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人們所期待的,傳記領域也對心理學中的類型問題做出了它的貢獻。這裏我們主要要感謝維爾赫姆·奧斯特瓦爾德(Wilhelm Ostwald)[1]的自然科學方法,通過對某些傑出自然科學家的生平比較研究,他建立起一種典型的心理類型對立——他稱之爲古典的和浪漫的類型——的理論。[2]奧斯特瓦爾德認爲:“前者以每一個個體所取得的豐富圓滿性爲特徵,同時還以一種極度的離羣索居爲特徵,他個人對自己環境的影響很小,而浪漫主義者則因其相反的性格而令人注目。他的特性並不在於個人工作的完美性,而在於一連串的多樣性和各種成就的原創性;此外,他通常對同時代人的影響是直接的、令人印象深刻的……還必須指出的是,心理反應速度是確定科學家屬於哪種類型的決定性標準。那些反應速度極快的先驅者就是‘浪漫型的’,而那些心理反應較慢的人是‘古典型的’。(第44頁及其後)古典型通常醞釀更久,在他生命相對較晚時期才產生他最成熟的心靈成果。”(第89頁)根據奧斯特瓦爾德的觀點,古典型人所特有的一種永遠不變的特徵是“絕對需要在公衆眼中樹立沒有過錯或缺點的形象”(第94頁)“作爲對他缺乏個人影響的一種補償,古典型常常被確信有着非凡的寫作才能。”(第100頁)
但是,這種才能似乎也受到限制,正如下面這個由奧斯特瓦爾德從赫爾姆霍茲(Helmholtz)的傳記中摘引的例子所證實的那樣。就赫爾姆霍茲關於感應衝擊效應的數學研究問題,杜-雷蒙德(Du Bois-Raymond)寫信給這位科學家,指出:“你應當更爲仔細地致力於——請勿曲解意思——怎樣從你自己的科學立場中抽離出來的問題,以便於你能理解那些對這一主題或你所要討論的東西一無所知的人的立場。”對此,赫爾姆霍茲回答道:“關於這篇論文,我在引證材料時已經盡力,我可以想象最後我會對它很滿意的。”而奧斯特瓦爾德評論道:“他完全忽略了讀者所提出的問題,因爲他忠誠於自己的‘古典’類型,他只是爲自己寫作,他引證材料時所運用的一種在他看來沒有問題的方式,然而對其他人來說則沒有意義。”在給赫爾姆霍茲德的同一封信中,杜-雷蒙德的另一處言辭也很有特點:“我對你的論文和小結讀了好幾遍,但卻不明白你到底在說什麼,也不懂得你的方法。最後,我才發現你的方法,這才逐漸開始理解你的報告。”
對於古典型來說,這種情況是其生活的真相,因爲他很少甚至從未成功地“點燃那些與他的本性相似的心靈之火”,(第100頁)最典型的案例是,他由於其作品而被認定的影響,通常多半是在他死後,對他作品加以發掘時才顯現出來。羅伯特·邁爾就是這樣一個例子。而且,他的作品似乎往往缺少說服力、感染力,或直接的個人魅力,因爲作品最終像對話或講演一樣是一種個人化的表達。古典型通過寫作而產生的影響並不更多地依賴於其作品的外在刺激特性,而是更多地依賴這種情形——即只有從他最後所留下的一切,才隨後重構起該人的實際成就。因爲這似乎是一個事實,並且在奧斯特瓦爾德的敘述中也提到了,即古典型很少交流他正在做的事情和他做的方式,而只是交流他的結論,完全無視公衆對他的思路一無所知的實情。對古典型來說,其工作方式、方法似乎並不重要,因爲它們與其個性聯繫最爲緊密,而他的個性卻總是藏在背景之中。
通過參照反應速度的快慢特徵,奧斯特瓦爾德將他的兩種類型與四種古代氣質(第372頁)作了比較。在他看來,反應特徵是很重要的。遲鈍的反應對應於冷淡的、憂鬱的氣質,快速反應對應於樂天的、易怒的氣質。他把樂天的和冷淡的氣質看作是中庸類型,而將易怒的和憂鬱的氣質看作是基本性格的病態誇張。
如果人們一方面瀏覽戴維(Humphry Davy)和利比各(Liebig)的傳記,另一方面瀏覽羅伯特·邁爾和法拉第的傳記,就會認爲前者既是十分明顯的“浪漫型”,又是樂天的易怒型,而後者是同樣明顯的“古典型”和冷淡的憂鬱型。奧斯特瓦爾德的觀察在我看來是很有說服力的,因爲古代的四種氣質完全可能是建立在經驗的相同原則上,奧斯特瓦爾德正是根據這一原則建立了他所謂古典型和浪漫型區分理論。這四種氣質明顯與情感立場相區別,即與明顯的情感反應相區別。但是,從心理學的觀點來看,這種分類是膚淺的,因爲它只是從外表來判斷。根據古代的區分,那些外部行爲平靜且不顯著的人屬於冷淡型氣質。他作爲“冷靜型”在人們面前經過,因此被劃分爲冷靜型。但是在現實中,他可能完全不是“冷靜型的”,相反,他可能具有很強的敏感性、甚至是富有激情的人,在他身上,情感遵循着內傾路線,最強烈的內心激動恰恰通過最大的外表平靜來表現。
喬丹的類型概念就將這種事實考慮進去了。他不僅從表面印象,還從對人性的深層認識來判斷。奧斯特瓦爾德對差異所作的基本論述,就像古代的氣質劃分一樣,主要是根據外部效應而進行的。他的浪漫型是以快速的外部反應爲特徵。但古典型的反應也許同樣快,只不過是內部反應。
當人們閱讀奧斯特瓦爾德的傳記時,就會立刻發現,浪漫型對應於外傾型,古典型對應於內傾型。戴維和利比各都是外傾型的典型代表,就像羅伯特·邁爾和法拉第是內傾型的典型代表一樣。外部反應是外傾型的特徵,就像內部反應將內傾型區分出來一樣。外傾型把他的個性表現出來並沒有什麼特別困難;他斷言他的存在是身不由己,因爲要服從他整個本性,他努力向客體靠近。他輕易地把自己交給周圍世界,以一種必然爲他的世界所理解、因而所接受的方式進行。一般地,這種方式是令人愉快的,即便不是令人愉快的,無論如何也是可以理解的。因爲,作爲他快速反應和釋放的結果,有價值的和無價值的內容都被傳到了客體,與受限的思維和情緒一起構成一種風格。但從這種快速的釋放和傳送中,較少展示他的內容,這也容易理解;由此甚至在同時進行的短暫的直接表達中,形成了一連串變幻的意象,並清晰地呈現在公衆眼中,研究者正是通過這種方式和手段獲取他的結果。
另一方面,那些幾乎完全在內部做出反應的內傾者通常並不放棄他的反應(激情爆發除外)。他壓制自己的反應,不過,這種反應速度與外傾者的一樣快。它們並不在表面表現出來——因此,內傾者容易給人一種遲鈍的印象。由於直接反應通常帶有強烈的個人色彩,外傾者只能展現他的個性。另一方面,內傾者將自己的個性隱藏起來,因爲他壓制自己的直接反應。“移情”不是他的目標,也不是將他的內容傳送給客體,而是從客體中進行抽象。因此,他不是立即放棄自己的反應,而是在內心長期地進行琢磨,最後亮出一個準備好的結果。他總是努力將他的結果儘可能地從個人因素中解脫出來,以便使它清楚地從所有的個人關係那裏分化出來。作爲長期內心深思的成熟結果,他的內容以一種最抽象和完全去個性化的形式浮現於外部世界。因此,它們是難以理解的,因爲公衆缺乏所有基本的知識,或缺乏對研究者用以獲得其結果的路徑的認識。同時還缺乏其個人與公衆之間的溝通關係,因爲內傾者在壓制自己的時候,也將自己的個性從公衆眼中隱藏起來。通常,正是這種個人關係足以帶來理解,而單純的理智鑑賞只會阻斷理解。在判斷內傾者的發展時,必須時常記住這種情形。通常,我們對內傾者知之甚少,因爲他真實的自我難以看到。他不能立刻做出外向反應使得他的個性被封閉起來。因此,在公衆眼中,他的生活爲神奇解釋和投射提供了足夠的表演空間,假如他幸運——根據他的成就——成爲公衆感興趣的目標的話。
因此,奧斯特瓦爾德關於“心理早熟是浪漫型的特徵”的結論就需要作一些修改。浪漫型當然能夠展現他的早熟,但“古典型”儘管同樣也能早熟,但或許把自己的作品掩藏在自身內,當然不是故意的,而是不能直接表現。由於情感沒有充分分化,內傾型顯露出某種笨拙,一種個人關係方面的真正幼稚,這種個人關係因素被英國人稱之爲“個性”。他的個性化體現是如此的不確定和模糊,而他自己在這一方面又是如此的敏感,以至於他只敢用那種在他看來已明顯完成了的作品在他的圈子展現自己。他寧願讓他的作品爲他說話,也不願爲他的作品親自宣講。
這樣一種態度的自然結果就意味着在世界舞臺的亮相被大大推遲;這種情況如此頻繁,以至於內傾者很容易被描述爲晚熟。但是,這樣一種表面的判斷完全忽視了這樣一個事實,即看起來早熟和外在分化的外傾者的幼稚完全是內在的,即體現在他與其內在世界的關係中。在早熟的外傾型身上,這種狀況只是隨後暴露出來,例如,表現爲道德上的不成熟,或常常表現爲一種令人驚異的思想上的幼稚。
通常,浪漫型比古典型擁有更有利的發展和成長機會,這一事實被奧斯特瓦爾德正確地觀察到了。一個浪漫型的人在公衆面前以一個顯眼而又令人誠服的亮相,讓他的個性直接通過他的外在反應而很快地爲人所知。通過這種方式,許多寶貴的關係很快就建立起來,從而豐富了他的工作,並拓展了發展空間。(第374頁)
另一方面,古典型則藏而不露;個人關係的缺乏限制了他的工作範圍的廣度,但由此他的活動獲得深度,他的勞動具有更持久的價值。
這兩種類型都擁有熱情,但是,外傾者的心中充滿了熱情,並從他的口中溢出,而內傾者的嘴脣卻被熱情封住,使得他內傾。由於在他周圍不能點燃熱情之火,他甚至缺乏一個具有同等才幹的同事圈子。即便他也有強烈願望去傳授他的知識,但他那簡潔的表達,以及公衆所缺乏的理解,都阻止了他的進一步交流,因爲常常沒有人相信他能講出什麼特別的東西。對於膚淺的判斷來說,他的表達、他的“個性”再普通不過了,而浪漫型則經常立刻就表現得“很有趣”,並且懂得如何利用各種手段——不管它是容許的還是不容許的——來維持這種印象的藝術。這種分化了的表達能力,除了作爲一種調節的輔助手段,幫助彌補公衆由於其思維上的缺陷而造成的理解不足以外,還爲那些深刻理念提供了合適背景。
因此,奧斯特瓦爾德對浪漫型成功而又輝煌的學術活動的強調較完全地揭示了這種類型的特徵。浪漫型感覺到自己進入到學生的內心,並且知道在恰當的時刻使用恰當的文字。但古典型卻固守自己的思維和問題,因而往往看不到學生的理解困難。在論及古典型的赫爾姆霍茲時,奧斯特瓦爾德寫道:
儘管他有淵博的學識、全面的經驗,並有富於創造性的心靈,但他從來都不是一位優秀的教師:他的反應從來不即刻做出,總是要過一段時期。當在實驗室面臨學生的問題時,他總是答應會仔細考慮,但要過好幾天纔給出答案;這與學生所處的情景是如此之遠,以至於只有在很少的情況下,學生纔可能發現,他所感到的困難與老師在後來才解答的關於普遍問題的圓滿理論之間存在着某種聯繫。因此,他不只是不能提供每一個初學者都十分倚賴的及時幫助,而且還不能給出與學生個性相符的正確引導,通過這種引導,他本可以逐漸地將一個初學者的自然依賴引領到對他所選的分支科學的完全掌握。所有這些缺陷都直接根源於老師在學生需要幫助時,卻不能直接做出反應,他的反應所需要的時間對於所期待和渴望的人來說是如此之漫長,以至於最終失去了它們應有的效果。
在我看來,奧斯特瓦爾德把這解釋爲內傾型反應上的遲緩是不充分的。沒有證據表明赫爾姆霍茲的反應速度遲鈍。他只是向內反應而不是向外反應。由於學生沒有被移情,所以他似乎並不明瞭學生的需要。他的態度完全傾注於他的思想之上;因此他只對學生的問題在他自身中所激起的思想做出反應,而對學生的個人期望沒有反應,他這樣做時是如此的敏捷和注重,以至於他立刻就預見到一種更深的聯繫,但當時卻無法用一種抽象和精煉的形式加以評價和揭示出來。這並不是因爲他的思維太遲鈍,而是因爲要在一瞬間抓住被預見問題的所有方面並賦予它一個準備好的範式在客觀上是不可能的。自然地,由於他並不知道學生絲毫也不瞭解這樣一個問題,他堅信他有一個重要的問題需要處理,對他來講,一瞬間所給予的不只是一條極其簡單和瑣碎的建議,如果他能夠看到學生所期待的,從而使他能夠處理好他的工作就好了。但是作爲一個內傾型人,他並沒有通過移情進入他人的心理;他只是“移進”自己的理論問題、自己的內心世界,在那裏他一直不停地紡織來自於學生的理論問題之線——這些線當然與這個問題密切相關,但與學生當時的需要沒什麼關係。自然地,從學術的立場來看,內傾型教師的這一特別態度是很不適當的,更不要說它所產生的不受人歡迎的個人印象了。他給人的印象就是遲緩、古怪甚至笨拙;因此,他常常被輕視,不僅是被公衆,還被他小圈子的同事所輕視,直到有一天他的作品和觀點最終被後來的研究者所重視、闡述和譯介。
數學家高斯就對教學非常厭惡,他親自通知每一個學生說他的課程很有可能上不了,希望通過這種方式解除必須上課的負擔。教學對他來說真是太痛苦了,正如奧斯特瓦爾德所公正注意到的,問題在於“在他的講授中,還沒有事先確立和詳細闡述課文的每一個細節,就必須宣佈確定的科學結果。沒有詳細闡述就把結果與他人進行交流,這使得他感到像是穿着睡衣在陌生人面前展示自身一樣”(第380頁)。奧斯特瓦爾德的這一觀察觸及到了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即上面所提到的內傾型人除了非個人的交流之外,他還厭惡把自己的任何部分投入到周圍世界中去。
奧斯特瓦爾德強調指出了這樣的事實:通常浪漫型由於不斷衰竭而被迫在一個較早的階段就結束了他的創作生涯。他有意將這種情形歸結爲他的快速反應。在我看來,由於心理反應速度這一概念與科學事實領域相去甚遠,由於沒有證據很快出現,而且沒有證據表明外部反應比內部反應要更快,在我看來,外傾型發現者的較早衰竭必定與他類型的特殊外部反應有着本質關聯。他很早就發表成果,迅速成名,並且很快在學術上和公共領域非常活躍;他在一個非常廣泛的朋友圈子裏建立和培育個人關係,此外,他還對學生的發展很感興趣。而內傾型先驅者則較晚纔開始發表作品;他作品的間隔時間也較長,在表達上也非常保守;並且避免對主題的反覆強調,除非有些非常新穎的東西添加其中。他在進行科學交流時的簡潔扼要的風格常常略去了他仔細研究的方法或需要詳細闡述的材料等相關信息,這阻礙了對他作品的普遍理解和接受,因而他一直默默無聞。他對教學的厭惡使得學生對他敬而遠之;他的知名度太小妨礙他廣泛結交;因而他通常過着一種隱居的生活,不僅是出於需要,也出於選擇。這樣他就避免了過於消耗精力的危險。他的內部反應時常將他帶入他的研究活動所設定的軌道;這些活動本身就是相當耗費精力的,隨着時間的推移,證明他們被這些活動弄得筋疲力盡,以至於再也沒有精力花在熟人或學生身上。此外,還有一種情形,浪漫型的明顯成功也是一個能賦予活力和令人鼓舞的因素,但是對於古典型來說又行不通,所以他被迫在完善他的研究工作中尋求唯一的滿足。根據這些考慮,我認爲浪漫型天才的相對過早夭折更多的是由外部反應而非更迅速的反應所造成的。
奧斯特瓦爾德並沒有將這種類型的劃分看作是絕對的,在這個意義上,每一個研究者立刻就可以被歸入這一類型或另一類型。但是,他的觀點是,根據反應的速度,“那些真正偉大的人物”一般可以確定地被歸入這種或那種終端類型裏,而一般“普通人”則更常見地表現爲中間狀態。
總之,我認爲奧斯特瓦爾德的傳記所包含的資料,儘管不乏片面性,但對於類型心理學來說很有價值,並且突出揭示了浪漫型與外傾型、古典型與內傾型的一致之處。
[1]奧斯特瓦爾德:《粗野的行爲舉止》,第3章、第4章,萊比錫,1910年版。
[2]同上書,第4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