭它的潛意識源頭。無論任何時候,只要此類衝突出現,通常都會伴隨着統合的嘗試。在小說中,這表現爲黑雲試圖留在太陽附近以汲取其能量的嘗試。在心理學意義上,這可能意味着潛意識由自身與太陽的結合當中汲取力量和生命力。在此過程中,太陽沒有能量損失,但地球和地球上的生命,也就是人類,卻因此而損失慘重。人必須爲潛意識的這種“入侵”或曰“氾濫”付出代價:他的精神生活面臨着最嚴重的傷害威脅。

812 那麼,在心理學意義上,這種宇宙大沖撞或者毋寧說是心理大沖撞究竟意義何在呢?顯然是潛意識遮蔽了意識,既然二者在內容上不存在妥協和辯證過程。對於個人來講,這意味着黑雲從他那裏奪去了太陽的能量,換言之,他的意識被潛意識壓倒了。這就相當於一場大規模的災難,正如我們在法西斯時期經歷過的那樣——陳舊的社會秩序用暴政和奴役威脅着我們的自由。人則拿出了他“最好的”武器來抵禦這種災難。不曉得是由於遭到反擊還是由於自身想法的改變(後者似乎更有可能),黑雲終於另尋他處去了。在心理學上,這意味着:潛意識在獲取了一定的能量之後,重新沉潛到它從前所在的淵深之處。最終的結局不免令人心情沉重:在這場宇宙規模的荒誕劇中,人類的意識和生活遭到了難以計數的巨大損失,造化弄人,實在難以理喻。

813 這種情形轉而又指向某種現今人們未能理解的心理上的東西。對於倖存者們來說,儘管噩夢已經過去,但他們此後卻生活在一個滿目瘡痍的世界裏。意識失去了其自身的現實感,某種至關重要的東西已被那邪惡之夢奪走,一去不返。其損失在於,一個獨一無二、永不再來的機會就此失去,意識再不能與潛意識內容達成和諧。儘管存在着與黑雲建立起心智聯繫的可能性,但事實證明,與黑雲的內容進行溝通是一種令人不堪忍受的過程,以致投身於此項實驗的人員無一生還。直到最後,人類也未能瞭解對方的一絲一毫。與潛意識的一場遭遇,落得個全無收益的結局。我們在知識上沒有任何斬獲,並不比災前有所進步。較以前唯一不同的是,我們曾經擁有的世界如今已經摺損大半。那些科學上的探路者,身處知識前沿的人類代言人,他們在實踐中還太軟弱或者說太不成熟,無法從潛意識獲取信息。此番慘淡結局究竟是一個預言還是作者的主觀告白,這一點還有待觀察才能得出結論。

814 若將這部小說和安格盧奇的天真想法加以對照,我們就能看出未受教育者和接受過科學教育者在態度上的差異。他們都是用具象的眼光看待問題,但一個是要我們相信來自上天的救贖之舉,另一個則把這種隱祕然而帶着些許不吉之兆的預期納入到一個噩夢成真的荒誕笑話中。二者雖然是天懸地殊,卻是出於同一種潛意識因素的驅使,並且使用了大體上同樣的象徵,藉以表達我們所處的潛意識困境。


[1]羅馬神話中的海神:海王星。——中譯者

[2]天琴星座。——中譯者

[3]獵戶星座。——中譯者

[4]關於其生理基礎參見K. W. Bash, H. Ahlenstiel與R. Kaufmann, “Ueber Präyantraformen und ein lineares Yantra”。

[5]作者名叫奧菲歐,與俄耳甫斯(Orpheus)發音一致。——中譯者

[6]具有西班牙血統的意大利貴族世家,在15世紀權勢顯赫、富可敵國,出過兩位教皇和政治、宗教領袖。該家族以其充滿陰謀和暴力的統治而聞名於世。——中譯者

[7]古希臘傳說中太陽神阿波羅之子,善彈豎琴,其琴聲能感動草木、禽獸和頑石。公元前5世紀左右,希臘又興起了崇拜酒神的俄耳甫斯祕教。——中譯者

[8]意爲黑暗。——中譯者

[9]Von Franz編,《曙光乍現》第6章及評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