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米勒的幻想:回憶

47 經驗教導我們,當某人講述他的幻想或夢境時,他牽涉的不僅是迫在眉睫的隱私問題,還有當時令他痛苦不堪的狀況。[72]既然在米勒小姐的案例中,研究的對象是一個複雜的幻想體系,那麼我們就必須關注細節,也只有遵循米勒小姐本人的陳述討論才更爲有效。在題爲“瞬間暗示或瞬間自我暗示現象”的第一部分中,她就自己非凡的暗示感受性舉了很多例子,並將其歸結爲神經質徵候。她似乎擁有超乎尋常的認同(identification)和移情(empathy)能力;例如,她這般認同戲劇《大鼻子情聖》(Cyrano de Bergerac)中負傷的克里斯蒂安(Christian de Neuvillette),以至於自己胸口真的感到刺痛,那刺痛就在英雄所受致命傷的相同位置。

48 出於非美學角度,有人可能把劇院描述成在公衆面前宣泄私人情結的機構。享受喜劇或是故事的幸福結局是人們將自己的情結與演員的表演相認同的直接結果,同時,欣賞悲劇則在於它帶給人驚心動魄的感覺及滿足感,即在別人身上正發生的事情很可能在你身上重演。當米勒小姐看到垂死的克里斯蒂安時她心悸不已,這意味着她本人一直等待着相似的解決方案,這個心結輕聲耳語“今天是你,明天即輪到我”;唯恐對此關鍵時刻產生疑慮,米勒小姐還補充說:“當莎拉·伯恩哈特扮演的女主角撲到克里斯蒂安身上,試圖堵住從傷口汩汩而出的鮮血時”,她自己胸口感到了刺痛。因此,這關鍵時刻指的是克里斯蒂安和羅格沙娜(Roxane)之間的愛情戛然而止的時候。假如把羅斯坦德(Rostand)的劇本當作一個整體仔細研讀,我們會爲其中的某些段落感到震撼,它們產生的效果不容忽視。這些片段對後來發生的一切都至關重要,這也是我們在此着重指出的原因。西拉諾(Cyrano de Bergerac)相貌醜陋,突出的大鼻子讓他歷經了無數次的決鬥。他深愛着羅格沙娜,而羅格沙娜卻愛着克里斯蒂安。她誤以爲那原本出自西拉諾筆下的優美詩句是克里斯蒂安所作。這件事就這樣被人誤會着。西拉諾的愛充滿激情,他擁有高尚的靈魂,沒有人質疑這一點。他是寧肯爲別人犧牲自己的英雄。在生命即將終結的那個夜晚,他用僅存的氣息再次朗讀了克里斯蒂安給羅格沙娜的最後一封信,那詩行就是他本人所作:

永別了,羅格沙娜!我即將死去!
我想就在今晚,我親愛的;
我帶着一顆沉重的靈魂
和一份不曾訴說的愛。
我死了!我再也不能,如同昔日裏,
用沉醉的目光
欣賞你的每一次舉手投足——啊,每一次!
你輕聲細語,手指輕拂面頰!
我如此心動!
啊!那手勢依舊歷歷在目!
我的心在呼喊!我呼喊“永別了!
我的生命,我的愛,我的心肝,我的寶貝,
我的心屬於你,它每一次跳動都是爲你”![73]

49 此時羅格沙娜意識到他纔是自己的真愛,但已經太遲了。在極度的痛苦中,西拉諾發狂般地站起身來,拔出他的劍:

爲什麼,我的確相信
他竟然敢嘲笑我的鼻子!嗬!傲慢之徒!
(他舉起手中的利劍)
你說什麼?徒勞無益?唉,我知道!
可誰說鬥爭就是爲了勝利?
我爲失敗而戰,爲無益的求索而戰!
你,你是何許人?——你們有上千人!啊!
我認出你們了,你們是我的夙敵!
謊言!
(他的劍刺向空中)
刺中了你!哈!還有妥協!
偏見!
背叛!……
(他揮舞着手中的劍)
要我投降?
談判?不,決不?還有你,愚蠢,你?
我知道你們最後會壓倒我;
沒關係!我直到倒下還在戰鬥,仍在戰鬥!
你們奪走了桂冠和玫瑰!
我的一切,拿去吧!
儘管有你們阻擋,
有一樣東西我帶走了;
今天晚上
當我進入天國時,
我的靈魂將暢行無阻地
越過藍色的門檻,
無論你們如何阻擋
我帶走了一樣沒有一絲塵垢
沒有一個污點的東西,
那就是我的——羽飾![74]

50 在西拉諾醜陋的外表下藏着如此美麗的靈魂。他內心充滿渴望,卻無人能懂,而最終的勝利在於他戴着聖潔的徽章離開人世——“沒有一絲塵垢沒有一個污點”。米勒小姐與垂死的克里斯蒂安的認同告訴我們她的愛情也註定會戛然而止,如同克里斯蒂安一樣,雖然他本身並非什麼鼓舞人心的角色。但是,正如我們所見,關於克里斯蒂安那令人悲傷的一幕引出了遠比它本身富有意義的背景,即西拉諾對羅格沙娜未曾如願的愛。因此與克里斯蒂安的認同也許只是一種遮掩。這一點在我們以下的分析過程中將變得清晰。

51 與克里斯蒂安的認同後面跟着由一張照片喚起的對大海的記憶,照片上一艘蒸汽輪船乘風破浪(“我真切地感到了輪船馬達的震動,海浪的起伏和船體的搖晃”)。此處我們可以大膽推測米勒小姐將海上旅行與一些深深刻在她靈魂深處的記憶結合在一起,而且通過潛意識交感(sympathy)使“屏蔽記憶”(screen memory)特別清晰地顯現出來。我們將在下文中探討這些假設的記憶與上文提到的問題有着怎樣的關聯。

52 接下來的例子很精彩:有一次,米勒小姐在淋浴的時候用毛巾把頭纏起來以避免頭髮被水打溼。就在這時,一幅生動的畫面浮現在她腦海裏:“在那一瞬間,我在意識中無比清晰地感到,自己正站在一個基座上,變成了一尊不折不扣的埃及雕像,連每個細節都分毫不差:四肢僵直,一腳在前,手持權杖……”這樣米勒小姐正在將自己與一尊埃及雕像等同起來,很明顯她並未意識到二者的相似之處。她的意思是:我如同一尊埃及雕像,僵直、生硬、莊嚴、麻木,擁有埃及雕像衆所周知的特點。

53 後面的例子重點強調了她施加在某位藝術家身上的個人影響:

雖然如此,我卻成功地啓發他畫出了日內瓦湖等地方的風景,而他是從來沒到過那些地方的;他自己也常常表示,我能讓他畫出他從未見過的東西,感受到他從未感受過的氛圍;簡而言之,就是我在使用他就如同他在使用手中的鉛筆;也就是說,把他當成一件工具來使用。

54 此段評論與埃及雕像的幻想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米勒小姐的需要不言而喻,她想要突出自己可以在另外一個人身上施加魔法般的影響的能力。若不是內在強制的作用,這件事情也不會發生。這點在那些屢次試圖建立真正的情感關係而未獲成功的人身上表現得尤其明顯。如此,米勒小姐因自己擁有幾乎神奇的暗示力量而感到安慰。

55 經過以上分析,我們可以總結一下米勒小姐提供的這些闡釋了她具有自我暗示和暗示能力的例子。例子本身既沒有讓人震撼,也沒有特別的趣味,然而卻讓我們瞥見了她私人問題的部分內容。因此,從心理學角度來說,這些例子非常可貴。它們中大部分都證明了米勒小姐屈服於暗示力量的傾向,說明了力比多是如何掌控並強化某些印象的。然而,若不是米勒小姐因缺乏同現實的聯繫而任由自己擺佈、自由漂浮的能量,這些例子是不會自然而然地發生的。